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安静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侧脸,朝萧酌清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地,萧酌清扶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你的灯是哪一盏?”他问。
满江花灯摇曳,浮浮沉沉地在萧酌清的眼中晃出交叠的光晕。
他的肩头挨着盛公子的肩头,微风扬起,他看见两人的发丝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儿顿了顿。
旁边,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异的莲花灯漂浮在一起,像随波而行的人潮。两盏貌不惊人的花灯像是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转瞬而已。
“盛隐”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嗯?”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望着灯火漂浮的江面,说。
“它们消失了,就可以顺着江水,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至于两盏灯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酌清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
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间,他释怀地轻轻笑了。
放灯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谓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过紧绷,一时间竟忘了,他们只是来放灯的。
把灯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夜风里,“盛隐”静静看着邺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头,是萧酌清的手,仿佛在安慰他。
“是啊。”萧酌清笑着回望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被灯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们放了它们自由。”
十分幼稚而虚空的对话。
可温热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肤上,“盛隐”看着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翻过手,将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叫做客观意义的“我们”。
萧酌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
“盛隐”朝他看过来,萧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隐”顿了顿,又点了一回头。
“嗯。”他说。“不骗你。”
萧淞认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他说本来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结果刚到观亭街没多久,就碰上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巨大的莲花灯。
萧淞被莲花灯馋得眼睛都直了,主动去问能否摸摸,结果灯没摸两下,萧泠竟跟那个姐姐交谈起来。
她们似乎在某场宫宴中见过,并不熟识,但逐渐聊起,仿佛相见恨晚一般。
之后再说话,就是什么词啊什么赋的,萧淞一句都听不懂。
他跟在旁边,云里雾里,只觉仿佛坐了大牢,之后再看大彩灯,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不过好在萧淞心宽,还没抱怨完,就见哥哥从车里取出一盏彩灯。
木骨纸面,活灵活现,竟是一盏可以放在地上、牵引着跟随人走的小狗灯!
小狗灯上画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昂着头,挺着胸,灯火跳跃下,还能看见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质零件。
“哥?!你从哪里找到的!”萧淞瞬间忘了什么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我从通衢街一直找到观亭街,都没找到它在哪里有卖,哥你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萧酌清心想,自然是问的。
他就知道萧淞会生气,买完莲灯之后顺口问了老板一句,就问到了售卖这机巧灯的位置。
可在萧淞问他时,他微微一笑,将小狗灯放在地上,又将牵在灯颈上的绳索递到萧淞手里。
“变出来的。”他说。“你不是说它牵着可以走动?试试。”
萧淞牵着小狗灯,彩灯四肢的机巧随着他的拉拽动起来,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牵着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万岁!”
萧淞被轻而易举地哄好,牵着小狗灯一路入府去了。
远远看去,像一只蹦跳撒欢的小狗牵着一只会发光的小狗,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咯咯唧唧,看得萧酌清的嘴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盛隐”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萧酌清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又纷纷错开些许,仿佛如何恭谨守礼一般。
萧酌清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想法。
两个男子而已,携手而行、并肩坐卧,甚至同榻而眠,按说都再寻常不过。
但他不会欺骗自己。
方才盛公子来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他的心跳变快了,隐隐震动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间,他想,或许是因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却赤诚,平静又笃定。而恰好,又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定的时候。
静默片刻,萧酌清轻声说:“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隐”几乎是立马回应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飞快地转身,推开马车门。他埋头进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车厢,有些狼狈地找了半天,从里面又捧出了一只小狗灯。
“你的东西落下了。”
将小狗灯递回给萧酌清的时候,他乌黑的头发被车帘弄得翘起几根,胡乱支棱在头顶上。
手上的灯与萧淞的一模一样,但已经熄灭了里面的灯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点忘记了。”
萧酌清接过灯,顿了顿,继而抬手,替“盛隐”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盛隐”便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来,驯顺得像是被牵住缰绳的马,调整出最方便人骑跨而上的姿势。
……干嘛啊。
萧酌清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严肃地替盛公子整理好头发,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生疏地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盛隐”点头。
萧酌清捧着花灯往回走,即将入府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隐”的声音。
“你……”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站在车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简单,仿佛只是不舍。
似乎没想到会叫得住他,他回头之后,“盛隐”有些局促,甚至拿不出一个多聊两句的话题。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萧酌清的怀中。
“……你那盏灯是给谁的?”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继而低头,看向手里抱着那只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态活泼可爱,在怀中与萧酌清对视,黑黢黢的一双眼睛,与“盛隐”一般无二。
萧酌清忽然有种很晴朗的感觉,抬起头,罕见地对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灯下微微一笑,轻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带着宫外的消息回来了。
萧大人刚走,前些日主子说凤绛将有异动,让魏泉递出消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隐卫与死士。
一向听命行事的隐三头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这样以身犯险?”她道。
“主子说的没错,这是好机会。可万一事有变故,伤及主子龙体,那该如何是好?廉党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机会还可以再等,可若主子冲动行事……”
之后的话她没说,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密信,让传信者速速带回宫中。
传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密信与口信一并交给了魏泉。魏泉闻言,也知关系重大,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去面见了凤元羲。
午后的曲台十分静谧。窗外繁茂的枝叶间虫鸣阵阵,凤元羲独自坐在殿里,脚边站着一只小狗。
不是那只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为骨、纸作皮,脸上画着漆黑眼睛的小灯狗。
凤元羲忍不住地翘着嘴角。
萧酌清所说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烦地抱着一只木架纸糊的小玩意入宫,就是为了拿来,给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没有萧淞那么幼稚。
魏泉入了寝殿,立在屏风之前,恭敬地躬着身、低垂着眉眼,在向他回报隐三的意见。
“……隐三说,若要陛下以身涉险,又不能让隐卫暴露、要保证完全灭口的话,陛下的安危实在太难保障了。”
凤元羲垂眸看着那只小狗。
“朕意已决。”
想到昨夜萧酌清伸出手、专注为他整理头发的模样,他平淡地说道。
“按朕说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胆又补了一句。
“或者……隐三说,萧大人可用。”
凤元羲抬起眼。
“什么?”
