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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楼甲区六号李有财李公子里面请——”

哗啦一声,泥金玉骨的折扇被单手展开,软烟罗上的花鸟以孔雀羽线织就,脚步一动,流光溢彩,其上所绣的图案仿若活过来一般。

接待他的迎宾像看见了银票成精,一双眼里满是真挚的喜悦,躬身迎接他。

而这位公子目不斜视,随意摇动着扇子,抬步踏进凯旋门的大门。

六月初八,上上吉日。观亭街上的凯旋门盛大开业,门前花团锦簇,车马盈门。

得益于王远的“营销”,这些时日,京中盛传这个名为凯旋门的“夜店”,是个不折不扣的声色场、销金窟。

来宾身价几何,地位高低?踏进凯旋门的大门,自见分晓。

有别于这个时代的宣传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凯旋门开业这日盛况空前。

而王远也的确造了十足的噱头。

奇装异服的女伶在门前跳着闻所未闻的舞蹈,琴师歌女在楼上奏乐,乐曲也是大商从未听过的曲调。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而凯旋门五彩缤纷的牌坊之下,统一制服的跑堂分列而站,胸口挂牌,名为“迎宾”。

每有宾客前来,就有迎宾上前为其引路,躬身侍奉、妙语连珠,着实令人新奇。

以至于开业不足半日,凯旋门便生意爆火,入场的券书都闹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甚至门前还有人自称“黄牛”,售卖自己提前预定的座次,价格炒到了三五倍的地步,却仍旧有人买账。

“李公子在门口可看见了黄牛?”在前引路的迎宾笑嘻嘻地回头问道。“看公子气度不凡,雍容华贵,若遇黄牛,只需加上五倍的价格,就能去坐三楼的包房了!”

说到这儿,他抑扬顿挫:“那可就与坐一楼的身份气质截然不同了,将会远高所有人一等啊!”

刺激消费的手段而已。

“李公子”摇扇不语。

他知道,门外的黄牛也是王远的手笔。在《踏王侯》那本小说里,他也做过相同的事,借以展现他的机智聪明。

“自己卖自己的黄牛票,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知道不?”书中的王远曾得意地这么说道。

“李公子”不说话,他旁边的随从已然不满道:“我们公子还要从别人手里买票?公子就喜欢热闹,要你多嘴?”

那迎宾连忙躬身:“是是是,小人多嘴,李公子,里面请!”

酉时三刻,窗外暮色西斜,即将要到凯旋门所宣传的最热闹的晚间节目。一楼大厅觥筹交错,人来人往,正中的舞台流光溢彩,悬于其上的水晶灯华光熠熠。

而在舞台周边,柔软的皮革沙发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产物,分别依矮几而列,名为“卡座”。

王远的快递车究竟有多大的空间?

这于通读了全文的萧酌清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

迎宾将人带到,立刻便有几个“服务生”走上前来。他们穿着奇异的窄袖衣裤,颈打领结,躬身将琉璃杯盏放在宾客面前,清澈的水中泡着切片的里木果。

“李公子,请您点单。”

沙发上的公子随意倚靠,慢悠悠翻开了面前的酒水单据。

“公子,咱们这样当真可以吗?”

单据刚翻开,小厮凑上来耳语。

公子偏偏头。

遮住了上班张脸的金面具熠熠生辉,其下一张似笑非笑的薄唇,唇珠一点,清冷而多情。

今日宾客如云,又因此店太过猎奇,偶尔也有客人不愿暴露身份,戴着面具或幂篱前来。

他们公子戴着张扬的金面具,也不算突兀。但是“李有财”这名字……

也太突兀了吧!

京中哪有这么一号将“我是土财主”几个字写在名字里的人物?被发现不要紧,但若被人发现酌清公子在外自称“李有财”……

公子的一世英名啊!

小厮满脸痛苦,却见酌清公子微微一笑。

少见多怪?没看过原文而已。

《踏王侯》中的小炮灰、小反派多如过江之鲫,对于这些昙花一现的、数都数不清的杂鱼喽啰,作者起名十分简单粗暴。

姓氏多为常见的大姓,名字则信手拈来。什么龙、虎、牛、豹,什么霸、天、豪、杰,循环往复,组合堆叠。

何为大隐于市,让世界规则都无法发觉?

正乃李有财是也。

“此为何物?”他翻看着酒水单据,气定神闲地问。

服务生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是本店的帝王神龙套酒水,售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两一套,内含八坛葡萄美酒,三坛剑南烧春,并一瓶西域绝版名酒‘威士忌’!”

“……威士忌?”

“是了!此酒产自遥远的欧洲古国,因其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威士忌!”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不得不说,王远睁眼编瞎话的本事的确不错。

所谓“帝王神龙套”被画在酒单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占据了一整页的篇幅,也是凯旋门卖得最昂贵的酒。

萧酌清隐约听见隔壁卡座的争论声。

“此威士忌是为何物?区区一坛酒而已,竟可卖出近两千两的高价!”

“是啊!问你欧洲为何地,你说不明白,问你此酒如何酿造,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也说不清!”

“这……”

侍者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远穿过人群,慢悠悠地走过来。

与初见不同,王远如今阔气,穿着打扮也十分华丽。他的发带上嵌着宝石,锦袍华光熠熠,背着手往这儿一站,折扇打开,上书四个鬼画符般的大字。

【人生赢家】。

王远晃着扇子,自认风流倜傥地朝那座位上的客人微微一笑。

“这位客人,您有所不知。这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难道是买酒吗?”

不是酒吗?

王远自问自答:“不是!您买的是地位,买的是面子,买的是万人之上的尊位!”

什么意思,一千八百两,就能当摄政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王远扇子一扬。

“只要您点了这帝王神龙套装,立马就会有十个美女举牌巡场,将酒水送来您的卡座里。到时候,整座凯旋门都知道,您陈老爷一掷千金,乃是土豪中的土豪!”

这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冷冷的人声。

“什么帝王,不犯避讳吗?”

谁砸场子!

王远扭头,就见旁边侍从簇拥,其间站着个高大挺拔的公子,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沉如黑潭。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随从。主子无话,他却眉心微皱,不善地看向王远。

“你……”TM的谁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迎宾点头哈腰地上前,对王远小声说道:“东家,这位是买了门外的黄牛票进来的。给了五倍的价格,是位有钱的主顾。”

王远撤回了一句国骂,原地变脸:“原是贵客!客官,还请入座!”

迎宾一脸为难。

“只是……东家,外头的黄牛办事不力,位置卖重复了。”

说着,他指着甲区六号的位置:“您看……两位公子都买的是甲区六座。”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位置就这一个,还不是价高者得?

