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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只差一点!

在曲台大门撞破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群鬼之中浴血的凤元羲,也看到了他从他身后猛地刺来的铁锥。

萧酌清的心险些跃出他的胸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他爆发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开那鬼面黑袍的杀手,将自己的躯体挡在凤元羲身前。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因不慎环住凤元羲的后背而觉羞赧。

但现在,他死死抱住了凤元羲鲜血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被那具坚硬高挑的少年身躯刺破皮肉。

王远尚在人世,凤元羲决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拢住,按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他被凤元羲拥着侧过身,那只铁锥划过凤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与萧酌清的后脑擦身而过。

刹那血流如注,铁锥的锋尖横亘过凤元羲的手背,鲜血滴淌在萧酌清后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卫鱼贯而入,兵甲声起,那些巫医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边倒下,可萧酌清顾不上这些。

身后凛冽的刃风散去,他匆匆地从凤元羲的怀里抬起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它只描写过凤元羲阴戾狠绝的双眼下那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身体,却从没有人提及,那些旧伤与顽疾是从哪来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伤?”萧酌清的嗓音发着抖,连呼吸都是颤的。

凤元羲看见,那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为了他发抖。

萧酌清瞳孔内的倒影染着血,将那双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脸上,凤元羲擦了擦脸,还在流血的那只手却还是拢在萧酌清身后。

“没事。”他说。

萧酌清似乎不相信,还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还好,凤元羲站得很稳,气息有力,表情浅淡,虽满身血迹与尘土,但大多不属于他。

幸而他没有来迟。

一瞬间,萧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凤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这般命悬一线,而前世的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当四境安稳,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清誉加身、不染俗尘,自认是死在三年后风云突变的天命里,却不知窗外早就风雨如晦。

现在,他看着浴血的凤元羲,忽然在想,所谓“炮灰”,难道真的是死在大厦倾颓的那一瞬吗?

不知春秋的虫豸或许早在引吭而鸣的那个盛夏,就已经被夺他性命的秋风吹动过身体。

“真没事。”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角,血迹凝结的指腹上蹭去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潮湿的眼睛吸引,却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点晶莹。

像划落在他手上的一颗星。

萧酌清抽了抽鼻子,忍着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凤元羲,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请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

凤元羲抬眼。

萧酌清笃定地、诚挚地、眼底蕴着惊涛骇浪地看着他,清晰缓慢地对他说道。

“臣一定为陛下讨回公道。”

——

二十八个巫医、连带着那些所谓神医,统统被关进了天牢。

可是时修杰却离奇消失了。

廉王赶到曲台,派了大批人马去审讯人犯、抓捕时修杰。此时,他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曲台殿上走来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渊阁,萧酌清的随从忽然闯入,大声疾呼着有人刺王杀驾,文渊阁内外的群臣百官都听见了。

与时修杰的谋算落空,还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不得不来,他素日信赖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宫,此时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台沉寂,只能听见廉王焦躁踱步的声音。

萧酌清是在此时来的。

廉王回头,面无表情,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

“酌清,如何了?”

萧酌清没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着廉王的方向跪伏下来。

“王爷,臣有一言,请问王爷。”

“什么?”

萧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

“王爷是否想要弑君?”

“……”

廉王面色一变,曲台殿内落针可闻。

萧酌清周围几个官员连气都不敢喘,李和庸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萧大人。”

萧酌清却纹丝未动,又问了一遍:“王爷想弑君吗?”

廉王气得险些失声,片刻才咬牙切齿、阴沉沉地说道:“……当然不想。”

“臣就知王爷不想!”

萧酌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王爷心系社稷,只想要为陛下诊病。可时修杰包藏祸心,想借王爷之手,图谋杀死陛下!”

“……什么?”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修杰之前对着他指天发誓,自己弄来的那两个郎中皆为江湖神医,可使银针操纵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过,的确如此。

怎么又成弑君了?

他皱眉看向萧酌清,萧酌清却不说话,只是向身后看了看,仿佛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众家臣依言领命,殿门从萧酌清身后关闭,阻断了午后直射进来的日光。

萧酌清抬起头,笃定地对廉王说:“王爷,时修杰此举,一定未曾知会过李大人。”

廉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萧酌清说:“若李大人知情,定然会劝谏王爷。”

廉王皱眉。

今日事发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时修杰是他远房的子侄,他自然难脱干系,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说下去。”

萧酌清说:“神医若真如传闻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转,那是王爷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开颅施针,本就是差之毫厘,便会夺人性命的险招。方才,他们以数十高手挟制囚困陛下,于陛下挣扎之时,强行动针动凿。王爷细想,此举分明就是借医治知名,为谋杀而来。且不论他们如果得手,陛下是否会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于今日,又由谁来抵命呢?”