“萧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隐三说,酆都监视萧大人良久,确认萧大人没有异心,或许可以拉拢。陛下的计划,若能让萧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绝对可以保障……”
“不行。”
这回,凤元羲是直接打断的他。
“陛下……?”
“很危险,不行。”凤元羲说。
魏泉大脑飞转。
这……他似乎还没有呈报隐三的计划,陛下就猜到危险了?
也不危险吧……按隐三的计划,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萧大人或许会被波及罢了……
但身为臣下,为君尽忠,何辞劳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劝,陛下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如实回复隐三。
但是……
就在他还不死心,想要抵死谏言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陛下的方向传来。
“格叽格叽——”
魏泉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与地上的木头小狗四目相对。
小狗嬉皮笑脸、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几步,身后的小木尾巴随着走动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动起来。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见陛下单手托在脸侧,一手引着绳索,垂眸看着那只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温柔。
第67章
七月中旬,廉王携少帝与公侯百官离京,浩浩荡荡地前往邺阳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游猎避暑。
按照以往的惯例,随行百官可带家眷。
燕国公府的国公爷萧琮常年在金陵公干,萧酌清不爱凑热闹,往年从不曾来过。
不过今年,他便是随行官员之一。
萧家人口简单,长姐喜好清净,刚回家没多久的父亲前些日又不辞而别,说是去苏州见夫人。
于是萧酌清身侧只剩下了一个上蹿下跳的萧淞。
萧淞倒是高兴得很。
年年都说出京打猎,年年他都没去过。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终于能跟着一起进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准备,挑了好几套方便又潇洒的骑装,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喂得膘肥体壮,又提前联络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请他们猎场上见。
最后,他在出行当日将自己最趁手的那张弓擦得锃亮,背着出门时,就见自家哥哥在门口嘱咐家丁。
“记得去六观楼通报一声,这半月我与淞儿都在盈州山,请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是!”
萧淞仿若见了西洋景,溜溜达达跑到他哥身后:“哥,你这么挂记盛大哥呀!”
萧酌清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萧淞挠了挠头。
“你从前出门,啥时候还提前通知过别人?”他说。
“我看你就对盛大哥最好了。”
萧酌清:“……”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心虚。
那天之后,几日没见盛公子。萧酌清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公务,他策马过街,正好路过六观楼。
六观楼门前繁华热闹,一如往常,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掌柜正好从门前过,遥遥地朝他点头见礼。
一瞬间,萧酌清竟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烫。
仿佛是盛公子留下的印记。
可萧淞面前,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盛大哥为人认真,惦记着教你练剑的事情,过几日必然是要来的。”
“也是——”萧淞却还是觉得不一样。
“可你去年出去云游,亭朗哥他们可是来府上好几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想说什么?”萧酌清忍不住扭头看他。
萧淞赶紧说:“没有啦!我也记着呢,昨天就给盛大哥送了信,说我这段时间都不在,还跟他约好了,要猎一只大虫,到时候把虎皮剥下来送给他!”
萧酌清不解:“他要虎皮干什么?”
萧淞想了想:“垫椅子吧。”
萧酌清无语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又不是话本里的山大王。好了,时辰不早,要启程了。”
他踏上马车,领着随从朝城外而去。萧淞不耐烦坐车,于是骑着马跟在旁边。
启程之际,萧酌清还听见萧淞在旁边嘀咕。
“唉,盛大哥要真是我们自己家人就好了……”
萧酌清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也做哥哥的家眷一起进山打猎,那多好啊!”
只见萧淞甩着鞭子,还在美美畅想。
——
出行的人马浩浩荡荡行了一日。萧酌清的车驾跟在百官的队列之中,凤元羲的銮驾则遥遥在前,整整五十里路,萧酌清都没见到凤元羲。
但他读过原著,知道这一路都是安全的。于是放心在车内煮茶读书,甚至舟车劳顿一日,都没耽误处置大理寺冗余的公文。
其间邢曜闲来无事,午膳时带了新鲜的烤鸽子钻进他车里,结果一进来便见车中四处散落的文书,把他吓了一跳。
“酌清,你们大理寺竟这样奴役堂官?”
他拎着烤鸽子正要坐下,萧酌清抬手制止了他,提醒道:“当心些。地上的公文都分门别类过,勿要碰乱了。”
邢曜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
还能乱到哪里去?
好吧。萧酌清放旷不羁惯了,如今即便入朝为官,身上也还留有这样疏狂名士的影子。邢曜无语地绕过四散的公文,在萧酌清对面坐下,刚把食盒打开,萧淞的脑袋便从车窗外探了进来。
“亭朗哥,什么味儿?”
然后,他双眼一亮。
“鸽子!”
邢曜认命,从食盒里拎出一只鸽子来递给他:“拿去拿去,你是属小狗的,就你鼻子最灵!”