王远不屑地看向旁侧的甲区六号。

却见大堂内灯光璀璨。端坐于此的华服公子慢悠悠摇着宝扇,金面具下的下颌俊逸精致,身上的衣料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慢悠悠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呃……好像也是个有钱的主。

王远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主意了。

萧酌清倒没看王远。

他缓缓摇着扇子,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那位黑衣公子脸上。

……好熟悉的一双眼睛。

一瞬间,萧酌清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在人来人往的“凯旋门”中,迎面撞见了凤元羲。

但只是一个对视,那人就冷淡地错开了眼神。

而萧酌清定睛望去,那张陌生的脸上,无论是五官还是眼型,都与凤元羲没有丝毫相像。

昏头了。

这些日朝夕相处,他竟一时眼花,看着个陌生人都以为是皇帝……

萧酌清垂眼,飞快赶走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今日来此有事要办,既不是来争座位的,也不是来寻凤元羲的。

于是,座上这位“李公子”微一抬眸,看向王远,风流倜傥地笑了。

“你刚才说的酒水套装很有意思,你,给我上一份。”

他折扇朝着王远轻飘飘一点,在王远又高兴又有点不爽的目光中,抬眼看向那位陌生公子。

“既买到同一个位置,也算有缘。来,公子,请入座吧。”

说着,他折扇轻收,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哒哒”轻点两下,是为邀请。

那人周遭的随从纷纷面露迟疑,可他们看向自家主子时,却见主子在看李公子。

甲区六座是个好位置。舞台正在前方,水晶灯正在头顶,烛火在玻璃间摇曳,“李公子”面具下的笑容也在灯火下潋滟动人。

浑然天成的风流,仿佛山巅的雪融成了春水,潺潺流淌间桃花荡漾。

那位公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了萧酌清身边。

沙发宽敞,两人并肩坐在矮几后,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王远走开了,左右无事,萧酌清拿起玻璃茶壶先为那人添水,继而随口闲聊。

“在下李有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顿,嗓音低沉沙哑:“盛隐。”

姓盛?

先帝那位皇后就姓盛。

萧酌清今日仿佛中邪了,明明毫不相干,却又想到了凤元羲。

他顿了顿,一时没说话,倒是盛隐的属下开口解释:“我们公子年少时受过伤,伤了嗓子,公子勿怪。”

萧酌清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似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他从善如流,立时间笑起:“原是如此。无妨,听盛公子口齿清晰,并不妨碍。”

说着,他毫不避讳地解释。

“在下方才出神,只是因为盛公子……看起来,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短暂的沉默在卡座中回荡。

盛公子那位很爱插话的下属,闭口不言没说一个字。而在他身边的盛公子面无表情,唯独隐于阴影下的喉结微微一滚,看向萧酌清的目光深了一瞬。

萧酌清正垂眸喝水,并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里木果泡水果真与众不同,酸涩中透着清香,使人饮之生津……

“哪位故人?”盛公子忽然问道。

萧酌清水喝到一半,抬眼看去:“嗯?”

便见盛公子也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垂眸抬手,手背遮挡在护腕之下,露出修长有力、与那张普通面容格格不入的手指。

“和我很像的那个故人……”

盛公子的杯盏递到唇前,不知是口渴,还是遮掩。

“他是你什么人?”

第42章

盛为先帝盛皇后之盛,隐为遮掩、隐匿、不见天日。

这个名字几乎是凤元羲脱口而出的。

他戴着面具,毫不起眼的五官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是谁。灯火无法穿透人皮面具,面具边缘重新修饰了他的眼型,只一双平平无奇的瞳孔而已,凤元羲相信绝不会出分毫差池。

可萧酌清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熟人,真的是他?

凤元羲眼睑微垂,状似在打量玻璃杯中漂浮的果子切片,实则擦过粼粼的倒影,他的余光落在萧酌清脸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萧酌清。

不是在曲台神色清浅读书讲学的模样,也不同于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亦不是月色里……安静躺在他身侧的样子。

他张扬,潇洒,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面具下扬起的嘴角却比耀眼的金玉更加流光溢彩。

他笑得风流,讲话时摇着扇子,慵懒地倚靠在座椅上,发丝随着扇动的微风轻轻飘扬。

凤元羲杯中的清水也荡漾起来。

萧酌清却被问得沉默了一下。

凤元羲是他什么人?

总不能是他的学生。他李有财眼下是晋中商人之子,豪奢富贵却从不读书,上哪里去教学生?

对着空气浅笑片刻,萧酌清轻描淡写:“一个朋友。”

凤元羲朝着萧酌清的方向偏偏头。

“好朋友?”他追问。

未料到这位盛公子这么喜欢打听。

凯旋门内人声鼎沸,歌舞升平,舞台上的伶人随着乐曲的节奏摇摆舞动,楼上所唱的歌曲悱恻缠绵。

君王只怕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吹嘘与他是好友吧?

萧酌清笑了,抬眼看向这位问题很多的盛公子。

“对。”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顺带折扇一翻,以扇面接住了一杯侍者递来的酒水,轻飘飘托着递到盛公子面前,请他先用。

“我与那人,是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好友。”他慢悠悠地说。

这典故引得不好。典故中人既是好友、又是君臣,这位盛公子若读过些书,定然要笑他。

萧酌清似是而非地一句话,存心相戏,一杯酒递到对方面前,等着看这位盛公子的反应。

盛公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他扇面上的那杯酒,仰头喝尽了。

抬头的瞬间,萧酌清隐约看见了他的耳根,似是此间太热,红得十分显眼。

害羞了?

一个念头划过,将萧酌清逗笑了。

怎么会,他言辞十分正经,即便方才有戏弄之意,也不至于将对方惹得脸红吧?

想必是此间燥热,烈酒活血,引得盛公子面红。

他哗啦一声收回折扇。

——

王远在一楼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开业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直接在邺京城打响了招牌,看来他的大老板梦,今夜就要实现了!

上了三楼,半开放的走廊中立满了侍者。现在楼里有这么多人伺候,全靠着王远的几个兄弟。给他送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个顶个的听话,好用!

“王总好!”

穿过鞠躬的侍者,王远大摇大摆,推开了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的大门。

兄弟们仗义,他王远也不能差事儿!这不,开业第一天,最好的牌面直接给到他这帮兄弟们!

凯旋门最大的包厢内,梁阔等人四仰八叉地坐在里头。皮革沙发触感新奇,玻璃灯罩内烛火跃动,窗被改成了巨大的落地窗,向楼内开,正对着水晶吊灯,能俯瞰整个一楼大厅与舞台。

“还是远哥有主意,这么有意思的夜店,除了远哥,谁能想到!”

王远进来时,黄天华高声吹捧。

“就说这么多奇珍异宝,除了咱们远哥,谁弄得来吧!”孟康接话。

“这什么酒啊……与甜饮相兑,竟这么好喝!”

看着盛磊拿着酒杯看来看去的滑稽样,王远乐了:“这叫鸡尾酒,兄弟,还可以不?”

快递车里有烟有酒,还有不少别人从网上买的饮料。他随便拿了一点出来,两罐红牛,就把这些公子哥拿下了。

包厢里的人连连点头,王远走进去坐下,立马有美女上前给他倒酒。

“远哥,咱这凯旋门以后肯定不少赚钱!”盛磊说。“今天一天就有多少?近万两了吧?”