他抬头看向廉王。

“王爷,真到那时,时修杰一命无法平朝野非议,更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曲台殿内尚未清理,遍地狼藉与血迹都在印证萧酌清的话。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时修杰言之凿凿,指天发誓,他恰好也想一劳永逸,这才被时修杰说昏了头。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涩。“……本王无有此意。”

“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正是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之时,陛下虽无心学业,但好在圣驾平安,王爷是听了谁的谗言,为何急于还政于君呢?”萧酌清又问。

谁想还政了!

廉王一怔,猛地想通了。

对啊,凤元羲现在本就病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有他在皇位上坐着,自己独揽大权、名正言顺,还少了身为帝王的掣肘,有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杀凤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听多了,有时候也觉得好日子不够安稳,这才一时糊涂。

廉王一时间心生不满,自己昏头做下的蠢事,也全都变成了黑锅,毫无芥蒂地丢在了李和庸身上。

见此情形,萧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严惩时修杰,还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谋臣。

廉王的智谋只能说聊胜于无,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头脑,只不过没长在他身上罢了。

若能让他与李和庸之流离心,那么现在的凤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着,萧酌清也不出声了。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片刻,廉王的声音和善下来。“你起来吧。”

萧酌清直起身。

“时修杰狼子野心,本王不会轻饶。待金吾卫将他捉拿归案,本王亲自审他。”廉王对他说。

“酌清啊,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尽心。”

“臣领命。”萧酌清自然答应。

临退下前,他顿了顿,又回过头。

“臣听闻王爷在邺水之上,有数条画舫。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之际,舫中亦花团锦簇,如春色留驻。”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萧酌清突然说这个干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邺水上设宴,这事儿邺京城三岁小童都知道,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么了吗?”他问。

萧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听闻王爷船上有一姑苏女,名荧月,其貌可羞明月,却未见其人。”

哦~原来是君子本“色”。

也对,风流才子嘛,谁不风流?

廉王了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毕后谈两句声色美人,也是见惯不惯的保留节目了。

他松懈下来,思绪也飘回了邺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画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这一回,的确有个叫荧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动人,勾得他频频回首,那夜便与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边女人太多,没几天也就抛之脑后了。

让萧酌清这么一提,廉王也开始回味起来,心下正发痒,又见萧酌清这般心向往之。

“也不过如此吧。”他轻飘飘地说。“不过她上过本王的船,花楼想奇货可居,也是寻常。”

“原是这样。”萧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没这艳福了。”

他话音未落,曲台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荡开。

热烈的日光重新笼罩殿内,也仿佛将见不得光的私隐,全拖到了太阳下。

谁?

廉王与臣下私议,方圆数丈是无人敢来的。

萧酌清回头。

刺目的光线里,他看见凤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

萧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台殿有异,萧酌清不敢迁延,于是兵行险招,让拂雪去朝臣云集的文渊阁引起骚动。

这下,金吾卫不得不出动,撞破曲台的宫门。

那些人或许不是来杀凤元羲的,但萧酌清了解时修杰的为人,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左右若时修杰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他领罪受罚便是。

今日金吾卫虽来得还算及时,但凤元羲还是受了伤。方才他离开得匆忙,特意吩咐过曲台的宫人,凤元羲此时,应当在后殿包扎看病才对。

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魏泉还是摇头。

“就无任何异状?”萧酌清问。

凤元羲又开始咳嗽了。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闭着眼,还是没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皱。

若一切正常,那么凤元羲忽然生病,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陛下,能听得见微臣说话吗?”萧酌清问。“臣看一看您手上的伤,好吗?”