三人就这么分食了邢曜带来的鸽子,萧淞趴在车窗上一边啃着,一边又开始念经了。
“唉,要是盛大哥也来就好了……”
萧酌清的筷子微微一顿,旁边,邢曜啃着鸽子笑话萧淞。
“盛大哥盛大哥,小淞,你吃着我的鸽子,还在想别的哥哥?”
“不一样!”萧淞则昂首挺胸地宣布。“盛大哥是教我习剑的哥哥,亭朗哥……是请我吃鸽子的哥哥!”
两人一时间说笑打闹,萧酌清只得垂眼笑听着。
忽然,不经意地一个抬眼,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
盛公子?
萧酌清微微一怔。
他正要起身,便见那人转过头来。
玄黑衮冕金光流转,逶迤的衣袍庄重肃穆。他黑沉的眼睛映照在摇晃的垂旒之后,四目相对间,萧酌清的身形顿住了。
陛下?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陛下的车驾恐怕远在半里之外,皇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会错眼,竟将皇上看成了盛公子。
陛下至此,只怕是有要事。萧酌清一瞬出神,继而匆匆起身。
“啪嗒。”
一不留神,手边一份岌岌可危的公文被他碰落在地。
车里车外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回头间,便见萧酌清匆匆说:“淞儿,过去看看,是不是陛下在那里。”
陛下?!
没见过皇上的萧淞吓了一跳,手里啃了一半的鸽子腿也啪地掉了。
陛下怎会在这里!
他撞鬼似的匆匆回头,张望了半天,可是……
“没有啊,哥。”萧淞说。“全都是大臣和官眷。”
而待萧酌清捡起那份公文,推开车门之时,车外也只剩下往来的官员及眷属,以及列队的金吾卫。
“即将启程了,各位大人请回车上……”
金吾卫准备着启程,各家佣人随从收拾着行装。
幻觉?
萧酌清凝眉,片刻出神地按了按额角。
他虽忙了一路,可神思清明,未见疲态,按说不该是出现幻觉的时候。
可偏偏……
凭空地,他既看见了陛下,又看见了盛公子。
这是何道理?
萧酌清自认不是那种为情乱智的人。
而他不知,数辆马车之外,凤元羲策马而行。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一整日都没能看见萧酌清。
接连几天,酆都事务繁冗,他迟迟没能抽出时间,以“盛隐”的身份去萧府教剑。
萧酌清倒是日日都能见到,可是,宫中的萧酌清不会触碰他,也不会用那夜的眼神看他。
看着萧大人衣冠严整、肃穆而恭谨地给他讲课的模样,他会恍惚地想,那天晚上是他的幻觉吗?
其实萧酌清不会任由他握住他的手,也不会用那样的神色,轻描淡写地冲他笑……
于是,刚才,凤元羲解开了东君爪上的锁扣。
向来“乖戾凶猛”的东君又飞走了,君王亲自去寻,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萧酌清所在的车驾。
正是停车修整的时候,萧酌清的车窗打开,凤元羲一抬眼,就看到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萧酌清坐在其间,垂眸浅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下一瞬,萧酌清抬起了含笑的眼睛。
可是,金吾卫的声音也在他旁边响起:“陛下,您在找什么?队伍即将进发,属下等替您去找!”
金吾卫换了将领,比以前兢兢业业多了。
凤元羲却只觉他们多嘴,淡淡抬眼,就要打发他们通通滚蛋。
可是……
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东君。
先他一步,巨大的金雕率先找到了萧酌清的车驾,此时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高兴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凤元羲:“……”
死鸟。
——
暮色四合,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盈州山下。
拂雪来扶萧酌清下车,又带了两个随从来替萧酌清搬运公文。
萧酌清立在车下,简单活动了身体,回过头,便见行营灯火通明,几乎点亮了半座山。
而远处,盈州山脉的群山黑影沉沉,横亘连绵,在黑夜之中如沉默匍匐的巨兽。
游猎行营中,公侯百官的家眷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着箱奁,不远处,廉王的仪仗就停在那里。
几辆奢华宽阔的车乘,数十匹高大油亮的骏马。廉王府的下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箧入营,而远远的,廉王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近臣和一双儿女。
萧酌清一眼看出廉王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抱着臂,低着头,面色难看地看着前头的地面。而他旁边,凤紫嫣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父王你看呀,王郎那物十分精巧,闻所未闻,女儿从未见过……”
另一边,廉王世子也在那儿,饶有兴趣地看。
而他们面前,王远身着官服,竟就这么蹲在地上,广袖挽上肩膀,正在给廉王演示手里玩意的用法。
萧酌清勾了勾嘴唇,转身走了。
蠢货。
书里也有这样的桥段,不必看他就知道王远在干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有点幽默了吧。
小说里,王远作为随行官员陪着廉王与世子外出游猎,为了再次“一鸣惊人”,他从他的空间里翻出了一些未来世界的露营装备,想必刚才那一出,就是在给廉王演示他空间里的“卡式炉”。
此物的确巧妙,可在山间丛林里就地生火,可以煮粥熬汤,也可以做菜烤肉。
但是……
不远处,站在廉王身侧的李和庸面露难色。
“好了,王大人,此物精巧,我等都看出来了。”他扫过廉王不耐烦的侧脸,尽力地和颜悦色,对王远说。“收起来罢。”
王远却蹲在地上,非要拿出工具给廉王炒个菜不可。
小说里,他这么做的确是成功了的。
但那是在明日的射猎场上。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入林间打猎,廉王坐在高台上一时无聊,临近正午,王远这才想起来给廉王炒个菜玩。
彼时王远深受廉王喜爱,几乎被廉王当成了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拿出些奇技淫巧以娱宾客,这是无伤大雅的趣事,廉王看得高兴,王远给他炒了个辣椒炒蛋,他也吃得满意。
可是现在……
眼见王远把辣椒丢入锅中,辛辣的气息随着热油炸开,廉王被呛得难受,满心不耐攀到了顶峰。
“好了好了,收起来吧!”