其实没有。

王远心虚地摸摸鼻子。

那位夜公子给了房、给了地,当时他手里缺人,店里的几个账房也都是夜公子安排的。

赚到的这些银子,他连假账都做不了,一半的营收,都得拱手给那个夜公子。

现在看着凯旋门的盛况,王远真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他的钱都砸在楼上了,现在撤走,连本钱都要亏光不说,他的这些装修家具怎么办!

不过还好,就算折半,他也还是有钱赚。

至于夜公子,也好办。等他以后发了大财,结识了大官,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他踢出合作,不就行了?

“这才哪到哪啊?”王远摇着扇子,腿一翘,朝着楼下看去。“还没到夜场时间呢!”

穿越之前,王远也蹭过哥们的卡座,看过夜店里一掷千金的豪华场面。

当时他就想过,要是自己是老板就好了,到时候狠狠骗光这些傻逼有钱人的口袋!

现在可终于能实现了。

前阵子,他凯旋门建好,直接去春水街挖了一批舞娘,正好遇到宋浅浅,就把宋浅浅也赎到了凯旋门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一会儿的夜场会有不少歌舞节目。

而在节目表演过程中,将会有竞价环节。

单笔金额超过一千两的,会有主持人大声宣布、感谢老板;谁的消费金额冲到了全店前三,就会有舞娘围绕着他的卡座献舞;谁今夜消费最高,就可得宋浅浅的一支专属舞蹈。

说是专属,其实也是在舞台上跳的。

但那排面可就截然不同了!

王远抖着脚,心满意足地幻想着,早就忘了自己穿越前也不过是个蹭酒喝的穷小子。

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轰动。

轻纱舞衣的舞女们举着鲜花与美酒,且舞且行,穿过一楼的人群,朝着舞台前的卡座走去。最前方的舞女身形最为曼妙,一手捧着玻璃酒瓶,一手举着大大的牌子。

【感谢李有财老板消费神龙酒水一套】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舞蹈的队伍,最终落在了卡座上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么装……”黄天华在楼上看得垂涎三尺。

王远也忍不住看向座位上的李有财。

他靠坐在沙发上,一边饮酒,一边懒洋洋地看着舞女们举牌在他面前舞动。旁边的男人似乎很尊敬他,竟一眼都不往舞女那儿看,单手端着酒,只看李有财。

看别人装逼,王远也不爽。

“靠,这小子,真让他装到了。”

“就是。这人谁啊,李有财?没听说过啊!”

听到兄弟们都不爽了,王远转头问旁边的服务生:“这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晋中的商人,这月才来京城。”服务生回答。

“切!”

王远几人顿时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其中,唯独梁阔的嗓门最高:“商贾而已?也敢在京中这样招摇!”

在场几人都与他臭味相投,恰巧,他又是官位最高的那个。梁阔最近夹着尾巴做人,正不爽着,平日里这几个小弟都围着他舔,也算让他舒心。

可现在,自家弟兄的地盘,还能让人把逼全装了?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吹捧声。

“就是!李有财,谁啊,在这儿给咱们梁哥提鞋都不配。”

“商人而已,也就是有点臭钱罢了。”

“有咱梁哥在,指定教他做人!”

一句句话把梁阔捧上了云端,正好,王远也正发愁呢。

“我看这小子挺有钱,晚上浅浅跳舞,不会要把舞送给他吧?”王远苦恼地说。

这还了得!

沆瀣一气的几个兄弟凑在一起,谁不知道那宋浅浅早晚是远哥的人?

总归人在包厢,这般私密,也不露脸,梁阔胆子大起来。

多日的憋屈本就难受,再加上王远在这儿,梁阔的脑子莫名其妙地就热了,什么筹算,也比不上一时的意气。

于是,他冷笑一声,腿往桌上一搭。

“没事。”他说。“有哥在,还能让他小子得意?”

说着,他看向楼下,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宋浅浅只能为我们天字八八八跳舞。”

他在哥几个面前宣布道。

——

舞女在面前摇晃,萧酌清端着酒杯,余光不着痕迹地划过三楼的窗前。

楼里被改造过,三楼视野很好,从他的角度虽看不分明,却还是能隐约看见些人影。

方才舞女捧着酒来到他的座位前时,他就看见那几人站起了身,都在窗边张望。

萧酌清面不改色,唯独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他知道,成了。

小说里,这套酒的价格震惊了所有宾客,一时间无人敢点。

但在书中,天字八八八号包房里坐着的是廉王,王远大手一挥,直接给廉王点了三套神龙酒水,舞女鱼贯而入之际,宋浅浅登台,给廉王献上了一套歌舞。

廉王大赞“威士忌”,这才使得满楼宾客争相效仿,让王远赚得盆满钵满,也狠狠装了一波大的。

但现在,时移世易。

萧酌清远远看到有人在窗前踱步,身姿显出几分焦躁。他知道,宋浅浅一舞不重要,但对于那几个男人来说,被旁人凌驾于头顶之上,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只是不巧,他十分有钱,而现在天字八八八有能力来与他竞价的,只有梁阔一人。

萧酌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下一步动作。

却在这时,旁边的盛公子问他:“你喜欢看这个?”

萧酌清回头。

桌上摆着满桌的酒,切成花朵的水果堆叠成山。面前,舞女们一边舞动着,还一边喊着口号,什么感谢有财大哥的,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注意。

庸俗且尴尬,他当然不爱看。

“盛兄以为呢?”萧酌清不忙回答,反问对方。

盛公子淡淡朝前看了一眼,目无波澜。

恰在此时,领舞的舞女转了个圈,朝着萧酌清眨了单边的眼睛,十分直白地送了一个秋波。

“也就一般。”他排斥地移开眼睛。

过于波澜不惊的语气,倒让萧酌清笑出了声。

“盛公子不爱看群芳争艳,粉黛如云?”他好奇问。

只见盛公子回头又问:“你喜欢?”

萧酌清也不知他关心这个有什么劲。

他摇摇扇子,懒懒朝前看去,正要说话,舞台上方传来一声激动的唱喝。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老板支持,点帝王神龙套两套——”

顿时,萧酌清面前的舞女向他行礼告辞,一群人浩浩荡荡,收起牌子,朝着楼上而去。

上钩。

萧酌清勾唇。

这样的争斗,他在书中看到过。所谓歌舞表演,不过是吸引观众的噱头,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勾起的那些权贵的争锋。

直白的规则,让一个人的实力被量化成数字,输与赢都变得更加简单直接。在这种直截了当的厚此薄彼中,局中人自然而然地被引得头脑发热,陷入争锋,如被勾起本性的野兽,在众人面前厮杀较量。

此为经营的智慧,但经营者率先坐不住,岂非成了局中的第一个猎物?

“我也不喜欢。”萧酌清看向盛公子,笑了。

歌舞散去,彩条与金粉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坐在其间,显得肤色更白,嘴唇更软。

“但是,我喜欢赢。”

说着,他收起折扇,扬声正要唤来侍者。

却听盛公子嗓音沙哑。

他说:“要赢他们?”

