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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此生第一回,竟然开始积极地接受治疗,甚至真的遵循太医的嘱托,静卧、避风、饮食进补。

可是太医又说要戒怒戒忧。

太医说这话时,萧酌清就立在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子,他微微低头在跟罗合裕说着什么,光影斑驳间,他眉眼低垂,清润的嘴唇随着交谈一张一合。

戒怒戒忧,怎么可能?

而在夜深人静时,萧酌清离宫回府,魏泉入内送信,告诉凤元羲:“萧大人又派人去六观楼,打听主子的下落。”

这是这些天的第三回了。

“说了什么?”凤元羲的手搁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

魏泉答道:“并未多言,只说萧大人想要见您。”

想见他……

凤元羲许久没有回话,魏泉悄然抬眼,便见坐在龙榻边缘的主子垂着眼,嘴角正微微地、缓缓地扬起来。

而的目光所落的方向,是萧酌清留下的一只茶盏。

里面的半杯清茶已经冷透了,凤元羲与它遥遥对视良久,竟就这么伸出手去,抚上了茶盏的边缘。

他就知道。

手指抹过冰凉柔润的瓷胎边缘时,凤元羲心想。

他就知道……他也是想他的。

“好。”

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

“去取伤药来。要六观楼里取回来的,不要太医的。”

六观楼里存的外邦伤药药效凶猛,使用时虽钻心刺骨地疼,但凝血疗伤的药效极佳。

一点疼而已,他不怕这个。

他只怕萧酌清日复一日地想他,却始终见不到他。

——

这天回到府中,萧酌清看完了手上的公文,解衣安寝时,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又睡不着了。

窗外月色幽微,透过窗棱,隐约能看见窗外婆娑的芭蕉影,在夜风中缓缓地摇荡。

“盛公子”已经有七天不见踪影了。

他派拂雪去六观楼问过,可伙计每次都说主人家不在;他也让照夜带了几个人去探访,但照夜回来很苦恼地告诉他,没发现一丝痕迹。

萧酌清知道,照夜再机灵,也不过是他身侧的长随而已。要一个长随去查高手云集的酆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难道真要等“盛公子”所说的“事成之后”,再等他主动来见自己吗?

萧酌清不敢冒这个险。

一则他不确定“盛公子”所要办的是什么事,如果一次不成,对方再度弑君的话,萧酌清只恐皇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二则……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与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的“盛公子”,到底是不是弑君的逆贼。

这些天,即便他几度忍耐,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叫嚣。

那道声音告诉他,无论查明的事实是怎样的,他都想要“盛公子”亲口说给他听。

无论真话假话,无论信与不信,他都想听盛公子亲口说出来。

窗外的芭蕉摇动不止。

片刻,萧酌清穿着寝衣从床榻上坐起,默默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所知的所有信息。

从袁承望的异状、到朝中各方的局势、再到廉王与凤绛之间日胜一日微妙的态度……

最后,到了凤元羲在病榻之上伸向他的那只手,和“盛公子”离开那日回过头时,投向他的复杂又坚定的目光。

这天晚上,萧酌清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在这个清风摇曳的夜晚,他坐在树影婆娑的窗前,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殷殷的情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切的感情。他先写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和担忧,又写尽了这些天的孤单和寂寞,最后,他邀对方后日戌时相会,万勿迁延。

萧酌清并不算一个擅长抒情的人。

他对这世界的太多人和物都有感情,反倒显得他是个淡漠而不愿留情的人。而他总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也没有太多的心力用来伤春悲秋、或深思某一种情感。

他和盛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会将盛公子的手握进掌心,会迁就他、取悦他,会亲吻他,皆是遵从本心,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但是,他却从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自己,仔细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了。

一封信字斟句酌,写到后来,他竟渐渐分不清自己写出的词句究竟是用于请君入瓮的诱饵,还是发自他本心的真情。

最后,那封信铺展在桌面上,萧酌清与它面面相对良久,像头一回地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一颗复杂的心。

可分明他过目不忘,更何况此信本就出自他手。

直到墨迹干透,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将它折叠而起,收进了信封里。

——

次日,萧酌清仍旧如往常一样入宫侍驾。

刚到曲台,他就看见罗合裕站在石榴树下,与两个锦衣卫交谈。

萧酌清很自然地走到他们面前,笑着招呼:“罗公公。”

几人立马向萧酌清行礼。

萧酌清摆手淡笑,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案子查了几日,怎么样了?眼看着陛下伤都要好了,几位大人也可以择日向廉王与袁大人复命了。”

袁承望有异,可这些锦衣卫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听见萧酌清询问,几人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萧大人抬举我等了!我们怎么有资格向王爷复命?不过曲台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昨日袁大人就去见了王爷一回,想必我们的差事也快要了结啦。”

萧酌清佯作惊讶:“哦?真查到了什么线索?”

