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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蒙时,他学过棋。下得最好时,只输江箓三子。

不过后来,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盘还未摆开,他就架鹰纵犬地远去,还曾有一回踏翻过江箓的棋盘。

当时,看着太傅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凤元羲曾有一瞬间的犹疑。

可后来,隐卫带回的线报里,江箓也曾与同党私下集会,商议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举江箓接替凤伯廉、掌领朝中大权。

当时,凤元羲十二岁,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课堂之外教给他的道理。

曰师生、曰君臣,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棋盘上的一颗子。

凤元羲坐在棋盘前,垂眸一扫。

黑白二子龙争虎斗、胶着纠缠,胜负迟迟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间的白子太讲道义。

君子气、书生气,让它的进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丢掉了好几个咬断对手脖颈的先机。

但它步步为营,进攻看似温吞,实则锋芒隐现。

回过神时,凤元羲指尖也夹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悬于指间,落子的瞬间,他的余光落在了萧酌清执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夹在指尖也显得浑浊。灯火在案上微微跳跃,让他的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鲜活,光影闪动间,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稳,一瞬间,凤元羲明明找到了获胜之法,却迟迟没有落下棋去。

忽然,萧酌清梦中气滞,小小地咳嗽了两下。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凤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萧酌清的身。

棋案坚硬,他睡得并不安稳。凤元羲刚给他披上衣,就听见萧酌清很轻地梦呓了一声。

“起来,去那边睡。”

凤元羲低声说着,按着萧酌清的肩将他扶了起来。

可萧酌清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醒,反倒随着凤元羲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靠在凤元羲的腰腹上。

凤元羲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而萧酌清则像只归巢的小动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来回挪了挪,寻了个柔韧舒适的位置,气息平稳,又不动了。

仿佛过了半个甲子,凤元羲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垂眼,先是萧酌清柔顺乌黑的发顶,继而是他依偎过来的身躯,然后是桌案上龙虎缠斗的一局困棋。

只见方才从他指间落下的黑子,正好掉进白子步步为营的包围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转直下,败如山倒。

再无回天之力。

——

次日醒来,萧酌清看见隐约的日光穿过玄色织金的帐幔。

飞龙盘亘,瑞兽翱翔。宽阔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软,沉郁的安息香隐约地在帐中蔓延。

他竟睡在龙榻上。

……死罪!

萧酌清吓了一跳,翻身便要从龙榻上起身。可他刚坐起来,殿门便被推开,劲装束发的凤元羲单手提剑,逆着晨光进了殿。

“你醒了?”

萧酌清微怔。

“陛下,臣不知为何睡在这里,着实僭越……”

凤元羲却只往帐中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臣谢恩。”

凤元羲不在意,萧酌清从善如流地下了床。

今日有朝会,只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就需入朝面圣。

不过眼下不必卯时,他现在就在陛下寝宫里,面圣。

萧酌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

犹疑片刻,他试探问道:“陛下可知,臣昨夜是如何上的床榻吗?”

凤元羲很专注地在窗边擦他的剑。

他当然不会讲,一开始,他只是想叫醒萧酌清的,没打算抱他上床。

“臣全无印象……莫非是梦中游荡?”萧酌清猜测。

自然不是。

凤元羲擦着剑,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熟睡的人拂落在颈侧的呼吸,远胜夜风温柔,被他从榻上抱起时契合地填满了他的臂弯。

“……睡就睡了,没事。”

他放下剑,回过身,对床边的萧酌清说。

“别想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萧酌清说的,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萧酌清点了点头,也不在纠结于此。

“只盼昨夜没有失礼,惊扰陛下休息。”

当然没有。

他昨天只是把萧酌清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拉上锦被。

这张龙床,他夜夜睡过,但萧酌清并不排斥,刚挨上枕头,就舒服地侧过身,将半边脸都埋进了被衾里。

他在他的床榻上。

凤元羲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胸口滚烫,被填得很满,热腾腾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悄无声息地在床旁坐了下来。

床下的金砖是冷的,凤元羲坐在地上,只有手肘和下巴挨着床沿,趴在那里,看萧酌清躺在自己床上的模样。

今日之前,他不知自己看一个人睡觉,也能看到半夜。

一直到他自己的眼睛也缓缓闭起,靠在被衾边,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更安稳。

——

尸身被抬出曲台处置干净,曲台殿后的枯井也被连夜封住了井口,留给萧酌清的只有一份检验尸身的文字记录。

也足够了。

与之前离奇死亡的宫人死状相当,无外伤、无意外,同时也没有自尽的条件。

萧酌清带着太医验尸的文书去上朝了。

一路上人人侧目。

这些天,萧世子掌权破案,堪称风头无两,又得廉王青眼,俨然当朝新贵。

可是这天不一样。

“王爷您看,满朝文武都是从开阳门入朝,他萧澈呢,竟是从那里出来的!”

梁阔凑在廉王身边,遥遥一指。

晴空下,满朝文武自开阳门鱼贯而入,朝垂拱殿而去。而萧酌清紫袍犀带,捧着牙笏与奏本,竟是由两个内侍引着,从垂拱殿旁的角门行出的。

“臣听人说,他昨天一夜都在曲台!”刑部侍郎陈裕神秘兮兮地凑在廉王旁边。

“此情此景,岂非与江箓离京那夜如出一辙!王爷,不可不防啊。”

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吃尽了萧酌清的苦,陈裕更是险些丢了官帽。

这些天来,他们廉王身侧为奴为仆、小心趋奉,这才勉强保住官身,却也仍旧不知明日睁眼还能不能继续在朝为官。

两人恨透了萧酌清,铆足了劲,要让廉王怀疑这个道貌岸然的装货。

廉王皱眉朝着萧酌清的方向看去,没吭声,只是和李和庸对了下视线。

时修杰死了,鬼魂又在宫里作祟,这段时日曲台不太平,连他们好几个眼线都折损于此。

这事儿邪乎,廉王也怀疑,世间无奇不有,万一真是的鬼呢?

毕竟时修杰当初是为他办事而死,虽则全怪时修杰蠢而不堪用,但难保此人不是含怨而死,化作厉鬼,要拖人下去陪他啊。

廉王没说,这两天,他自己卧房的窗上都贴了符纸,特意向活神仙请的。

可李和庸却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提醒他,命案频发,许是有人暗动手脚。

对此,廉王只作存疑,仍旧防着鬼魂上门。

梁阔与陈裕还在阴森森地你一言我一语。

“宫里闹个鬼而已,看他殷勤至此,生怕陛下有恙!”

“是在尽忠吧?哼,陛下登基十年,都尚且没有宠臣,只怕这个萧澈,就要做第一个!”

“王爷,不得不防啊!”

尽忠?

廉王很随意的看过去。

对个痴儿有什么好尽忠的。

宫里人月月回报,他又不是不知道。萧酌清在宫里也就是讲讲《尚书》,讲完就走。除此之外,顶多与皇帝走马打球,陪玩而已,还能如何?

