“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孤儿,穿就穿了;
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萧酌清飞快起身,便见凤元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竹林,脸从暗处笼罩在光线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祁婉飞快地起身行礼,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侍女,继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着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萧酌清也明明就在这儿,他却旁若无人地越过所有人,对祁婉说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飞快地离开了。
那位以喜怒无常、阴戾乖张闻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但一双冷得彻骨的凤眼,淡淡落下时,让人瞬间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萧大人似乎不怕。
她飞快行礼,正要离去,萧大人居然还顾得上将琴下那首晾干了的诗捡起来,双手递给她。
祁婉飞快接过,匆匆道谢,低眉顺目不敢再看凤元羲第二眼。
萧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凤元羲生得眉目很凶,又不爱说笑,祁婉这样的闺阁女子心生胆怯,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怎么在林中?”眼见凤元羲走到面前,萧酌清问他。“方才臣见您不在席上……”
凤元羲却垂眼看向池边的那张琴。
“她刚才找你干什么?”
“嗯?”
萧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过来时,从背后看来,仿佛两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绝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丽的少女轻轻依偎,清风浮动,衣袂纠缠。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头垂眼,神情亦是温柔。
真是登对。
可这画面越是看起来登对,越是会让人……眼红到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不躲开?
凤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说话。他偏过头,任由她靠过来,可凤元羲一直从一数到了十,萧酌清都没有推开她。
后来,还是他使劲晃响了一棵竹子,才终于有人发现他。
可也不是萧酌清发现的。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琴。
祁婉走得急,琴谱落在了那里,他本想去捡,却还是先停住,回答凤元羲的问题:“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谱,有一段总弹不好,故而请臣教她。”
凤元羲却问他:“你要教她吗?”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毕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当成预选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话……
“如若只是学琴,臣微末技艺,也不至于吝惜教与他人。”萧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凤元羲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张琴。
冷峻而沉默,如临大敌的姿态,仿佛是与敌军将领于阵前对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来。
“陛下?”
萧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凤元羲却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先生还没教过我弹琴。”他说。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明明高大挺拔到仿佛能徒手掰断这张琴,更是生了一副鹰隼般鸷冷无情的眼睛。
可他抬头看来时,却有一种、弃犬般的……
安静、沉默,以至于显得可怜。
萧酌清:“……”
呃……
他怎么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喜欢弹琴了?
第58章
陛下要学,他身为讲官,自然没有不教的道理。
萧酌清只一瞬怔愣,便立刻回神,欣然上前单手扫起衣袍,在凤元羲身侧跪坐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自己的姿态潇洒到甚至有些随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谨守礼、冷淡端方。
“陛下且看。”萧酌清单手覆上琴弦,向凤元羲演示指法。
凤元羲偏头看向琴弦上那只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刚才那女人靠得那么近,手放在琴上时,几乎偎靠在萧酌清的肩上。
萧酌清为什么还不靠过来?
于是,在萧酌清刚讲完右手指法之际,凤元羲动了动身形。
——朝着萧酌清的方向挪动了些许。
萧酌清好心提醒:“陛下,您的身位应在四徵与五徵之间,您挪偏了。”
凤元羲:“……”
他默默停在了原地。
他面前,静静摆放的琴黑沉静默,分列的琴徵岿然不动,像是无法逾越的山石。
而萧酌清似乎才意识到未曾向凤元羲讲授徵目,于是倾身而来,开始教他弦徵的名字与位置。
熟悉的清香笼罩过来,伴随着萧酌清的气息与垂坠而来的衣袍,凤元羲终于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可是……
在萧酌清的手拂过一道徵目时,凤元羲偏过头,看见了他眉眼低垂时专注又清隽的侧脸。
教琴的确会使两人离得很近。
一张琴而已,从左至右只有这方寸长短。两个人坐在它面前还显逼仄,更遑论要将四只手放在七根弦上。
刚才那女人要萧酌清教她弹琴,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她妄想。
池边的轻风浅淡柔软,不远处,雅集嘈杂的声音隔着湖面遥遥传来,隐有笑声与乐声,但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跟他有关的,是萧酌清对他说话时,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气息。
凤元羲的手指又颤了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陛下?”