任凭谁舟车劳顿一日,好端端地想回营帐休息,被这么个凭空冒出的人拦住去路、非要给他炒个菜吃,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廉王刚才停下,全是给儿女面子。可王远眼看着要就地炒鸡蛋了,他头也不回,抬腿就走。
“父王,父王你等等呀!”
凤紫嫣急得在原地跺脚。
而李和庸则顿住脚步,微笑着看向王远。
“大人此物奇巧方便,可随行携带,又可就地生火,是吗?”他问。
王远见状,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李和庸皮笑肉不笑:“哦,那大人手中此物存量几何,够多少兵卒行军使用?”
王远愣住。
他空间里总共只有两个卡式炉,什么兵卒,什么行军?
看他痴呆的表情,李和庸的心里的不耐也达到了极点。他不露声色,只微笑说:“若够万人以上行军,可写成折子呈奏王爷。王爷此时还要回营议政,大人自便吧。”
说完,李和庸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李大人这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王远看看他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凤绛。
凤绛见他这幅愚钝模样,也懒得多说,踢了踢他地上的卡式炉,说:“行了,收起来吧。早跟你说了别急,你不听。”
王远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灭了火,又把炒废了的辣椒倒在一边。
“我这不是想着,王爷坐了一天的车,可以吃点热乎的……”
凤绛瞥他一眼。
“营帐中有仆役,有厨子,何须如此劳动?”他说。“得了,以后听命行事,别在胡……”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远一抬头,正好看见远处的一个背影。
“草……”
粗话张口就来,凤绛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可一回头,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卓然行于人群之中的背影。
朱红官服,身如玉树,四平八稳的步伐潇洒自若,官帽下的发丝乌黑如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几个内侍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叫停在了原地。他微微偏过头去,跟内侍低声讲话,淡漠的目光低垂,侧脸在跳动的灯火下十分惹眼。
这……
这小白脸。
片刻,凤绛恨恨地从那道萧疏的背影上撕下自己的目光。
他早晚要让他知道站错队伍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地想。
第68章
萧酌清全然没注意凤绛对着空气在仇恨什么。
他叫住几个经过的内侍,内侍是去凤元羲的行宫送袍服的,但他们都说,没见过陛下在哪儿。
萧酌清点头。
也罢。陛下今日不在,明日也是要见的,倒是明天游猎就要开始,他尚有要紧的事务,要在今日安排停当。
他又问内侍们,卫大人在哪里。
廉王最近过得十分舒心,李和庸谏言过几回他都当做耳旁风,时日久了,李和庸便也对防备皇帝一事缄口不言。
于是,廉王对近日的朝局也很满意,对凤元羲的状况也不关心,很轻易地容忍了卫襄这样的人领命担任金吾卫将军,掌管宫中的防务与凤元羲的安全。
只有一回,他对萧酌清随口抱怨:“宫里那个卫襄油盐不进,以前就是块木头,现在仍旧没什么长进。”
得此高官厚禄却没有半点表示,这种人通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可不等廉王多说,萧酌清就高兴道:“那下官真要恭喜王爷了。”
廉王一愣:“何喜之有?”
他惊讶,萧酌清却比他还惊讶。
“王爷忘记了时修杰、梁阔之流乎?”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廉王没懂,但装作懂了,高深莫测地捻起胡须,萧酌清果然开始给他解释了。
“因利而聚者通常更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更易摇摆不定,会因利为朝廷效命,也会背着王爷以权谋私。自然,这是人之常情,王爷要用人,也明白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但是这种人,有些位置可用,有些位置却不可用。”
廉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很对。
萧酌清又说:“比如朝中群臣,虽错综复杂,但以王爷的才干,统御他们不是难事。可诸如金吾卫将军,这样的官职牵系陛下安危,若有谁利令智昏、错了心思,一着不慎,岂非倾覆大商社稷,还要让王爷去做那个千古罪人?”
最后一句话,萧酌清特意加了重音,生怕廉王听不懂。
廉王闻言大喜,对啊!
满朝文武都是他的拥趸,八方孝敬时时都来,也不差卫襄这一个。
但卫襄可得替他把凤元羲那个痴儿守好了。要是凤元羲出了什么岔子,朝局倾覆、动荡不宁不说,他也要解释不清了!
“你说得对。”廉王故作高深地抚着胡须,对萧酌清说。
“本王也就是抱怨几句,岂能不知顽石也有顽石的好处?”
“王爷睿智。”萧酌清顺口恭维。
盈州的行宫就在山下不远,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周遭还有大片的丛林原野。行宫规模不大,百官眷属通常住在行宫附近的行营中,而卫襄所住的营帐,就紧邻着凤元羲的行宫。
萧酌清到时,卫襄正埋头整理他的行装。
“萧大人!”
一回头,见萧酌清就在门外,卫襄笑出两排白牙,将手中的活丢开。
“大人可是来找陛下的?方才东君朝山里飞去了,陛下骑马去追,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萧酌清点了点头。
行宫附近的山林都提前清扫过,绝无大型野兽出没。围猎之前,也会有不少世家公子进丛林玩耍,以往从未出过事故。
只是……
小说里,陛下在林中游猎时遇刺,那么那些杀手,岂非就潜伏在那片看似安全的山林之中?