却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和庸笑了笑,忽然说:“两位大人不放心,查查他也可以。”

廉王抬眼,李和庸慢条斯理。

“王爷,不如就让陈大人与梁大人一同去查。”

梁阔与陈裕顿时一脸感激,见他如见再造父母。

廉王也明白了李和庸的意思。

梁阔弄权、陈裕贪污,廉王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李和庸却谏言说,驭马不可不使马吃草饮水,廉王作为其主,要紧的不是勒住马颈使其不能饮食,而是看准何时纵缰、何时挥鞭。

总之,梁阔、陈裕可用,稍加鞭策、使其警醒就好。

倒是萧酌清,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这种清高文人,最难保其事主忠心。不如将其与梁、陈二人同用,使其双方相互制衡、相互监视,梁陈二人不敢再贪,也可时时掌控萧酌清的动向。

廉王听后觉得有道理。

只是李和庸惯常殚精竭虑,路过条狗都要怀疑几分,前番他让时修杰做下的昏事,就是李和庸连日挑拨出来的。

他也不是傻瓜,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即刻拍板,跟李和庸说自己要再想想。

想了一段时间没想出结果,眼下李和庸急了,竟在这里当众逼他。

廉王有些不悦,慢慢道:“酌清?他不会的。”

可话音未落,萧酌清已经遥遥看见了他们。

年轻的司官眉目如画,远远站在红墙金瓦之间,身姿卓绝、气质清冽。看见廉王,他表情也没变,端得仍是那副凛若霜雪的模样,转身直朝他们这边阔步走来。

在场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在说他的坏话,此时纷纷闭上嘴,错开眼,气氛一时僵硬。

萧酌清像没看到,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捧着奏折。

“王爷。”

“酌清啊。”廉王和颜悦色。“从宫里出来?”

“是。”萧酌清似没看见梁、陈那两个险些用眼刀捅死他的人,坦然捧出奏折。“臣正要去见王爷。宫中鬼怪横行,惊扰圣驾,臣请命彻查此事。”

梁阔猛地回头。

王爷你看,你看他啊!

匆匆而来,不知给王爷请安,满心满眼都是宫中那个皇帝,这个萧酌清简直是反了天了!

廉王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李和庸在旁侧笑得十分温和。

“有萧大人替王爷在御前尽心,真是太好了。”他说。“王爷也可不必忧心啦。”

萧酌清却正色。

“非也。”他说。“王爷不可高枕无忧。”

“……什么?”廉王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萧酌清眉心微蹙,十分肃穆。

“宫中自时贼横死,鬼怪肆虐,此定与时贼亡魂有关。此贼生前借王爷之名,行刺驾之实,如今阴魂不散,只恐不止向陛下寻仇。如今他手中冤魂不少,若是法力大增,不日出宫,戕害王爷也未可知。”

他一本正经。

“陛下为天下共主,王爷更是国之柱石。若为鬼魂所扰,岂非让时贼乱社稷、毁江山?故而微臣请命,查案锄鬼,请王爷一定将此事交给微臣去办。”

梁阔都听傻眼了。

鬼不鬼的……萧酌清在宫里住了一夜,还真相信了?

莫非真有鬼啊?

李和庸亦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萧酌清。

至于廉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用得意的眼神扫向周围三人。

怎么样,本王说什么来着?酌清忠君,不仅忠宫里的君,还忠本王这个君呢!

就说了,酌清不是那种人嘛!

第37章

萧酌清装了个傻,事后戏做全套,真的请人入宫做了场驱邪的法事。

这月廿五,宫中热闹非凡。

僧道入宫排布道场,经文声终日不绝。偌大的皇城内香火弥漫、幢幡飞扬,不少宫人都闻讯而来。

有祈佑福泽的、有念经拜佛的,纷纷祈求法事能够尽快超度亡魂,以免自己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倒霉鬼。

可死得人最多的曲台,此时却一片静谧。

墙外的经文声隐约传进来时,萧酌清坐在书案前,翻过手头的名册,淡淡道。

“锦衣卫上中所千户周谦,收受宫人财货,包庇内外私相往来而不报,杖二十,职降一级。”

一个小将领面如土色地出列:“……末将领罪。”

萧酌清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他领去殿外,就地领罚。

名册放到右手边,萧酌清又拿起一册,垂眼翻开。

所谓畏惧鬼神、怕其侵扰社稷的昏话,是他说给廉王听的。他那副关心则乱的姿态很好地取悦了廉王,故而廉王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负责在宫内驱鬼。

萧酌清立马面露忧色,迟疑着未曾答话。

“酌清,怎么了?”廉王问他。

萧酌清说:“只恐作祟的是人非鬼。”

也对。

廉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陈燊无用,让他查案,他给本王接连几日都查不出结果。这样吧,锦衣卫的人手你拿去用,宫中犯案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交给你萧酌清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锦衣卫大小首领分列站在他面前。往日,这张书桌上摊开的是《尚书》,他在这儿教书,也曾抚过琴。

但今日,他已在这张书案之后,处置了七名锦衣卫的大小官吏。

殿内鸦雀无声。

从前,都是陈公公掌领锦衣卫。陈公公认银子、认出身,只要孝敬给够,认公公做义父都使得,不少人借此谋得了高官厚禄,在锦衣卫内横行霸道。

可今天,陈公公连面都没敢露。

他们之前就听说,萧大人得廉王殿下青眼,便是陈公公也要避其锋芒。起先他们还不信,但眼下看来,即便今天陈公公在这儿,只怕也要被打满五十棍发落。

这位萧大人铁面无私,既不要银子,也不讲情面,他们只得认栽。

而更诡异的是……

今天在场的不止萧大人一个。

御座上,鲜少露面的君王斜倚在那里,单手支在颊边假寐。站在旁边的金雕正埋头梳理羽毛,半边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少说有半人之长。

陛下喜怒无常,前些日锦衣卫入宫办案,险些一剑杀死一个佥事。

虽那佥事惹怒了萧大人、已被陈公公处置了,可这事儿还是在锦衣卫中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看着台上闭眼睡觉的君王,仿若伏着一头喜怒无常的猛虎,随时都会睁眼咬断某人的脖颈。

这谁能不怕?