他抬手一指,正对三楼八八八号的方向。

萧酌清不明就里,却还是回答:“是。”

“好。”

只见盛公子略一点头,继而抬眼:“来人,加酒。”

立刻有服务生凑上前来:“好的公子,神龙威士忌,您加几套?”

盛公子朝着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窗前的人影得意而张扬,甚至有人朝着他们比划手势,两指竖成剪刀,晃来晃去,不知何意。

于是,盛公子也微微抬了抬手。

“加五套。”

他说。

第43章

服务生略带颤抖的唱声响起,舞女们浩浩荡荡地停在楼梯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近两千两一套的昂贵酒水,谁也未曾想到,竟能在开业第一天就竞起价来!

按照神龙酒水规则,她们现在应该先上楼去,为八八八的顾客送酒跳舞。

但是按照凯旋门的规则……

一楼六号的客人消费超过了八八八的客人,她们应该立刻去服务消费最高的位置的客人。

可是……

八八八的酒都还没送!

一时间,整个大厅也哗然了。满厅的客人纷纷朝着六号的位置看来,二楼三楼也有不少客人来到窗前,看向楼内的热闹。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盛公子。

公子这是何意?

盛公子偏过头:“不是要赢吗?”

他是要赢。

但萍水相逢,双方互不熟识,更遑论他本就是这里的幕后东家,今日楼中的入账,有一半都会入他燕国公府的府库。

萧酌清问:“公子是在帮我?”

盛隐短暂沉默,继而回答:“是我渴了。”

萧酌清:“……”

仅一套酒就摆了他们满桌,此时桌上花花绿绿的酒液足够喝死一个人,这位盛公子,说他口渴?

他嘴角微抽,正要开口,楼上再次传来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号顾客再点五套神龙酒水!”

萧酌清抬头,便见那包厢里的几人分明是急了,此时一个二个都站在窗前,朝着外面望。

他忍不住笑了。

好积极的鱼,还以为会被盛公子的大手笔吓得望而却步呢。

旁边的盛公子眼看又要抬手。

萧酌清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公子,慢。”

“盛隐”回头,就见萧酌清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寒芒,是胜欲,是他胜券在握时藏不住的勃勃英姿。

“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一局,在下想亲自来赢。”

盛隐喉结一滚,没有说话。

便见萧酌清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随从。

随从也很兴奋:“公子,加吗?”

萧酌清嘴角一勾。

“加。”他说着,抬起眼,遥遥望向三楼窗前的几个身影。

分明是仰视,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穿过华光熠熠的水晶吊灯,他朝着那几人,慢条斯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继而抬手。

“去加。”他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三套。”

——

萧酌清是故意的。

《踏王侯》里,他看到过太多一闪而逝的炮灰,大多都是这样,嚣张且高调。

甚至在王远眼中,萧酌清出场的第一幕,都是这样张扬而目中无人的。

萧酌清觉得好笑。

但好笑之余,他更是十分清楚,想要王远这些人着急、崩溃、恼羞成怒,怎么做最有效。

金章紫绶的邺京子弟,哪个未曾征歌逐色、走马章台过。王远自顾自地恼恨妒忌,岂不知连真正的声色犬马都没见过?

他不介意今日给王远开开眼界。

天字八八八的那几个人果然急了,没一会儿,上头就传来的高声的喊声。

“再……再加三套!”

这次不是侍者,而是黄天华的声音。

有人急了。

萧酌清以扇掩唇,遮住笑意,对身边随侍的长随征雁说:“加,无论他们加多少,都比他们多一套。”

征雁兴奋得摩拳擦掌。

公子一向低调,平日出门只带拂雪一人,征雁平日都在结庐院里侍奉,鲜少有跟公子出来的机会。

但这次,公子说拂雪太面熟,这才挑了他们几个。拂雪小哥急得在结庐院里跳脚,临出门前耳提面命,让他们几人一定替公子将门面撑足。

撑门面?谁不喜欢!

征雁在心里一过数目,清清嗓子,扬声对旁边的侍者说:“我们少爷再加两套。”

声音传到三楼,萧酌清看见窗前那人狠狠拍了一下栏杆。

“加,我们也加!”楼上的人喊道。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叫价几个来回,终于,天字八八八偃旗息鼓。

在萧酌清再一次加价之后,楼上半天没传出向上加码的声音。

但包厢内却并不平静。

萧酌清抬眼,能看见那里面的几个人影走来走去。继而又有一人跳起来,狠狠摔碎了一只酒杯。

从身影,萧酌清能认出那是梁阔。

梁阔近日的确憋着一股火气,不光是因为风声紧俏、廉王疏远,更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没那么多钱了。

在袁承望的煽动下,他进贡给了廉王大笔的金银。可这些钱没买来廉王的信任,反倒让他自己囊中羞涩,处境尴尬。

若非如此,他怎会输给这样一个低贱的商户!

没一会儿,萧酌清看见,楼上的那扇窗子又被推开了。

喊话的仍旧是黄天华:“姓李的,你舞弊!”

“哦?”

萧酌清倒没想到。

他抬头看去,就见黄天华指着他们:“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们那桌可是拼了两个人!坐你旁边那人又不是没有点酒,你们二对一,公平吗?”

他们包厢里可是整整坐了五个人,刚才怎么不说不公平?

但萧酌清没必要跟他们争辩。

黄天华喊完,满场都肃静下来。整整三层楼的顾客都在关注着这互相砸钱的热闹,此时都不说话,连台上的歌舞都渐渐停了。

在空旷的安静中,萧酌清晃着金扇。

“你的意思,是我付不起这桌上的酒?”他问。

黄天华叫嚣:“你付得起,何必要旁人帮你!”

“就是,就是!”

包厢里顿时传来附和声。

“盛隐”眉头微皱,眼看着就要起身。就在这时,萧酌清抬手,平摊在征雁面前。

征雁意会,立马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双手递给萧酌清。

萧酌清不接,只合起折扇,轻轻挑开了那个满满当当的荷包。

顿时,成堆的银票散落出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

缠枝莲纹,朱红大印,打眼望去,每一张都不低于千两银子。

而他就这么双腿交叠,摇着扇子,坐在散落的银票堆中,金面具与软烟罗熠熠生辉,满绣于身的孔雀羽线仿佛成了他通身的翎羽,华光闪耀地映照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够付吗?”

他话是问侍从的,双眼却直直看向楼上的众人。

悬在半空的水晶吊灯映照着他面具下的双眼,旁边的“盛隐”偏过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成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从指尖麻到手臂的感觉,比桌上陌生的烈酒更让人头晕目眩。

萧酌清继续下猛料。

“钱不是问题,我今天来这儿,就为了看宋浅浅跳舞。”他对楼上的人说。“今日我来,明天还要来。我在京城待这七天,每天都要看宋浅浅给我跳舞。”

说着,他偏偏头。

“谁若不信,大可以再来比试。”

楼上隐约响起暴怒的声音。

萧酌清却再次扬声问道:“楼中消费过万两,不是要下黄金雨吗?东家在哪里,我的雨呢?”

