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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缺钱之事于王远而言好办,毕竟他结交那么多人脉,不在缺钱时用,更待何时?

但难办的是,他这次借钱是做生意用的。

之前他也找盛磊、黄天华等人借过钱,但银子借来就花掉了,总归不在他手里,也便无从可还。

可现在借钱开店,难道要让那些朋友用一点本金,就做他的老板吗?

这于王远而言,绝不可能。

于是,他只好又开始卖东西了。

成套的玻璃酒杯?卖,只说是通透的琉璃,漫天要价,反正世上只此一份。

厚实的羽绒服?也卖,古人哪有这么御寒的衣物,拿到手里就连称此为神迹。那神仙用的玩意儿,还能便宜?

随手拆出的整套书册?都卖,管它什么内容呢,反正古代的书印不了这么精美,他自己也不爱看。

可卖了几天东西,租楼的钱都遥遥无期,更别提什么装修、雇人、做宣传了。

王远一阵苦恼,恰在此时,那位“夜公子”来了。

这些天,他也给夜公子卖了不少东西,具体卖了什么,也不记得。

“你从那个什么欧洲运回来的东西,都不要了?”夜公子一边翻着他带出来的宝贝,一边问。“全卖了?”

王远唉声叹气。

“想赚钱,难啊。”他说。“你们邺京的房价怎么这么贵?铺面都租不起了。”

照夜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都知道是京城了,还抱怨赁屋太贵?也不看看你看上的都是什么地方。

“要租什么店啊?”他假作随口,从那堆玻璃、塑料里精准地挑出了一套书。

公子说了,器皿玩物皆为次要,重要的反倒是王远从不放在心上的这些书籍、器物,日后恐堪大用。

王远才不管照夜挑什么,他歪歪扭扭往后一靠,说:“之前看上了彩阁,但是价格都谈好了,马上就要付钱了,那死掌柜的居然坐地起价,直接要了五倍的租金!他怎么不去抢啊!”

照夜心道,是你抢钱。

王远之前打着王府的旗号坑蒙拐骗,那掌柜怕得罪廉王,这才忍痛以二成的价格将彩楼许给王远。

幸而公子及时提醒,让这王远滚出了王府,才让彩阁掌柜挽回损失,不至于血本无归。

照夜心中腹诽,面上却很不屑地笑了一下。

“彩阁有什么好?”他说。“观亭街上的江月楼好不好?”

“当然好啊!”王远脱口而出。

观亭街上最显眼的就是江月楼,整整三层高的重檐酒楼,雕金嵌宝,碧瓦飞甍,又位于人来人往的街心,什么都好,就是租不起啊!

结果“夜公子”往椅背上一靠,折扇轻展,悠然浅笑。

“好吗?”他慢悠悠道。“我家的。”

——

“感谢姐姐割爱。”

萧酌清双手从萧泠手里接过江月楼的房契地契。

他们母亲怀姜出身江南豪族,累世皇商。怀姜专擅经营,继承祖业、与萧师呈成婚之后,仍常居江南,京中的铺面产业,早在数年前就全交给了萧泠。

萧酌清知道,作者写下这些,也是为服务王远的霸业。

只可惜,书已成册,即便是作者也难以摆布。从前他写给王远的“金手指”,如今反倒为他所用。

“拿着吧。总归是母亲所赐,亦有你的一份。”萧泠笑道。

萧酌清却正色:“事成之后,还要还给姐姐的。”

萧泠好奇:“成事?成什么事?”

萧酌清垂眼看向手里的契书,笑道:“入股。”

“什么?”

萧泠自然听不懂,这是他从《踏王侯》里学到的词汇。

王远要开店铺,但银钱不足。可他却有充足的钱货,更兼观亭街上酒楼一座,比原著里王远经营的铺面、位置都要好。

故而他想了个办法。

借此参与,与王远共同经营,是为“入股”。

回到结庐院,照夜已经命人将契书送回来了。

“全是按照公子吩咐所写,公子看对不对!”

萧酌清翻开契书。

只见上面白纸黑字,言明照夜以江月楼出资,王远掌管经营大权,双方共同开办店铺,所获收益五五分摊,税费则由照夜承担。

王远乐不可支,已经在上面签了大名,只要萧酌清点头,此事便可成了。

萧酌清笑了笑。

“拿去给照夜,让他签字画押,送一份去官府请牒。”

免去租金、合伙经营,双方共为“股东”,又不缴税,王远还以为占了莫大的便宜呢。

只是他不知道,在大商,这样的合约不叫合股,而是雇佣。

拥有房屋地契的是东家、向官府缴税的也是东家。无论收益如何分配,契书送到官府,王远就是个受雇的掌柜。

一个受雇于萧酌清的,掌柜。

——

江月楼取下了招牌,热热闹闹地开始装修了。

“夜公子”说只管出资,当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多问,钥匙交给王远,又派来了个账房,便甩手离开,说只等着喝开业酒。

没人掣肘,王远当然开心。

他近日从空间里卖东西,也算赚着了银子。自己的第一家产业,当然要撒开了手地干,故而大笔的银钱如流水一般砸进了楼里,还将空间里的宝贝翻了个遍。

于是,“凯旋门”尚未开业,萧酌清就听说了不少与之相关的传闻。

据说此楼的地面光可鉴人,由泥沙铺贴而成,东家称之为“地板砖”;又据说此楼的墙壁五光十色,东家将那涂料命名为“乳胶漆”;又听闻此楼正中装有一座巨大的琉璃吊灯,上摆烛火,入夜亮如白昼;又听闻楼中摆放了形状奇异的软椅,东家叫它作“沙发”……

便是递送来的线报都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翻看着那些文字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有那个世界的奇珍异宝,王远想要于当世成就功名,的确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即便自己阻挠他至此。

不过好在,有原书剧情相助,他至少知道王远手中都有哪些棋。

他若据此提前排兵布阵、调整时局,便能待王远落子之际,教它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甚至能教王远的天材地宝为己所用,也说不定呢?

