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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盯住梁阔容易。

毕竟今晚消费最高的梁老板,怎么会早早走掉?简直是浪费了这为梁老板飞舞的漫天金粉。

可是,想要梁阔老老实实待在天字八八八,却没那么容易。

毕竟老板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享受他们的胜利果实的。

于是,廉王没走多久,梁阔就大摇大摆地带着那几个兄弟,出现在了萧酌清的卡座前面。

这回梁阔小心,几人都戴了面具。面具五花八门的,罕见的材质薄而油亮,色彩缤纷,式样五花八门。

为首的梁阔戴着个金毛红唇戴金箍的猴头,黄天华戴的是个金刚怒目的绿脸巨人。孟康戴着个双眼在前、鼻子却长在侧面的粉色哨形小猪,盛磊则戴着一只憨厚大笑着的厚嘴唇大熊。

一看就是王远从他的空间里掏出来的。

萧酌清的目光依次扫去,不知异世界的哪位可怜的孩子,此时失去了父母买回家的玩具。

王远却不在其列。

这么好的打脸现场,他竟不来?莫非是感觉到不对,提前逃走了吗?

萧酌清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佩服他。

此人当真像是只老鼠,暴雨洪涝、地洞干旱之前必能嗅闻到气味,定会提前搬迁,躲避危险。

为首的那位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先发话了。

“李有财,你带来的那个老头不是跑了吗?怎么,你不走,还没喝够?”

萧酌清摇晃着酒杯,面不改色。

“是啊。”圆形冰块在他酒杯里叮当作响,悦耳的冰块声里,他的嗓音更加悦耳。“这酒我付了钱的,不能喝吗?”

有些耳熟。

梁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听李有财说话,一时皱起眉毛,狐疑地审视他。

在孙大圣怀疑的注视下,粉色小猪却浑然不觉,还在嘲笑。

“能喝啊,当然能喝。就是你伯伯不是夹着尾巴逃走了吗?你脸皮这么厚,没长尾巴,不会逃?”

萧酌清泰然摇头。

“没有。”他说。“倒是这位公子,戴了猪形假面,莫非还顺带生了一条猪尾?”

“你……!”

小猪被反将一军,没了话。

绿色巨人与憨笑大熊看见兄弟被怼,顿时不乐意了。

“你是什么东西,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敢对他不敬!”

萧酌清坦诚摇头:“确实不知。”

但他知道,廉王去调遣的十有八九是五城兵马司。按照正常的速度,一刻钟之内,这些猪啊熊啊的,都会被兵马司的人押送去大理寺。

今晚或许要加班了啊。

他漫不经心,根本没有一个输家该有的恼羞成怒,这让明明赢了的几人感觉一点都不爽。

看他们站着不动,戴着小动物面具滑稽地站成一排,萧酌清提醒:“各位,你们挡着我看歌舞了。烦请让让,不然我让人叫东家过来。”

绿巨人冷笑:“他在三楼招待贵客呢,有空搭理你?你也不看看……”

孙大圣抬手打住了他。

这几人凑在一起,忠义值自动上升,智力值却会相应下降。在这种几人凑不出一个脑子的窘境下,稍微还剩一些智商的梁阔已经算个小诸葛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冷脸问萧酌清。“我见过你?”

萧酌清并不回答。

如今鱼已上钩,他的身份暴不暴露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倒是可以借此绊住他们,等着廉王带人来抓。

他慢悠悠地饮酒,只是一杯酒刚刚喝了一半,就被绿巨人一把抽走了。

“我哥问你话呢,聋了吗!”

大熊在旁帮腔:“把他的面具掀了,看看长得什么样子,这么见不得人!”

绿巨人面具下是最沉不住气的黄天华,听见这话,立马捋袖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掀萧酌清的面具。

萧酌清纹丝不动。

只在那只手即将伸至面前时,他看着黄天华,慢条斯理地问:“在你们凯旋门,顾客没有遮掩身份的权力吗?”

四下一静,黄天华的手停在半空。

萧酌清这话明明是在问旁边的服务生,可眼睛却是看着他的。他的确代表不了凯旋门,可这话一问,立马让他想起了方才在包厢里称兄道弟的王远。

是啊,这儿可是大厅,所有人都看着呢。要是有客人被掀了面具,以后那些达官显贵不是都不敢来了?

他停下,回头与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只有被围在人群之间的萧酌清气定神闲,甚至有闲心提醒他:“酒杯还我。”

黄天华下意识就要将酒杯递上。

却在这时,梁阔抬手,拦住了他。

不对劲。

他既觉得不对劲,又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萦绕在心,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李有财,熟悉的声音、清亮的瞳孔,让他一时间感到有阴云逐渐从头顶笼罩。

片刻,他冷声开口。

“我们可跟凯旋门没关系。你今天惹了老子,就是犯了太岁,我就是想揭了你的面具,凯旋门的人又有谁敢管?”

他与此地划清了界限,紧接着就抬手:“来人,把他面具给我揭下来。”

好啊。

萧酌清微笑着看向他们。

不知道此人发现自己是大理寺那个架空了他的萧酌清,会不会以为撞见了鬼呢?

他会害怕,会暴怒,还是会失控质问?

萧酌清有些期待。

至于自己的所谓清名、官声,还有明日朝会上的讨伐,萧酌清心想,不要了。

若是前世的他,或许还会爱惜羽毛胜过性命。但现在,在胜负面前,他自认颜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慢悠悠闭上眼,等着金面被对方扯落。

但下一刻,他的鬓发被一道劲风扬起。

萧酌清睁眼,便见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悬空停在远处。横亘而来一只手,稳而牢固地扣在他手腕上,像一只铁钳,使他再无法寸进分毫。

萧酌清顺着抬起头。

“……盛公子?”

那日拼桌的盛公子今日也来这儿玩?

盛隐面无表情地看着梁阔,继而手下一翻,单手将梁阔重重地摔在矮几上。

哀嚎声起,紧跟着是顾客们的惊呼。

梁阔毕竟是个文官,绝对的武力面前,他全无反抗之力,重重翻倒在沙发与矮几的缝隙之间,带翻了好些杯盏。

“你大胆!!”黄天华大叫,却不敢上前,指着盛隐大声说。“来人啊!有人在此处闹事,还不拿下!”

却见盛公子慢慢收回手,看着他们,平淡的说:“扒了他们脸上的皮。”

立刻,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上前,先把黄天华按在桌面上,一把薅下了他脸上的绿巨人。

单薄的塑料在随从手里碎裂,黄天华恼怒大叫,但紧跟着就成了痛呼。

萧酌清回头看向盛隐:“盛公子,这……”

盛隐淡淡看着乱局,在一坛酒倾洒过来的瞬间,稳稳将萧酌清拉起来,护在身侧。

“没事。”酒水翻倒在脚边,他漠然看了一眼。“他们不是喜欢露脸么。”

说着,他漠然扫过黄天华狰狞的脸,又垂眼看了看他黑洞洞的门牙。

“还不如戴着呢。”他嗤笑一声,继而淡淡吩咐。

“下一个。”

属下立马上前,又把梁阔按在了桌上。

孙行者面具即将被扯落的瞬间,浩浩荡荡的官兵冲进了凯旋门的大门。

“五城兵马司执法,捉拿贪污销赃的嫌犯!”

