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第27章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大人,奴婢真不会打马球……”
坐在马背上的内侍双腿打颤,萧酌清将马球杆放在他手里:“无妨,陛下也不会。”
内侍闻言抬头。
不远处的陛下骑跨在漆黑骏马上,球杆横在座前,在球场上慢悠悠踱着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扫过来,平静的、幽深的,吓得内侍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凤元羲没在看他。
萧酌清正站在球场旁,责令各宫人当心陛下的安全,又细细同他们讲起球场规则,几人与陛下一队,几人另分一队,如何计分,又如何分胜负。
凤元羲垂下眼。
他怎么不来?
方才课后,萧酌清拿出一整套崭新的球具,问他想不想打马球,眼睛亮亮的,仿佛很喜欢。
陪他打?当然行。
可他答应了,萧酌清却弄来这些人糊弄他。
凤元羲有点烦,直至萧酌清退至场外,冲他扬起嘴唇,远远地笑了一下。
凤元羲连开场的锣声都没听见。
陛下站在原地,周围的内侍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催着马,小心翼翼地徘徊,谁也不敢僭越先去击球,惹陛下生气。
只是陛下没生气,在旁围观的萧大人不高兴了。
“球在那里,怎还不去?”
与凤元羲同队的并不将他当做队友,另一队者更是看着凤元羲脸色行事。各个待他如避虎狼,这岂是少年人该有的玩法?
幸而,宫人们也忌惮萧酌清。
场上几人开始挪动,挥杆朝着地上那颗击鞠而去。
骑在马上的陛下也动了。
凤元羲单手拉缰,骏马在场上跑动起来。他跨于马上,腰腹紧绷而有力,身形在马匹的颠簸下赏心悦目。
萧酌清却紧张地盯着那颗球。
几匹马冲到近前,有人挥杆。却在此时,嗖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萧酌清甚至没看清凤元羲是怎么挥杆的,沉重的马球便被击飞,所过之处,直接将一名宫人击下马来。
场上乱成一片,凤元羲却像没看到。
他纵马跃过滚落在地的那人,紧跟着又是一杆。击鞠猛地穿过球洞,嗖地一声,不见了。
凤元羲头也不回,纵马追去。
被击落的宫人滚了一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周围的宫人各个傻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凤元羲策马远去,几息便没了踪影。
萧酌清顾不上许多,疾步入场,拉过那匹无人的白马,翻身而上,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凤元羲平日是怎么受的伤!
白马离弦而去,萧酌清衣袍翻飞,稳稳跨在马上。
追出球场,他很快看见了凤元羲的背影。御园宽阔,凤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长枪,挽出一道凌厉简单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颗球。
若非握着缰绳,萧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凤元羲回头,看到是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萧酌清追上来:“陛下!”
凤元羲却拨弄着那颗球:“你不玩吗?”
“什么?”
萧酌清尚未明白凤元羲的意思,凤元羲就从身后抽出一根球杆,扬手朝着他抛来。
萧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颗马球被打到了他的马蹄下。
……打球吗,在这里?
此处俨然是皇宫禁地,不在球场内,便是纵马都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
时已入夏,御园内花木依依,虫鸣鸟声,惬意而开阔。凤元羲骑在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马蹄下,一颗马球静静停在这里。
萧酌清鬼使神差地挥动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颗球的刹那,凤元羲忽地扬手,马球被他一棍抽离,朝着旁侧飞去。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马追上,抬手拦住,朝着凤元羲的方向回击。
大商的官服庄严肃穆,年轻的朝臣紫袍犀带,身形俊逸地骑在白马上。他回过头来时,乌纱冠两侧的长翅轻轻晃动,穿过枝叶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撒了他满身。
他在笑。
这一球击得漂亮,萧酌清回头看向凤元羲时,眉目舒展,笑容难得地轻快。
马球咕噜噜地从凤元羲的杆下溜走了。
“陛下,那边!”萧酌清提醒他。
凤元羲仿佛才回过神,没吭声,转身埋头朝着那颗球追去。
萧酌清立时纵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宫中连个陪皇上击鞠的人都没有。萧淞只羡慕凤元羲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此间孤寂,莫非要君王独自承受?
凤元羲追上了球,挥杆朝着他这边打来。萧酌清扬杆接住,马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临华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时间你来我往,球杆挥出呼呼的疾风。
萧酌清从前不爱玩这些,只因无趣。今日终于遇上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时间竟也兴致昂扬,难得地玩得入神。
终于,即将到临华池岸时,马球滚远,他正要追逐,却被凤元羲迎面截停,马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萧酌清猝不及防,腰间的玉坠脱落,教他球杆一带,飞落到了临华池边。
两人都停了下来。
凤元羲朝着玉坠那儿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去给他捡。
让君王为他捡坠子,实在僭越。萧酌清不好坐在马上等,便也跟着翻身而下,跟着凤元羲去捡玉坠。
凤元羲率先捡起了它。
却在起身时,他看向临华池的湖面,不动了。
怎么了?
萧酌清抬头朝着临华池看去。
只见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轻掠。岸边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边,树影连绵,青绿交映。
而草木蓊郁的水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面目朝下,发丝散乱。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颜色。
萧酌清一惊,刹那间全身冷透,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对湖水,岿然不动。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陛下,别看。”
他的嗓音发着抖,手却十分坚定,死死地遮住那双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第28章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第29章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
梁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上次萧澈也是这么说,然后就去廉王府一封黑状,夺了他大理寺的实权。
眼下还是这番说辞,分明就是挑衅!
“又有公务?”梁阔的牙都要酸掉,阴阳怪气,笑得十分难看。“萧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啊。”
萧酌清轻描淡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只回身仰首朝着王府看了一眼。
“下官也不想忙。”他说。“可王爷实不肯用大人,下官苦劝多回无果,实在无能为力。”
劝?