看见萧酌清沉思,卫襄立马走上前来:“是有不妥?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萧酌清抬手。
无论刺客现在是否已潜伏在山中,此时轻举妄动,都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
萧酌清深知他的优势是对情节的预知,如若今日不能将刺客一网打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于是,他侧过身,微微朝卫襄点了点头。
“我是来找大人的。”他说。“还请大人来这边,我们借一步说话。”
——
数里之外,林间。
“我这腾黄大将军如何?”
萧淞骑在他的马上,耀武扬威。
方才,萧淞刚到盈州山,还没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就迫不及待地骑上马,去找他的好朋友们。
几个少年你追我赶地纵马而去,在猎场上撒欢地跑。
天边的晚霞将要散尽,山下的猎场外有不少官眷在散步遛马,甚至还有人猎到了兔子,高高兴兴地要拿去烤着吃。
萧淞看得眼热,就在这时,他那几个好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几人出来游猎,都骑了自己最快的马。在原野上跑了一圈,相持不下,都说自己的马最好。
“要说赛马,平地里哪有意思?”有人说。“要比就往那里去比!”
说着,他抬手指向黑黢黢的丛林。
去林间纵马,既考验马匹的速度与身法,更考验骑手驾马的本事。几人跃跃欲试,有个胆子最大的等不了,干脆一扬鞭子,先行一步。
“那我们说好,先到那座山顶的算赢!”
顿时,几个官家的少年公子争先恐后,朝着那片密林飞驰而去。
一开始,萧淞看着黑黢黢的丛林,还有些胆寒。
可一个朋友从旁边飞驰而过,提醒他:“萧淞,你的腾黄大将军还要不要比?”
当然要!
萧淞可以害怕,但他的腾黄大将军是他亲手养大的,日日亲自喂、亲自遛,养得高大健壮,岂能郁郁久居马下!
萧淞的马鞭快脑子一步,鞭子扬起,腾黄大将军奋蹄直追。
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一。
他们赛马的这座山不过是一座平坦的丘陵,树木繁茂,但地形并不复杂,几人追追赶赶,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渐入了深山。
有人跑不动了,在后头喊着要投降。萧淞这才停下来,一边等他们跟上,一边骑着腾黄大将军走来走去。
其他好友陆陆续续到了,都用崇拜的目光看他,忍不住地伸手摸他的马。
“真厉害……这马怎么养得这样俊?”
“听说是他母亲从西域给他带回的好马,自然跟咱们的不一样!”
“萧淞,淞哥,借我骑骑行吗?求你了……”
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人说:“我怎么感觉地上在震?”
可这人方才恰好是最后一个赶来的,他一开口,别人都开始笑,说是因为他的马乏了,是马腿在打颤。
那人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在叫……你们听!”
有人安静下来真的侧耳去听,有人却在大声地笑,以为是这小子在装神弄鬼。
萧淞闻言,也侧了侧耳朵。
嘶……
无事发生,只有一阵清风从颊边拂过。
他也正要笑起,却在这时,平地里卷起一阵腥气的狂风,紧跟着,树木震颤,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有老虎!!
聚集在林间的少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虎啸声一起,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四散而逃。
马蹄声震天作响,瞬间更激怒了林间的猛虎,又一声虎啸接着传来,随着震颤的丛林,明显比上一声更近得多。
萧淞惊恐地回望一眼,继而跟着扬起马鞭——
腾黄大将军扬蹄嘶鸣,下一刻,却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马被惊傻了。
萧淞紧跟着抽了他的马好几鞭子,可马在原地徘徊,反倒被地上的藤蔓缠住马足,彻底走不掉了。
萧淞的后背冷汗一片。
他这才意识到,腾黄大将军自小被养在马厩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邺水的江畔,从没进过山,也从没见过野兽。
完了。
山林震动、日月无光。猛虎快速地朝着他们袭来,可他的马不动了,他也跑不过老虎。
刚才发现不对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公子还没走,扯着腾黄大将军的缰绳,试图让他那匹孱弱的马把腾黄大将军与萧淞一起拖走。
“萧三公子,走,快走……”
那人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萧淞咬牙。
之前十二年的人生里,他没见过死亡,更从未亲自死过。
但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
“撒手!”
下定决心只需一瞬,他大喝一声。
那公子条件反射地手一抖,下一刻,萧淞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马上:“走!”
吃痛的马扬蹄狂奔,狂风与虎啸声里,霎时只剩下了萧淞一个人。
……没事!
他也未必就死!
橙黄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成年的猛虎怒目圆整,匍匐在巨大的岩石上。
萧淞哆哆嗦嗦地抽出背上的长弓与箭矢,挽弓搭起,咽着唾沫,努力瞄向那铺天盖地地扑来的巨大身影。
他看见了那只老虎。
成年猛虎滚圆的眼睛状如铜铃,咆哮时怒张的大口宛若吞天噬日的巨兽,硕大的犬齿寒光熠熠,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淞手一抖,一支箭射偏出去,正扎在老虎旁边的树干上。
完了。
老虎惊怒扑来,咆哮的巨兽在萧淞面前放大,他睁圆了眼睛,人还没死,呼吸已经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了……
“嗖!”
一只利箭横射过来。
咆哮声里,数百斤重的巨大猛虎在萧淞面前轰然倒地。激荡而起的尘土中,他看见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单手持弓,立在不远处。
盛……盛大哥?