萧酌清静待着时机出现。

只是时机未至,宫中却愈发不太平了。

那日萧酌清走后,廉王就下了命令,命陈燊速速结案,不得迁延。

陈燊立马照办,很快将死去的三人都定为意外死亡,将案子结了。

毕竟这三人身上的确没有刀兵的伤痕。水里捞出来的就是溺死的、房梁解下来的就是吊死的,就连饮酒而亡的金吾卫将军,也是心悸而亡,身上都没有验出伤或毒来。

可笼罩于曲台之上的疑云,却久久未散。

这些时日,每隔一天,曲台必死一人。

有悬梁的、有投湖的、有惊悸猝死的、还有不慎落入曲溪,被水流卷至暗礁上撞死的。

几天下来,竟连萧酌清都心有惴惴,不由得怀疑起来。

……怎会有这般邪事?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太医验尸,他翻阅过文书,细细看过上头的记录。

无一例外,没有他杀的痕迹。可是若论自杀,却又都不符合自杀的条件。

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逝,仿佛真有一只怨气滔天的厉鬼,挨个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这日再来曲台,萧酌清甚至见有宫人偷偷地在窗上贴符纸。

“今晚又要来了……太乙救苦天尊,万万保佑弟子!”

“那鬼究竟要杀到何时?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没招惹过他!”

“嘘……不要乱说!”

“就是!说不定它就在这里,就在咱们背后……”

几个宫人心有余悸地回头,就见萧大人清风朗月地站在那儿,眉心微蹙,正看着他们。

几人吓了一跳。

“萧……萧大人!”

都知道萧大人不信神鬼,几人手里的符纸贴了一半,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要不要继续贴。

贴吧,怕大人斥责,不贴吧,又怕鬼怪真的找上门……

“你们忙你们的。”

可怜巴巴的几双眼睛盯着他,萧酌清顿了顿,转身走了。

他非独裁专断之人,如今人心惶惶,还强令宫人不许惧鬼、不许敬神,未免太不近人情。

结果刚入曲台殿,他便见罗合裕鬼鬼祟祟,将一枚不起眼的符文塞在凤元羲的砚台之下。

“罗公公?”

萧酌清唤了一声,罗合裕手一抖,符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大人……”

萧酌清走上前,躺在地上的金色符纸上以朱砂圈画,张牙舞爪,写着一行驱鬼辟邪的道符。

他抬眼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低下头,有些难以启齿:“大人见笑……实在是曲台这些天总出怪事,陛下每夜都一个人睡,奴婢担心……”

“公公担心,那‘鬼’会找上陛下的门?”萧酌清问。

罗合裕不出声,只当是默认。

萧酌清拿起符文,片刻,轻声叹道:“罗公公,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这符文若传出宫外,朝野众臣将会如何,天下万民又当如何?”

“这……”罗合裕踌躇。

萧酌清说:“陛下为天子,天命所授,紫薇降世。如果连一区区恶鬼都能随意侵扰,甚至需借符纸庇佑才可安寝,岂非让天下人以为,天命不佑国君,大商国运危矣?”

罗合裕惊出了一背冷汗。

“奴……奴婢没想这么多,萧大人……”

萧酌清不想吓唬他。

“无妨。”他抬手,将符文在灯上烧毁,对罗合裕说。“我听闻那‘恶鬼’每逢双数子时会显灵作恶,可安排了金吾卫巡防?陛下寝宫内外、曲台苑内各处,都需严密布置。”

“是!奴婢这就去办,请大人放心!”

瘸腿的老太监鬓发花白,萧酌清并不太放心。

“一切交给公公了。”萧酌清道。“只可惜宵禁时分,臣无法入宫,也不知宫内情形,否则还能襄助一二……”

罗合裕浑浊的老眼一亮。

“大人今夜愿意留在曲台吗?”罗合裕问。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今夜若愿于曲台伴驾,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老太监仿若找到了救星。

侍卫巡防又能如何?现在宫里的金吾卫们都偷偷戴避鬼符呢!连他们的将军都死在鬼魂手下,他们巡防又有何用?

可萧大人不一样啊!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但总归,有萧大人在陛下身边,就一定不必担心了!

“这……”

哪有外臣宿于宫中的道理?

萧酌清踌躇。

可罗合裕一抬头,一眼看见殿外走来的那人,神色更是惊喜。

“陛下!萧大人担忧陛下安危,正与老奴商量,要留下护卫陛下周全!”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臂站在那里。

罗合裕笑得合不拢嘴:“大人也说,想要住在曲台呢!”

萧酌清:“……”

他记得他什么都没说啊。

第32章

萧酌清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外臣留宿内宫毕竟于礼不合。但好在,这位陛下并不大喜欢活人,寝殿素来不许外人入内,更遑论外臣夜宿。

本有些惶恐的萧酌清一对上陛下的视线,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泰然自若,等着陛下冷脸拒绝,再请陛下入座听课。

结果凤元羲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嗯。”

……?

什么叫“嗯”?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眼看着凤元羲走到他面前,擦身而过,继而在他身前的御座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萧酌清一时未能回神。

却见凤元羲抬起了头。

从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那张秾艳而显阴鸷的脸竟显出几分安静的乖觉,理所当然地问他:“先生还不入座?”

……是该入座。

萧酌清懵然地后撤了半步,手里还捏着那一角没烧干净的符文。

却未见凤元羲清清嗓子,别过眼去,面上虽仍是那副漠然平静、仿若泥胎塑像的神情,实则扣在膝上的手却并不平静。

它攥握在那里,平整的指甲嵌着掌心,细汗生了一层,凉冰冰的。

……他要留宿。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宽阔而空寂的曲台,最终落在萧酌清转身下阶时、于那截窄腰之下飘飞的官服衣摆上。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曲台殿内只一张床榻。

他今夜宿在哪里?