谁要你劝了!
竟让萧澈先来一步,在王爷面前挑拨。梁阔盯着他,脸上连难看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萧酌清却眉目浅浅,云淡风轻。
“好啊,萧大人,你好得很。”梁阔咬牙切齿。
萧酌清好意提醒:“下官才与王爷叙过闲话,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今日别来。”
“你……!”
萧澈果然给他挖坑了!
梁阔才不听他的,狠狠瞪他一眼,一拂袖,越过他入了府去。
等着吧!
廉王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着是梁阔来,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梁卿来了。”
梁阔一步上前:“王爷,您万不可听信萧澈的一面之词啊!”
廉王一愣。
萧酌清什么一面之词?
刚才萧澈来此,是为宫中鬼怪传闻之事而来。
他说锦衣卫满宫搜查数日,却无甚成果,反倒惊扰陛下,是为办事不力。
廉王倒不在乎凤元羲的病。但一件小案子而已,陈燊这些时日大张旗鼓的,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也觉得没劲儿了。
“本王回头说他。”廉王随意答道。
萧酌清于是告退,临走之前,只停下脚步回身道。
“王爷,下官今日前来,途经观亭街,见街上大张旗鼓,似是有王府中人在低价租赁商铺。”
“哦。”廉王倒没放心上。他一向大方,不吝赏赐,王府中人在外赚些闲钱,他从来不管。
萧酌清笑了。
“王爷宽仁,这是王爷的慈心。只是无论朝臣还是家仆,不怕他们不忠,只怕其人借王爷声势牟利。”
“哦?”廉王终于来了兴趣。
萧酌清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届时,财帛进了他人囊中,反倒王爷徒留恶名。只怕到了那时,王爷悔之晚矣。”
——
面前,梁阔还在痛陈自己的忠心。
“王爷,臣事王爷五年有余,替王爷办事无不尽心,其情可表,其心可昭!臣一向是忠于王爷的啊!”
他不提萧酌清,廉王都要忘了萧酌清说的话了。
可他一提,廉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来气。
这些人把他当傻子吗?忠不忠心的,背着他贪了大笔大笔的巨款,他甚至都不知情,更别提上交财物孝敬他!
就这样,还说对他忠心?
“滚出去!”廉王忽然大怒。
“……?”
梁阔的真情才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
他愣愣地看着廉王。
廉王冷笑:“萧酌清没提你只言片语,倒是你不打自招!陈裕做下的那些事,想来你出力不少啊!”
“王……王爷!”
“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你的朋党又从何而来!”
王府下人连忙入内,替他将梁阔拖了出去。
而廉王余怒未消,又大声问道:“借由王府声势去外头租铺子做生意的,是谁?去问!”
王府下人立马去查,很快回报:“王爷,是王乾瑞家那个三小子,王远!”
……竖子,竟又是他!
廉王气得额头突突地疼。
“去告诉王乾瑞!要还想在王府混饭吃,立马让他那个逆子分家!滚,今天就让那畜生从王府滚出去!”
——
萧酌清心情不错。
梁阔恰好送上门,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格外顺利。刚离开廉王府没多久,萧酌清就得到了照夜的回报。
失魂落魄的王远与失魂落魄的梁阔当街相遇,二人骂了两句萧澈,后引为知己,一同去醉八仙买醉了。
两人的确如《踏王侯》中一般如约相遇,但今非昔比,冉冉初升的天之骄子成了两只斗败的大公鸡。
剧情如萧酌清所愿,平稳地发生着偏转。
这日之后,虽为大理寺卿,梁阔却算得上名存实亡。
廉王认定萧酌清堪用,又恼怒于梁阔私下结党贪污一事,有心冷落他。
因此清扫江箓余党这桩大案的要务,干脆就交到了萧酌清手里。
“逆党残余盘踞朝堂,与本王作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这其间关要,酌清可知?”
萧酌清佯作受骗,诚恳道:“臣明白,定当彻查。只是若有要犯,臣拿不定主意,还得交于王爷处置。”
廉王满意地点头。
也怪梁阔动作太大,借着清扫异党排除异己、选官替罪,不少官员无辜受牵连,朝中人人自危。
这江山廉王还没坐够,自然不愿如此。满朝的官员全清扫了容易,谁来干活,谁去卖命?
故而,捉几只领头羊杀一杀,以儆效尤也便罢了。
萧澈能干又迂腐,大事当前不偏不倚,糊弄几句就赤胆忠心的,廉王觉得,好用。
萧酌清也觉得好用。
随便演几出戏,廉王就将大权交于他手,连带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命运,都由他予取予夺。
拿到大权,他仔细回忆着《踏王侯》,从没这么认真地研读过一本书。
哪些官位日后将由王远手下充任要职、哪些官员忠直勤勉、哪些官吏尸位素餐、又有哪些官员本身就在暗中结党……
他以此为依据,假作兢兢业业地审案断刑,一点点扭转着朝中局势。
至于王远,照夜两日一报。
他这回被廉王赶出了王府,宁嫣郡主哭了一场,却无济于事。
好在王远有了银子,立马在外买了一幢三进宅院,并五个奴仆、十个丫鬟,还有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按王远所说,这叫“有房有车,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们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哪有不创业的?
他朋友多,都是富家公子,王远一拍脑门:“开夜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梁阔问:“夜店为何物?”
王远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别问,到时候只管享受就好。”
只管享受吗?
王远的理想不错,但这辈子,没有王府借他狐假虎威,没人低价将观亭街心的酒楼租给他,更没有廉王这个“义父”为他造势,引全京权贵来他的凯旋门消费。
王远将大话放出去,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刚走上“人生巅峰”,他就又缺钱了。
缺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