萧酌清却忽然唤他。
凤元羲回头。
却见萧酌清正色:“方才臣说的什么?”
凤元羲:“……”
刚才他的脑袋像是蒙了一层纱,昏昏沉沉,只能看见萧酌清的嘴在动。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萧酌清神色微正,偏偏头,仿佛考校学生一般问他:“刚才臣说,手应该如何覆于弦上?”
凤元羲垂眼。
只见他放在琴弦上的那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收拢了,七根弦可怜地被握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凤元羲飞快地松开了手。
萧酌清却并起两指,在凤元羲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凤元羲指骨一抖。
“岳山与一徵之间,放在这里,用指腹按弦。”萧酌清又对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凤元羲一时没有回应。
萧酌清本专注于琴弦之间,教过一遍没有反应,他很自然地像教萧淞一般,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至惩罚,只是简单的提醒与训诫。
只是他偏过头,看见了君王沉默而冷淡的侧脸。
萧酌清:“……。”
他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
可他的手刚收到一半,凤元羲却忽然伸手,像截停一只飞离的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酌清一愣。
只见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他的,牵引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萧酌清也被顺势拉过去。太近了,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凤元羲的肩背,手臂擦过他的身侧,仿佛拥抱一般圈住了凤元羲的半边身体。
将他的手放上琴弦,凤元羲这才回过了头来。
“刚才说的我忘记了,先生,你再教我。”
平静到显得虚心,仿佛真是个一心求教、想要学琴的好弟子。
可凤元羲是真这般好学吗?
他垂下眼,萧酌清随着按弦的动作靠过了半边身体,像依偎过来的柳枝,柔软地贴上他的肩背。
他感到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可随着骨骼寸寸酥麻,他却并没有随之高兴起来。
刚才也是这样的。
他有些委屈地想。
刚才那个女人,也想要这样抱住萧酌清。
——
《将进酒》以另一种方式传扬出宫,短短数日,人人传唱称颂。
因着这首诗名气太大,是故关于它的故事也口口相传,最出名的,便是“假才子歹意剽窃佳作,萧郎君无情当众拆穿”。
“听说他剽窃诗文,却只背了半首,居然还说本就是残篇?”
“结果萧大人当场就把后半首念了出来!”
“简直令人发笑!京中这些日盛传的大才子,没想到全是抄来的!”
街头巷尾的议论,王远当然也听到了。
他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想找夜公子对峙,结果夜公子居然先倒打一耙,责怪起他来。
“那些书若不能卖,你早说呀!”夜公子满脸责备,像在替他打抱不平一样。
“我也是生意人,从你这里买货物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银子!”
王远一想,也是,这夜公子看着也不像个读书人。
“那……那你咋能把那些书卖给萧酌清?”王远嘴硬。
夜公子说:“谁知道买家是谁?我只管出价高低,价格合适,那就卖了呗!”
王远也无话可说。
还能怪谁?只怪当时他手里太缺钱了,又让萧酌清摆了一道,只好变卖空间里的宝物,这才让他一不小心翻了车!
所以话说回来……
还是怪萧澈!
只是他光顾着无能狂怒,被他翻来覆去骂了多回的萧澈却没时间搭理他。
自从那日诗会之后,许多人都来向他询问那本诗集的来由,不少文人墨客与世家显贵更是愿出高价,要将他手里的诗集买来。
萧酌清看着自己桌案上的语文课本。
远超这个时代的印刷与装订技术、栩栩如生的彩色图画……萧酌清深知此书不可随意流转。
但是,如何能断王远后路,让他此后再没有剽窃名家诗词的可能?
自然是与天下众人共赏之。
于是,萧酌清花了几日时间,将书册上的诗文整理出来,标注作者姓名,直接送抵自家的书局大量印刷。
之后,他将书册交由母亲留在京中的掌柜,让姜家在京中的各家书肆代为转卖。
售价亦十分低廉,除却印刷与纸张成本之外,几乎分文不取。
消息传出后,姜家书肆一时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这日萧酌清下值,顺路去姜氏书肆看了看。正要走,刚好碰见了来买诗集的邢曜。
他排在买书的人群之后,被日头晒得满头大汗,一边摇扇子,一边朝着书肆里张望。
正好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邢曜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地朝他招手,萧酌清走上前去:“夏日暑热,怎么还自己来排队?”