周遭客人纷纷避让,眼看着官兵即将来到面前,萧酌清回头,简短地对盛隐说:“走。”

被一起捉走,他不怕麻烦,可难免要牵连这位盛公子进衙门。

黄天华等人毕竟不是官吏,只恐今日之后,其人背后的家族向盛公子寻仇,区区商户,恐难抵御。

“嗯。”

盛公子正要回身,黄天华忽然大叫一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伸手一把扯断了萧酌清面具的束带。

一瞬间,金面脱落,刺目的光线让萧酌清微微眯起了眼。

走不掉了。

只是一瞬,盛公子便一手遮住他的面容,一手扣住面具,稳稳地将它罩回了他的脸上。

“走。”

盛公子裹挟着他,利落回身,很快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

上马车时,萧酌清回头,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押着梁阔等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凯旋门。

仍旧没有王远。

透过凯旋门的大门,萧酌清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五城兵马司的首领站在楼梯前,王远则带着几个服务员挡在前头,点头哈腰,赔笑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便有服务员双手将包装好的礼盒送到对方面前。

门外,五城兵马司的人挨个摘下梁阔等人的面具,检查他们的身份。

廉王只让抓梁阔,没想在凯旋门抄家。很快,几人身份确认,立时有兵回报,那首领也便顺坡下驴,接过礼盒离开了。

王远也飞快回身,安抚满厅的顾客与楼上的贵宾。

而这些宾客看着王远轻轻松松送走了兵马司的官兵,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纷纷点头。

这东家靠谱啊,轻松请走了这么多官兵!

萧酌清在马车上差点看笑了。

靠献祭兄弟换来的太平,能不轻松吗?

果然是《踏王侯》的传统艺能。兄弟受难,必然会让王远借此得利,无论是名是财,总归会让王远得到些什么,来弥补他兄弟折损的痛苦。

果然,安抚好满楼宾客,王远才匆匆追出来。可他出来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到街口了,他连自家兄弟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在店门口握拳狂怒。

萧酌清低低笑了一声。

“走吗?”旁边的盛公子问他。

萧酌清冲他笑笑:“可以走了。”

方才一直是盛公子替他扶着面具,上车掀帘之际,金面坠落,盛公子伸手想扶,胸膛却无可避免地挨上了萧酌清的后背。

他迅速避开,手却仍旧稳稳替萧酌清按着面具。

此人当真是个君子。萧酌清想。

“不必了。”总归已经上车,萧酌清回头,面具随之垂落,金灿灿地搭在他的胸前。

盛公子的手顿在半空,片刻轻轻收了回去。

现在,面具仍旧挂在萧酌清胸前。

“去马行街北的客栈。”盛公子扬声吩咐。

萧酌清顿了顿,答道:“不必。”

总归露出了正脸,再用化名也无必要。燕国公府虽盛名在外,但他总爱在外交友,也不怕多认识一位盛公子。

他抬眼,看向盛隐:“之前有所隐瞒,并非在下本意,皆因公务在身。今日不必去马行街了,去燕国公府吧。”

盛公子顿了顿,对车外道:“燕国公府。”

马车缓缓行起,片刻,盛公子问他:“你是萧酌清?”

萧酌清坦然点头:“是我。”

看盛公子没有问下去的意思,萧酌清忍不住笑道:“盛公子不问我是什么公务?”

盛隐说:“不论什么。那几个人,抓了最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是啊。”他说。“抓了自己的上峰,只怕我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加官进爵了。”

盛公子思考片刻,竟然说:“只是他们在外一掷千金,就算牵连出贪赃枉法的旧案,也罪不至死。”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只恐于你而言,还是阻碍。”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又动杀心了?

他提醒对方:“盛公子,你是否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刑狱官面前喊打喊杀,不合适吧?

结果盛公子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很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是一句半是玩笑的威胁,到了盛公子口中,倒好像是他在炫耀。

“咳咳……”萧酌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脆转移话题。

“盛公子今日又帮了我一回,实不知如何感谢。”他说。“今日看公子刚到凯旋门,只怕被扰了饮酒的雅兴。若今日无事,不如入府再饮?”

“好。”

他话音未落,盛隐就答应了。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道:“只是我要事先说好。府上美酒不少,却无歌舞助兴啊。”

“我不看那些。”盛公子又是立刻回答。

萧酌清顿了顿,提醒道:“盛公子,此话向你夫人报备即可。”

盛公子又说:“我没夫人。”

萧酌清:“……”

四目相对片刻,盛公子飞快撇过脸去,莫名有种慌张的可爱。

萧酌清悄悄压了压嘴角。

马车缓缓停在燕国公府门外。萧酌清打起车帘,正要开口,便看见门前的家丁一见他,立时就变了脸色。

“公子!”

他们快步上前,飞快拦在萧酌清面前。

“公子,老爷回来了!”家丁急道。

父亲回家了?

萧酌清一喜,正要下车,便见家丁满脸焦急。

“老爷刚回京城,就听说了您……入朝做官,替廉王做事的事情。现在老爷就在厅中,只怕今日见你,就要问话呢!”

公子入了大理寺,燕国公府上下虽都很意外,但毕竟是自家少爷。

少爷性格冷淡,却是最和善的菩萨心肠,加之天赋异禀又年少早慧,从小连读书都没被打过手板子,怎能十八九岁了,还让老爷打呢!

于是,家丁咬咬牙。

“少爷,您快走吧。老爷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您在外头躲躲也好!”

第47章

看着双腿打颤的家丁坚定的眼神,萧酌清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确实有些折损文人风骨。但是一时间,他竟也有些好奇,父亲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打他吗?

毕竟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盛公子的声音。

“走吗?”他问。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萧酌清都还没有答话,盛公子便又说:“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带了些人手。”

萧酌清:“……”

似是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盛隐又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护得住你,不用担心。”

一前一后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弄得萧酌清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没事。”他说。“父亲总有一日会知道,我去见他,没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丁:“先带这位盛公子去结庐院,我先去正堂见父亲。”

他俯身正要下车,却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隐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罚,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吗?”

盛隐竟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替你。”

车厢昏暗,盛隐平庸容颜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笃定,分毫没将萧酌清的话当做玩笑。

萧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亲十分凶狠。”他对盛隐说。“打起人来不顾情面,不分亲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隐眉头微皱,问出的话却是:“他总这么对你?”

“……嗯?”