凤元羲的手伤势不轻,如若郁滞积热,也会致人体弱,易受外邪入侵。

凤元羲盖着被子,纹丝未动。

却未见萧酌清身后,那个刚刚赶来的“魏泉”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漆黑无波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背了背,遮住了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缠裹在手掌上的白色纱布。

第24章

萧酌清试着去取凤元羲受伤的那只手。

那日给凤元羲包扎患处的是太医,萧酌清未曾查看,不知那里是否溃烂。

只是这回,凤元羲没有刚才那么配合。

受伤的那只手恰在卧榻的里侧,萧酌清无法顺着力道从被衾里将那只手带出来。他试着伸手,可那侧的锦被正好被凤元羲压住,将那手死死裹在里面。

萧酌清无法,只好俯过身去。

他本半跪在榻前,此时身体靠上床榻,衣袖拂落在被衾上。

他伸手,试着扯了一下。

纹丝未动。

那一角被衾被压得很死,萧酌清的角度又逆势,全然使不上力气。

凤元羲伤处未愈,萧酌清怕强行挣动会使伤口裂开,不敢妄动,只好伸出双手,俯下身,想先抬起凤元羲的手臂。

只是他谨慎而专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眼下已然几乎伏在凤元羲身上,从后看去,仿若他在俯身拥向床上那人。

“陛下的手没有溃烂。”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吓了萧酌清一跳。

他回头,那个叫魏泉的内侍不知何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很近,拉长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萧酌清跪在榻前,抬起头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眼神。

魏泉的嗓音哑得厉害。

萧酌清问他:“你怎么知道?”

魏泉说:“昨夜,奴婢曾为陛下换药。”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脸。

低眉垂目的年轻内侍,面无表情,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讷,显得丧气。

此人很不起眼,他之前从未见过。

这种人在宫禁之中,通常是不受待见的。但萧酌清也知,这样的人,也没有在这种事上撒谎的必要,更没有在外臣面前撒谎的胆气。

萧酌清信了他的话,直起身,很顺畅地吩咐他:“去取温水,巾帕。”

魏泉顿了顿,转身走开了。

太医未到,萧酌清没有药,只得先为凤元羲降温。

他让宫人开了窗,又打开床帷,是以通风散气,先使病气稍散,再为凤元羲降温。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床榻前,暖风拂动,终于驱除了寝宫中阴冷沉郁的气息,仿若春回大地一般。

魏泉也端着铜盆与巾帕回到了龙榻边。

萧酌清自然地在温水里打湿了帕子,拧干,替凤元羲擦过脸颊。

“奴婢来吧。”那魏泉又开口了。

萧酌清有些意外地回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宫人在曲台实属罕见,旁人宁愿受训,也要躲得离凤元羲远些,倒是这魏泉积极,竟主动往身上揽活。

“不必。”萧酌清一边替凤元羲擦脸,一边提点了他两句。

“你叫魏泉?如今是什么品阶,在曲台管做什么?”

若此人当真堪用,许也可提拔一二。

可他却没看见,身后的魏泉未曾开口,目光只一味落在他的手上。

他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怜惜,修长玉质的手指握着洁白的巾帕,细细擦拭过榻上那人的脸时,还会细心地试探温度。

曲起的指节贴上那人的面颊,停留片刻后又离开,像盘旋在池塘上的蜻蜓,点一下水,又振翅飞离。

半天没得到回应,萧酌清回头,就见那内侍似乎在发呆。

……果真笨拙,难怪在曲台任劳任怨。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萧酌清没有强求,一边替凤元羲降温,一边继续说道。“若陛下没有退烧,午后再替陛下擦拭一回,听见了?”

“……是。”

魏泉应声,萧酌清却并没关注他的回应。

“陛下,当心手。”

即便皇帝昏迷,萧酌清仍旧未废礼数,在榻前跪得端正,双手执起凤元羲那只手时,还不忘出言提醒。

魏泉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与榻上那人说话,是和与他不同的。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谁,帕子仔细地擦过那人的五指,行动之间,仿若情人间的缱绻交握。

魏泉垂在身侧的手也动了动,似在回应什么。

——

替凤元羲擦完面颊、脖颈与一只手,太医总算来了。

例行诊脉,此后便是开药煎服。萧酌清略通医术,这种简单的病症上,与太医的论断没什么出入,寒邪侵体,引发高热,药方亦是常见的麻黄石膏汤。

汤药煎上,太医告退,日晷上的时辰眼看即将轮转到午时,萧酌清即将就需离宫。

他为讲官,即便每日入宫,也无法时时关照在此。

寝殿里肃静一片。

萧酌清立在榻前,目光扫过满殿的宫人。

“陛下才受贼人行刺,廉王殿下震怒,特命各处严加防守,势必要保陛下平安无虞。”他缓缓说道。

“今日之事,需要本官照实报知廉王殿下吗?”