他仿佛不知道东家就在天字八八八一般。

包厢里似乎在争执,一时间没有任何人给萧酌清反应。但萧酌清一点都不着急,只摇着扇子,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慢条斯理地等着属于他的那场雨。

他知道王远是什么人。

即便坐在这里的“李有财”看上的是他的后宫,他也不会有钱不赚。

果然,没多久,靡靡的乐声响起。

漫天金粉裹挟着数不清的红包,飘飘扬扬地漫天洒下。

周围的客人都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黄金”。

台上,宋浅浅的歌声也随之响起,空灵清澈,宛若海中鲛人。

漫天飘荡的金粉中,“盛隐”回头,看向了靠坐在沙发上的萧酌清。

他纹丝未动,仍旧摇着扇子,仰头看着水晶照耀下漫天飘洒的纸醉金迷,嘴角微勾,在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胜利。

金粉落了他满身,将他的长发也弄得亮晶晶的。几片金粉落在他脸颊上,他伸出扇子,接住了一个天上落下的红包。

他回头,正好撞上“盛隐”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对上盛隐的双眼。但只是一瞬,他就笑起来,扇子一扬,将托着红包的扇面递送到盛隐面前。

“盛公子,请。”

沸腾的人声里,他在金光闪闪的黄金雨中,朝着“盛隐”轻飘飘地笑。

——

王远都要气昏了。

舞台上,宋浅浅跳的是他精心编排的舞蹈。可这舞却不是给他跳的,而是给楼下那个土财主跳的!

王远简直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旁边的梁阔则更加生气。

这段时间他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在兄弟的地盘上,好不容易想爽一把,结果被李有财那个低贱的商贾啪啪打脸!

他还要天天来,来七天??

梁阔真想打脸打回去,可奈何……他手里真没剩下多少银子了!

旁边,黄天华几人也在着急。

“难道真要宋浅浅天天给他跳舞?”

“那怎么行!远哥这凯旋门倒像是给他开的了!”

“得想想办法……”

对啊,得想办法!

王远一挠脑门,顿时有了办法。

“这还不简单!”他大叫一声。

“什么?”兄弟几个纷纷看向他。

王远则直接冲到梁阔面前。

“阔哥,我想到了,有个办法,明天就能让你找回面子!”

梁阔:“什么?”

王远坏笑:“那李有财就算买十瓶酒、二十瓶酒,一百瓶酒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把钱付到我手里?”

对啊!

梁阔眼睛一亮。

王远没脸跟兄弟们讲自己的生意是合伙开的,于是说:“今天赚的这些钱,我得留一半填成本。剩下一半,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你!阔哥,明天你就拿着这小子的钱,狠狠打这小子的脸!”

梁阔一愣,差点被兄弟的仗义感动哭了。

“可是,远子,这毕竟是你赚的钱……”

王远摆摆手,一副大度的姿态:“那有啥?我弟兄在我这儿喝酒,本来就不用给钱。”

他没说,自己酒水的库存多得要命,根本没什么成本,况且黄天华能喝多少?多出来的酒还不都是要存在他这儿。

他也没说,反正明天双方对着砸钱,砸的银子又都会进他王远的口袋,他纯赚,一点都不亏。

梁阔却感动坏了:“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旁边几个兄弟也感动得要命,黄天华一拍胸脯,又说:“大家放心!我这就派几个人出去,今天也要狠狠教训一下姓李那小子!”

这话更是戳中了哥几个的心思,人人点头附和。

至于黄天华打算怎么教训那个李有财?

谁也没问,谁也不关心。

总之邺阳城里,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是那等亡命之徒。就算想杀了李有财,一时半会也得找得来人啊。

萧酌清也是这么想。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猜到了这群人的胆量,却低估了他们几个的卑鄙。

月上梢头,满楼顾客狂欢之际,萧酌清径自离开。他带来的下人们率先将他买下的酒运回府中,他等在门前,却没看见自己的马车。

没一会儿,从后巷匆匆赶来的征雁气喘吁吁:“公子,咱们的马被偷走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待征雁领着他去后巷,便见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拴在车辕前的马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辆车子,歪歪斜斜地横亘在那里。

……是谁干的,好难猜哦。

“王远……”

萧酌清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再次对那本小说男主的卑鄙与没品有了新的认知。

“公子,这……”征雁束手无策。

“去报官吧。”萧酌清说。

“是!小的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从这里回府要一段时间,小人让人回去牵马,只怕公子还要在这里等些时候……”

就在这时,粼粼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萧酌清抬头,只见一辆马车缓缓在巷口停下,赶车的人很是面熟,车帘掀开,便见那位盛公子坐在车里。

“盛公子?”

对方应了一声。

“嗯,是我。”他说着,目光扫向萧酌清那架空荡荡的马车。

萧酌清尴尬笑笑:“遇见了小人,公子见笑。”

盛公子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萧酌清。

“来。”他说。“先上车,我送你。”

第44章

萧酌清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这位盛公子的马车。

虽说盛公子并非十分可信,但萧酌清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在后巷等候的话,要不了一刻钟,王远等人就会特意下楼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他。

年轻难免气盛,如无必要,萧酌清还是不希望让王远如愿,做一个被他打脸的“工具人”。

萧酌清走到车前。车夫还没来得及动,马车的门帘就被从内掀开了。

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手拂起车帘,一手稳稳地伸向萧酌清。

“当心脚下。”他说。

实在盛情,太客气了。

萧酌清抬头冲他笑了笑,抬腿踏上车辕,利落地纵身上车,并没辛苦盛公子扶他。

“多谢公子,劳烦你了。”

“盛隐”扶了个空,只有萧酌清上车时簌簌落下的金粉,零零星星飘落在他掌心之中。

他拢起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它们。

马车外,王远几人果然陆陆续续出了凯旋门。几个人都饮醉了酒,歪歪斜斜勾肩搭背地,在黄天华的带领下,径直朝着后巷而去。

果然。

若非盛公子相助,只怕现在就会有一场“打脸”的情节。

“公子去哪里?”征雁坐上车辕,赶车的车夫问道。

萧酌清谨慎地没有回答国公府,而是报出了距离国公府一条街以外的一处客栈。

盛公子没有言语,只有前头的车夫应了声,马车缓缓行起。

车帘飘飞的瞬间,马车路过后巷,萧酌清看见了王远几人围着他留下的车子转来转去,恼羞成怒地大声说着什么。

萧酌清扬了扬嘴唇。

蠢货。

“你和他们有恩怨?”这时,盛公子问道。

确有恩怨,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不过这位盛公子毕竟与他不熟,不知根底,萧酌清不会轻易说实话。

况且他现在是富贵而张扬的李有财,陌生人面前,他的性格举止若是轻易崩毁,反而引人怀疑。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收拢的折扇慢条斯理地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插科打诨道:“或许吧。富贵与英俊也是罪孽,招几条杂鱼记恨,也是没办法的事。”

盛公子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有种让人读不懂的深。

萧酌清有些心虚。

演过头了?不至于吧,他表现得也不算太浮夸吧……

片刻,却见盛公子打起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巷口那几个人,去办。”

“是。”

门外响起一声简短利落的回应。

……办什么?

