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2 / 2)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第27章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大人,奴婢真不会打马球……”

坐在马背上的内侍双腿打颤,萧酌清将马球杆放在他手里:“无妨,陛下也不会。”

内侍闻言抬头。

不远处的陛下骑跨在漆黑骏马上,球杆横在座前,在球场上慢悠悠踱着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扫过来,平静的、幽深的,吓得内侍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凤元羲没在看他。

萧酌清正站在球场旁,责令各宫人当心陛下的安全,又细细同他们讲起球场规则,几人与陛下一队,几人另分一队,如何计分,又如何分胜负。

凤元羲垂下眼。

他怎么不来?

方才课后,萧酌清拿出一整套崭新的球具,问他想不想打马球,眼睛亮亮的,仿佛很喜欢。

陪他打?当然行。

可他答应了,萧酌清却弄来这些人糊弄他。

凤元羲有点烦,直至萧酌清退至场外,冲他扬起嘴唇,远远地笑了一下。

凤元羲连开场的锣声都没听见。

陛下站在原地,周围的内侍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催着马,小心翼翼地徘徊,谁也不敢僭越先去击球,惹陛下生气。

只是陛下没生气,在旁围观的萧大人不高兴了。

“球在那里,怎还不去?”

与凤元羲同队的并不将他当做队友,另一队者更是看着凤元羲脸色行事。各个待他如避虎狼,这岂是少年人该有的玩法?

幸而,宫人们也忌惮萧酌清。

场上几人开始挪动,挥杆朝着地上那颗击鞠而去。

骑在马上的陛下也动了。

凤元羲单手拉缰,骏马在场上跑动起来。他跨于马上,腰腹紧绷而有力,身形在马匹的颠簸下赏心悦目。

萧酌清却紧张地盯着那颗球。

几匹马冲到近前,有人挥杆。却在此时,嗖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萧酌清甚至没看清凤元羲是怎么挥杆的,沉重的马球便被击飞,所过之处,直接将一名宫人击下马来。

场上乱成一片,凤元羲却像没看到。

他纵马跃过滚落在地的那人,紧跟着又是一杆。击鞠猛地穿过球洞,嗖地一声,不见了。

凤元羲头也不回,纵马追去。

被击落的宫人滚了一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周围的宫人各个傻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凤元羲策马远去,几息便没了踪影。

萧酌清顾不上许多,疾步入场,拉过那匹无人的白马,翻身而上,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凤元羲平日是怎么受的伤!

白马离弦而去,萧酌清衣袍翻飞,稳稳跨在马上。

追出球场,他很快看见了凤元羲的背影。御园宽阔,凤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长枪,挽出一道凌厉简单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颗球。

若非握着缰绳,萧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凤元羲回头,看到是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萧酌清追上来:“陛下!”

凤元羲却拨弄着那颗球:“你不玩吗?”

“什么?”

萧酌清尚未明白凤元羲的意思,凤元羲就从身后抽出一根球杆,扬手朝着他抛来。

萧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颗马球被打到了他的马蹄下。

……打球吗,在这里?

此处俨然是皇宫禁地,不在球场内,便是纵马都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

时已入夏,御园内花木依依,虫鸣鸟声,惬意而开阔。凤元羲骑在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马蹄下,一颗马球静静停在这里。

萧酌清鬼使神差地挥动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颗球的刹那,凤元羲忽地扬手,马球被他一棍抽离,朝着旁侧飞去。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马追上,抬手拦住,朝着凤元羲的方向回击。

大商的官服庄严肃穆,年轻的朝臣紫袍犀带,身形俊逸地骑在白马上。他回过头来时,乌纱冠两侧的长翅轻轻晃动,穿过枝叶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撒了他满身。

他在笑。

这一球击得漂亮,萧酌清回头看向凤元羲时,眉目舒展,笑容难得地轻快。

马球咕噜噜地从凤元羲的杆下溜走了。

“陛下,那边!”萧酌清提醒他。

凤元羲仿佛才回过神,没吭声,转身埋头朝着那颗球追去。

萧酌清立时纵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宫中连个陪皇上击鞠的人都没有。萧淞只羡慕凤元羲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此间孤寂,莫非要君王独自承受?

凤元羲追上了球,挥杆朝着他这边打来。萧酌清扬杆接住,马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临华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时间你来我往,球杆挥出呼呼的疾风。

萧酌清从前不爱玩这些,只因无趣。今日终于遇上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时间竟也兴致昂扬,难得地玩得入神。

终于,即将到临华池岸时,马球滚远,他正要追逐,却被凤元羲迎面截停,马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萧酌清猝不及防,腰间的玉坠脱落,教他球杆一带,飞落到了临华池边。

两人都停了下来。

凤元羲朝着玉坠那儿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去给他捡。

让君王为他捡坠子,实在僭越。萧酌清不好坐在马上等,便也跟着翻身而下,跟着凤元羲去捡玉坠。

凤元羲率先捡起了它。

却在起身时,他看向临华池的湖面,不动了。

怎么了?

萧酌清抬头朝着临华池看去。

只见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轻掠。岸边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边,树影连绵,青绿交映。

而草木蓊郁的水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面目朝下,发丝散乱。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颜色。

萧酌清一惊,刹那间全身冷透,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对湖水,岿然不动。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陛下,别看。”

他的嗓音发着抖,手却十分坚定,死死地遮住那双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第28章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第29章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

梁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上次萧澈也是这么说,然后就去廉王府一封黑状,夺了他大理寺的实权。

眼下还是这番说辞,分明就是挑衅!

“又有公务?”梁阔的牙都要酸掉,阴阳怪气,笑得十分难看。“萧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啊。”

萧酌清轻描淡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只回身仰首朝着王府看了一眼。

“下官也不想忙。”他说。“可王爷实不肯用大人,下官苦劝多回无果,实在无能为力。”

劝?