萧酌清尚未回神,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纵身跳下车去,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不会出事。”

——

绕过垂花门,萧酌清远远就看到了他坐在厅中的父亲。

他着布衣,没戴冠,只一条长缎子束发,碎发在额边散下来,斜坐在堂上,远远看去像是来此落脚的游侠。

萧酌清上次见他,还是在梦里的前世。

王远将萧家一网打尽,萧师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来。只是王远与他没什么接触,没什么打脸的兴趣,因此所有的嘲讽都留在了萧酌清一个人身上。

萧家明日问斩,王远得意地来告诉他,萧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给他做妾的。

那段时间昏天黑地,萧酌清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记得,王远走后,他伏在满地的稻草上,肩背颤抖。那时,隔壁牢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澈儿,不哭了,不哭。”

游侠文人放旷而潇洒,青春豪迈,总不显老。萧酌清抬起头,一时间竟认不出那就是父亲。

短短数日,他竟花白了头发,目光茫然而疲惫,伏在粗糙的铁栏上。

萧师呈没哭,双目干燥得像两口枯井,只是看着他。

“是爹没用。”萧师呈说。“爹没用,保不住你们这些孩子。”

江湖意气的人总不畏死,有时也轻视自己的钱财与权势,向往苦难所生出的诗性与傲骨。

可现在,苦难降临,萧酌清却只看见了一个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尘普通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萧酌清走上台阶,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萧师呈神色专注,捧着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儿看来看去地研究。

玻璃莹光折射进他兴致勃勃的眼里,黑发披垂,是萧家一脉相承的绝佳发质,未见半缕银丝。

“爹,这东西就一股泥水味儿,不好喝,真不好喝。”萧淞在旁边说。

萧师呈却亮了眼睛:“什么奇人,竟能酿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细翻看着瓶身,但上面曲里拐弯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

萧泠在侧皱眉:“淞儿,你忘了?你哥哥说过此酒性烈,你年纪尚幼,不许你喝。”

“我只尝了一口,就难喝吐了!”

萧淞理直气壮,一扭头,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亏心事的萧淞立刻被吓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鸡。

萧师呈扭头,就见萧酌清站在门外。

他离京时还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儿子那会儿已经在重读四书五经了。萧师呈知道那不过是少年人们的一句玩笑,故而笑问他:“可曾想过,万一考上了呢?”

桃花飘落在萧酌清摊开的书页上,少年人一岁一个模样,比现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张扬的稚气。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萧酌清说。

萧师呈随意点头,转身抬步要走。

萧酌清却在他身后默了默,又说:“父亲,倘若我想试试呢。”

萧师呈回头。

只见萧酌清立在桌后,绸带扎起的长发随风飘扬。

“我近日读书,总想起与父亲去过的南北山川。”萧酌清说。“读到一半,总有不甘。山河沦陷贼手,凋零腐败是迟早的事……父亲,我觉可惜。”

萧师呈看着他沉默半晌,继而笑了。

“澈儿以为,凭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吗?”他问。

“山崩之际,总能托住几块崩落的碎石吧。”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

萧师呈许久未能发出声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好啊。”他说。“既想试试,那就去做。”

一年未见,眼前的萧酌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稚嫩中带着笃定与纯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轻浮的绫罗压不住他沉静的气质,卓然立在门外的灯下,平静、端方,像是静而流深的大江。

萧师呈紧跟着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比儿子高出些许,肩宽腿长,气质凛然,只是长相一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通身的气势倒很唬人,这么站在酌清身后,像是来护法的。

哟?

萧酌清踏进堂中,先朝着长辈见礼:“父亲,姐姐。”

萧泠与萧淞在他们二人之间看来看去,神色都有些担忧。

父亲刚回来,就问过酌清入朝为官的事。父亲素来话不算多,听说了萧酌清这几月的动向,也只是点头。

萧淞心想,应该没事。哥哥犯了多大的事儿不要紧,重点是爹没打过人啊,他就算想打,他也得会啊?

萧泠却怕父亲训斥。

入朝为官、牵扯廉王这事可大可小,只看父亲他是否在意。

酌清与父亲都是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人。若二人政见相左,必不会只是争执那么简单。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萧泠开口,打算率先打破沉寂:“父……”

萧师呈却与她同时开口了。

“有朋友来?”他把酒放在手边。

萧酌清侧身,向父亲介绍:“是,这位公子姓盛,前些日恰好相逢,曾出手助我,故而请他入府酬谢。”

“噢,盛公子,你好啊。”萧师呈应了一声,随手一指。

“坐吧。吃饭了吗?厨房里在做宵夜,若无事,留下一起吃一些吧。”

萧酌清转头看向盛公子。

只见盛公子朝萧师呈利落地一抱拳:“多谢萧公。”

萧师呈摆摆手:“正好有澈儿带回来的好酒。京中的酒馆近来花样多,我还未来得及见这些世面。你们刚好回来,恰好教我怎么喝。”

说着,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招招手。

“饭还没好,你先跟我来。”

他率先朝着东侧门走。那个方向出前厅,穿过长廊,尽头就是萧师呈的书房。

萧酌清刚走出一步,便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父亲!”

萧泠站起身,萧淞也跟着蹦起来:“爹,你别打哥了,他也是被逼的!”

萧师呈回头,便见厅中几人皆是如临大敌。

萧淞直接横在了萧酌清前面,大有要打他哥先揍他十下板子的架势。

而萧酌清身后那位盛公子,动作虽说不大,却也走上前来,缓缓将萧酌清拉至身后,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倒是人群中的萧酌清一脸懵,显得像在状况之外了。

萧师呈笑了一声。

“急什么?”他的目光掠过盛公子,轻飘飘落在小儿子脸上。“我就算要打他,也不会选在书房啊。”

萧淞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从小没挨过打,但总听说过。某人的父亲打他打断了两根藤条,某人的母亲下令打死了他房中的丫鬟小厮……还有那种被打断腿的,断了又找大夫接骨,断时疼一回,接的时候又疼第二回。

哥的腿不会被爹打断吧?

他背后,萧酌清拽了拽盛公子的手臂,冲他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盛公子皱眉,并不松手。

萧师呈又笑,话还是冲着萧淞说的:“一会儿即便要打,也是拖到院子里去。若想护他,到那时再拦也不迟。”

盛公子抬眼,见萧师呈笑得促狭,却没在看他。

前头,萧淞嘀咕:“也对……”

爹不会打人,在府里住得又少。府中下人最喜欢哥哥姐姐,总归听他们的话,也不会听爹的。

萧淞乖乖让开了,萧酌清又轻轻扯了扯盛公子的手臂。

很轻的力道,根本扯不开他,但既像商量,又像不着痕迹的撒娇。

像被小鸟轻轻啄了两下,盛公子松开手指,萧酌清的手腕从他手里滑落了出去。

盛公子再收手,也只握住了空气。

于是他抬眼,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盈盈的灯下,他这个外人,神色姿态竟必萧淞这孩子还要认真。

——

进入书房的只有萧师呈与萧酌清两个人。

“把门带上。”

一进书房,萧师呈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萧酌清关上门,回身就见父亲走到满墙字画前头,抬头专注地抚过墙上悬挂的一副花鸟。

“那位盛公子跟你关系挺好啊?”他随口问道。

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此人十分仗义,讲究江湖义气。”

萧师呈笑了几声,摇摇头:“不像。”

他一边摩挲着墙上的花鸟,一边与萧酌清闲谈:“不像江湖中人,倒像笼中困兽。”

一头将铁索撞得摇摇欲坠、偶有凶光透出,蓄势待发的凶兽。

萧酌清佩服地点头:“父亲所想没错。他的确说过,自己家产落于人手,正是困顿之时……”

萧师呈回眼看他:“你想帮忙?”