——

萧酌清刚讲完学,告诉罗合裕自己今日仍有公务在身,大理寺中不少案卷还等着他批阅。

“这……”罗合裕犹豫着,不太想让他走。

“今日入夜之前,臣再递文牒入宫。”萧酌清向罗公公许诺。

罗合裕却殷勤极了:“大人不必忧心,那些文书,奴婢遣人去大理寺给大人搬来!”

萧酌清一愣:“这,只恐太麻烦公公……”

却在此时,扑啦啦一阵羽声。

刚才还站在金架上的东君忽然飞了过来,正好落在萧酌清的脚边。

东君歪着脑袋仰头看他,恰好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只这一会儿功夫,罗公公便已经叫来了两个宫人:“哪里麻烦!大人愿陪陛下度过今夜,老奴感激不尽,搬些许公文又算得什么呢!”

那两个宫人闻言,亦像见到了活菩萨,只怕入宫以来从没如此殷切积极过,立马争先恐后地动身:“奴婢们这就去大理寺!”

几人殷勤地出了宫去,而萧酌清面前,此时还挡着个巨大的东君。

他与东君面面相觑。

怎么,你也在等我今夜于曲台捉鬼吗?

东君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辰正它应该在吃饭,可一块肉都还没吃完,就被凤元羲解开了锁扣,一把从殿上扬了下来。

正好落在萧酌清面前。

干嘛啊?它饭还没吃完呢。

嗉囊空空,才填了一半,东君抖抖尾巴,背着翅膀走开了。

萧酌清愈发不解,目光追随着它,便见它走了几步,展翅飞回金架上。

而在金架边,凤元羲正专注地为东君割肉。

他微微低着头,半边英俊的侧脸笼罩在明亮的日光之下,睫毛阴影低垂,神色分外认真。

东君落上金架,埋头苦吃,一人一鸟,看上去十分和谐。

——

公文繁冗,罗合裕整整替萧酌清抬来了两大箱文书。

曲台殿较为正式,通常为皇帝接见臣下、读书论道的场所,既已课毕,罗合裕就替萧酌清将公文搬到了殿后的园中。

适日天朗气清,曲溪边的水榭花木蓊郁,罗合裕替他在那儿设了桌案,又并水果茶点,另遣两位宫婢为他伺候笔墨。

萧酌清再三谢过了罗公公的关照,可宫女侍奉,他实不敢受。

“不劳二位姑娘,我于寺衙公务,也无需旁人在侧服侍。”他说。“两位自去忙吧。”

萧大人相貌生得极好,世代簪缨,又是名冠京城的少年英杰,端得君子如玉,谁不心向往之?

更何况萧大人平日里待下人极其宽厚,对宫人们说话也温声细语的,除非陛下生病那回,从未轻易动过怒气。

但话又说回来,萧大人动怒难道就不好看吗?

宫里的内侍宫女大多都很喜欢他。

眼下没有旁人,宫婢也敢大着胆子,与他说笑两句。

“萧大人不必推辞,总要有人为您侍候笔墨呀。”其中一个宫女笑道。

另一个宫女立马帮腔:“是呀是呀,罗公公说了,我们今日的差事,就是伺候大人。”

两个宫女是一起入宫、又同因贫穷而一起落到曲台伴君侍虎的交情,素日关系不错,话音刚落,眉眼一对,就小声吃吃地笑起来。

“奴婢为您研磨!”

“今年新贡的橙子最好,奴婢伺候大人用些!”

她们二人挤在一起,一个替他研磨,一个为他剥新橙,两道目光投来,明亮又欢快,萧酌清更束手无策了。

“罢了,去告诉罗公公,就说是我说的。”

萧酌清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栗粉糕,递给二人:“这个给你们,午后无事,自去吃吧。”

就说萧大人是最好的性子。

两宫女对上了眼神,眨眼之间,便已经对上了小姐妹间的暗号。

要领赏退下吗,还是继续留下,伺候萧大人?

“汪汪!”

却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了两声凶恶的犬吠。

两个宫女吓得一哆嗦,回过头,便见是陛下养在殿前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犬,跃过回廊,直奔水榭而来。

二人惊呼,栗粉糕也顾不上接,骨瓷白盘锵然落地,立时碎了。

香气扑鼻的栗粉糕也混着碎瓷滚了满地。

萧酌清亦是一惊,在大黑犬两步跃到面前的瞬间,侧身挡在两个宫婢身前。

却见凤元羲从回廊后缓步走来。

“狗。”

他淡淡一声,黑狗立马回身,跃过回廊红漆的朱栏,驯顺地跑回凤元羲身后。

他还穿着清早读书时的劲装,常服的袖口束在皮革护腕里,露出横亘着一道新鲜伤疤的手背。

“陛下。”

萧酌清与宫女一同行礼,凤元羲进了水榭,目光掠过地上打翻的糕点。

“在干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萧酌清身后。

方才还神态自若,甚至有心情你碰我一下、我肘你一下的小宫婢吓得面色惨白,低着头,哆哆嗦嗦谁也不敢说话。

陛下会砍她们的头吗?

或许不会。但那条大黑狗已经先一步进了水榭,此时正在她二人裙边嗅闻,仿佛在挑选先吃哪个。

那日时修杰入宫行刺,她们就在殿内,是眼看着这条狗咬死了人的……

“茶点既已送到了,就去找罗公公复命吧。”

就在这时,萧大人的声音宛如涧中清泉,潺潺地响起。

她俩一抬头,就见萧酌清正偏头看着她们,目光清浅,却在示意。

“还不告退?”