“我以为没多少人,顺路来买。”邢曜擦了把汗。“未料得此书这么受欢迎。”
萧酌清从袖中取出一本,递到了他手上。
邢曜惊喜:“酌清,我怎如此爱你!”
“走吧。若一会昏倒在此,我怎与邢大人交代?”萧酌清习惯了他胡言乱语,面不改色道。
邢曜高兴地跟上了他:“那我要上你家里去。萧泠姐姐院里的冰酥酪最好,我要讨一碗来。”
“今日未必做了。”
“没事!吃不上酥酪,别的也行。”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了马车。一坐下来,邢曜就开始翻书,一边翻看着,一边感叹。
“酌清,何至于此呢?这么好的诗,你就算卖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来买。”
萧酌清却摇头:“这些诗毕竟不是我所作的。”
书中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他只是想要代为传扬,却并没想过从中牟利。
邢曜摇头:“好吧,也是。靠卖诗集大赚一笔,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说着,他一边翻书,一边用手肘撞了撞萧酌清。
“但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朝中那些大人们可不这么想。那天在诗会上,你本就出了大风头,现在因为这书,满京上下又在夸赞你的品德,可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萧酌清倒是没听说。
“坐不住?”他问。“谁?”
“户部那位祁大人呗。”邢曜说。“都问到我哥头上了。”
祁大人,祁煦?
“问我?”
萧酌清凝眉思索。
大理寺与户部的确有一些案卷往来,但诗会第二天,他就去户部尽皆办妥,与祁煦之间也没什么未竟的事务……
看他严肃地陷入思考,邢曜乐了,拿肩膀撞了萧酌清一下。
“问的不是公事,是私事。”他笑得暧昧。
萧酌清疑惑。
邢曜又说:“他问我哥你的品格性情如何,又问了年岁、生辰。我哥问他意欲何为,他想了半天,跟我哥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着,他清清嗓子,开始模仿祁煦。
“鹤之啊,你我共事多年,你这个人我是相信的。萧二郎与你一同长大,他是何人,你最清楚。我呢,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年岁渐长,我也要为他的以后打算。”
然后,他憋不住笑,一边学,一边猛拍萧酌清的肩膀。
“我总观萧二郎不俗,只可惜明珠暗投,我心里总是不安……鹤之,你觉得如何呢?”
萧酌清一愣。
前世自然没有这样的事。他不过翻阅了父亲的秘札,猜测祁煦有异,故而稍作试探而已,怎么就让祁煦生了招他为婿的心思了?
是他的错觉吗?比之他刚刚重生之时,现在的剧情堪称剧变,越来越脱离正轨了……
旁边,邢曜还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酌清啊酌清,如今已入盛夏,怎么你的桃花在这个季节开呢!”
哪里还是玩笑的时候!
“那邢昭哥怎么说?”萧酌清赶紧抓住邢曜。
祁煦宠爱女儿,可他绝无此意。如若真到了遣媒人上门说亲的地步,一旦拒绝不当,只怕惹恼祁煦。
在小说里能为女儿入王远阵营的人,不知到时会出什么变故。
邢曜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能怎么说呀!”他大笑。“祁大人这话是朝会后问的,他们两人都在宫里,我哥正想怎么说呢,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站在那里!”
“陛下?”
“对呀!陛下一来,谁还顾得上再讲这些?我哥行完了礼就要退下,反而是陛下问了一句呢!”
“皇上能问什么?”
邢曜耸耸肩,不太在意。
“我哥没说。”他说。“不过还能问啥?顶多就是问问给谁说亲呗。”
闲谈间,车子已经在燕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邢曜惦记国公府晚膳上的点心,先萧酌清一步跳下了车。
门前的家丁顿时迎上前来。
“二公子回来啦!”家丁高兴地说。“盛公子在里头呢。”
俯身下车的萧酌清闻言很是意外。
“盛公子?”他下车。“可说了有何要事,怎没人去报知我?”