那位萧大人不是也怕。

殿外传来棍刑击打背脊的声音,隐约传来两声惨叫。那位萧大人微微抬眼,朝殿上看了一眼,就侧目吩咐身边的宫人。

“陛下在休息,让他们把人带远一些。”

生怕惊扰君王,可见伴君如伴虎。

可谁也没瞧见,萧大人话音刚落,御座上君王的眼睫便微微颤了颤。

浓密的黑睫下,他悄悄睁了下眼,偷偷看了萧大人一眼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了回去。

——

萧酌清并未处置在场的每一个人。

廉王摄政,大商的吏治腐败已非一日两日。他仍旧信奉自己的那套准则,处置责罚不过是为了使人更为他用,不须立刻使水至清,只需先杀鸡儆猴,便可使其余人等有所忌惮,暂时为他所用。

他今日入宫之前,早把锦衣卫的底细查了个明白。谁人素日最嚣张狂悖、谁人贪墨最肆无忌惮,他心里有秤,眼下处置起来,也称得上得心应手。

不过,除此之外,锦衣卫还有一人。

萧酌清收起最后一本名册,侧目看向最右侧的队首。

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在《踏王侯》里,此人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小配角。

于王远而言,他是个连名姓都记不住的小角色,被陈燊架空多年,作用就是替他小弟占住这个官位,小弟一到位,立马就该滚蛋让贤。

至于滚去哪里?

爱去哪去哪,谁在乎一个路人甲的死活啊。

但萧酌清昨夜却翻遍了此人的过往。

此人天生神力,曾是边关守军,一路靠着战场杀敌的军功和出色的统兵能力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却因刚直过甚而不为廉王所喜。

廉王不喜欢他,陈燊自然也对他没好脸色。他这位都指挥使在这样重要的官位上被架空了整整三年,原本的职权也早被陈燊取代,至今未曾归还于他。

“卫襄听令。”萧酌清开口。

卫襄似乎没想到会被萧酌清点名。

陈燊是廉党,萧酌清也是廉党。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萧酌清更为廉王宠信,此事朝野皆知,卫襄也不例外。

他上前一步,未及行礼,便见萧酌清拿起一卷文书,朝着他的方向递来。

“上次查案,虽遍宫搜查,却几乎一无所获。搜查结果本官看过,个中疑点已经圈画出来,你按照我的批注,领人再查一遍。”

说着,他递上文书。

“给你一日时间,足够吗?”

卫襄愣了愣,才上前双手接过萧酌清拿来的文书。

在边关时,这种上峰派来的任务他常做。只是入京三年,这是第一次有正式的职责交托于他手中。

接过文书时,他甚至有些迟疑。

这位萧大人弄错了吧?他没给燕国公府送过礼。

可他抬眼看去,却见萧酌清也抬起眼来,眸光清浅,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明日子时恐又有贼人作乱,卫大人,一切当心。”

卫襄忽然想起了朝中那些流言。

他们说萧澈断案如神,洞若观火,无论什么案子送到他手里,只需他一双慧眼,便可让真凶无处逃遁。

从前他是不信的。

但现在他却想,万一呢?

“是。”

他忽然就觉得流言可信,低头行礼,双手接过萧酌清递来的案卷。

——

卫襄提前三个时辰清查完了皇宫,利落而迅速,当夜之前,就将查案的卷宗、并所有有嫌疑的宫人名册,一起送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的判断没错。

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从下等士卒一路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这卫襄绝不止是天生神力这么简单。

一桩要案,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便将宫里清查一遍,连同验尸的太医、负责处置尸身的内侍、案发几个时间点所有曾目击现场或于现场出现的宫人,他各个派人查得明白,甚至在萧酌清的批注之上,多查出了几条线索。

“提审。”

萧酌清握着卷宗,当即站起身来。

“……现在?”

天色已暮,卫襄都没料到萧大人敬业至此。

“对。”萧酌清说。“现在。”

而在曲台殿内,一模一样的一份卷宗,已经送到了凤元羲手里。

“隐七回报,卫襄难缠,我们的人有一半被他查过,只怕这两日就会受审。”魏泉说。“证据销毁,他们不会吐口,主子只管放心。”

凤元羲翻着卷宗。

“他已经把这个送给萧酌清了?”他问。

“是。”

凤元羲看着卷宗:“那他今夜就会审出结果。”

魏泉一惊。

现在都已经申时了,萧大人不睡觉的吗?

“奴婢现在就去回信隐七。若要用刑,他们需得早做准备!”魏泉速道。

主子手下就这么多人,绝不可轻易折损!

“不用。”凤元羲却说。“不会有事。”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里,凤元羲抬起了眼。

“证据都销毁了,他们也都伪造过行踪。即便有嫌疑,没有实据,他不会给人上刑。”凤元羲说。

魏泉一顿。

主子怎么知道?

不过下一秒,他的目光就默默转移到了主子手边的暗格上。

也对。

两日送一回的线报,其中定有萧大人一份。主子谨慎,每份线报看过后定然销毁,但只有萧大人的那一份,魏泉一次都没见主子烧过。

全都藏在那方暗格里。

这萧大人有这么厉害,一行一动要主子监视不算,还要留存文书,反复研究吗?

先前魏泉不解,不过现在,魏泉服了。

主子研究萧大人颇有成效,终于在今日这等紧急的状况下发挥了作用。

不愧是主子啊!

“倒是你。”却在这时,他又听凤元羲说。“想好如何回话了吗。”

嗯?

回什么话?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中,凤元羲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向了他。

“卫襄是有本事,但查得仍有错漏。”凤元羲说。“最后一人身死之时,你行踪未定,尸体发现那晚,你还曾于子时无故消失。”

魏泉一凛。

是说萧大人会查到他的头上?

他们身为隐卫,皆是万里挑一选出的高手,又自幼受训,学的就是黑夜潜行、隐匿行踪的本事。

萧大人真有这么邪门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罗合裕的声音。

“陛下,大人递折入宫,说有要事禀告,要面见陛下。”

凤元羲抬眼,魏泉通身一凛。

“……东君。”他飞快地说。“当时东君飞走了,属下怕受责罚,故而追出去找它。”

用这话蒙骗萧大人,可行吗?

他紧张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看了看他,笑了。

他指指铜镜:“你自己看呢。”

魏泉转头,看到了自己噤若寒蝉、冷汗隐现的正脸。

情急之下,他只差把“我有嫌疑”写在脸上了。

他飞快稳定心神,朝着凤元羲躬身行礼:“属下明白。罪证已经消除,萧大人没有证据,不会把属下怎么样。”

……吧?

“自己应对,若有疑点,推到朕的身上。”凤元羲淡淡说道。

这魏泉就放心了。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隔着殿门,他们甚至能听见萧酌清与罗公公低声寒暄的声音。

“陛下在里面?”

“是。魏泉正在里头给陛下奉汤。”

魏泉抬头,便见自家主子安然坐在灯下。

“主子不担心萧大人怀疑到您?”他忍不住问。

萧大人看起来的确正人君子,待主子也没得说。但魏泉深知主子一路行来不易,萧大人他,毕竟与廉王走得那么近……

却见主子闻言,在灯下抬起了眼。

“他会吗?”