当然告退!

两名宫女一阵感激,连忙朝着凤元羲行礼,争先恐后地跑出了水榭。

萧酌清抬头,对凤元羲解释:“陛下,是臣不喜栗粉糕。罗公公盛情难却,臣本想将之赏与她二人,她们不敢接罢了。”

是这样吗?

凤元羲没说话。

他刚才在远处看见了。

那两个宫女笑容荡漾,你推我搡,就这么挡在萧酌清面前挑逗他,地痞拦路一般赖着不走,萧酌清竟还送东西给她们吃?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狗,语气淡淡。

“吃吧。”

在地上嗅闻半天的烈犬立马张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掉在地上的栗粉糕。

萧酌清:“……”

这狗闻了半天,原是要吃这个。

他眨眨眼,便见凤元羲行至榭边,就这么落了座,水榭外清波荡漾,他在那儿坐下,正对着萧酌清的桌案。

“你忙你的。”他对萧酌清说。

大狗还在地上大快朵颐,凤元羲往廊柱上一靠,手臂抱起,竟就这么原地假寐起来,也不怕睡着了栽进溪里去。

萧酌清默了默。

送走了两个宫女……又请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

好在,凤元羲有一大优点,便是安静。

他闭上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大狗吃完,也在他脚边卧下,嘴筒子搭在前爪上,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对方才的一餐很是满意。

萧酌清认命,在桌案前端坐下来,面对着一人一狗,翻开了手边的卷宗。

近来轰轰烈烈的江箓党案,因着萧酌清的接手,渐渐被大事化小地平息下来。

很大一部分包括崔茂在内的官员,都在萧酌清的审查下平反。朝中不少官员都私底下赞美萧酌清明察秋毫,但萧酌清知道,一件大案,决不能结束得这般风平浪静。

胜利者没得到想要的果实,更要怀恨在心、蓄势待发。届时一浪按下,定会使下一浪更加汹涌的涌起,并不能轻易平息。

所以这回的萧酌清,只秉持一个原则。

中正。

凡是递送大理寺的案卷,他只判对错,不管朋党。如若所参罪案属实,那么无论对方是谁,都依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是眼下平息江箓党案最好的方式了。

幸而这些日,几个廉党官员贪墨的案子闹得凶,满朝官员人人自危,也不大顾得上排除异己。

案卷翻开,萧酌清渐渐忘了时辰,也忘了面前还有旁人。

他未曾见,水榭边洁白的广玉兰飘飘荡荡落下之时,倚坐在那儿的凤元羲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刚刚睡醒。

他根本没睡。

曲台里的宫人刁滑,眼见萧酌清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来烦他。

他都看见了。刚才有个宫女来给萧酌清添茶时,还特意停在廊下,在鬓发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么好戴的?萧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见一瓣玉兰落在萧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桌案前,萧酌清垂眸执笔,眉目清冷,专注而沉静。

他官服端正,乌纱冠下的鬓发一丝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广袖垂落在他的腕间,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鸟图里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断案、在天牢的案后刑讯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什么罪不能认的。

凤元羲坐在他对面,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错觉。

……或者说是冲动。

轻风拂过,案上的白玉兰翻滚了几寸,狎昵地倚靠在萧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觉,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拧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轻闪,该是在断人生死。

什么生死,能有多重要。

凤元羲死死地盯着那朵花瓣。

他现下即便是个囚徒、是个犯官,跪在案前等着裁决,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笔下究竟判的是流放还是腰斩。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边那片狎昵依偎的白花瓣,摘下来。

以身替之。

第33章

萧酌清翻过了一页参奏某官员谎报政绩、渎职欺君的罪案,濡湿笔尖,在案卷后写下批注。

审讯口供有何处存疑、证物又有哪里需加彻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项事宜后标下人名,是他派遣负责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萧酌清习惯性地抬起眼,收笔执卷。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大理寺的文书候在衙门之内,他拿起案卷,便会上前接过,等待他吩咐嘱托,再将卷宗分派去衙下各处。

可现在,雪白的广玉兰飘飞坠落,凤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遥遥看着他。

萧酌清眉目一顿。

忘记在宫里了。

目光隔空触到的瞬间,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递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询问。

萧酌清自然不是要这位陛下充当文书、接过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您……”

……怎么还在这里?

水榭外,日头夕照,昏黄的夕阳透过层层殿宇花木,斑驳地映照在溪面上,闪烁着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凤元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教那双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显出错觉般深邃的柔软。

这位在宫人们口中行踪不定、常常凭空消失而不知所踪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来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陛下在看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跟着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乱,堆叠在他手边各处。紫毫笔安静地搁在砚台边,桌边的清茶已经凉了,旁侧的小几上堆叠着几盘瓜果糕点,都纹丝未动。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了然。

从前他读书时,萧淞也总这么趴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为萧淞是想读书,就把他叫来桌前同读。结果刚读了两篇,萧淞被气哭了,萧酌清这才明白,萧淞一个劲盯着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萧酌清试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饼:“陛下?”

等这许久,也是饿了?

结果凤元羲还没动,地上的狗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尾巴甩起,在凤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响。

结果萧酌清正要把糕饼抛给那只狗,凤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挡在面前的狗搡到一边。

他走上前来,一俯身,把萧酌清递过来的甘露饼衔走了。

湿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开始叹气。

像被舔舐了一下,萧酌清连忙收回手。

“刚才要给我什么?”凤元羲问。

凤元羲没有萧淞那么好打发。他咬了一口糕饼,将剩下的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侧过身来,靠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是说方才萧酌清没递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头了,以为还在大理寺。”萧酌清笑了笑。“只是一卷文书,无甚紧要,陛下无需……”

等等。

萧酌清微微一顿,看向凤元羲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想看吗?”他忽然问。

凤元羲在他的注视下停下动作。

……陷阱。

凤元羲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即便是自幼呕心沥血教导辅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党、有谋算,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彻底夺回大权、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杀予夺之前,向任何一个人暴露自己的伪装,都是自毁长城。

他很清醒,即便萧酌清看起来再有多不一样。

可……

萧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没有拒绝、没有走开,那就是有机会!