萧淞嘴唇哆嗦,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竟然产生了幻觉,以为是盛大哥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震颤的瞳孔缓缓下移,却见方才还张牙舞爪朝他扑来的猛虎,此时被一支金翎箭贯穿了双目,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的抽搐……
金翎箭?!
那不是御用的吗……!
萧淞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中,远处的身影走近了。
黑色骑装的袖口束在金属护腕之中,宽肩劲腰下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和盛大哥非常相像的身形,以及一张……
眉眼阴鸷却又英俊惊人的、极其陌生的一张脸。
不……不是……
不是盛大哥?
那人走近了,淡漠的凤眼微抬,冷冷扫过他,然后问:“没事?”
嗓音也是陌生的,盛大哥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还没走出死亡阴影的萧淞不确定来人是不是黑无常,木然地摇了两下头。
那人就不再看他,走到巨大的老虎尸体面前,蹲下检查一番,继而一把抽出了那支刺穿老虎头颅的金翎箭。
“一会儿下山,别说见过我。”鲜血溢出,那人又走回林间,一把拔下萧淞射在树上的箭。
继而回过身来,蹲下,重重用萧淞的箭重新刺入了老虎的双眼。
萧淞这才稍微回过些神。
“你……您是陛下?”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检查箭矢是否扎歪。
萧淞赶紧翻身下马,要给皇上行礼。
面见君王的大礼是怎么行的来着,是要先跪下,还是先作揖……
结果未等他想明白,刚落地,还没回过劲的萧淞便腿一软,朝着凤元羲的方向重重跪了下来。
天上传来扑簌簌的羽声,凤元羲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将自己的箭插回箭袋。
“不用跪。”他说。“起来吧。”
萧淞攀着腾黄大将军的马鞍,努力了几下,才堪堪站起来。
凤元羲又问他:“还能走么?我送你下山,你自己去找你哥。”
诶?
这熟稔的语气让萧淞微微一愣。
可抬起眼,陌生的帅脸,陌生的眼神,还有那护腕上陌生的龙纹……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陛下。
“……陛下怎知我哥哥是谁?”
萧淞挠了挠头,理智归位,脑子也好用了起来。
凤元羲微微一顿,片刻,缓缓说道。
“……你们长得很像。”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与自家哥哥一个像爹、一个像娘的萧淞挠了挠头,没敢深究陛下的圣意。
“我……我还能走……”萧淞硬是拽着马鞍站起来,生怕自己再拖皇上的后退。
而那位陛下只是略有嫌弃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提醒了一遍:“一会儿下去,怎么跟你哥哥说?”
“啥?”
萧淞没反应过来。
“这老虎是怎么死的。”凤元羲问。
“哦,哦……”
陛下说,不许告诉别人自己见过他,那么……
“我杀的?”他指着自己。
“对。”
凤元羲打了个呼哨,一匹漆黑健壮的骏马自林间飞奔而来,驯顺地停在他的面前。
“好马啊……”
萧淞喃喃自语。
凤元羲翻身上马,没回头,只是单手执缰,路过萧淞时,随手抽出佩剑,斩断了缠在腾黄大将军蹄间的几根藤蔓。
“这马没用,以后别骑了。”
他略有嫌弃地说。
可是,就在他拔剑的瞬间,萧淞瞪圆了眼睛,仿若撞了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盛……盛大哥?”
凤元羲的背影微微一顿,那是本能才会作出的反应。
林间光线幽暗,萧淞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暗处一道分明的身形。
而他方才斩断藤蔓的那一招剑式……
随意、凌厉,与盛大哥月前教给他的那一招独门剑法,一模一样。
第69章
围猎还没开始,萧家的三公子竟在山中射死了一只猛虎!
那只被一箭贯穿了四目的猛虎被从山上拖下来时,在山下的行营里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萧酌清刚与卫襄议事过事,出来就听说他弟弟勇斗猛虎,急得萧酌清几乎是跑到了猎场前。
他弟弟有几分本事,他最清楚。
独斗猛虎?萧淞?
他又不是在做梦!
前世他不耐与朝臣交际,故而没有前来游猎,萧淞自然也没有随行。
他考虑了那么多避免改变的因素,怎么却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因为这样的变动而遭此劫难……
一瞬间,萧酌清简直恨透了自己。
不过,刚赶到猎场,他就看到了灯下那山一般巨大强壮的猛虎尸身。
猛虎眼中的箭矢已经被拔掉了,鲜血凝结在花斑皮毛上,而旁边,他的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断气,也没有断手断脚。
萧酌清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过他,将萧淞上下检查了一遍。
可萧淞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甚至衣袍整齐,连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没事,哥我没事……”
萧淞从没发现,自己哥哥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把拽得他险些断气。
萧酌清狐疑地看向萧淞。
“方才你独自离开,是进深山去猎虎了?”
便对上了他有些心虚的目光。
“哥……嘿嘿。”萧淞挠头,转移话题,指向地上的老虎。
“我杀的,厉害吧?”
说着,他往旁边偷偷瞄了一眼。
萧酌清敏锐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是那只被萧淞射死的老虎。
猛虎强壮而巨大,身上披覆厚重皮毛,除非洞穿双目,根本没有一箭毙命的可能。
而这只老虎的双目此刻一片血肉模糊,清晰的一个血洞,就是箭矢射出来的。
真是萧淞所为?
萧酌清看向萧淞,只见他背着手,晃来晃去地没个正形,脚尖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着图,贼眉鼠眼地看向他。
他是不是不知道他刚捡回一条命?!