始作俑者,的确是他。

隔着门,听见萧酌清逐渐走近的脚步,凤元羲忽然想起这日午后,萧酌清端坐于曲台殿前,挨个给锦衣卫首领断罪降职的时候。

他眉目冷淡,神色清冽,将人罚下去棍刑之时,眸光没有分毫波动。

在魏泉担忧的神色里,凤元羲抬手,指节缓缓支在颊边。

“他也会审朕吗?”凤元羲抬眼问他。

魏泉一时语塞。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家主子,究竟、在期待什么。

第38章

魏泉低头出了寝殿,迎面就看见了立在门外的萧大人。

殿前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清冽的眼眸微抬,萧大人冲他微微一笑,春风和煦,赏心悦目。

“我记得你。”他说。“你叫魏泉?”

魏泉站定,低眉顺目:“是,大人。”

他知道萧大人是来审他的。

魏泉在凤元羲身边的时间也并不多,自从萧酌清来到曲台,也只见过他几面。

第一回是他在曲台殿弹琴,当时在曲台当值宫人,大半都偷偷去看了,魏泉被挤在人群里,也远远看了两眼。

他听不懂琴,只知道真好听。

第二回,是他假扮主子躺在龙床上,萧大人为他擦了脸,嗓音轻缓地唤他“陛下”。

魏泉哪里敢动,自然多一眼都未敢看萧大人。

再之后,就是几次在主子宫里的擦肩而过。

魏泉低眉顺目,掌心虚汗渐起,严阵以待地面对着萧酌清。

而萧酌清却轻描淡写地与他闲聊起来。

“昨夜东君怎么会飞走?”他问。

魏泉早有准备,立马答道:“子时那会儿,阴风吹灭了烛火,东君忽然就飞起来了。”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后来在哪里找到的它?”

魏泉又答:“回大人,在殿后的树林中。”

“罗公公说,你原本应该守在陛下寝殿西角门处。”萧酌清偏偏头,温和的语气像在闲聊。“但是后来罗公公清点人数,你却不在,他还以为是你遇害了。”

“奴婢去找东君了。”魏泉按着事先的计划回答道。

他知道,这个答案决不能让萧酌清信服。

昨夜“鬼魂”降临,曲台内人人自危,罗公公早照萧大人的吩咐将人手分派在各处。

所有人都怕被鬼索命,不敢擅动一下,他怎会因为东君飞走,就擅离职守?

更何况,他被分派的位置,也无法第一时间看到东君飞走的方位……

只是萧酌清尚未发问,他不可急于开脱。

就在魏泉低眉垂首,严阵以待地等着萧酌清继续审问时,他听见萧酌清嗯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好。”

……好?

魏泉尚在疑惑,萧酌清已经抬步入殿,与他擦身而过。

殿门在萧酌清身后重新关闭,魏泉回头,就听见罗公公低声说:“还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萧大人不问了?

魏泉早准备好的几种对策折于腹中,在他万分紧张的时刻,居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是。”

而他未见,殿门关闭之际,殿内的萧酌清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冰冷,清冽一片。

昨夜曲台案发,只有此人行踪不定。

他连夜审过那些行踪有疑的宫人,无一例外,都有合理的理由与证据。而被他顺藤揪出的几个名不在册的宫人,临时提审,也没有审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萧酌清知道,是自己动手太晚,他们早有准备。

案件已经经过了数日,他们有充足的机会毁尸灭迹,再制造出洗脱罪证的依据。

包括这个魏泉。

刚问几句,萧酌清心里就有数了。

要抓此人把柄,决不能靠审讯逼问。

“微臣参见陛下。”

步入寝殿,萧酌清远远朝着榻上的君王行了一礼。

“陛下身边的魏泉有异,恐与昨夜凶案有关。臣请今日留宿宫中,守卫陛下安全。”

——

凤元羲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酌清。

寝殿里的灯点得很亮。

烛火在灯下跃动,映照出的光亮也在萧酌清的眼中跃动,看过来的眼神坚定而清明。

凤元羲想,如果自己真是个惶惑不安、惊魂未定的傀儡君王,此时看到萧酌清,一定会觉得自己看见了神明。

即便那所谓的“凶犯”,至今没有落网的迹象;即便面前这位萧大人肩背单薄,仿若容易摧折的树木,只恐挡不住肆虐作祟的群鬼。

但是,即便身为早知前因后果的主谋,凤元羲的心跳仍旧在平稳地加快。

他刚看完魏泉送来的线报。刚刚猜测萧酌清会于今夜审案,萧酌清就已然将案犯全部提审完毕,前来曲台;刚刚想到萧酌清会怀疑魏泉,萧酌清就进来告诉他,魏泉有异。

凤元羲想,他好聪明。

他看着萧酌清,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酌清就冲他笑了。

“陛下不必怕。”他说。“臣在这里,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戕害于您。”

他怕吗?

就当他怕吧。

凤元羲看着萧酌清,他背后帷幔低垂,就是昨夜他刚刚睡过的龙榻。

“……嗯。”片刻,凤元羲点了点头,仿若一个真被萧酌清庇佑的可怜少年。

在凤元羲乖巧而沉默的注视下,萧酌清的心也软了些许。

只是年少的君王终有一日要长大,虽说凤元羲现在看起来很可怜,萧酌清也还是要将实话讲与他听。

“臣已查明,于宫中作案的并非鬼魂,而是有人借此行凶。”萧酌清说。“只是臣刚接手内廷,他们又接连犯案,早有准备,所以臣未能审出结果,只得先行放他们离开。”

凤元羲静静听着,眼看萧酌清说到这里,眸光微闪。

“不过陛下放心,放虎归山,也是臣的计划。”

他佯作束手无策,对方定会掉以轻心。他们接连犯案,所图绝不是几个侍卫、宫女那么简单,只要宫中情况安全,他们定然会再次犯案。

萧酌清早暗中严令卫襄监视那些宫人,凡有异动,必能擒获。

至于凤元羲身边的这个危险人物……

君王的性命不容差池,萧酌清决定亲自来守。

“好。”凤元羲回应了他。

萧酌清倒很想给君王讲讲何为“放虎归山”。但一则言以泄败,他怕一着不慎、自己的计划毁于这样轻易的宣之于口;二则凡计划总会有错漏、有失败的可能,他也怕事后若是不成,海口却已夸下,实在有些丢脸。

于是,他没继续往下说,只道:“今夜只好再叨扰陛下了。”

凤元羲倒是干脆。

听见这话,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利落地一抬手,萧酌清话音未落,便淡淡开口:“床在那边。”

萧酌清一愣。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龙床,继而看向陛下,神色万分真诚。

“陛下放心,臣早有准备。”

……什么?