谁要你劝了!

竟让萧澈先来一步,在王爷面前挑拨。梁阔盯着他,脸上连难看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萧酌清却眉目浅浅,云淡风轻。

“好啊,萧大人,你好得很。”梁阔咬牙切齿。

萧酌清好意提醒:“下官才与王爷叙过闲话,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今日别来。”

“你……!”

萧澈果然给他挖坑了!

梁阔才不听他的,狠狠瞪他一眼,一拂袖,越过他入了府去。

等着吧!

廉王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着是梁阔来,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梁卿来了。”

梁阔一步上前:“王爷,您万不可听信萧澈的一面之词啊!”

廉王一愣。

萧酌清什么一面之词?

刚才萧澈来此,是为宫中鬼怪传闻之事而来。

他说锦衣卫满宫搜查数日,却无甚成果,反倒惊扰陛下,是为办事不力。

廉王倒不在乎凤元羲的病。但一件小案子而已,陈燊这些时日大张旗鼓的,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也觉得没劲儿了。

“本王回头说他。”廉王随意答道。

萧酌清于是告退,临走之前,只停下脚步回身道。

“王爷,下官今日前来,途经观亭街,见街上大张旗鼓,似是有王府中人在低价租赁商铺。”

“哦。”廉王倒没放心上。他一向大方,不吝赏赐,王府中人在外赚些闲钱,他从来不管。

萧酌清笑了。

“王爷宽仁,这是王爷的慈心。只是无论朝臣还是家仆,不怕他们不忠,只怕其人借王爷声势牟利。”

“哦?”廉王终于来了兴趣。

萧酌清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届时,财帛进了他人囊中,反倒王爷徒留恶名。只怕到了那时,王爷悔之晚矣。”

——

面前,梁阔还在痛陈自己的忠心。

“王爷,臣事王爷五年有余,替王爷办事无不尽心,其情可表,其心可昭!臣一向是忠于王爷的啊!”

他不提萧酌清,廉王都要忘了萧酌清说的话了。

可他一提,廉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来气。

这些人把他当傻子吗?忠不忠心的,背着他贪了大笔大笔的巨款,他甚至都不知情,更别提上交财物孝敬他!

就这样,还说对他忠心?

“滚出去!”廉王忽然大怒。

“……?”

梁阔的真情才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

他愣愣地看着廉王。

廉王冷笑:“萧酌清没提你只言片语,倒是你不打自招!陈裕做下的那些事,想来你出力不少啊!”

“王……王爷!”

“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你的朋党又从何而来!”

王府下人连忙入内,替他将梁阔拖了出去。

而廉王余怒未消,又大声问道:“借由王府声势去外头租铺子做生意的,是谁?去问!”

王府下人立马去查,很快回报:“王爷,是王乾瑞家那个三小子,王远!”

……竖子,竟又是他!

廉王气得额头突突地疼。

“去告诉王乾瑞!要还想在王府混饭吃,立马让他那个逆子分家!滚,今天就让那畜生从王府滚出去!”

——

萧酌清心情不错。

梁阔恰好送上门,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格外顺利。刚离开廉王府没多久,萧酌清就得到了照夜的回报。

失魂落魄的王远与失魂落魄的梁阔当街相遇,二人骂了两句萧澈,后引为知己,一同去醉八仙买醉了。

两人的确如《踏王侯》中一般如约相遇,但今非昔比,冉冉初升的天之骄子成了两只斗败的大公鸡。

剧情如萧酌清所愿,平稳地发生着偏转。

这日之后,虽为大理寺卿,梁阔却算得上名存实亡。

廉王认定萧酌清堪用,又恼怒于梁阔私下结党贪污一事,有心冷落他。

因此清扫江箓余党这桩大案的要务,干脆就交到了萧酌清手里。

“逆党残余盘踞朝堂,与本王作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这其间关要,酌清可知?”

萧酌清佯作受骗,诚恳道:“臣明白,定当彻查。只是若有要犯,臣拿不定主意,还得交于王爷处置。”

廉王满意地点头。

也怪梁阔动作太大,借着清扫异党排除异己、选官替罪,不少官员无辜受牵连,朝中人人自危。

这江山廉王还没坐够,自然不愿如此。满朝的官员全清扫了容易,谁来干活,谁去卖命?

故而,捉几只领头羊杀一杀,以儆效尤也便罢了。

萧澈能干又迂腐,大事当前不偏不倚,糊弄几句就赤胆忠心的,廉王觉得,好用。

萧酌清也觉得好用。

随便演几出戏,廉王就将大权交于他手,连带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命运,都由他予取予夺。

拿到大权,他仔细回忆着《踏王侯》,从没这么认真地研读过一本书。

哪些官位日后将由王远手下充任要职、哪些官员忠直勤勉、哪些官吏尸位素餐、又有哪些官员本身就在暗中结党……

他以此为依据,假作兢兢业业地审案断刑,一点点扭转着朝中局势。

至于王远,照夜两日一报。

他这回被廉王赶出了王府,宁嫣郡主哭了一场,却无济于事。

好在王远有了银子,立马在外买了一幢三进宅院,并五个奴仆、十个丫鬟,还有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按王远所说,这叫“有房有车,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们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哪有不创业的?

他朋友多,都是富家公子,王远一拍脑门:“开夜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梁阔问:“夜店为何物?”

王远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别问,到时候只管享受就好。”

只管享受吗?

王远的理想不错,但这辈子,没有王府借他狐假虎威,没人低价将观亭街心的酒楼租给他,更没有廉王这个“义父”为他造势,引全京权贵来他的凯旋门消费。

王远将大话放出去,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刚走上“人生巅峰”,他就又缺钱了。

缺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