想起那夜飞檐走壁的刺客,萧酌清不由笑着摇摇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嗯。”

萧师呈应着声,在画上随便一按。刹那间,那幅画嗡鸣一声,竟然动了。

萧酌清一愣。

只见一副平平无奇的花鸟画缓缓转开,露出后头的暗格。

“……父亲?”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萧师呈回头,十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吧?”他说着,回头打开暗格。

“你有惊喜留给父亲,父亲也未必没有藏私。”他洋洋得意,暗格打开,里面搁着一只木匣。“父亲人虽不在朝中,可却不是睁眼的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他把匣子取出,递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萧师呈忽然问道:“想好了吗?”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

萧师呈说:“廉王盘踞多年,即便再昏庸无能,也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清流也未必干净,有人能用,却只一时而已;有人道貌岸然,却实则与廉党所图没什么分别。”

说着,他扣扣匣子。

“父亲虽多年不在朝堂,但先帝在时,也曾事君。这里头装着的东西不多,大多都是陈年往事,不过其上之人不少仍在朝中,你有这些,更便于分辨。”

小小一只木匣托在父子之间,萧师呈看着他,问道:“澈儿,你可想好了?”

片刻静默,萧酌清忍不住问:“父亲,您……就没有别的要问我吗?”

他入朝数月,父亲不该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

萧师呈仔细想了想:“有。”

萧酌清正色:“父亲请问。”

萧师呈说:“听说你去凯旋门两回,花了数万两银子。这些钱都是府库里垫的,你就不怕你母亲知道了,问你的罪?”

萧酌清被问得一愣,却还是老实答道:“……这些都赚回来了,已经收拢入库,没让母亲损失什么。”

“好啊。”萧师呈说着,把匣子轻飘飘地交到萧酌清手上。“你看,你还是很明白的嘛。那为父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匣子打开,里面有整齐的小册,萧酌清打眼看去,上面皆标注了官员的姓名,有廉党,也有清流。

萧酌清一时怔愣,听见他父亲笑道:“怎么,你也以为我叫你来,是要打你?”

萧酌清坦诚回答:“那倒没有……总觉得父亲不会将我认作奸党。”

萧师呈大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啦。”他高兴地说。

“酌清知我,一如我知酌清。所以,放手做吧,爹无话可问。”

第48章

萧酌清回到前厅时,率先看到的是等在廊下、面露担忧的萧泠,然后就是厅中上蹿下跳的萧淞。

他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两把小铁剑,气势汹汹地朝着盛公子挥去。

平心而论,在萧淞这个年纪,他剑练得很好,本就师承名家,又有些江湖剑客的风骨,远远看去,赏心悦目。

纵身、仆步、撩剑转圈、云剑横抹,一阵眼花缭乱的剑花,剑风咻咻咻地响。

盛公子就坐在他面前。

他在前头舞出了虚影,盛公子却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脸边,身形松弛,像个事不关己的观众。

可眼看萧淞的剑凌厉攻来,他只提剑一横,三两下金石相击的声响,便将萧淞的剑招轻易化解。

甚至没看出他从何发力,萧淞就已然狼狈后退,使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双眼泛光。

“厉害啊,盛大哥!”

盛隐抬手,将手里的剑抛给他:“无用的花招稍多,可以改改。”

萧淞伸手接剑,被凌空落下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当啷一声,没接住的剑掉到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受教了,盛大哥!”

说着,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哥说动作多一些会比较漂亮嘛。”

萧酌清沉默。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萧淞刚开始练剑时,总觉师傅教的剑式无用,更钟爱戳戳刺刺,像只成精的小猴子。萧酌清无法,只好亲自教他,告诉他身形剑式没有一招无用,既可御敌,又见风骨。

不知萧淞竟是这样理解的。

他等着盛公子反驳,却见盛公子竟真的思索片刻,然后说:“也对。”

萧酌清:“……”

萧淞咧嘴笑,一抬头正好看到萧酌清:“是吧,哥?”

盛隐也回过头,上下扫视了萧酌清一圈,见他完好无损,这才微微收回目光。

“我之前是这样教你的,让你贪图漂亮,持剑跳舞?”萧酌清一边回答他,一边跟着父亲与长姐入厅,有些抱歉地对盛公子说。

“愚弟顽皮,叨扰公子了。”

盛隐摇头:“没什么。”

萧淞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盛大哥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呢!”

萧酌清问他:“你什么时候认的大哥?”

萧淞理直气壮:“就在刚刚。我问盛大哥是不是比你年岁大一些,他说应该是。”

萧酌清扭头看向那位盛公子。

在他的注视下,“盛隐”微微一顿,继而偏过头去,说:“嗯,应该是。”

他面皮略有些发烫,幸有面具遮挡。

萧淞也拿手比划:“而且盛大哥也比你高呀!”

好吧。

于年岁上,萧酌清并不在意。总归交友是要称兄道弟,他也不差多认一位“兄长”。

“盛兄太娇惯他了。”萧酌清说。

未见盛公子身形微微一顿。

夜宵完备,侍女们端着盘盏鱼贯而入。萧师呈率先入了座,萧淞也立马跑到爹身边坐下。萧酌清起身,入座之前,先拉开了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

“盛兄,请。”

盛公子站起身,悄悄地以拳掩唇,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萧家不讲什么规矩。主宾入座,倒上美酒,萧淞赶在萧师呈之前就动筷开吃,萧师呈则挽起衣袖自己给自己盛汤,几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起来。

萧师呈说起在外游历的见闻,萧泠听完,又同他说起府中这些天的琐事。萧淞刚比过剑,现在正是意犹未尽的时候,吃两口菜后还要将筷子当成剑使,在桌下比比划划,琢磨刚才的某个剑招还能怎么出。

倒显得萧酌清旁边的盛公子规矩极了。

他仪态端正,安静吃饭,仿佛整个桌上只有他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

除此之外,也就还有一个本就不多话的萧酌清了。

萧酌清偷偷看了看他,怕他不自在。

恰在此时,一道热腾腾的蟹黄毕罗被端上餐桌。

萧淞欢呼一声,站起来就夹,却忘记了自己的筷子刚才还是两把缠斗的宝剑,一时间突然要它们一致对外地夹菜吃,两只筷子都不同意。

一双筷子凌空一击,顿时一根打飞了另一根,直朝着盛公子飞去。

萧酌清抬手接住了那根筷子,筷尖堪堪停在盛公子眼前。

“萧淞。”他警告地看向弟弟。

萧淞也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盛大哥,我没要突然打你!”