即便萧酌清只是一介文人,现在拳头也开始发痒了。
一箭射死一只老虎的难度有多大,萧淞难道不知?他今日歪打正着,竟能一箭毙命,那简直是祖宗眷佑!
否则一箭不成,他萧淞就要被猛虎吃入腹中,命丧于此了!
萧酌清神色一冷,冷声道:“萧淞。”
萧淞正心虚着,冷不丁被哥叫了大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往下跪。
“哥……”
萧酌清愠怒看着他,正要开口,却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扑围过来。
“萧大人不要怪萧淞,今天是我要进山的,萧淞不过是跟我们一起,不是他带的头!”
开口的是那个一开始领头赛马的少年,萧酌清认得,安国公家的幼子,此时走路一瘸一拐,估计才被家人揍过。
“是我们丢下萧淞先跑的,大人要打就打我们吧!”又有个小子说道。
这个萧酌清也记得。邺亭侯独子,常跟萧淞打马球。
七嘴八舌间,还有个孩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拉住萧酌清。
“萧大人,若非萧淞,我们都要被吃掉了!”那少年哭道。“刚才都是萧淞,他让我先走,是他救的我……”
叽叽喳喳的半大少年像一群鸭子,一时间吵得萧酌清无暇他顾。一有人哭,其他人也掉眼泪,忏悔自责中还夹杂着几句“淞哥威武”,让萧酌清难以应付。
……他何曾说过要打人了?
而被挤到旁边的萧淞,偷偷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他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掠过地上威武的猛虎,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黑衣劲装的高大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后,淡淡地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一对,萧淞吓了一跳,只恨不能原地给那人敬礼。
可是盛大哥……不对,那个,陛下说了,无论谁问起来,都不许说见过他,认识他,更不许提盛大哥……
没错。
刚才他失口叫出盛大哥,那位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漆黑而阴冷的林中,斩断藤蔓的陛下身形一顿,继而回过头来,沉默的目光直直看向萧淞。
萧淞:“……”
不是,陛下真是盛大哥啊?!
短暂的静默里,萧淞与凤元羲面面相觑,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所认识的世界坍塌成了碎片,然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陛下为什么要假装盛大哥?陛下为什么要化名和他哥来往?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哥哥跟着管他叫哥哥啊!!
瞳孔震颤间,他听见了陛下平静的声音。
“朕会杀人的。”他说。“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陛下杀人如麻的威名,还是有那么一些如雷贯耳的。
萧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凤元羲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今日之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是……是。”
凤元羲转过头,默不作声在前面引路。但这回,走不动路的不是腾黄大将军,而是坐在马背上石化了的萧淞。
凤元羲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起腾黄大将军的缰绳,带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有一段路,山中只有虫鸣鸟叫与马蹄踏过草木的声音。
极端的寂静里,萧淞浑身发冷,于是想要找一些话说,来驱赶走“会不会被陛下杀人灭口”的错觉。
“陛……陛下。”他哆哆嗦嗦。“那个,我哥……”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前头的凤元羲便已经回过了头来。
昏暗阴森的林间,他的侧脸锐利而阴鸷,不似真人,更像话本里索命的鬼。
“他不知道。”凤元羲说。
“他……”
“如果他知道了,朕会先来问你。”凤元羲侧目看着他,又说。
萧淞哆嗦了一下,自觉地把“问”字替换成了“杀”字……
所以……
所以陛下瞒着他哥,究竟是要干嘛啊!!
萧淞看不懂。
他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看不懂朝局,也看不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机深沉的帝王。
但是……
热闹的行营前,陛下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淡淡一掠。
他立在黑暗中,深黑的目光毫无留恋地一扫,继而定定落在某处,不再看他。
光线照不到他那里,使得他的目光看起来,特别像方才林间那只奔向猎物的老虎。
专注、深邃、瞳仁里仿佛跳动着火焰。
萧淞后背一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哭成一片少年们围困的兄长,正低头僵硬而温和地安慰他们。
暖融融的灯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鸟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颊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萧酌清早早起身,检查过随身佩戴的弓箭、鸣镝,又严整地穿戴好猎装与马靴。
《踏王侯》里,作者没有写明凤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传统,游猎第一日,往往会往围场中驱赶一头成年的鹿或麂,请君主先行射猎。
而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齐的时候。
按萧酌清的经验,王远如果发难,必会选在此时;而君王如果出事,也会发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境之下。
于是,萧酌清严阵以待。
萧淞昨夜猎得的猛虎被剥了虎皮,就晾在他们的营帐外。循例将虎肉依次进献给君王和廉王之后,萧酌清调侃萧淞:“你说要给你盛大哥猎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话多的萧淞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萧酌清这日起得早。穿戴护腕之际,送早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个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萧淞。
“哥,没吃饭呢,穿这么好看干嘛?”
宫人摆放盘盏,萧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没看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就看着他哥。
萧酌清身为官员,今日有游猎前的祭典,他虽穿甲,却还得披上官服。
鲜红的官服束在鞓带之中,利落潇洒的文武袖,既方便骑马射箭,又符合礼制。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集结行祭了。”萧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才猎得猛虎的少年垂头丧气,眼下两片显眼的乌青,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哦。”萧淞抓了抓头发,目光飘忽。
“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第70章
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引导萧淞说出什么。
萧淞:“……”
他僵硬地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君王慵懒而淡漠的声音。
没聊你,你信吗?
设想中的讯问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位陛下在帐外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他疑心病重,一定会出言试探!