在凤元羲询问的目光里,萧酌清坦坦荡荡地走出寝殿,与门外的罗公公低语几句之后,便有鱼贯而入的宫人抱着被衾、软褥、引枕,很快便在龙床附近的那方卧榻上铺出了一张简易的床。

萧酌清很高兴地看向凤元羲。

昨夜误宿龙榻,已经是他僭越了。

但今日,他有心入宫守卫皇帝安全,故而刚到曲台时就拜托了罗公公,让他替自己准备了整套的被褥,就铺在离君王最近的位置上。

此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

只是凤元羲总是一这样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萧酌清高兴得眼睛亮晶晶,他却一点都不捧场。

只是默默看着曲台里来来往往的宫人,眉心微紧,似乎有些不爽。

也对,凤元羲很不喜欢寝宫里有其他人。

生怕来往的宫人太过打扰陛下,被褥刚一放下,萧酌清就请他们出去了。

铺一张睡觉用的软榻而已,他自己动手就行。

结果萧酌清刚将被褥展开,就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接过了他铺开的被褥。

“陛下?”

萧酌清回头,吓了一跳。

凤元羲默不作声,只安静接过他手中的活,将被褥铺开在卧榻上。

客观来说,萧酌清的确不会干活。

萧家世卿世禄,早在大商建业之前便是出名的望族。即便再简朴随意,萧酌清也是由数十仆役侍奉长大的,琐事从不亲自经手。

一床简单的被褥在他手里又大又累赘,刚抖了两下,就眼看卷成了麻花。

倒是凤元羲利落极了。

眼看君王俯身将被褥整齐铺开,萧酌清难免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若非年少失怙,又受宫人慢待忽视,在位十年的君王怎会连铺床这样的活计都如此得心应手?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倒是没抬头。

他俯身铺好被褥,又放下枕头,手在狭窄的卧榻上按了按,问萧酌清:“你就睡这里?”

狭窄,坚硬,没有遮挡光线的帘幔,也没有支撑身体的围挡,狭窄的一张榻,空空荡荡。

萧酌清随意应声,并不觉得这儿有什么不能睡的。

“嗯,这里很好了。”萧酌清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龙床。

“只是有些近,不会打扰陛下休息吧?”

近吗?

凤元羲看了一眼远在千里之外的龙床,按了按硬邦邦的卧榻,总觉得这里很不好。

——

萧酌清自认并不挑剔娇贵。

儿时随父亲泛舟三峡时,他也曾在摇晃的乌篷船上看着月亮昏昏睡去。年少与好友纵马斗酒之际,他也曾醉卧花丛,至暮方醒,被好友们引为笑谈,甚至一时在邺京兴起风潮。

只是他没想到……狭窄的卧榻,真不怎么好睡。

夜色深沉,在他第五次翻身时,床上的君王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

萧酌清看见了,小声问道:“臣吵醒陛下了?”

床上的君王不语,只是掀开帘幔,走到他面前。

夜色里,君王眼睫低垂,面色沉寂,看起来十分清醒,应当不是刚刚被吵醒的。

“你去那边睡。”他提起萧酌清的被角,指着身后的龙床。

“臣不翻身了。”影响了皇上休息,萧酌清心下抱歉,立马保证。

凤元羲却还站在那儿,挡住了大片穿过窗子的月光。

“你明天不去大理寺了?”凤元羲低声问他。

要去。

“明天不捉鬼了?”凤元羲又问。

……要捉。

“在这里睡不着,就去那边睡。”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寡言少语的君王难得说了好几句话,竟让萧酌清没法反驳。

很快,凤元羲又补了一句。

“反正昨天也睡过了。”

也是。

若是睡龙床要诛九族,那他的九族昨天就人头落地了。只怕被押赴刑场时,他弟弟还要问一句:“哥,你是因为睡龙床才要被砍头的?牛哇,值了!”

思及此,萧酌清也不再纠结于此时的君臣之礼,从卧榻上起了身。

没看见凤元羲握着被角的手半天都没松开,将手里的一角锦被握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烂布。

被萧酌清吵醒的吗?

他根本就没睡。

月光太亮了,他躺在床上,睁开眼就能看见萧酌清颤动的眼睫和微皱的眉头。

他那么近,就在咫尺,可自己躺在床榻上,却要眼看着他被那张矮榻折磨得难以安寝。

什么破榻,丢出去了事。

终于,凤元羲忍不住了,也如愿把萧酌清赶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是……然后呢?

他站在榻前,听见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很轻的摩擦声响,应当是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床上。

面前的矮榻上还残留着萧酌清的温度和气息……料定他的床上,应当也是如此。

凤元羲又有了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他也不吭声,只是闷着头,自己在那张狭窄难眠的榻上坐下。

正要翻身躺上去时,身后再次传来了萧酌清的声音。

“陛下?”

疑惑的,坦然的,清润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之中。

凤元羲回头,就见萧酌清身着寝衣,墨发披垂,坐在床榻边,一副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过来的模样。

看到凤元羲回头,他还在床上拍了拍,对凤元羲说:“这边只有一只枕头,请陛下将榻上那只带来,多谢。”

凤元羲:“……”

要他拿着枕头,过去吗?

可那边只有这一张床。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阵夜风吹来,他血液里躁动的火星再次被吹得燃烧起来。

第39章

萧酌清倒并不在意什么同榻而眠。

他好友多,少时又经常出游,几个朋友挤在一间农舍草庐里借宿,是常有的事。

邢曜梦中多话,敬则偶有磨牙,众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敬则还曾把邢曜的梦话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被邢曜追着打了数日。

唯独萧酌清安静,出门在外,他们总爱和萧酌清挤在一起。

萧酌清喜静,有时会被邢曜半夜吵醒。

醒来睁眼是透过草庐的月光,旁边的邢曜还在睡梦里喃喃自语,琢磨睡前在说的那句诗。

“明月绕,明月悬……酌清,你说哪个好?”

夜半被惊醒的萧酌清忍不住笑。

不过他虽常被吵醒,但着实安静,绝不会搅扰身侧的君王。

可凤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让我过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没动,只问萧酌清。

不然呢?

萧酌清真诚点头。

凤元羲单手握着被衾,还是没动,看起来似乎很想睡在那张矮榻上。

可那榻实在短而窄小,凤元羲站在那里,高而挺拔的一个,与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萧酌清于是直言:“陛下不必忧心。亭朗说臣梦中安静,定不会打扰您休息。”

这回,凤元羲顿了顿,过来了。

萧酌清立马动身,率先挪进了更不方便的内侧,给君王空出大片空旷的床榻。

怎么说呢……眼看着君王的背影坐在床边,萧酌清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古时君王也有“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话,未曾想他萧酌清也有这样一天。

千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

萧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为。

是做一对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还是名垂史册共创大业……只在于他们与王远相争的胜负。

箭在弦上,萧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元羲。却在这时,凤元羲回过身,把他的枕头摆在床上。

“亭朗是谁?”他问。

……嗯?

萧酌清一时没回过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凤元羲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来却比萧酌清还要拘谨,整个人侧身贴在床边,挺拔的背影很紧绷,似乎很不想与萧酌清肢体相触。

萧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平躺下来,与君王之间隔出了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凤元羲忽然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是问邢曜?

萧酌清倒未料到凤元羲对邢曜这么感兴趣,闻言点头:“我与亭朗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短暂的安静后,凤元羲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系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问题,萧酌清不由得被凤元羲逗笑了。

“臣此时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吗?”