萧师呈顿时在旁侧帮腔:“太失礼了,罚他不许吃那个。”

萧淞赶紧双手捧起桌上那盘毕罗,奉到盛公子面前:“大哥您原谅我吧!”

一盘菜捧到面前,盛隐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没吃过这样的饭。

一桌上分明就这几个人,却热闹得很。他只在书里看过何谓“和乐融融”,却未曾想这样的词汇,也有在他面前实现的一日。

他虽没有不习惯,却也难免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突兀。

也包括现在。

一根筷子飞来,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在众人的视线中,一时竟不止该怎么应对。

他也有家。但他的家人是笑里藏刀的王公和皇权倾轧的权臣,在那样的环境里,他还算如鱼得水,却不知此时该说什么话。

……就说没关系?

就在这时,他旁边传来了一道轻轻的笑声。

“好啊,把你的那份赔给你盛大哥,他就原谅你了。”

说着,一道玉箸伸到他面前,夹起一个毕罗、放在他的盘子里,继而又夹起一个,再放进他的盘子里。

面前的盘子堆着两块毕罗,“盛隐”转过头,就见融融的灯光下于萧淞的惨叫里,旁边的萧酌清歪着头,冲他笑得清浅温柔。

“‘赔款’已讫,盛大哥就原谅他吧?”

分明他就坐在这里,烛火融融,他也在灯下。

但一瞬间,“盛隐”似乎感到了萧酌清伸出手,轻轻拉住他,将他引进了这片和乐融融的“家”里。

……他甚至也跟着叫他“大哥”。

“我没事。”他有些笨拙地回答。

可餐桌上没人在意他的笨拙。萧师呈在专心吃饭,萧泠和善地冲他笑笑,萧淞一门心思盯着他丢失的毕罗,眼泪从嘴角可怜地流出来。

而萧酌清呢?

他倾过身,凑在他的身侧,压低声音,仿佛交换情报一般,神色变得严肃。

“盛隐”也就本能地向他靠近了些,附耳而来。

萧酌清压低声音:“不怪萧淞着急。”

继而在“盛隐”看来时,冲他狡黠一笑,筷尖指向他的盘中。

“此蟹黄毕罗着实美味,世间罕有,天下第一。盛公子,快吃快吃啊。”

——

“我哥这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凶,让人怕怕的。”

筷子险些飞出去,扎瞎盛大哥的眼睛。虽说因此丢失了他的那份蟹黄毕罗,但萧淞还是觉得盛大哥是个好人,凑过去跟他没完没了地说废话。

好在盛大哥看起来冷冷的,但一直在回应他,听他说了一晚上的闲话,倒教萧淞生出了些意犹未尽的不舍。

于是,一直到他哥送盛大哥出府,他也跟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跟盛大哥说点他哥的小话。

“盛隐”回头看了萧酌清一眼。

他就跟在半步之外,萧淞耗子似的低语他全听得见,但此时目视前方,全装没听到。

萧淞还在苦恼地挠头,努力分析自己亲哥。

“也不是说我哥凶……唉,他不凶,就是温温柔柔的也吓人。”

说着,他扯扯“盛隐”的衣摆,问他:“大哥,你说是吧?”

萧酌清在旁边听得无语。

好啊,这回连“盛”字都不带了,只把盛大哥当做自己的亲长兄一般对待呢。

“是吗?”盛公子却是反问。

“是啊!我猜是因为我哥在外头做先生。当先生的人,再温柔也是要打人手板的,想必我怕他,他的弟子肯定比我更怕他。”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国公府门前。“盛隐”的属下驾着马车停在那里,萧酌清回头道:“盛公子,上车吧,不必理他。”

萧淞赶紧把他的盛大哥扯住。

“大哥,我的意思是,我哥虽说凶点儿,但他人特别好,特别特别好!”他殷切地说。

“你一定要经常来找他玩儿啊,我也一直在府里,你要是有空,还来教我剑术,行吗?”

萧酌清险些笑出声。

好啊,出卖亲兄,原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

却见盛公子真的停下脚步,回过身,认真地朝着萧淞点头:“好。”

萧淞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盛公子俯身,与他平视之际,对他说道:“但是,以后无论在哪里,不要再说你哥哥的坏话。”

萧淞眨眨眼:“诶?”

“你哥哥的学生,或许不畏惧他,反而是……很喜欢他呢?”

啥?

萧淞一愣。

却见盛大哥直起身,看向别处。

“总之,同样的话不可再说。若再让我听见,即便你哥哥在这里,我也是要揍你的。”

“哦……哦……”萧淞诺诺应声。

盛大哥却不让他糊弄,垂下眼,淡淡看向他:“记住了?”

夜风渐起,冻得萧淞后背一哆嗦。

却见盛大哥垂眼,静静看他,目光平静而淡定,却……十分吓人。

比他哥生气的时候要可怕多了啊啊啊啊啊!

“记记记记住了!”

萧淞被这样一吓唬,顿时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成了一只缩翅缩脖的鹌鹑。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而“盛隐”转身登车,临要走前,又回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的面前。

萧酌清接过,只见是一枚两寸见方的令牌。上面未见一字,只有一副他看不明白的圆形图腾。

“以后有事,可去六观楼找我。”盛公子说。“把它给一楼的掌柜看,我或许不在楼中,但事情可以替你去办。”

六观楼在邺京十分出名,便是廉王都常去那里出入宴饮。今日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六观楼背后竟还有这样一位东家。

他一时微愣,就听盛公子补充道:“为谢你今日请我吃饭。”

……这位盛公子也未免太干脆了。

一顿酒就要为他杀人,一顿饭又交出这样的信物。若非与这位盛公子见过两回,大致了解他的为人,萧酌清现在真不敢收了。

他不由得笑问:“什么事都能办吗?”

“盛隐”略微思索了一下。

其实能。十有八九他能办,若有例外,想些办法也能办。

但是在萧酌清略有戏谑的目光里,他感觉自己总有些笨拙,像个莫名其妙的人,三言两语就要交托性命一般。

他也不是那么随便的。

想起那天萧酌清问他是不是游侠,“盛隐”清清嗓子,很严肃地答道:“并非什么都行。”

“嗯?”萧酌清好奇了。“有什么规矩,盛公子请说。”

“只办三件。”他很有原则地回答。

“……”

这也叫规矩?

在萧酌清的沉默中,“盛隐”仔细想了想,又很有骨气地补充了一条。

“亦不替廉党弑君。”

第49章

萧酌清目送着盛公子登车驶远。

回过头时,萧淞在旁边探头探脑,而他父亲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悠闲抱着胳膊,一手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靠在那儿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仰头饮了一口。

萧酌清连忙回身:“父亲,此酒的酒性十分霸道,切不可这样牛饮。”

他父亲无所谓地晃了晃瓶子,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扬了扬。

“没事。”他说。“你那个朋友,来头不小啊。”

萧酌清回头望去。

“给他驾马那人,行动无声,亦听不见气息。”萧师呈说。“竟能让死士驾车,少见。”

萧酌清答道:“他身边还隐匿了许多杀手刺客,想必是什么隐世门派,或武学世家?”