萧酌清一愣,继而便听到一声鸟雀般的呼哨。呼哨声后,簌簌几道风声,夹杂着细微的踏过瓦片的声响,朝着他们刚刚驶出的后巷而去。

……竟有杀手?

萧酌清心下一惊,只来得及去按住身边的盛公子。

他今日来此,是为引梁阔豪掷千金、借以让廉王动怒除掉他,并不是为了再测试一遍能否杀得掉王远!

若使猎物受惊,前功尽弃矣……

马车恰好碾过几颗碎石。

车厢晃动,萧酌清刚伸出手,就被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一歪,一头撞在对方坚硬的颌角上。

“唔……”

萧酌清甚至来不及捂头,先一把扯住了盛公子:“你要杀人?”

那位盛公子诡异地默了默。

……是默认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位沉默寡言的盛公子还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啊!

萧酌清来不及多说,生怕多浪费一瞬,就会突发变故。

“别杀。”他被马车晃到盛公子身上,死死揪着他。“不能杀。”

片刻静默,他听见盛公子再次开口了。

“给点教训即可。”

车外又响起了另一道清脆的鸟鸣。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飞快起身一把掀起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车后。

只见马车驶离的尽头,正是灯火辉煌的凯旋门。

王远几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刚行到门前,忽然腿脚相绊,在人来人往的店前摔成一团。

门前排队等候的宾客不少,几人忽然跌倒,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其中,垫在底下的黄天华最是倒霉。因着哥几个都压在了他身上,他一口啃上石阶,爬起来时满嘴的血,伸手一摸,掉了半颗门牙。

顿时,街道上响起黄天华漏风的惨叫。

“来人,来人!叫大夫啊!”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笑。

马车逐渐驶离远处的闹剧。他缓缓坐回车中,只见那位盛公子面不改色,仿佛车外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只是在摸下颌,想必是被撞痛了。

自然,萧酌清只顾车外,也浑然未觉,刚才马车晃动,自己一直趴在盛公子的怀里说话。

身上抖落的金粉落了盛公子一身,热烈到有些香艳的熏香撞了他满怀,又倏然离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未料公子竟有这样的本事。”看他这般淡定自若,萧酌清默默朝着他拱了拱手。

“盛隐”在他的称赞下默默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

每次萧酌清靠近过后,他总会这样懊恼。只是触碰而已,连举止自若都做不到,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

萧酌清打量着他。

这样淡然的谦逊,更让他笃定此人来头不小。

马车缓缓行驶,他坐在对方的车上,既没有毫发无伤跳车的本事,也没有自信能在对方这样厉害的暗卫面前全身而退。

故而只能迂回。

“盛公子是何方游侠,或门派中人?”他继续若无其事地问。“竟有如此身手不俗的手下,实令在下佩服。”

“不是。”盛公子回答。“承袭了些家业而已。”

骗谁啊。

萧酌清并不真心地附和:“哈哈哈哈,原是这样。”

然后,就见盛公子微微垂了垂眼,说:“不过我没什么用。”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一声:“公子可不像无用的人。”

“盛隐”却抬起眼来,静静看向他。

萧酌清识相地收起笑容。

“没有骗你。”他说。“我的祖产大多落于他人之手,手里养了点人,也不过夹缝求存,伺机而动而已。帮你弄几个喽啰不难,但就眼下,也只能帮你弄死几个废物。”

他的嗓音很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扣在膝头的手在冒汗。

这样坦率的自白,对凤元羲来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许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也许是“盛隐”这个身份给他的底气,又或许是……

若非牵扯太多,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这样告诉萧酌清,他究竟是谁。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听见萧酌清轻轻缓缓地笑了一下。

“公子的夹缝求存,可险些吓得我跳车了。”他说。“何须妄自菲薄呢?以公子的魄力,即便暂时隐忍,也不过是龙游浅水,一时困顿而已。”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方。

“当然,若公子是视律法如无物、杀人如麻的狂徒,那这话就当我没说。”

在这种不知根底的狠人面前,这话多少是有点狂了。

但不知怎的,萧酌清只怕了这位盛公子一小下,越听他说话,就越不怕他。

难道因为他说话看起来像个好人?

萧酌清仔细打量着这位盛公子。

也不像啊。

不过这位盛公子默了默,也向他认真解释:“我不总这样轻易杀人。刚才……也没想杀他们,只是帮你出气。”

帮他出气?

“……我吗?”萧酌清指指自己。

自己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而已啊。

盛公子点头,错开眼答道:“嗯,毕竟你今天请我喝了酒。”

如此性情?

萧酌清愈发觉得,面前此人应当是某门派内斗的弃子,或是哪个高门世家的真假少爷。养尊处优多年,还未能改掉随地布施的习气。

马车一转,驶上了国公府外的那条马行街。马行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已经隐约能看见国公府的高门了。

萧酌清放松了不少。

他轻轻展开扇子,一边轻摇,一边规劝道:“几杯酒而已,不过因为我与公子今日相逢,实是有缘。些许缘分,不足以让公子自伤羽毛,替我解除恩怨。”

“盛隐”却问他:“可你看着他们,不觉得碍眼吗?”

萧酌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时候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盛公子。

“可若他们代表的某种愚昧的、卑劣的天命,那有时我又会去想,他们为何存在,又如何消亡。”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微微地笑了。

“就也顾不上烦了。人总不能每局棋都能挑选对手,再荒谬的棋局也设法破之,有时也是一种意趣。”

却见盛公子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天都没有说话。

“好。”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燕国公府一条街外的客栈前人来人往,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随从轻轻扣了扣车辕。

该走了。

总之盛公子点了头,萧酌清也放下心来,将扇子收起,转头向他告别。

“多谢公子送我。也祝公子得偿所愿,早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他说。

盛隐的嘴唇动了动。

直到萧酌清跃下马车,转身正要走时,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把打起车帘。

“我没有什么要祝福你的。”他对着萧酌清的背影说。

萧酌清回过头,就见盛公子直直望向他,在俯身向前的动作之下,有种强烈的侵略感。

萧酌清一愣。

街上人烟嘈杂,灯火璀璨。马车停在这里,半开的车帘下,是昏暗朴素的车厢与高挑沉默的公子。

金粉散落,他坐在其间,像被余晖笼罩的一尊石像。

“你想做的事总是能成,绝没有哪件会不成功。”

就见盛公子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不需要祝福,你是你,就足够了。”

——

得益于萧酌清与梁阔在凯旋门互砸银票的闹剧,凯旋门一夜之间在邺京城名声大噪。

而那天一半的收入也被照夜送到了萧酌清手里。拂雪简单算过,笑嘻嘻地告诉萧酌清,还赚了不少。

萧酌清随意让拂雪把银票收起。

之后两天,他没再去凯旋门,只有照夜每天往回传递消息。

他说这两日,有不少京中官员慕名而去,虽说大多隐匿身份,却还是让王远结识了不少权贵。

这在萧酌清的意料之中。

凯旋门大噪的名声不是他能掌控的,反而,他还需要借一两分此地的盛名。

照夜告诉他,这些天梁阔日日都在凯旋门。

第一天,他在包厢里严阵以待,只等李有财出现,狠狠打他的脸。

他等到深夜,李有财却没有出现,倒是酒喝了一肚子,喝得他胃直抽抽。

第二天,他还不放心,在凯旋门守了一整夜,还是没等到李有财。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说,那李有财也是个纸老虎,只怕开业那日为了与梁哥斗法,就掏空了家底,现在估计借贷都无处可去,这才躲在外面不来了。

不战而胜,好事啊!