不等凤元羲回答,他倾身上前,将卷宗摊开在凤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辞京,但许多门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扫其中结党谋私之辈,又有许多官员因此相互弹劾,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弹劾御史中丞……”

文书在凤元羲面前摊开,两人的距离刹那间拉进到只两指之宽。

他专注向君王讲解着连日来的党争。

却不知凤元羲纹丝未动,已经变成了方才贴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兰。

……是香的。

于勋贵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抚琴插花等事,与饮食起居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缭绕着松香的气息,又间些微茶烟的苦涩,徽墨的沉香从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无的桐木香,仿佛是他常年抚过的那把琴的余味。

凤元羲不知是哪种味道让他头晕,总之昏昏沉沉。

萧酌清全未察觉,一边言简意赅地讲案,一边翻过那卷公文,说话间的气息拂动着凤元羲的发丝。

朝中动向,凤元羲早在隐卫的密信里看过。

他没必要听。

只是……

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拂过身侧,凤元羲没动,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寝宫。

那座寝宫,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与臂膀一般。

而今夜,萧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萧大人!”

一道呼唤声传来,萧酌清警觉地收起案卷,转头看向回廊。

是满脸喜色的罗公公,看到凤元羲在这里,还愣了一下:“陛下?”

萧酌清神态自若地收起案卷,随手放在桌上,温声道:“嗯。陛下恰路过此处,与臣闲话两句,吃些点心。”

罗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酌清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凤元羲就在他面前,两人的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

陛下还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没什么表情,唯独指间捏着半块甘露饼。

“……”

凤元羲没出声,只是喉结滚了滚,另外半块糕饼也送入了口中。

“公公有事找我?”萧酌清问。

罗公公一拍额头:“是了!萧大人,方才奴婢亲自带人,已将曲台的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陛下寝宫旁侧,只隔一扇掖门!”

“……旁侧?”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

第34章

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幸而萧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凤元羲不说话,他自觉失仪不敬,不敢将错就错。

他小心避开凤元羲裸露的皮肤,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后,萧酌清避无可避,起身时还是难免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撑了一下。

夜色里,他听见了君王的闷哼。

“陛下?”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却在他起身的瞬间,凤元羲背过身去,受伤了一般蜷缩起身体,后脊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您受伤了,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可他按住凤元羲的肩,想将他转过来,凤元羲却只抖了一下,硬邦邦地纹丝未动。

黑暗里,少年人喘息声沉沉,似乎十分痛苦,带着隐约的隐忍。

“……没事。”

怎会没事!

萧酌清借着黑暗检查四周。

桌案翻倒,满地狼狈,可瓷尊并未摔碎,地上既没有碎片,也没有血迹。

那是撞到了哪里?

萧酌清又想让凤元羲转过来,替他查看患处。

可他的手刚覆上凤元羲的肩,就被凤元羲握住了。

腕骨被攥在掌心里,手心是微微的烫。凤元羲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却握得一点都不痛,像是有更多的力道僵在指节之间,无处流泻,只得在指间燃烧他的血骨。

凤元羲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把他的手拿开。

“陛下……”

“萧酌清。”

两道声音同时在黑暗里响起,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萧酌清不明所以,嗓音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柔软下来,像轻缓的雾。

“臣在。”

凤元羲又低低地喘了一声。

萧酌清不明白凤元羲为何会在此时讳疾忌医。但他下意识觉得,人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比寻常更脆弱些。

他没抽回手,就以这样被握着手腕的姿势坐在凤元羲身后,缓声安抚他。

“方才若无陛下救命,臣只恐身受重伤。”他说。

凤元羲不答话,只背对着他,隐约的夜色里,他肩背如潮汐起伏,像濒死垂危的幼兽。

萧酌清的嗓音更轻缓了些。

“只是忙中出错,非但未能襄助陛下,反劳烦陛下舍身救臣。”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实在见笑。”

“没有。”

背对着他的凤元羲低低地说:“没笑你。”

……他好认真。

萧酌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侧蜷在他面前的凤元羲动了动,低低说:“……你别笑了。”

嗯?

很突然的旨意,萧酌清不懂缘由,却还是依言正了正神色。

“是。”他说。“那……陛下好些了吗?哪里不适,给臣看看?”

凤元羲又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手指微动,像颤抖,又像是……没能克制住的摩挲。

过了一会儿,萧酌清听见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

“嗯?”

“你对谁都是这样?”

哪样?

萧酌清不大理解,却理所当然地回答:“与旁人相比,陛下自然不同。”

凤元羲的身形僵了僵,在黑夜里回过头。

没人知道他蜷缩的身躯在遮掩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身下明明是凉得透骨的金砖地,却为何像炮烙一般,将他的血肉烧得滋滋作响。

他强迫自己平复,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萧酌清的安慰与轻笑像一阵又一阵风,在远海卷起,每次传来,巨浪都会翻涌,炽烈到仿佛要将漫天的风席卷而下,裹挟拥进深海。

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难道所有人在萧酌清面前,都会变成这样?

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动物。

他回过头去看萧酌清。

他想知道萧酌清为什么会说他不一样,可他刚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黑夜里,莹润的腕骨被他裹在手心里,萧酌清的脉搏在他手下涌动。

他纵容着他,任凭他握着,脆弱的手腕与柔韧的皮肤,都紧贴在他的手掌,像被利齿叼住的鹿颈。

凤元羲的喉结又是一滚。

他不一样,是因为他更像一只……食肉的畜生?