萧师呈笑了:“隐世门派,会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

他提起酒瓶正要再饮一口,忽然,玻璃的莹光折射到萧酌清手里,萧师呈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那是什么?”

萧酌清拿起那令牌,正要开口,却被萧师呈伸手拿了过去。

灯下一照,萧师呈神色一凝:“酆都?”

……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你那个朋友给你的,是酆都的令牌。”

萧酌清微微一愣。

朝野之外有不少江湖门派,他偶有耳闻,这些年最常听说的,就是“酆都”。

据传它是个踪迹极为隐秘的组织,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规模,只知其高手云集、无所不知,信报网络遍布大商,甚至通达四境藩国。

它在各地设有“城隍”,若有事相求,只需向城隍投递。若酆都能办,三日之内便有飞鸽传信,无论杀人越货还是购买消息,只要银钱足够,酆都就绝不会失手。

只恐盛公子所说的六观楼,就是邺京城里的“城隍”。

“盛公子是酆都的人?”萧酌清一惊。

萧师呈翻看着那枚令牌,摇了摇头。

“可不止啊。”他说。“我若没看错,这是酆都的北阴令牌。可发此令者,酆都上下,至多三人。”

说着,萧师呈将那枚令牌抛起,稳稳落在萧酌清手里。

“你说,他会是酆都背后的主人吗?”

萧酌清接住令牌,笑了。

“怎么可能。”他说道。“酆都之主,会这样轻易地暴露身份?”

他只当是父亲开的一个玩笑,可萧师呈却没笑。

“是啊。”他说着,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可是……若非酆都之主,他敢将这样重要的令牌,轻易交给你一个陌生人吗。”

——

这天夜里,萧酌清将父亲交给他的木匣打开,几乎一夜都未曾合眼。

与《踏王侯》中所谓的好官、坏官,或者识相与不识相的官相比,十年前先帝的朝堂,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修罗战场。

君王孱弱,文臣相斗,党派林立,朝中大案此起彼伏。

先帝生性仁厚,无法镇压群臣,与百官周旋多年,心力交瘁,几乎是累死的。

萧酌清一本本翻过,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祁煦。

当今户部尚书,王远未来的老丈人之一,亦是如今朝中少见的清流权臣,丝毫不与廉王同流合污。

可翻开他的那本名册,上面竟清晰地标注道,他是江箓门生。

先帝一朝,他唯江箓马首是瞻,朝中党争回回身先士卒,毫不畏死,只因江箓于他有没齿难忘的大恩。

不对啊。

萧酌清凝眉。

《踏王侯》中说,凤元羲之所以能杀廉王、夺大权,是因为有江箓留下的余党供他驱策。

可事实上,以此名册与原文对照,江箓余党除了萧酌清这一世保下的那些人外……分明追随祁煦,纷纷投了王远。

小说里的内容与现实中的情况天差地别。

这让萧酌清一时无法分辨,是剧情之力使朝臣临阵倒戈,还是凤元羲手下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无论哪一种,都需提前防备。

可满朝文武成百上千,单凭大理寺,他要从何查起,又如何去查……

他抬手按住眉心。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一块沉甸甸的令牌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

盛公子留给他的酆都令牌。

他莫非真是酆都之主?

萧酌清垂眼看去,玄黑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泛着粗粝的光泽。

盛公子说,若有事发可去寻他,他能帮他办三件事。

替他查朝中重臣,能算一件吗?

如果真如他与父亲的猜测,以盛公子的身份,或许真有能力替他探查。

可萧酌清却自认不可如此做事。

他若要请盛公子为他刺探朝堂情报,便是在让对方替自己行搅弄风雨、翻天覆地的大事。盛公子即便愿为他办,他又能还给盛公子什么?

他有何长物,可给盛公子作为交换?

萧酌清自认无力偿还。

而萧酌清不知,在他苦思难眠的深夜里,也有人在月光下辗转。

他才搬出宫没几天,被衾间还隐约留有丝缕的松香。而他今日的香熏得旖旎浓烈,以至于凤元羲在更衣沐浴之后,坐在床边拿起换下的衣袍,还能闻到一股隐约的、浓烈又张扬的气息。

几颗金粉簌簌落在被衾间,与松香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一起。

这天夜里,凤元羲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手里拿着他给的令牌,穿着那件烟云般织着雀羽的软烟罗,跟他说,他想好了自己要办的三件事。

“先去替我杀了廉王。”说话间,萧酌清坐在他身边,像从前帮他上药一般靠近了他。

“好。”凤元羲答应得异常干脆。毕竟即便现在事未完备,他也有强弓与佩剑。

“还有王远。我看见他就恶心,恨不得手刃之。”萧酌清又说。

“我绑他来见你。”凤元羲毫不犹豫。

萧酌清却不说话了。

凤元羲不知哪里惹他不高兴,于是追问:“第三件呢?”

萧酌清可以现在就说,也可以将它变成五件、或者十件,都行。

萧酌清却笑了,像在马车中时那样依偎进他的胸膛里,晃着扇子,冲他眨眼睛。

“第三件,你去杀了凤元羲。”

凤元羲心口一跳。

梦里的人总是昏沉而无理智,在他意识到萧酌清是要取他性命之前,他竟在想,这是萧酌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久,他才问出声:“为什么?”

无论他该不该死,在萧酌清这里,也不该和王远之流相提并论。

“什么为什么。”萧酌清面色一冷,就要起身。“就当是我想做皇帝,不行?”

凤元羲一时没有出声。

萧酌清似乎烦了,像在马车里一样毫无留恋地起身,只在他怀里留下一丝握都握不住的风。

凤元羲在梦里匆匆拥住了他。

“行。”他说。“让你做就是了。”

可他收拢双臂,也只抱住了一阵风。

怀里空落落的,他也仿佛坠入的虚空。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偌大的寝殿中空无一人。

只有落在床榻上的几颗金粉,飘飘摇摇,慢悠悠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

梁阔当夜就被拘捕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的他,当夜,有锦衣卫与大理寺、并刑部数官员共同提审,至于审案的内容,除在案官员之外,无人知晓。

但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早朝,梁阔没有出现。萧酌清听说锦衣卫一早就去抄了梁阔的家,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廉王下令,已经让锦衣卫带人连夜南下,直奔梁阔的家乡,去搜查他的老宅。

萧酌清知道,梁阔完了。

小说里,王远被廉王派至南方、阴差阳错接手了十数万叛军之际,曾去过梁阔的老家。

梁府之豪奢,让当时在京中已是廉王义子的王远都叹为观止。

自然,这也是王远的“金手指”,一座梁宅,替王远养活了近一半北上的叛军。

不知廉王查到梁府的盛况之时,打算要梁阔怎么死呢。

审案一事暂且未有风声流出,萧酌清不动声色,朝后仍在曲台殿中迎候君王。

等待之际,他又想起昨夜未能参透的朝局,沉思间,缓缓摩挲起自己荷包中的那枚令牌。

凤元羲来到曲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仿若梦中的场景。

萧酌清官服端方,坐在案后,垂眼抚摸着腰间的荷包。他的指腹看似在抚摸其上的绣纹,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形状,分明就是他给的那枚北阴令。