憋闷了多日的梁阔终于畅快了。不过王远已经把银子给他了,总没有不还给兄弟的道理。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在凯旋门定下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约定明天兄弟几个一起饮酒,庆祝李有财滚蛋。

而与此同时,凯旋门的名声在京官之间传得越来越响,尤其是廉党之内。

据说这里的歌舞闻所未闻,连舞女的衣裙都别有风韵。据说在这里花钱十分之爽,银子花出去,当场就会被奉为神明,远比上金殿做皇帝还要快乐。

甚至还有不少节目,只要花费足够的金额,就能让舞女私入帷帐……按他们东家的话来讲,这叫隐性消费。

总之,新奇万分,引得京中权贵纷至沓来。

甚至有了那位第一日豪掷千金的李公子做例,不少人覆面来凯旋门玩耍,也一度成了风尚。

萧酌清适时登了廉王的门。

“近来京中有一酒楼,名为‘凯旋门’,王爷可曾听闻?”萧酌清问。

当然听说了!

廉王看起来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前些天京中突然开了个凯旋门,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又传闻那里的歌舞十分火辣热情,让廉王实在想要一睹真容。

可是李和庸却劝谏他,说此地太过淫靡,只怕不会长久,让他爱惜羽毛,万不可搅进这趟浑水里。

廉王当然不想听。

但平时在外游乐,大多是梁阔陈裕那帮人张罗。这些时日他冷落梁阔,又处置了陈裕,平日与他共乐的官员都老实了不少,谁也没敢提出请他去凯旋门玩玩。

廉王一时间进退两难,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哦?酌清有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问。

萧酌清笑了:“此处甚妙。只可惜,近来京中清查官吏私德,王爷身为百官之首,有身先士卒之责。”

好哇,又是一个来劝谏他的。

廉王表情难看,摆摆手:“好了,本王知道,定然是……”

“定然要隐姓埋名,不能让各位同僚认出。”

却见萧酌清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两只金光闪闪的面具。

面具以赤金所制,上嵌珠玉,摆在廉王面前,熠熠生辉。

“你这是……”

廉王呆住了。

“有这样罕见的热闹,独赏无趣,想邀王爷同看。”

只见萧酌清笑容坦荡,温文尔雅地向廉王发出了邀请。

池中的大鱼养了几日,正是失去警惕、毫无防备之际。若在此时突然袭击,定然会引得它冲动、暴怒,继而做出让它自己后悔的夸张举止。

这样有趣的场面,他怎能私藏呢?

而廉王也看出了他的大方。

怔愣之后,廉王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冲着萧酌清一个劲地点头。

好啊,好啊!

就知道萧酌清是忠肝义胆、国之肱股,简直是忠臣、良臣、世所罕见的好人啊!

第45章

接过面具的时候,廉王的眼睛又是一亮。

“这面具做工竟如此精良?”

萧酌清点头,向他介绍:“是西域的工艺,又镶嵌波斯宝珠,一颗便价抵千金,是世所罕见的珍品。”

的确罕见,连廉王都少见这样上乘的货色。

“真是好东西。”他移不开眼。

却见萧酌清微笑:“王爷喜欢,就送与王爷了。”

这么大方?

萧酌清毕竟不是个曲意逢迎、趋炎附势之辈,廉王一时迟疑,却见萧酌清的态度云淡风轻。

“东西就是给人用的。日后王爷外出游玩,或微服私访,用起来也方便。”

仿佛他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只不值钱的铜铁面具。

廉王顿时反应过来。

忘记了。燕国公府是出了名的富贵,单那位在江南富可敌国的少夫人,就有遍地的产业和千万台织机,累世的富贵豪奢,到了她手里,更是经营得如火如荼。

萧酌清这种生于富贵乡里的少爷,只怕眼里的银子都不算银子。

有钱的清官,他的钱还有什么不敢收的?

廉王立时笑呵呵地接过面具:“有理啊,酌清说得有理!”

于是这日,夜色将临,廉王难得有伪造身份的闲心,特意换了衣装与发冠,扮作商人打扮,上了萧酌清的马车。

车上的萧酌清同样流光溢彩,两人见面,相视而笑。

“臣冒昧做主,今日订的是一楼的座位。”他对廉王说。“大厅嘈杂,但胜在热闹,这位置就在舞台之下,若要看歌舞,这是最好的位置。”

廉王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要数最佳,还是那位名妓宋浅浅。”说到这儿,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笑容。

“今夜,那位宋姑娘定要当众为王爷献上一舞。”

廉王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果然呐,果然,还是风流才子会玩!

不过听萧酌清这么说,廉王也有些好奇:“酌清对那里那么熟悉,莫非之前去过?”

萧酌清淡笑:“去过一回,独自去的。没什么意趣,故而今日约王爷同往。”

哎,谁说文人迂腐?酌清这人就尤其上道!

廉王心里正美,又听萧酌清笑道:“一会到了那里,王爷就不能唤我酌清了。”

廉王明白,化名嘛,他手下那帮畜生也常用。

“哦?酌清的化名是什么?”他问。

萧酌清微微一笑,一本正经。

“有财。”他说。“在下李有财是也。”

廉王:“……”

说好的风流才子呢?

莫非最近假扮土老财,也成什么风尚了?

——

李公子再次光临凯旋门,门前的迎宾热情地将他迎进大厅,转头却急匆匆地让人上楼报信了。

梁公子的那个死对头来了,这次还带了个老头!

萧酌清余光看见,却佯作未觉,口中唤着“伯父”,笑着与廉王一同入座。

奇异独特的装潢与家具、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有仿若异世的舞台设计,让即便见多识广如廉王,都开了一番眼界。

“此间主人是谁?”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着摇头:“还未曾见过。不过日后若多来玩玩,或有机会一见。”

廉王点头。

却不知楼上的八八八包房里,王远梁阔几人面色难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你看那老头那副没见识的样子,东看西看的,真是乡下人。”黄天华指着廉王说道。

总归天下老头身形都差不多,再加之那人穿着俗气的绫罗,戴着个四方巾,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空有金银的土老财。

王远冷哼:“说是李有财的伯父?”