感受到手心里血脉的滚动……就想触碰,想啃咬,想让它淌过自己的唇舌、齿关、喉咙,皮肉,和自己的骨血无间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牙齿发痒,浪潮翻涌……身体又要爆炸了。

萧酌清不知道凤元羲为何如此委屈。

……刚才真按痛了他?

黑夜里少年的眼睛光芒熠熠,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求救。

是了,陛下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萧酌清难免心软,在黑暗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碰了碰。

摸摸他吧?像摸雪团、摸东君一样。

可就在手指触上发丝的瞬间,黑暗里的寂静被猛地撕裂。

“——死人了!”

刺耳的疾呼穿过窗棂,从远处传来。

——

这天子时,曲台又死了一个人。

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无人,阴风许久才止,罗合裕四下清点,发现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曲台的侍卫与宫人点着火把四处找寻,最后从殿后的井里,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内侍。

萧酌清立刻去偏殿更衣。回来时,帝王寝殿灯火辉煌,凤元羲坐在那儿,身上衣衫已然拢起,只是披垂的长发还水淋淋的。

凤元羲方才是在殿后的温汤沐浴。

时修杰的尸身是他故意弃在宫里的。他不是廉党要员,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审他数日,也没问出多少重要信息。

不过,他的死就是最有用的。

时修杰被他亲手按进水里溺死,尸身动了手脚,接连在临华池的泥沼里掩埋了三五天才浮上水面。

被萧酌清撞见,是个意外,但从尸身浮现、到厉鬼索命,都是他早就做好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借由那只“鬼”,他查出的那些朝中各方埋在曲台的钉子被一个个拔出,现在,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事情有隐卫去办,凤元羲并不担心,只泡着汤泉,等着好消息传来。

夜里子时,烛火尽灭,东君振翅而去。

凤元羲知道,事成了。

他悠然靠坐在池中,可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萧酌清的声音。

他在唤他,一声连着一声,尾音发着抖,从黑暗里传来。

他在害怕。

凤元羲只来得及披衣,甚至连自己尚赤着足都未察觉。

满身水汽接住险些摔倒的萧酌清时,他以为人生在世,最狼狈的时刻也不过于此。

直到萧酌清伏在他怀里,气息微乱地同他说话。

他烫得险些爆炸。

今日之前,他只见过发情的动物作此情态。

只不知萧酌清是否发现……或触及。

萧酌清此时衣袍齐整,圆领官服的前襟系到了最顶端。他未来得及戴冠,便只将长发束起,漆黑如瀑垂在身后,愈发显得他肤色胜雪。

他躬身行礼,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隐有些微红痕。

“陛下,臣立即去验尸。”萧酌清说。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红痕,喉结滚了滚,问:“太医来了吗?”

罗合裕立时答道:“来了,就在殿后的井前。”

萧酌清立时摩拳擦掌。

论此手艺,他与宫中太医无法比拟,只有大理寺如海的案卷和各类前辈的手书,但都比不上亲自躬行。

眼下有此机会,恰好向太医现场讨教!

可他刚要挪动,凤元羲忽然开口。

“那就别去了,先生。”他说。

萧酌清回过头来。

比之方才黑暗中气息混乱时的晦涩缱绻,他的眼睛在灯下要更明亮得多。对视间,凤元羲不自在地错了错目光,没有回答。

他没说,他不让萧酌清去,是因为那人已经死了多时。

要在每个子时作案困难,可要在每个子时发现尸首却容易。装神弄鬼他擅长,做来毫无负担,只是死在井里的人,实在太难看。

他没忘记那天萧酌清看到时修杰时,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有多凉、抖得多厉害。

大晚上的。

他刚才闻到了萧酌清身上的气息,是甘松与白芷,他一定已然沐浴过,夜风清寒,没必要去看脏东西。

凤元羲没说话,萧酌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异样。

甫一对视,凤元羲就匆匆错开眼,只闭口不言,方才还叫了他“先生”。

此情此境……这位陛下怎么看,都像心虚。

萧酌清的余光扫向窗外。

夜色里,宫人们行色匆匆。阴风已止,但鬼怪作祟的阴影从天笼罩,每个人面上皆是凝重与畏惧,各个心有余悸。

毕竟是刑狱司官,只一眼,萧酌清顷刻便明白了。

陛下年纪尚轻,只怕也会畏惧。

“好。”煌煌灯火下,他答得干脆。

凤元羲看着他,目光闪烁,仿佛已被拆穿了心思。

他偏偏头,体贴地再未多言,只是在灯下轻轻一笑。

“臣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与陛下一起。”

他对凤元羲说。

第35章

夜风拂过,萧酌清简单扎起的长发随着轻风拂动,掠过他清润的脸颊。

凤元羲的目光又闪烁了一下。

他身上很湿,淋淋未干的发垂落在肩头,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目光无处可去。恰在此时,一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他膝头,凤元羲也顺着垂下眼,像很关注那滴水迹是如何晕开的。

萧酌清也恍然意识到,君王正水淋淋地坐在这里。

湿发披垂,衣衫尽湿,眼睑漠然垂下,仿若旁观一般看向自己的满身狼藉。

连萧酌清自己都已经换好了衣衫了。

他本想提醒凤元羲,夜里风凉,湿着头发恐要受寒。恰在此时,罗合裕捧着干燥的布巾,一瘸一拐地费力走来,萧酌清于是走上前去。

“公公怎不早些着人为陛下擦发更衣?”他低声问。

两人现在角落,罗合裕终于有机会倾诉烦恼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罗合裕苦恼道。“方才奴婢派了人去,只是……都被陛下赶走了。”

方才事发突然,他又领人在宫门前巡守。刚到子时,更漏才响了一声,便有一阵阴风平地卷起,四下漆黑一片,整个曲台都乱了套。

发现死人之后,他急匆匆地领人入宫回禀,却见陛下与萧大人在寝殿中跌于一处。

二人的衣袖绞缠在一起,一时分不开,萧大人埋头努力地在解,陛下屈着一条腿就坐在萧大人面前,垂着眼静静看他。

陛下不帮忙,萧大人也不气恼,只是看见大批宫人入内时有些赧然,匆匆问罗合裕:“宫里又有人死?”