家丁上前扶他。
“盛公子说了不必禀报公子,他说是之前答应了三公子来教他习剑,故而登门拜访的。”
“教淞儿习剑?”萧酌清回头。
家丁高兴地直点头。
“是呀是呀,盛公子与三公子,就在前院呢。”
第59章
与此同时,王远手里也拿到了姜氏书肆的《诗文杂钞》。
“多少钱,你说这书多少钱??”他趴在沙发上,问买书的人。
去买书的是宁嫣郡主身边的随从,闻言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恭敬回答:“三十五文,王公子。”
王远瞪圆了眼睛,把书翻来翻去地看了一圈。
他会背的古诗古文全在上面,不会背的也都在上面。
他的后路算是全被萧酌清切断了,可是他的后路,萧酌清怎么才卖三十五文钱!
要知道,他当时虽然乱七八糟地给夜公子丢了不少书,可哪一本都不低于百两白银!
这个萧酌清又是什么意思?就显他有钱是吧!
王远气得一把将书摔在地上。
“萧澈什么东……嘶疼疼疼!”
那日他被廉王的人拖出去打,虽说有凤紫嫣及时相救,可还是多少挨了顿板子。
他这几天躲在凯旋门养伤,虽然人不出门,但萧澈的消息接二连三地送来,他光是听听都觉得要气炸了。
买书的随从默默退到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现在这人剽窃诗文,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就连廉王殿下都警告此人,出门在外不许说认识他。
昨天夜里,鸳鸯姐姐也在劝郡主。
“郡主,这人连诗都是抄来的,实在人品堪忧,根本不是良配啊!”
可是郡主却只是玩着自己的头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诗文。”
“可是郡主……”
鸳鸯还要再劝,凤紫嫣却已经不理她了。
下人们对王远自然是有诸多不满,可郡主如今仍旧对他兴致勃勃,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替王远做事。
凤紫嫣也的确不在意这些。
因为王远都跟她坦白了。
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缺钱,萧酌清根本拿不到那本书,那么那本书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就算当众作诗,也算不上剽窃。
凤紫嫣觉得有道理,尤其在凯旋门见识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之后。
至于什么人品?
她自幼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
“好啦。”眼见王远气愤地摔了诗册,凤紫嫣说。“不过一首诗而已,萧澈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王远心想,真是妇人之见。
他现在虽然做了大生意,但在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前阵子廉王不还把他当成奴才?没了梁阔,他的事业简直是止步不前。
王远本来是想靠着李白翻身的。
可现在,身没翻成,他王远的名字却成了笑话。好几天了,他门都不敢出,就怕听见别人在嘲笑他!
看到王远还是不高兴,凤紫嫣又说:“我哥哥昨日回信,说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王远回头,就见凤紫嫣俏皮一笑:“他也对什么诗啊词啊的不感兴趣。我特意回信,跟他说了,说你是个特别独特、特别有趣的人,他也说想要见见你呢。”
对啊,廉王世子!
王远知道廉王府有多权势熏天,就算以前不知道凤绛这个世子的含金量,现在也知道了。
上次他跟黄天华他们说凤绛回京的事,黄天华还偷偷告诉过他,说皇家如今子嗣凋敝,若有一日皇帝殡天,继位的很有可能就是凤绛。
“为啥不是廉王?”当时王远问。
“有太宗遗命,谁敢提这件事?”黄天华说。“可如果皇帝没了……廉王殿下自请放弃皇位,那下一个继位的就轮到凤世子了。”
王远难得长了脑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
黄天华嗤笑一声。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要不怎会有这么多大臣为殿下卖命?”
也对。
总归无论凤元羲是死是活,对廉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但凤绛可是大商最有实力的一支潜力股,王远一想,感觉押宝在他身上,比押在廉王身上还有用处。
他这会儿正郁郁不得志着,听见凤紫嫣这么说,简直瞬间峰回路转。
“好哇!”他一把拉住了凤紫嫣。“紫嫣,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
凤紫嫣羞红了一张脸,即便旁边的鸳鸯快将眼睛瞪出来了,也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我最好?”她问。“那你府上的那些女人算什么?”
她可听说了。王远光是府上就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天天给他按摩,那个每日给他洗衣服,他昨天夜里还跑了三条街,给凯旋门里那个宋浅浅送夜宵。
王远很不在意地哎了一声。
“她们也就是伺候我而已,跟着我混口饭吃,咋能跟你比?”