凤元羲像被这句话点了穴,僵卧半天都没有声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才在帐下传来。

“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回应他的是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很轻地翻过身来,平躺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刚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挨在他的颊边,他微微偏过头来,安静的睡颜面朝向凤元羲的方向。

很远……他几乎挨着龙床的围挡,距离凤元羲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但是,又很近。

此时此夜,萧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凤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借着月光,指节触向萧酌清的侧脸。

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凤元羲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里。

他像一只停在帐内的玉蝴蝶,似乎很轻的一阵风、一道影,都会将他惊飞,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凤元羲收回手。

他注视着萧酌清安静熟睡的脸,手只轻轻划过,掠开了一丝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脸上。

——

此后接连数日,宫中竟真变得风平浪静了。

连续数日,再没有宫人离奇身死。卫襄时时来报,被锦衣卫监视的那些宫人也毫无异动,与寻常宫人没有分毫区别。

“监视他们时,可有被发觉踪迹?”

卫襄立回答:“绝对没有。锦衣卫人多,末将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将心腹,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萧酌清皱眉沉思。

窗外,曲台的宫女内侍们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接连数个平安夜,宫中都说是萧大人做法显了灵,三清真人应了萧大人的请托,真的替他们诛灭了鬼魂。

这就有人问了:“神仙怎么这么听萧大人的话?”

立马有宫人道:“你傻呀!萧大人是什么人?十八岁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周遭宫人顿时一片赞美。

赞美声中,又有一道疑惑的声音,弱弱问道:“可是,那个死掉的厉鬼,不是状元来的吗?”

前番宫里反复死人,就已经有传闻了。大家都说,就因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状元,文星所归,却死于非命,所以怨气才如此之重,以至这么多宫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现在,鬼都被萧大人驱了,谁还怕他!

立马就有人说:“他都死了,当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帮腔:“就是。我听说当年萧大人的考卷是几个考官共同点出来的,就因为死的那人与廉王殿下有旧,才被点为状元……”

登时又有人反驳他:“不然不然!殿试那日我堂哥同乡的二表叔在殿内伺候,他说,原本就要点萧大人为状元,奈何萧大人生得太俊,满朝公卿一致上书,这才将萧大人改成探花的……”

这话倒是所有人都认同。喜气洋洋的宫人凑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将萧大人与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宫里终于安全了,也没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赶走的。

满宫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给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时,还会偷偷在旁边摆上萧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兴。

宫人不必提心吊胆,他也可以将窗户上辟邪的符纸撕掉了。

“早将此事交与萧卿,早就没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呐?”

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也不会一同折损了。

不过好在凤元羲多年来都这幅德行,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于是,仿佛满天下除了萧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桩案子了结了。

廉王还特意私下见了萧酌清一回。

“本王听说,这些日都是你于宫中整夜伴驾。”廉王对萧酌清和颜悦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顾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为萧某分内职责。”萧酌清说。“况且,宫中鬼祟虽除,可臣还未曾排除凶杀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宫中,臣也不安心……”

“哎,这就是酌清你多虑。”廉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宫中作祟的如果是鬼,于他而言还尚且可惧。

但若是杀手……

廉王府护卫森严,远胜皇宫。杀手又进不去廉王府的门,关他何事?

廉王随意说道:“总之现在宫里太平了,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如果真有怪力乱神,你莫非还要在宫里住一辈子不成?”

这是什么道理。

萧酌清正欲再辩,却见廉王站起身,仿佛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着萧酌清在旁边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众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廉王说。“酌清大才,怎能被这种小案子绊住手足?”

萧酌清一顿:“更重要的?”

廉王点头。

书房里只他二人,守在门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便听廉王压低了声音。

“梁阔要查。”

萧酌清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说:“前些时日查陈裕,你做得很好。但这陈裕与梁阔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还未将证据递给本王,梁阔就坐不住了,特来王府向本王纳赀。”

说到这儿,廉王冷笑一声,捻着长须。

“你知道他给了多少金银财宝?”

看廉王这态度,只怕梁阔这回不惜血本,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可梁阔怎么昏成这样?

若是平素为廉王办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会因他忠诚好用而喜欢他。可现在,他本就引廉王怀疑,又在此时祭出大量钱财,岂非坐实了廉王的猜忌?

谁给他出的主意。

萧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阔壁虎断尾之际,狠狠补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资更巨,才拿得出这样多钱财。”

“对啊!”廉王一拍大腿。“这个蠹虫,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萧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这位蠹虫面前,神情自若地帮腔道:“是太过分。”

“所以,本王才要萧卿相助啊!”

廉王见萧酌清如此上道,顿时万分感动地拉住了他。

“本王需要你去查梁阔,暗中查,悄悄查,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又有多少官吏背着本王在他手下买卖人命,暗中勾结!”

萧酌清的心脏咚咚直跳。

铺垫了这么久,他等的就是今日。廉王与亲信生了嫌隙,他恰到好处地等候在这儿,为的就是将多日积攒的信任,转为握在手里的权柄。

只是……

抬眼看向廉王的瞬间,他想起了凤元羲望向自己的目光。

这些天,他与君王同寝。宽阔的一张龙榻,手足不至于碰到彼此,但有时萧酌清醒来,总能看见凤元羲在看他。

他向来安静,沉默,看过来的眼神有时深得让他看不懂,总给他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之间,他是唯一伸向他的救命稻草。

宫中局势尚不分明,能在这时弃他不顾吗?

沉默片刻,萧酌清向廉王低头行礼。

“臣领命。”他说。

处置梁阔,是断王远一臂,此事关系重大,他决不能放弃。

但是……

“但臣想向王爷举荐一人,接替臣下掌领宫中防务,护卫曲台安全。”

——

萧酌清推荐卫襄,廉王并不太喜欢。

朝中外有五寺六部三大营,内有厂卫督察院并二十四衙门,他每天日理万机,有这么多官员要对付,哪记得一个连王府门都没登过的指挥使?

也好在他不记仇,才让这人还在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到现在。

但萧酌清非说这人有功、有本事,这些天查案件尽心尽力,用着十分顺手。

可朝中什么时候缺这种尽心又有功的人了?