梦里那个握着北阴令靠上近前、轻声慢语地要取他性命的萧酌清又出现了。

凤元羲握拳,指甲嵌在手心里,提醒自己清醒。

他又不是还在梦中,萧酌清要取他的性命,他说给就给。他有的是原则,即便萧酌清有事相求,他也会考虑是否能办的。

阶下的萧酌清听见了声响,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离座,向他行礼。

“平身。”

萧酌清的礼还没有行全,凤元羲就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却还是完整地行完了臣礼,抬起头,便见君王眼下微有乌青,显得那双冷冽的凤眼更倦怠、更漠然。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萧酌清关切道。

凤元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答道:“还好。”

萧酌清却用一种温柔到有些眼巴巴的眼神在看他。

“……怎么了?”凤元羲问。

萧酌清回神。

看凤元羲神色冷淡地坐在高台上,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的上一位先生。江箓江大人,留给凤元羲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残局?

朝政千头万绪,恍若迷雾,萧酌清看着凤元羲,不由自主地就又陷入了沉思。

听到君王出声询问,萧酌清也意识到不妥。他微微一礼,立刻回座,翻开书册,就要开始讲授今天的内容。

凤元羲却忽然问:“你刚才低着头,在看什么?”

萧酌清顺着看下去,只见装着那枚酆都令牌的荷包静静悬在腰侧。

“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赠送的信物。”

“信物?”凤元羲问。

萧酌清点头:“临别之际,他说能为臣办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短暂的静默,君王似乎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只是萧酌清正要讲课,凤元羲忽然又开口了:“你想好了吗?”

“什么?”萧酌清一愣。

他抬起头,便见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侧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着头,金黄的鹰眼在锐利的骨棱之下显得凶而冷漠,可歪歪头,却又是一双清澈中显得略有些笨的圆眼睛。

凤元羲问:“你想好要他为你做什么事了吗?”

他也只是问问。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去做。

如果萧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权、要龙椅,他也……

他也先听听萧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萧酌清被问得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却只恐那位义士他办不到。”萧酌清说。“所以思量再三,臣想,还是不麻烦他为好。”

凤元羲却较真了:“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办不到。”

就算要龙椅,莫非他给不起?

何至于不敢开口。

却见萧酌清摇摇头,抬眼看向凤元羲。

“臣之所想,不过是朝野清明、万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台,岁岁年年,千秋万代而已。”

人性本就复杂,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许只在一念一事之间。

寻求盛公子的帮助,或许是一步捷径,可要匡扶社稷,难道每一步都有捷径可选吗?

所以萧酌清觉得,那三件事办与不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时释然,凤元羲却微微一顿。

他……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搁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一时间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来,捂住患处。

却见萧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尚书》。

“所以,陛下今日专心听臣讲完这一篇文章,便算了却了微臣一桩心事。”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的这桩心愿,陛下可愿实现吗?”

第50章

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萧先生的规劝下读完了一整篇的《尚书》,这即便是当年江太傅在朝,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只是这日朝中风云突变,没人在意陛下开蒙读书这样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据说昨夜梁阔被从“凯旋门”带走之后,就被直接关入了刑部的地牢里。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关了梁阔一人,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审了一夜,天亮之后,廉王又亲自前往,一直审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提心吊胆,都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区区一个梁阔,身上有这么多可审之处吗?

朝中众人无不为官多年,向后望之,没有谁的尾巴是干净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总有牵扯到大理寺的事情,众臣心里都没有底,一时间万马齐喑,人人自危。

萧酌清赶到大理寺时,还听见同僚在小声议论。

“梁大人这次……只怕没有万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与梁大人关系真不怎么样,许多事情都是被迫办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何尝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从前梁阔的狗腿子们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忠臣直臣,刚正不阿的姿态,生怕梁阔这口锅甩得不够远。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萧大人!”

顿时,大理寺的众官员纷纷抬头。

梁大人倒了,萧大人可是如日中天!还不赶着萧大人走马上任之前好好烧烧萧大人的热灶,未来的大理寺卿除了萧大人,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同僚们热切地迎上来寒暄,萧酌清简单应付,目光却穿过人群,扫向不远处。

梁阔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拥趸不少,面前的墙头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众人的吹捧天花乱坠,萧酌清淡定地一一回应,眼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存放文书的库房。

此人的举止其实并不显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卖了。

小说里,他是梁阔最忠心的下属,梁阔曾与王远吹嘘过,说他手里要紧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东窗事发,也有此人为他收尾善后。

眼看那人入了库房,萧酌清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

“衙门公事繁杂,近来又风波不断。还请诸君勤恳,共同稳住局面。”

众官员顿时纷纷行礼,口中直道“共勉”。

萧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来,各位忙吧。”

岂有此理!

哪有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亲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自告奋勇,纷纷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适合替萧大人跑腿。

萧酌清只好深表无奈,干脆与众人同往。

库房重地,门扉厚重。萧酌清刚走到门前,就有官员殷勤上前替他推开大门,门一推开,就有隐约的烟尘从里冒出。

众人还未回神,便见紫袍飞扬,萧酌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那小吏刚点燃火盆,抱着一摞公文就要往里丢去。

见到萧酌清猛地推门而入,小吏吓了一跳,收拾起满怀的公文就要全部扔进火盆里。

萧酌清在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他猜得不错,那本小说里,连销毁证据都做得这般简单粗暴。

他两步上前,公文落下的瞬间,他侧身抬腿,当啷一声。

紫袍飞扬,火盆掀翻在地,火星木炭“滋”地一声散了一地。小吏丢了个空,正要补救,却被萧酌清一把扭住肩膀,扣在通顶的巨大书架上。

“来人,有人焚毁公文!”

外头的官吏们紧跟着冲进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人如此大胆?

公文若被焚毁,无论重要与否,大理寺上下官吏谁都脱不开干系。几个文官吓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此人捆缚起来。

“我等这就将此人缉拿,关入大牢,向上奏报!”

萧酌清点头,摆摆手,退至一旁,简单整理了自己弄乱的衣袖。

有官员在旁侧吹捧:“下官竟不知道,萧大人竟如此身手非凡!”

萧酌清笑了笑:“只是少时习了些身法剑术而已。”

的确算不上身手非凡。但单凭他少时修习君子六艺时练下的身手,制服一两个文官也不在话下。

那官员连忙替他整理满地散落的公文,忍不住啧啧感叹:“梁大人究竟犯了多少大事?”