凤紫嫣想了想,也是。
即便再有什么,也不过两个通房。养在王远身边的小猫小狗而已,她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些奴婢计较。
“那以后,你身边不许再添别的女人。”她说。
王远瞬间保证:“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
“你说什么呀。”
凤紫嫣娇笑着,打情骂俏地推开了王远。
——
萧酌清刚入府中,便在前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宽阔的庭院中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黑色劲装,单手仗剑,长发以黑缎高束,散落的碎发垂在颊边。
盛公子拿着萧淞那把花里胡哨、嵌满了塑料宝石的剑,正在给他演示剑招。
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今日盛公子的剑招与那日追杀王远时全然不同……甚至根本就像两个人。
那夜的盛公子单手仗剑,如彗星袭月,夜色里只能看见冷厉的银白剑光与飞鸟般惊掠而过的身影。而今天他的身法,则明显地更有观赏性。
身法潇洒,剑招华丽,长发与衣袂随着剑锋无风自动,远远看去,仿若一只张开了羽翼的黑鹤。
不对……鸟类张开翅膀,似乎是求偶之态,不能拿来与盛公子相较。
旁边的邢曜小声抽气:“好帅……”
盛公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人来,几招过后,凌厉收剑,一柄长剑负于身后,回头问萧淞:“学会了吗?”
萧淞半张着嘴巴:“……”
他已经被这惊艳的身法与剑术惊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刚才盛大哥给他演示的剑法,其实还挺基础的。
但似乎就是在他哥的身影出现的瞬间——
基础的剑法急转直上。
萧淞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深想盛大哥忽然变换剑招的原因,心里只剩下崇拜。
好厉害,盛大哥,好厉害!
萧淞满眼的小星星,凑过去拉“盛隐”的袖子:“太好看了,盛大哥,我没学会,你再练给我看一遍吧……”
“萧淞。”
“好。”
他哥不赞同的声音与盛大哥答应的声音同时响起,萧淞挠了挠头,没主意了。
还好盛大哥是好人,抬头看向他哥,主动为他解释。
“我上次答应了萧淞,今日来此,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萧淞年纪尚轻,尚且听不出这话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萧酌清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也没听出来。
“太麻烦盛大哥了。”萧酌清抱歉道。“萧淞习剑,不过刚刚入门而已,总缠着你教他,怕太耽误盛大哥的时间。”
旁边的邢曜早被那俊绝的剑法折服,现在也跟着喊哥:“盛大哥你好,我是邢曜,邢亭朗。”
听见亭朗两字,“盛隐”抬起眉眼,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了他。
这个名字他听见过,萧酌清说曾与他同榻而眠。
俊朗又活泼的少年在夕阳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盛隐”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回应道。
“幸会,盛隐。”
邢曜连连点头:“幸会,幸会!”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院中,萧酌清身为主家,主动邀请:“盛大哥既然来了,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盛隐”点头。
天色尚早,萧酌清于是吩咐下人去备下茶点,又在庭中设下桌案,邀请几人先在此稍坐饮茶,顺带陪萧淞练剑。
不过盛公子有心教导萧淞,十分专注负责。茶点刚备下,他就已经又回到庭中,重新教了萧淞一遍。
这次的剑招比之方才还更漂亮,不过盛公子好心照顾萧淞的进度,这次演示得要慢得多,到关键招数时,他还会停下来,等萧淞看清之后再继续。
“盛公子真是位好先生。”邢曜在旁感叹。
萧酌清应声道:“盛公子实在好心。”
谁也没发现,庭中的盛公子在他们对话之时微微一顿,眼风扫过之际,已在剑声中偷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一套剑招舞得赏心悦目,渐渐的,庭中只剩下凌厉的剑风之声。
待他收招,将剑还给萧淞时,邢曜也看得技痒,坐不住了。
“小淞,自己练有什么意思?哥陪你比划两招!”