点这个头,全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

廉王不关心宫内的事,一门心思想让萧酌清替他弄银子。

故而萧酌清劝了几句,他就假装大度地点了头,只把这份职务当做赏给萧酌清的添头。

“酌清,本王用他,可全因为你啊!”廉王道。

萧酌清微笑领命,转头这话就传进了卫襄耳中。

这日课毕,萧酌清收拢书箱,便在殿外看见了卫襄等待的身影。

他佯作没有看见。

廉王用他,需以言语诱之,使他忠心;而他用卫襄,也早做了打算,只为让他在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尽力戍卫曲台。

果然,待萧酌清提着书箱离开,卫襄便迎上前来,冲他抱拳行礼:“末将多谢萧大人举荐。”

萧酌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并不领功:“卫大人精明强干,本领过人,得王爷青眼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必要谢我呢。”

卫襄却固执地仍旧行礼:“末将蹉跎多年,知道今日能被重用,全是大人之恩。”

左右无人,萧酌清将书箱交给拂雪,走上前去,双手托住了卫襄的手臂。

“我举荐你,本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卫大人之文才武略,世所罕有;明珠蒙尘,也不过是天命考校于你。如今我不能守在陛下左右,但我相信,即便宫中真有凶犯想戕害陛下性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卫大人的法眼。”

萧酌清扶着他,言辞恳切。

“但是,我对不住你,有句话还要同你直说。”

“大人请讲!”卫襄被萧酌清一番话哄得五迷三道,此时萧酌清话锋一转,他也毫不犹豫。

萧酌清叹了口气。

“陛下生死事关朝纲,这你知道。现在满宫里都认为邪祟已除,可若有人趁着此时为祸宫禁,若陛下又失,你定然会是死罪。”

他真诚地看着卫襄。

“卫大人,事关你的身家性命,未能先与你商议,是我对不住你。”

他身后的拂雪嘴角哆嗦,憋得辛苦。

把威胁说得这么温柔恳切……也只有他家公子了。

这番真情实意的情态,加之萧酌清那张十分惑人的脸,卫襄膝盖一软,险些给萧酌清跪下。

“大人放心,我之一命死不足惜,有大人这话,末将一定誓死守卫陛下的安危!”

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酌清一把扶住他,紧紧托住卫襄的手臂,一时间真挚动人,不必多言。

“卫大人放心,若有任何问题,我一定助你。”萧酌清说。“陛下的安危,我与你共担。”

卫襄再忍不住了,飞快抹了一把眼睛。

“大人有所不知。卫襄自升调入京至今,只有大人肯用我……卫襄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大人的!”

……竟是比他的表演还要动情。

萧酌清有些心虚,见卫襄又要下拜,连忙扶紧了他的手臂:“卫大人何出此言!”

卫襄却死死抱着拳:“日后卫某性命,全都交托大人;生为大人尽心办差,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却在此时,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要你一个鬼干什么?”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着手臂,冷淡而戒备地看向他面前的卫襄。

第40章

卫襄直起身,萧酌清也收回了手。

方才课前早膳,他跟凤元羲说自己自今日起不再宿于曲台,凤元羲没有多话,只是筷子顿了顿,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此后萧酌清入寝殿收拾行装,凤元羲也在那儿。

在宫中住了数日,萧酌清的东西越放越多,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曲台的各个角落。

几个宫人为他收捡,陆陆续续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宫人们还在忙碌,凤元羲站在其间,总有种碍手碍脚的感觉。

萧酌清于是去与君王叙话。

“陛下不必担心,臣虽不能再宿宫中,但另派了人来,一定保护好您。”

“派了人?”凤元羲偏头看他。

萧酌清点头:“此人十分可靠,请陛下放心。”

正因卫襄的存在是为给王远的配角占位,所以在《踏王侯》里,他死得也十分草率。

在数月后一场围猎中,皇帝遇刺,他为保护皇帝而身死。

至于刺客是谁、又有何目的,原书没有提及,甚至连凤元羲是否受伤都没有写到,仿佛整个情节的设置,就是为了让卫襄空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

但是于萧酌清而言,这却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卫襄此人可用。

可凤元羲却眸光轻敛,继而看向窗外:“朕不爱与人睡在一起。”

……嗯?

萧酌清一愣:“不是让卫襄宿于陛下寝宫的意思……”

然后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殿内宫人往来,忙忙碌碌,光是他的行装物品就收拾了半个时辰有余,使得素日安静空旷的皇帝寝宫显出几分热闹的忙乱。

萧酌清抱歉的笑了笑:“也是情势所迫,才这般叨扰了陛下数日。不过臣特意提醒过卫襄,让他派人在寝宫周边巡守,非必要不得进出陛下寝宫。”

凤元羲顿了顿,低声飞快地说:“我不是在说你。”

萧酌清却没听清。

两个内侍正好搬着箱子路过:“大人,您的衣物和书籍都归拢好了,拂雪小哥说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璇玑门外,奴婢们这就给您搬过去!”

又有宫女匆匆上前:“萧大人,您第一日来时的玉带钩不见了。奴婢们找遍了正殿与偏殿,不知落在哪儿了……”

人人都找萧酌清有事,萧酌清回头,就见陛下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有话要对他说。

萧酌清遥遥一礼,立马与宫人同去忙了。

行李飞快地收拾好,区区一枚玉带钩,找不到也便罢了。

此时行李早已送出宫门,萧酌清也正要离宫,忽然回头看到凤元羲,将他也吓了一跳。

卫襄更是一惊。

他不善言辞,但在京中三年,也懂得朝堂上下的规矩。

身为御前侍从,对一个文官说什么交托性命的话,的确是犯上僭越。他一时多嘴,受罚无妨,但决不能拖累了萧大人。

卫襄飞快地朝着凤元羲俯身认罪。

“属下参见陛下。”他道。“方才口不择言,只因难报萧大人厚爱,一时错言,还请陛下治罪。”

他哗啦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果然是原著严选啊。

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飘到卫襄身上,赞许地在心里偷偷点头。

《踏王侯》从原文到主角的三观都出奇一致,他不敢苟同,于是试着捡些原著不要的边角料角色,试着用用。

如今一看,果然是好人。

他心里只顾着满意,倒未见君王不语,只是目光一味地飘向他。

怎么总看那人?

他顺着萧酌清的视线看去,地上跪着的年轻锦衣卫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直挺挺跪在萧酌清面前,挡在他二人之间,仿佛于萧酌清而言,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还说什么“厚爱”?

凤元羲看不惯这个卫襄。

他不语,萧酌清却先替这个卫襄说起了好话。

“陛下,这位卫大人就是臣为您请来的。”萧酌清向凤元羲介绍道。“卫襄卫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今日之后,曲台的安危皆由卫大人照看。”

萧大人果真仗义!

卫襄跪地,满怀感激地又向凤元羲抱拳一礼。

凤元羲却仍未出声,只是走上前来,取出一样东西,递在萧酌清面前。

“你的玉带钩找到了。”他说。

萧酌清看去,便见是自己丢失的那枚带钩,精致小巧地停在凤元羲手里,玉光盈盈。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却见凤元羲很自然地将那枚玉带钩拿起,然后低头牵起他的犀带,替他将玉饰戴于腰间。

“那夜宫里死人,你来找我的时候跌倒,应该是那时候掉的。”凤元羲一边低头替他佩玉,一边说。

“刚才路过,看到它掉在桌案下面了。”

跪在地上的卫襄此时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仿若误入了某种暧昧的现场,他应该识相地躲去某处,诸如廊下、诸如庭前,诸如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底下,总之不该在这里。

他微微错开脸,本能地非礼勿视。

可是……分明是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啊!