锦衣卫说:“线索其实不多,零零碎碎的,没什么头绪。不过好在袁大人还兼管盈州山的那桩案子,线索送到袁大人手里,袁大人说有用极了,直夸我们办事得力呢!”

萧酌清笑了。

果然啊,袁承望。宫里的案件线索,不过都是他用以栽赃的筹码罢了。

萧酌清面不改色,甚至恭维了他们几句,说他们不日就要高升。几个锦衣卫合不拢嘴,恭敬地送萧酌清离开。

而萧酌清一回头,正看见凤元羲站在窗边。

隔着摇曳的石榴树,他倚在窗棂上,正远远地看过来。

树影在晃动,明灭之间,萧酌清看不清凤元羲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身上披着薄薄的大氅,就这么站在风里。

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曳,萧酌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凤元羲重伤未愈,可不能这样吹风。

可他快步走上前去,尚未来得及开口,凤元羲竟然先一步偏开头,飞快地垂眼看向了角落某处。

许是某只草虫小鸟吸引了凤元羲的视线,阴差阳错,竟一时显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仿佛凤元羲是个情窦初开、小鹿乱撞的毛头小子,骤然看见了互通心意的情人,这才不敢直视,匆匆避开视线,生怕跃动的心绪将他的脸烧得通红。

这种错觉让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竟真的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可他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而再回头,窗后的凤元羲立在石榴树下,恍惚间竟像一幅展开的仕女图。

图上的高门小姐收了情诗,立在绣楼之上,与书生情郎遥遥相望。

——

短短几日而已,凤元羲即便恢复得很快,也不过只是堪堪能够下地而已。

萧酌清照常服侍他用了汤药,眼见凤元羲安稳歇下,他便也趁着天色尚明离了宫,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手中的要务处置完毕。

待他从大理寺离开,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马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萧酌清问:“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二刻了。”

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与“盛公子”相约见面的时间。萧酌清在信上写,请他过府一叙,既是为了显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以免引起对方疑心,更是因为府中戒备森严,如若“盛公子”穷途末路之际铤而走险,他也能随机应对。

只是……

萧酌清缓缓坐回车里,在逐渐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时,他的手擦过身侧,正好碰到了腰侧的荷包。

荷包里硬邦邦的,打开来看,里面放着那日“盛公子”领他去看书画时,交给他的那枚小小的令牌。

“盛公子”说,此令牌能合酆都每一扇门上的开关,萧酌清手里只要有了这个,无论他的哪家店铺库房,萧酌清都可以长驱直入。

令牌躺在手心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让萧酌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

“盛公子”的身份有异,这让这枚信物都仿佛没有那么可信。

但是那天,萧酌清是亲眼看见“盛公子”用这枚令牌,打开了那间当铺背后的石门……

他记得那里的方位。

通衢街心位置极好的店铺,大隐于市,无人能看出其地下藏匿着一间堆满宝物的仓库。

只是其位置太过优越,繁荣热闹,以至于周边并没有任何藏匿潜伏的条件……无论是敌人,还是守备库房的死士。

因此,萧酌清也曾经问过——

“你这么大的家业,如何看守?”

结果“盛公子”只是淡淡朝那里看了一眼。

“京城卫戍司的人自然会替我把守。”他说。“除了经营当铺这两人,没人知道这里的位置。即便有万一发生,他们立刻发送信号求援,酆都周围的据点也会立刻派人前来。”

如果“盛隐”说的都是实情的话……

如果恰好,“盛隐”有什么秘密,需要放在某处藏匿呢?

那么,那间库房就是最好的位置。

萧酌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头脑一热,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萧酌清叩响了马车门,对外头的拂雪说:“去通衢街。”

拂雪忙问:“公子,去通衢街的哪里?”

萧酌清微微一顿,脑海中几乎瞬间划过整片通衢街的地形。

然后,他冷静地对拂雪说。

“从东边绕行,进通衢街旁的济青巷。入巷之后,立马停车,你带两个人,随我步行前去。”

距离与“盛公子”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

马车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萧酌清心想,如果有什么秘密的话……

或许在他与盛公子把话说开之前,他就能先一步地看到它。

第87章

酉时三刻,通衢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

大商没有严格的宵禁,但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只有少数的店铺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辉。

萧酌清绕开酆都几个附近的据点,领着两个人走到“盛隐”的那家当铺门前时,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正在门前忙碌着,一块块地给大门上板。

“瞿掌柜。”萧酌清淡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街上光线昏暗,只有店铺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光亮映照在瞿掌柜的侧脸上。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萧酌清明显看见他的面庞微不可闻地一僵。

……来对了。

“萧大人?”瞿掌柜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块门板。

在场的瞿掌柜和伙计都没想到萧酌清会忽然出现,萧酌清却是有备而来。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瞿掌柜还记得我。”

“萧大人有何吩咐?”