罗合裕躬身向他回报情况。

殿里的烛火一盏盏重新燃起,萧大人终于解开了两人缠裹的袖子。

他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起身,下意识就要去殿外查看,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陛下握住了小腿。

萧大人回头,才注意到自己趿在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陛下也不抬头,只是屈腿坐在地上,替萧大人穿上了那只掉落的鞋子。

萧大人也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此时仪容散乱,不适宜外出。

“臣先去更衣!”

满殿宫人众目睽睽,萧大人散着发、匆匆向凤元羲行过一礼,转身去换衣服了。

而罗合裕也来扶陛下。

他的手还没触到凤元羲的身体,凤元羲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满殿站了数十个宫人,他恍若未觉,径自穿过人群,直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雕窗。

夜风灌进来,瞬间吹彻了他湿淋淋的长发与衣衫。

罗合裕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想为他擦净头发。

可他刚拿着巾帕上前,就被凤元羲抬手挡开了。

“不用。”凤元羲说。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隐有两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罗合裕脸上,都把他冻得一激灵。

可凤元羲却立于风里,仿佛满身有熄不灭的火焰,在靠夜风浇熄。

可是,风能灭火吗?

罗合裕眼睁睁看着凤元羲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将窗子推得更大了些。

他实在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

想起陛下方才的异状,罗合裕为难的表情在面前变了又变,萧酌清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巾帕。

“我来吧。”

——

凤元羲坐在窗前。

夜风吹拂湿发,可他没什么感觉。

余光里,萧酌清和罗合裕站在远处,低声交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面前宫人们进进出出,搬来的都是萧酌清的私人物品。

他府上送来的冠服共有两身,寝衣也多带了数件备用,眼下被宫女托在案上,凤元羲一眼就看见,压在官帽下的那件寝衣,就是萧酌清方才穿过的那件。

素色的罗衫柔软轻薄,触手生凉,萧酌清温热的体温透过它传来,其下是柔韧的肌理。

凤元羲错开眼。

后头两个内侍搬的是案卷与公文,萧酌清惯用的湖笔与歙砚端正地摆放其上,下面的书卷上留着萧酌清的笔迹,方正秀润的台阁体端方清楚。

他下午看着萧酌清写了很久。

最后几个内侍又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捧着几册书,剩下几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方厚重的檀木棋盘,上头的棋局下了一半。

三人抬得很是吃力,生怕晃散了萧大人辛苦摆好的棋子。

他方才在旁边下棋,跟谁?

曲台倒有几个会棋的。凤元羲的目光掠过棋盘,正欲再看,忽然,干燥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覆在他的发上。

凤元羲回头,萧酌清就站在旁边。

他不知何时去拿了干燥的布巾,去而复返,就立在凤元羲身后。

他独居日久,原本一向警觉。

但许是甘松与白芷的气息逸散在他寝宫各处,让他头脑昏沉;又或者是他方才出神,触觉与听觉都几乎消失了。

又或许……

血脉躁动翻涌时的动物,总会被冲动的余韵麻痹大半神经,变得不够敏锐。

萧酌清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凤元羲。

布巾刚覆上君王的头发,他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紧跟着,凤元羲就抬手接过了那块布,蒙在下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自己来。”

他飞快擦去发间的水汽。

他今天晚上不太正常。血热得厉害,在身体里躁动,吹冷风都没用。

他不想萧酌清被波及,于是尽量让他别触碰自己。

可盖在头上的布巾遮住了大片视野,他随之一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衣摆下那双整齐的布履。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殿里太黑,他没注意到萧酌清跌落了一只鞋;后来外头喊死人了,萧酌清匆匆起身,这才发现两人衣袖纠缠,解了许久,他也只顾得看萧酌清专注又羞窘的侧脸。

再后来……

他刚回神,萧酌清就要走了。明亮的灯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踏在金砖地上的、隽秀而白皙的足踝。

今日之前,他从没替人穿过鞋子。

故而也从不知道,竟有人连足都生得是可爱的。

他扶着他的腿,修长匀亭的骨肉就在他掌中。萧酌清显然不大好意思,鞋穿得飞快,抽回腿时,裸露在外的足踝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磕了一下。

短暂停顿之后,凤元羲擦头发擦得更快了。

于是,萧酌清就这么眼看着君王将自己莹润漆黑、披垂如缎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

“……”

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就见眉目阴鸷的君王顶着一头飞蓬似的乱发,像头钻进绸缎堆里、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大狻猊,从布巾里钻出来。

四目相对,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没压住,还是溢出了一道很轻的气音。

“咳……还是臣来侍奉陛下吧。”

他别开目光,强压笑意,伸手接过了凤元羲手里的巾帕。

——

君王的长发披在肩头,虽说被蹂躏得很乱,但胜在陛下手劲大,不留情,三五下将发间的水汽擦了七七八八。

只是萧酌清并不能省事。

简单擦尽君王发间的水汽,萧酌清又让人取来了香汤与梳篦。凤元羲的头发让他折腾得打了结,需得万分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梳通。

还好,凤元羲这回很配合,只安静在榻上坐着。

萧酌清以梳篦蘸水,替他梳头。

殿后的那座井前,金吾卫高举的火把将半边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太医在那里验尸,隔得很远,看不大分明,只能看见一队队的人马来来往往。

萧酌清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得再仔细些。

莫非这次的死者也如之前一般,是离奇淹死的?可那鬼怪未曾露面,却可起阴风、灭烛火,甚至禽鸟具绝,连东君都被惊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抖了一下。

萧酌清回神:“扯痛陛下了?”