宫人果然跪倒了一片。

“求萧大人饶命!”

陛下高热,此事可大可小。

可他们这些奴婢的命又算得什么?廉王殿下一旦知情,要了他们的命、再换一批宫人,无非一句话的事,比给曲台换一批草木还要简单。

“陛下如若尽快康复,我自然没必要难为谁。”萧酌清说。“但若我走之后,再有任何变故危及龙体,本官亦无法开脱,自然无力保全各位。”

“奴婢明白,定然尽心侍奉,绝不懈怠!”

众人纷纷表明诚心。

萧酌清抬眼:“罗公公,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他们若再有废弛,本官先问于你,再报王爷。”

他知道罗合裕没有威信,自己狐假虎威了一番,自然要将尚方宝剑转交给他,才好号令众人。

“是!奴婢遵命!”罗合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感激。

萧酌清临走之前,恰好路过魏泉。

他停下脚步,于众目睽睽之下偏过头,看向魏泉。

“你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夸赞道。

魏泉低头,仿佛诚心领了他的赞美。

——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凤元羲不许闲杂人等进他寝殿,没人敢违抗命令。只是今日情状特殊,罗合裕于是想了办法,让魏泉在此看守。

“曲台诸人还是各司其职,你每隔半个时辰,出来回报一次。”罗合裕道。“陛下何时醒来,也要立即回报。”

魏泉应下。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魏泉一个。

门扉合拢的刹那,床榻上的“凤元羲”瞬间起身,飞速地翻身下榻,跪伏在榻前。

“属下失仪,请主子降罪!”

年轻的内侍声传来。方才还躺在床上,病得昏迷不醒的“陛下”,此时身着寝衣,额头紧紧抵在承足旁冰冷的金砖上。

而他面前,一身宦官赐服的“内侍”单手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起来吧。”

方才沙哑的嗓音不见。

他随意抬手,轻而易举地撕下脸上的面皮。

薄薄一层假面仿若人皮,面具自边缘撕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是凤元羲。

他走到窗前坐下,按开凭几旁的暗格,将面具放了进去,又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喝了。”

“是。”

地上的魏泉立马起身,飞快揭下脸上的人皮假面。

主子今日去审要犯,他需以身相替。十八个死士里,他是与主子年岁、身形最为相近的那个,但为免引人怀疑,他昨夜特泡了半夜的冰水,只为今日真正伪造出皇帝生病的假象,避免睁眼、见人或出声。

只是主子那位讲官……实在太过敏锐,竟要探查主子手上的伤口。

幸而主子回来得及时,否则千钧一发,他恐真要教人看出破绽。

“给朕。”

魏泉正要收起面具,坐在窗前的凤元羲忽然向他伸出手。

魏泉不明就里,双手把面具递上。

凤元羲不语,一手接过面具,一手扣了扣桌沿。

魏泉立马捧过汤药饮下。

窗子打开了,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凤元羲手上那张面具上。

刚才,萧酌清就是拿着巾帕,细细擦过了这张面皮,又以指节轻轻蹭过,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抚摸一件物品,是什么感觉,又会在想什么?

魏泉仰头喝完了药,放下碗正欲开口,就被面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目鸷冷而诡丽的主子手里拿着一张鸷冷而诡丽的人皮面具,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面面相对,一张没有眼睛,另一张上的双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镜子似的垂目,看着手里的那张脸。

他静而深看着它,指节拂过面颊,像描摹,像抚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却像没什么温度。

树影摇曳、光影浮动间,他看见主子的嘴角诡异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爱人。

魏泉:“……”

刚才去审时修杰,主子受刺激了?

不应该啊……那天随时修杰进宫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负责接应,最后关头,他与那内应活捉了时修杰,又给时修杰裹上内侍的衣服,让那内应趁乱带他离宫。

离开时,内应还很高兴,说此人是个重要人物,定对主子有利。

如今看来……难道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虽还穿着他的寝衣,但已然揭下伪装,与他赫然就是两个人。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继而向下落去。

那只手干干静静地垂在魏泉身侧,擦过它的巾帕被萧酌清留下,现在还躺在铜盆里。

凤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训练有素的暗卫生涯,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他听错了?

可凤元羲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洗手。”他说。“还有你的头与颈,全部去洗干净。”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第25章

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