入宫之前,他只听说陛下性格怪异,孤僻暴戾、喜怒无常。

但现在看来,陛下分明是一位仁君。

唔……虽十分君臣和乐、但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仁君。

萧酌清同样有些不自在。

君王忽然靠近,手在他的衣带上摆弄,他不敢擅动,一抬起眼,就见凤元羲低垂的眼睫。

似有感应一般,他看向凤元羲,凤元羲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之际,萧酌清仿佛回到了那个灯烛尽灭、伏在凤元羲怀中与他跌于一处的子夜。

一模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的深邃,直白到远胜于君臣之仪,让人本能地想要错眼避开。

不过,只是一触,凤元羲就垂下眼去。

“好了。”

他松开了萧酌清的腰带,玉带钩停在他腰间,安静地泛着莹莹的玉光。

凤元羲也收回了手,侧目看了卫襄一眼。

“起来吧。”

卫襄领命,立刻起身。

萧大人的玉带钩戴好了,便先一步告辞。眼下殿前只剩卫襄与国君二人,卫襄立得笔直,看着陛下回望萧大人背影的模样,心里摩拳擦掌。

一位忠直纯善的萧大人,非亲非故,竟将他荐来御前;一位喜爱亲近臣下的仁君,虽则恶名在外,但竟会为臣子低头戴玉。

卫襄有种守得云开的感动,这种前景光明的感觉,他数年都未曾有过了。

萧大人走了,他忠诚又热切的目光落在了凤元羲身上。

凤元羲却只侧目看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走了。

卫襄稍有气馁,却暗暗握拳。

第一日入宫,在御前说错了话,陛下没有发落他,已然是万分的仁慈了。

至于陛下与萧大人那般君臣和乐的场景……

他相信,只要他尽忠职守,不负萧大人所托,定然也有为君王所信赖的那一日!

卫襄难得地感到前程可期,浑身充满了干劲,飞快地跟上了走远的君王。

——

廉王让萧酌清去查梁阔,但陈裕刚被处置,梁阔宛如惊弓之鸟,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派人盯着,并不着急。

梁阔失权,在大理寺无事可做,于是自然而然地与王远混在一起。

梁阔、王远,还有孟康盛磊黄天华等人,终日混迹在“凯旋门”中,几个很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凑在一处,很快便将这间夜店风风火火地建成了。

没过多久,满京城都流传着凯旋门的“广告”。

邺京城首家夜店盛大开业!

何谓“夜店”?

广告上说了,那是于夜晚饮酒作乐的场所。但与青楼不同,夜店最大的特色,就是顾客要“嗨起来”。

据说顾客入内,非但可观看世所罕见的舞蹈,还有特殊编排的“劲爆舞曲”。顾客既能饮酒观赏,又可自己入场共舞,本店东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蹦迪”。

总归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照夜将传单送到萧酌清手上时,萧酌清也险些被晃花了眼睛。

剧情逐渐偏移,连这“凯旋门”都与书中不同了。

小说里,王远穿越之初就得了廉王的青眼。他做生意,廉王十分支持,非但无偿赏了他许多金银,还领他出入各处、结交了不少京中权贵。

因此,不需要王远费什么劲,凯旋门开业之初,便得到了京中权贵的竞相追捧。

但现在,王远却使尽了浑身解数。

广告里那些“神龙套酒水”、“女团热舞”、“劲爆舞曲”等噱头,在《踏王侯》里,都是随着店铺的经营一道一道推出的,每次推出,都在京中掀起热潮。

但现在,王远还没开业,就将这些花样全部祭了出来。

“照夜,这竟然还有你的主意?”拂雪探头,看着广告上那硕大的“东家倾情推出”字样,忍不住好奇。

照夜忙道:“当然与我无关,都是王远的主意!”

“低消又是什么意思?”拂雪看到萧酌清翻到的背面,又好奇地问。

“就是最低消费。”照夜解释。“王远说,凯旋门现在有三层,第三层叫……叫什么喂爱披包房,房号为六六六的那间,要消费满六千两银子才可入内,房号为八八八的那间,要消费满八千两银子才行。”

萧酌清笑了一声。

王远只顾着做他的大生意,怎么连京中的风声都不听一听?

廉王忽然开始查贪官,京中官吏们人人自危,小心谨慎道连用膳饮酒都不出府门,前日两个京官甚至将私人的画舫都捐了,他弄出这么个“最低消费”来,等着哪位达官显贵来捧他的场?

萧酌清将“广告”放在桌案上,抬头吩咐拂雪。

“照夜仍旧如常,继续盯着王远。拂雪,你在结庐院找个面生的长随,让他银子到‘凯旋门’,去买一个开业当天入场的名额。”

拂雪应是,继而惊讶地问:“公子也要去看看?”

萧酌清笑了笑,看向广告上那“火热开业”的字样。

“自家的酒楼,岂非要看看它开业的场面有多火热?”

须知梁阔近日再低调,也逃不开快速推进的剧情。在小说里,凯旋门盛大开日之时,梁阔可曾为好友捧场,接连七日一掷千金。

如今风声紧俏,萧酌清怕梁阔露不出狐狸尾巴,故而打算亲去,诱出此人的底细。

拂雪正是爱凑热闹的脾性,闻言眼睛一亮:“好呀,小人这就去办!”

他正转身要走,萧酌清又叫住他:“记得用化名。”

“哎!”拂雪点头,双手将笔墨捧到他面前。“公子化什么名?”

萧酌清接过纸笔。

他少年时出游,常与友人同起化名。

大家秉性风雅,喜好不同,起名方式也不一而足。

有人曾因客居某处,见梁上燕子弦泥而自称“梁上燕”,也有人因实在爱雪,而将饮雪、观雪、六月雪起了个遍;也有像邢曜这样的,将自己姓名拆拆就用,叫邢羽日。

至于他嘛……

他喜欢因地制宜,大隐于市。

萧酌清对着纸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而当天夜里,同样的一张宣传单,就被夹在隐三送来的线报里,一起放在了凤元羲的桌案上。

“萧大人定了初八那日去‘凯旋门’。特让家丁去买座位,且用了化名。”

曲台清扫过一遍,隐卫行事方便了许多,部分人手腾出,送到凤元羲手里的线报也比从前更加详细。

摆在他面前的信上,清楚写了萧酌清六月初八那日于“凯旋门”定下了一个位置。位置名为“卡座”,位于凯旋门一楼大厅甲区六号,据说需缴定金五百两,入场当天还需再点五百两的酒水茶点。

凤元羲的目光随意划过那份宣传单,继而掠过信纸尾端。

正要翻页,他目光一顿,落在信纸末端的那个萧酌清的化名上。

【李有财】。

突兀的三个字,与密信开头所标注的“萧”遥相呼应。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向来见多识广、波澜不惊的少帝,头一回露出了迟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