萧淞从小听说邢曜哥从前在外游历时当过剑客,闻言当然高兴,立马跑到武器架前替邢曜哥挑了一把好剑。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盛隐”则回身,看向了坐在庭间的萧酌清。
他坐在茶案前,一边给“盛隐”倒茶,一边招呼他:“盛公子,请坐。”
旁边的下人递上巾帕,“盛隐”简单擦拭过,刚上前坐下,就听见不远处的邢曜一边比划着手里的剑,一边笑问:“酌清,你没打听打听,那位祁小姐喜不喜欢看人舞剑呀?”
“盛隐”伸向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则回头瞪他:“亭朗,慎言。”
邢曜一点不怕,还调侃地大笑:“若是喜欢,你也来练练,别到时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贻笑大方啊。”
这次,萧酌清不等他把话说完,抄起一枚柑橘就朝他砸去:“闭嘴好好比剑,若输给淞儿,才是贻笑大方。”
邢曜一手接住,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来来来,小淞,哥让你一只手,吃着橘子就能赢你……”
比剑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萧酌清回头,才发现盛公子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却一直没有饮茶。
“公子?”
看着若有所思的“盛隐”,萧酌清出言询问。
“嗯。”
“盛隐”应了一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瓷盏稳稳端在手里,他凑到唇前,顿了顿,忽然又放下了它。
“你有婚约了吗?”他抬眼问萧酌清。
萧酌清:“?”
好突兀的一个问题。
瓷盏清脆地放回桌案,萧酌清一抬眼,便见盛公子正直勾勾看着他,一双黑沉浓郁的眼睛,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萧酌清愣了愣。
盛公子似也觉得失礼,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了停,继而收起来,默默地错开了眼。
“只是问问。”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答。
“没有。”他说。“邢曜听风就是雨,瞎说罢了。”
“是他人有意?”盛公子立马回头,又问他。
很冷淡的嗓音,却有种暗含的锋芒,咄咄逼人,仿佛又动了杀心,要替萧酌清清理障碍似的。
萧酌清连忙劝解:“是那位大人疼惜孩子,在朝中官员中想要替女儿择婿,人之常情而已。”
见到盛公子垂下眼睫,他继续说。
“我无此心意,那位大人若与我提及,我拒绝就是了。”
“原是这样。”
盛公子终于开始喝茶了。
他仿佛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像被收回鞘中的匕首,终于看不见其上闪烁的寒芒。
放下茶杯时,盛公子又问:“你不喜欢她?”
“谁?”萧酌清一时不解。
“那人的女儿。”盛公子说。
萧酌清被逗笑了。
“仅一面之缘而已,怎谈得上喜欢?”他理所当然道。“盛公子可勿要再言,毁伤姑娘家的清誉。”
“嗯,好。”
“盛隐”没有笑,但莫名其妙的,萧酌清总觉得他的心情很好。
不过片刻,他握着瓷盏,手指打着圈划过,思索片刻,又开口了。
“那……”
话似乎很难问出,停在嘴边,止住了。
“什么?”萧酌清好奇。
便见“盛隐”匆匆垂下眼睫,飞快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60章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萧酌清被盛公子问得一愣。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世他从心所欲,从没想过世俗的未来,待东窗事发、大厦倾颓,他也只剩下痛与恨,哪里还有多余的绮念。
至于这辈子……
他更没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拉进这场漩涡。
与天相斗,说来狂妄到有些可笑,虽说他想赢,万分地想赢,却也同时知道赢过上天是一件多难的事。
他没资格、同时也从未思考过什么风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顿了顿,继而笑了,坦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盛公子错开目光,端着茶盏看向院中比剑的二人,答道:“这样。”
轻描淡写,分毫看不出他答话之际,刚刚松出了一口气。
一口很长的气。
方才他问完,萧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隐”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这冗长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问了个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萧酌清喜欢什么人,难道他很想得到某种答案?
他自认自己并不关心萧酌清究竟会喜欢谁,也没兴趣听他在思索之后念出某个名字,他不想知道。
……萧酌清也没必要告诉他。
可他不知,萧酌清其实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浊气堵在“盛隐”的胸口,呼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谁都没想过吗?”
“嗯?”
“我听说你有个学生。”
萧酌清:“?”