盛磊立马紧张:“不会是他请的外援吧?”

梁阔不屑:“等着吧。远子可是给了我近万两银子,不信砸不死他。”

王远刚接待完几个包厢的权贵宾客,此时底气也足:“放心吧!今天楼里还有万两银钱,就算不够,哥们也给你垫了。”

“兄弟啊!”梁阔再次热泪盈眶。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被官场排挤数日,他天天与王远混在一起,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轻浮、愚笨、头脑发热……

他只觉得,这就叫兄弟义气!

而楼下,廉王坐下,品鉴完了李木水与红牛饮,一时间十分惊异,连连称奇。

萧酌清笑道:“最奇的,伯父还没见呢。”

“哦?”廉王扬眉。

萧酌清低声笑道:“王爷可听说过‘威士忌’?”

当然听过!那个以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的琉璃烈酒嘛!

据说此酒性烈,入口苦涩如烈火入喉,若佐之以圆形冰块,就又是另外一种奇特的风味。

而更出名的,是若在凯旋门点一瓶威士忌,就会有舞女举牌,且歌且行,绕场一周,大声唱颂点酒之人的大名!

廉王早就听得跃跃欲试了。

毕竟大商儒学传家,文人士子崇尚礼法,再富贵也内敛,举手投足讲究涵养与家学,没见过拿银子砸人的。

可是知礼归知礼……谁不想试试这种简单粗暴的爽感呢!

虽说爽过之后可能会有点丢人。

廉王不说话,萧酌清已经替他把话说了。

只见萧酌清抬眼看向那个服务员,说:“我们点一套威士忌。举的牌子不要写我的名字,写我伯父的名字。”

说着,他看向廉王,探询地问:“伯父,如何……?”

廉王懂了。

钱由萧酌清出,风头由他来享。况且来这里戴面具,用化名,又有什么后顾之忧?

萧酌清叫什么来着?李有财?

廉王大笑:“对,就用我的名字,李大富!”

……这一家人的大名,可真俗啊。

服务员短暂沉默,继而满脸笑容:“是。”

于是没多久,便有歌舞而行的数十舞女列队而来,手里举着牌匾,感谢李大富老板。

——

廉王看得津津有味。

但高兴不过三秒,忽然,楼上传来了一道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包厢点神龙酒水两套——”

廉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舞女们扭腰,结果还没走到面前,忽然,所有舞女转了个身,居然直接走掉了。

他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这对吗?

这跟传闻说的不一样啊!

萧酌清镇定地对他笑了笑:“无妨,伯父,是楼上有贵客点了更昂贵的酒水而已。只要我们再点一些,就能让她们重新回来跳舞。”

说着,他转头看向服务生:“我们加两套。”

果然,一声响亮的通报,舞女们又扭腰摆胯地回来了。

可同样,没走两步,楼上又点了两瓶酒。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而来,甚至有熟客认出,一楼卡座里的这位不就是李有财嘛!

这回,廉王还没来得及生气,萧酌清就抬手:“我们也加,两瓶。”

双方又叫起了价。

只是这回,八八八包厢的客人叫价更加自信,两个来回就占了上风,这次一直压对方一头的,成了他们。

几个来回下来,连廉王都没谱了。

“点这么多,都要喝了?”他问萧酌清。

他随意数了数,他们光是酒都点了上万两银子。就算穷奢极欲如廉王,也没这样在外头一车一车地买过酒。

萧酌清的笑容有些勉强。

“无妨。”他说。“多余的酒,我日后送到伯父府上。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母亲这几年给我的银子,眼下已经要花光了。”

廉王:“……”

仿佛一顿酒花光了一个少年人所有的零花钱,即便寡廉鲜耻如他,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旁边的侍应生听见这话,顿时抬头,朝着楼上飞快地点了两下头。

正如东家猜测的,这个李有财没钱了!

顿时,楼上乘胜追击,又点了两瓶酒。

这下,萧酌清沉默着,一时间窘迫又尴尬。

而廉王也没办法。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至此,哪有别人请他吃饭饮酒,他还带钱的?

他身上没留多少银子,莫非要让人回府去拿?

可就在两人沉默之际,楼内已经漫天炸开金粉,随着飘飞的金粉与红包,宋浅浅款款上台。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顾客在凯旋门消费过万两,一支《鸳鸯戏》,送给八八八的老板。”

歌舞声起,新奇而轻快。容色倾城的宋浅浅在面前起舞,满楼的舞女亦起舞相伴,水袖飘扬,漫天飘飞的金粉纸醉金迷,就算廉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盛景。

可是他却从没有这样窘迫。

他坐在一楼大厅里,输给了楼上天字号包厢的不知什么人。这舞不是给他的,这歌也是唱给别人的,漫天金粉在庆祝他被别人击败,恰在这时,一封红包砸在他脸上,掉出里面的两颗碎银子。

廉王:“……”

他此生、从未、受此屈辱。

从未!!

而在这时,楼上八八八包厢的窗子被推开,一人探出头来,嚣张大叫。

“李有财,带着你旁边那个糟老头子滚蛋吧!”

……什么?

廉王惊异。

楼上的人说他是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萧酌清,却见萧酌清抬头看向那边,继而微微一愣,半天都不说话。

怎么还不骂回去!

就在廉王气得要跳脚之际,萧酌清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伯父……”

干嘛!

然后,他往楼上一指,小声说道:“伯父您看……”

“什么?”

“楼上八八八包厢里那位,似乎是……梁阔梁大人啊。”

——

廉王抬头的时候,梁阔正好也趴在了大敞着的窗台上。

胜利和兄弟们的欢呼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时间忘了,在座几人中,唯独他是有官身的,要低调行事,不可抛头露面。

窝囊了这么些天,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趴在窗上大声嘲讽下面的输家。

“李大富!这儿可不是你这种村夫该来的地方。没钱就滚,听见没!”

楼上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李大富,傻逼起的名吧!

楼下的老头果然气得跳脚,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掀开自己的面具。

还是旁边那个李有财拉住了他。

萧酌清一把拉住廉王,只见他恼羞成怒,面具下的眼睛怒气冲冲。

“你拦我干什么!”

他倒是要让梁阔那畜生看看,他口中没钱的村夫,到底是什么人!

萧酌清却说道:“王……伯父,您别忘记了,大事为重,更何况还有您的颜面。”

廉王稍稍冷静了一下。

对,这里是凯旋门,他隐姓埋名来这里游玩,起的名字还叫李大富。

梁阔固然可恨,但他的面子也是面子。

廉王稍稍理智了一些,赞许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我知道了。”他说着,扭头就走。

“您去哪里?”

萧酌清跟上。

廉王回头冷笑:“找人抓他。”

成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可他起身,正要跟上去,廉王回头再次吩咐他。

“你留在这里。”说着,他指向楼上。“盯着他们,一个人都不要放走!”

一网打尽?

萧酌清的心脏砰砰直跳。

“遵命。”他立刻答道。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