“……没有。”

凤元羲搁在膝头的手攥握成拳,将那片可怜的衣衫捏得皱成一团。

披散的长发被萧酌清撩起,他刚才一倾身体,整个人都靠近了不少,鼻息也尽皆落在了他的颈后。

凤元羲正逢莫名躁动的夏夜,只得握拳忍着。

背后的萧酌清的气息却消失了。

“陛下以为,曲台接二连三地死人,真是鬼怪作祟?”

萧酌清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用完的梳篦放在旁边的桌上。

已经干了吗?

凤元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它柔顺地披在肩上,的确没有再梳的必要。

他的目光却追随着萧酌清,眼看他走到旁边,拿起了罗合裕放在那里的、崭新的寝衣。

“你信鬼吗?”

眼看着萧酌清捧着他的寝衣走来,凤元羲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反问他。

萧酌清摇头。

“臣从不信世有神鬼。”他说。

“只是,若是人为,此人能在宫中做下这些大案,如此天衣无缝而肆无忌惮,只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是说他?

凤元羲倒从没被这么夸奖过。

不过,未及他回味,萧酌清已然将寝衣递至他面前,说到:“陛下的衣衫湿了,且将新的换上吧。”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自己穿衣了。

但他很小时,也曾见过母后为父皇穿戴朝服。她会将衣袍展开在父皇面前,父皇将手臂伸入衣袖时,他二人会相视而笑,然后母后俯身为他系带,双手会环绕过他的腰身。

凤元羲很自觉地就站起身来。

这些年,他习武从未松懈,自认身形练得算还不错。

不过他抬起眼,便见萧酌清捧着衣衫,双眼清澈、甚至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袒露胸怀,本就是十分私密的举止。

要……在他面前更衣?

在萧酌清的注视下,少年人难得有种近乡情怯的赧然。

他搁在身侧的手顿了顿,继而错开目光,在萧酌清直勾勾地注视下清清嗓子,左手绊了一下右手,却还是很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然后,他就见萧酌清对他笑了。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颤,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利落姿态,上供一般将腰带抽开。

衣袍自然地向两边散落。

与此同时,萧酌清垂下眼,恭敬地将衣袍放在凤元羲面前。

然后毫不迟疑地、端正地背过身去。

凤元羲:“……”

萧酌清坦坦荡荡,站得端正潇洒。

圣人云,非礼勿视,就是这个道理。

恰在此时,寝宫的门被从外推开。

手里提着安神汤、准备向主子汇报密信的隐十七,目瞪口呆地看着寝殿里的这一幕。

萧大人背对君王而立,身如玉树,坦荡风雅。

而在他背后,衣衫半褪的主子乌发披垂,露出结实的臂膀与身躯,胸腹块垒分明的紧实沟壑在跃动的烛火下,静静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魏泉:“……”

恍惚之间,他像看到了一只赳赳而立的雄孔雀,对着空无一物的冷空气,簌簌抖开了它华丽的尾羽。

紧跟着,主子一把捞起衣衫。

一记眼刀凌空射来。

魏泉飞快地垂下眼,假装自己是个目不能视物的瞎子。

第36章

名单上最后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将主子请至殿外僻静处,请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动向。

事成之际已有东君报信,此时东君停在殿后飞檐的阴影下,魏泉将主子请出来,用的也是发现东君踪迹、请陛下亲自捉回的借口。

僻静无人处,他细细向主子汇报,可主子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寝衣,披在外头的大氅也是那位萧大人送上的,这会儿正垂眼摆弄着衣襟,系带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萧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递上寝衣便背过身,双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边,魏泉来了也不多问,只是得体地恭送圣上。

自然哪里都没错。

“如今眼线已除,隐三请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几个我们的人入宫,保护主子安全。”魏泉报完情况,说道。

凤元羲摇头。

“先不急。”他说。“宫内暂且平静,眼线未必除尽,先静待时日,以观后效。”

他会在寝宫里等自己吗?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时想到了那位萧大人。

“主子,看萧大人的态度,似是要彻查这几桩案子。”他说。“您看……”

魏泉机灵,已经不问主子如何处置了。

自从萧大人受命入宫,已经不知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了多少变数。魏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但他渐渐发现,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还将手中珍贵的线报,上赶着送到萧大人手里呢。

魏泉觉察有异,只作提醒。至于主子是要暗中拦阻,还是再上赶着白给……

……不至于还白给吧?

魏泉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却在观察主子的神态。

却见陛下……

怎么真的开始沉思了?

“曲台清扫过了,他入手再查,也不会有结果。”凤元羲说。

“是。”

魏泉深以为然。

“那……如果当真有鬼,再无案犯,岂非是他驱除了邪祟?”

凤元羲唇角微扬。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给他加官进爵。”

“……?”

魏泉不敢苟同。

不过主子倒不会在意一个隐卫苟不苟同。

“好,朕知道了。”

凤元羲轻飘飘地应声,没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听命呗。

魏泉默默隐回了黑暗之中。

——

凤元羲回到寝殿时,萧酌清已经睡着了。

他的棋案被搁在坐榻上,上头黑白二子星罗棋布。他伏在案边,棋谱枕在脸旁,搁在案上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白子,将落未落,悬在指下。

凤元羲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了棋盘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机重重、险象环生,宫里即便有人会棋,也无法与萧酌清下得这样势均力敌。

在萧酌清沉静的睡颜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态,凤元羲无声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