他没料到话题竟还能这样跳跃。
顿了顿,片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盛隐”。
“盛公子不会是说……”
惊讶过后,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个女子,更何况,我是他的先生啊。”
萧酌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他只当盛公子跟他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率先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饮尽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笑。
萧酌清拿着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却只是沉默着,垂着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丧,恍惚间仿佛有雨淋在他头上。
萧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里两道比剑的身影剑锋呼呼作响,带起的晚风微凉干燥。
萧酌清又扭头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错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冒昧。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玩笑话罢了。”他立刻解释,正色道。
“说起我那个学生,的确是个十分坚韧的人。穷途末路之际,独自支撑大厦于将倾,你若是见了他,想必也会与他有话说的。”
说到这儿,萧酌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虽然我是做师父的那个,但却实实在在地钦佩他。”
话题成功拉开,他偏头打量“盛隐”的神色,却见垂着眼的“盛隐”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反倒像释然,或是某种认命。
“你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在他的笑叹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替萧酌清添满了杯中的茶。
萧酌清于是又问:“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萧酌清问:“公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盛隐”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喜欢么?
他其实不懂这个词。
刚才的问题,他是本能地问出来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这几天,他总会出现幻觉,莫名其妙就能凭空看到萧酌清与祁婉在满池荷花前对视的画面。
这总让他烦躁。
至于喜欢?
“我不喜欢人。”他诚实地回答萧酌清。
他自从记事起,就对“人”这个种群没什么好感。
年少时还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伪装,虽说时常会被他看穿,但总归像四时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后,没人有闲心在他面前作伪。
赤·裸裸的人性总是恶心。有时候,他觉得人不过就是动物,有时候,他又觉得人比动物还丑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宫禁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环虎饲,没有尽头。
但是……
顿了顿,“盛隐”抬起眼,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萧酌清。
再黑沉的丛林,似乎偶尔也有漏下微光的时候。
“但如果,我是你的那个学生的话。”
他的喉结滚了滚,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加笨拙。
“听见你这样夸赞我,我一定会……万分地喜欢你。”
不在于他是男是女。
——
梁阔府上抄没的财物装满了两艘大船,收缴赃款的官船驶回邺京,朝野震动。
梁大人才做了两年的大理寺卿,所贪数额竟有如此之巨!
廉王大怒,当场下令将梁阔处死,家产全数抄没,甚至没等到秋后。
死讯传出,王远在凯旋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才堪堪下地,本来还在布置廉王世子回京的接风宴,看到黄天华几人呼天抢地地赶来,说梁阔没了,一时间也悲从中来。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的好兄弟死了,名声也毁了,不仅得罪了廉王,就连宋浅浅这段时间都不大搭理他。
他不甘心!
“可恨那个萧澈……竟然让他得了渔翁之利!”黄天华气得捶桌子。
“什么?”王远愣住。
“你还不知道?阔哥刚判下来,萧澈就升任大理寺卿了!”
“什么?!”
又是萧澈!
王远都要怀疑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可如果萧澈是主角,他怎么会穿越?有金手指的是他,有空间的人是他,不管哪本小说,都轮不到他萧澈小人得志!
王远的牙都要咬碎了。
“姓萧的……你给我等着吧!”
黄天华几人见状,纷纷问道:“远哥,你有主意了?”
王远把几人笼到面前。
“咱们的人脉都被萧澈毁了,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人。世子殿下还有几天就到邺阳,到时我们伺候好他,肯定会有翻身的机会!”
孟康一愣:“我们也要伺候吗?”
毕竟是世家公子,吃喝玩乐他们在行,但是伺候人……
几人一时犹豫。
王远看着他们这样,在心里暗自咬牙。
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空间里那些古人没见过的奇巧玩意,也就剩下人了。
那些新奇的歌曲、热辣的现代舞、还有各色未来世界的玩法,他都给世子殿下安排了。
可那种场合,怎么少得了鞍前马后的小弟?
还得是有点身份的那种。
于是,在几人犹豫的神色下,王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们也要。”
——
萧酌清走马上任,官服换成了鲜艳的绯色。
大红常服上扣金钑花带,衬得他肤色更白,面如冠玉,远远看去意气风发。
这位炙手可热的萧大人才入朝不过数月,如今官至三品,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看他分毫。
倒是萧大人自己谦虚。
他新官上任,却未有分毫傲气,待人接物仍如往常。
这倒更让人不敢慢待他了。
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