他才不会让皇上得逞,拿到他哥的把柄!
萧淞如临大敌,在他哥与陛下两人的注视下,回答得比应对先生还要谨慎。
“回禀陛下,兄长与我刚才恰好说起宫外的一位朋友。”
凤元羲:“朋友?”
“是。”萧淞昂首挺胸地回答。“是我兄长一位为人仗义、秉性温和、与人为善,十分悲天悯人,从来不伤及无辜,而且对我哥哥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十分明白,梗着一双眼强迫自己直视着凤元羲。
听见了吗?陛下,好人是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欺负他哥的!
倒是旁边一直静听的萧酌清沉默了。
萧淞那些词……说的是盛公子?
好端端的一个杀手,在萧淞口中,倒成了个慈眉善目的佛子了。
凤元羲:“……”
他也没想到萧淞会来这一招。
他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又问:“你这么了解他?”
萧淞点头之后,又狠狠摇了好几下头。
“不需要多了解。萧淞明白道理,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与兄长向来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去想那些不该知道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萧酌清难免对自己的弟弟另眼相看。
萧淞近日读书的事情他没有过问,未料得竟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思考。
……虽然不知为什么,是冲着盛公子产生的感悟。
而高坐案前的凤元羲默了默,片刻,缓缓笑了。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如果萧酌清知道了他与“盛隐”之间的关联,立时就会被绑在他的船上。他会被牵扯进自己与廉党的争斗之中,可他蛰伏数年,却至今尚未打下平稳安定的领土。
把萧酌清拽进来干什么?
萧酌清现在尚可以长袖善舞,周旋于廉党之间,即便有一日自己死了,他凭着他的本事也可轻易位至公卿,手掌大权。
可如若他被强行归拢入自己麾下呢?
凤元羲不喜欢共死。即便他的父皇母后就是一双平行的棺木,一同葬在皇陵之中。
凤元羲沉默了,谈话中止在这里。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前的萧淞严阵以待,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笔直。而凤元羲却安静地垂下眼去,分明是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冷冽眉眼,萧酌清却恍然在他头上看到一双低垂得不见踪影的耳朵。
这……
好端端说着话,这是怎么了?
——
用完早膳,凤元羲就起驾离开了。随行的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两匹高大温驯的好马。
“陛下听说三公子昨夜遇险,全因马匹受惊,特去为大人与三公子挑的好马。”罗合裕笑着替凤元羲解释。“御马监的良马众多,大人不必推辞,只领陛下一片心意就好。”
萧酌清笑着谢了恩,一回头,又见萧淞神色复杂,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游猎将要开始,萧酌清也没空管他,又耳提面命了一遍让他不许乱跑,这才匆匆赶往猎场。
只是前往猎场的途中,他也免不了地想,若是盛公子在就好了。
盛公子一向可靠,若能请他派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也可……
想什么呢!
萧酌清猛地回过身来,耳根一热,飞快将这个想法赶离脑海。
都是萧淞念叨……倒教他也受了传染,开始在心中惦记起盛公子来。
——
盈州山每年的游猎场面都十分盛大。
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环形的猎场,前起高台,群臣环于台前。鼓乐声起,凤元羲与廉王登台,群臣拜贺,紧跟着便是冗长的朝仪。
临近正午,仪礼结束,廉王满脸慈和地携少帝登台,扬声道:“来人,取陛下的宝弓!”
便见锦衣华服的凤绛登台,双手托着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宝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礼器。
“请陛下先行射猎!”
凤绛在凤元羲面前跪了下来,萧酌清站在群臣之中,远远看着凤元羲单手执起长弓,继而有内侍递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为陛下献弓吗?
萧酌清的眉心微不可闻地拧了拧。
然后,便见凤绛起身,立在凤元羲旁侧,继而朝着台下一挥手。
立马有内侍打开围场大门,替陛下将猎物放入场中。
按照历年的规矩,君王于场中先行射猎、围猎才可正式开始,是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仪,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览陛下的英姿。
只是这回……
围场打开,竟是凌乱纷杂的蹄声。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两头雄鹿你追我赶,竟一同冲进了围场之中,鹿角碰撞,厮斗不休。
萧酌清一愣,周围也立时响起了群臣倒抽冷气的声音。
今日送入围场的鹿,怎么是两头?
另外一头,要谁去猎?
一时间百官群臣面面相觑,台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继而沉下面色,不悦地看向身侧的凤绛,问道。
“围场是谁在管,为何会有另外一头鹿跑进场中?”
连廉王都没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与凤元羲身侧的凤绛却是微微一笑,继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朝着凤元羲与廉王分别行了一礼。
“陛下忘记了?”他坦然笑问。“那日在宫里,陛下可是与臣相约,要于今日比试箭术,一较高下的。”
说着,他抬手,请凤元羲与廉王朝场上看。
“故而臣特意选来雄鹿两头,陛下可满意吗?”
猎场上,两头雄鹿架角而斗,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间,满场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于今日挑衅陛下威仪,试图抢夺仪礼上独属于陛下的权力。
萧酌清后背生寒。
他知道凤绛会在今日发难,可连书中都没有写,他会张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衅。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被凤元羲射进了湖中,或许是如今的王远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鸦雀无声。
萧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蛰伏未定的皇帝……凤绛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权继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资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究竟有谁能杀他?
萧酌清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地发颤,但想到那个“杀”字,他心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百官队尾,王远骑在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儿打呼噜。
如若他可以……利用剧情,驱虎吞狼呢?
萧酌清的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