萧酌清心道,其实没多大的事。

只是在廉王面前一掷千金,顺便让廉王没钱就滚而已。

但是现在嘛……

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萧酌清轻轻摇了摇头。

——

公文全被收拢明白,率先放在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毕竟如今大理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他,这些公文如何处置、又怎么呈递给廉王殿下,都需要萧酌清来拿主意。

他并不着急。

翻阅公文之际,照夜遣人回报。说廉王离开了刑部大牢,刚到门口,就被候在那里的王远截胡,请去了凯旋门。

廉王原本懒得理他,可王远硬是将他请到了马车前头,车帘一掀,里面堆满了奇珍异宝。

萧酌清按了按额头。

不用往下看,他就知道廉王会怎么选。

果然,王远成功将廉王请去了凯旋门,白日里关门谢客,满楼上下只招待这一位贵宾。

萧酌清知道廉王抵御不了。

信上说,廉王兴致勃勃,难得对王远有了好脸色。王远登时鞍前马后地侍奉讨好,并自比为廉王家奴,说什么“我就是您的兵”,又直接大手一挥,把天字八八八号包厢改成了廉王私人所有。

不得不承认,王远的确有些本事,即便被这样阻挠,他仍旧搭上了廉王这条大船。

但是,这与小说里的情况还一样吗?

义子变成家奴,又折损了梁阔这位未来的丞相,更遑论梁阔攒下的万千家资,只怕都要落在廉王的手里。

来传信的人小声说:“照夜小哥担忧,怕王远会解救其好友,问公子是否要他做些什么。”

萧酌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

梁阔已经没救了。廉王能纵容手下的官员贪赃枉法,却不能纵容官吏践踏自己的颜面与尊严。

更何况……

梁阔的罪证,又不是没有。

萧酌清翻着桌上买卖戕害官员的罪证,知道梁阔此次难逃一死。而按照《踏王侯》的逻辑,如果神仙难救,那么王远一开始就不会救。

传话那人不由得诧异:“他都不想为自己的好友做些什么吗?”

萧酌清想了想。

“会做。”他说。“但是花费这样巨额的代价,对他这种人来说,太不合算了。”

——

回府路上,萧酌清猜测自己会面临王远的报复。

廉王被请去了凯旋门,无论是认义子还是收家奴,都代替梁阔成为了王远的靠山。只需要稍加交谈,王远就会知道廉王去过凯旋门,再一问,他就会知道廉王是被萧酌清带去的。

只是王远如今与书中不同,他除了空间里的物品和一座酒楼之外,身无长物,他能如何报复呢……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

萧酌清听见车夫的惊呼:“公子,似有刺客!”

萧酌清一怔。

买凶杀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莫怕,躲在车里,不要出来!”车外传出拂雪拔剑的声音。

萧酌清出门简单,通常只带两个随从。

车外兵戈声起,萧酌清伏在车厢上,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不对。

不同于他素日听到的刀兵声,这次兵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利落,却尤其清脆。

拂雪的武功他熟悉,听来敌手并不算强,虽说从四面包抄而来,却被拂雪步步击退。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是佩剑被斩断落地的声音。

剑锋声也瞬间变成了拳脚。

萧酌清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外,拂雪的剑被对方一剑斩断,他只得弃了剑柄,徒手与对方相搏。

缠着他的足有四人,几个刺客黑衣蒙面,武功奇差,手上的剑却寒光凛冽,冲着拂雪胡乱劈砍,没有任何章法。

拂雪看见萧酌清,连忙回头道:“公子别出来!”

萧酌清却躬身走出车厢。

“王远。拦路假扮刺客,有意思吗?”

为首那人剑锋一顿,其余几个也纷纷回过头来,仿佛没想到会被萧酌清认出来。

“盛磊、孟康,黄天华。”

萧酌清一一点过他们的名字,继而问。

“你们的父兄都从刑部出来了吗?”

几人顿时变了神色。

昨日去凯旋门的是廉王,他们嚣张砸钱,骂到了廉王头上。

这本来是砍头都不为过的死罪,幸好昨日廉王是隐姓埋名,又不好声张,这才让他们几个逃过一劫。

可廉王怎么会善罢甘休。

昨天夜里,他们被在刑部关到了天亮。可审来审去,他们三个实在没花什么钱,于是天亮之时,刑狱官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放走了,可紧跟着,就是将他们的父兄抓去审查。

若非如此,他们今天还没机会来找萧酌清报仇呢!

可这时,萧酌清又开口了。

“按照《大商律》,持利器行凶该当何罪,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何罪,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你……”

几人个人谁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了。

黄天华最看不惯萧酌清,率先壮着胆子吼道:“你别以为你吓唬得了我们!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条街。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个时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立刻有孟康接话:“就是!我们远哥现在可是搭上了大人物,就算弄死你,又怎么样!”

王远执剑冷笑:“今天你死在这里,肯定无声无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今天搭上了廉王,趁机上下疏通了关系。他的好哥们梁阔被萧酌清算计了,让他白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萧酌清却一点都不怕,反而笑。“黄天华,你说话怎么漏风啊。”

“你……!”

黄天华想骂他,却又要包住自己漏风的门牙。

王远上前一步。

“萧酌清,你别嚣张。”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害了梁阔。”

“是吗?”萧酌清反问他。“是那些被他害得罢官丢命的无辜官员,还是那些和他暗通款曲的贪官污吏?”

王远咬牙切齿。

贪……贪点怎么了?当官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别狡辩了。”他答不上来,只好绕过这个问题。“今天我要是不让你给我兄弟偿命,我就不姓王。”

好啊。

既不让他狡辩,萧酌清也就不再答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锵然一声,寒光乍现。

一道简单而凌厉的剑花,他负剑而立,静静看向面前握着长剑、被他的阵仗吓得连连后退的几人。

都是好剑。

那些长剑的光泽与本朝所铸的不同,莹亮雪白,样式夸张而华丽。剑刃是新开的,想必都是王远空间里翻找出来的异世之物。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那几柄剑,尚未出招,几人已经连连后退。

就这样,还要出来做刺客?

萧酌清都有些想笑。

却见王远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萧酌清,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片静默。

无声的夜风里,萧酌清偏偏头,疑惑地看向王远。

王远:“……”

他涨红了脸,赶紧又打了个响指。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五下。

……怎么没人啊!

他可是让哥几个从家偷偷带了许多人来,足有二三十个,就是踩都把萧酌清踩死了!

黄天华忍不住了,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喊:“人呢,让你们听见信号就出来,人呢!”

“这里。”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屋脊上响起。

几人纷纷抬起头。

却见屋檐上高挑挺拔地立着个男人。

肩宽腰窄,腿尤其长,身形凛冽,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而他身后,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跃了出来。

身形利落,踏檐无声,根本不是他们从家偷偷带出来的那些家丁打手。

而在墙根背后……

大片的家丁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怎么挣动都无法发出声音。

“你……你……”

王远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他的人呢!

却见檐上那人冷冽垂眸。

“刀来。”

他话音一落,一个黑衣人从墙下拉出一把长刀,扬手抛给那人。

那人没接,只是足下一踏,长刀被他踩落,寒光一闪,锵然一声插在王远面前的地砖上。

……是他们带来的家丁所持的砍刀。

“你要找的人,是在这里吗。”

檐上那人垂眸看向王远,平静无波,仿佛看着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