瞿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萧酌清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我刚从大理寺出来,路过通衢街,忽然想到那日你们盛公子给我看的那方歙砚。我府上常用的那张砚台摔坏了,就想来借用一二,掌柜你忙,我自己去取。”

瞿掌柜还没应声,那个扮作伙计的死士率先上前,紧张地挡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瞿掌柜飞快扫了伙计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酌清。

“萧大人,何必劳动您?您稍候片刻,小人去为您取。”

萧酌清疑惑扬眉:“瞿掌柜怎知我要的哪一方砚?”

“这……”瞿掌柜略一低眉,又道。

“萧大人您看,我们眼看就要关门了。今日实在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萧酌清取出了那方令牌。

“我有这个,还不行吗?”他偏头笑问。

瞿掌柜目光微微一僵,继而低声道。

“我与陈二另有要务,萧大人您也知道主子的情况……还请您明日来吧,小人侍奉不周,多有得罪了。”

“哦,好吧。”

萧酌清轻描淡写地略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瞿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刻,萧酌清忽地抬起眼。

半沉在黑暗之中的俊脸冷光微现,在瞿掌柜怔忪的瞬间,他薄唇微启,淡淡说道。

“拿下。”

下一刻,他身边的拂雪和车夫猛地扑上去。

瞿掌柜猝不及防,被他们骤然压倒,一把扑进了堆放在地的门板堆里。

——

萧酌清飞快地跨进店门,重新拿出了那枚令牌。

掌柜一再阻挡,更让他确定此地必然有鬼,且定然就在此时。

刚才在巷子里时,萧酌清就提前吩咐过拂雪二人。店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而那伙计是个死士,武功高强,单凭拂雪他们二人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拂雪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出其不意的,二人猛地将瞿掌柜与死士扑进了那堆门板里,死士在瞿掌柜身后,正好被压在了最下面。

门板哗哗啦啦地倒下,车夫与拂雪不顾一切,只管拿身体和门板往他二人身上压。一时兵荒马乱,死士便是有绝顶的武功,眼下手足交缠,也难以施展。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

瞿掌柜别无他法,失声大叫道。

萧酌清却头也不回,径直绕进用作伪装的柜台与货架,一把将令牌按进了墙面上的凹槽之中。

暗门缓缓开启,通道尽头,微弱的光芒隐约透出。

有人!

萧酌清甚至不等它完全打开,就侧身挤入,扶着石墙快步而下。

现在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萧酌清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此处最多只有五人知晓,几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隐秘的亲信。而有权进入这里、且让瞿掌柜在外望风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萧酌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盛隐”。

他没想到,仅一念之差,竟会让他阴差阳错地闯入这里,提前与“盛隐”相见。

他的腿因骤然而猛烈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这没让他的脚步变慢,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下阶梯。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翻倒声从暗室中传来。

萧酌清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间暗室。

灯火幽微,宝物堆叠。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在这间墓室一般幽暗华美的密室里,他看见了盛公子。

或者说……凤元羲。

隐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扑面而来是清晰的血腥味。混杂着沉水香、皂香以及浓郁的伤药味,凌乱地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像狂风卷集的汹涌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伤药与纱布狼狈地滚落在地,被倾覆的一盏油灯点燃了,悄无声息地烧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后,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狈地摔俯在地,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绷连成一片,纵横起伏的肌理在灯火下微微地抖,像因惊吓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贯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伤口。

而在他的手边,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盛公子”的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被灯火的光晕穿透,一双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洁白零落的药粉。

——

萧酌清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间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时间竟是拿手去遮脸。可他一动,胸口挣裂的伤口几乎立刻流出血来,他的动作一僵,又埋头狼狈地去穿起衣服。

萧酌清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即便有长发遮挡,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见那双漆黑的凤眼。

一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在萧酌清的记忆里重合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萧酌清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惑。

对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陛下?”

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萧酌清嘴唇微动,叫出了那个称呼。

地上的凤元羲猛地一抖。

他开始藏那张面具,很果断地将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伤未愈,方才又因惊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动作难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溢出来。

在扎眼的鲜血中,萧酌清的身体先他一步瞬间恢复了知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凤元羲的身体。

他的手刚触到凤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开始发起抖来,萧酌清掌下紧韧的肌理硬得像石块,温热鼓动,却颤动得如同飘零的落叶。

“是你,陛下。”萧酌清再次确认道。

凤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张脸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终于从那堆门板中钻出来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穷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见满地的狼藉与扎眼的鲜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几乎一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匕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来。

“退下。”

而与此同时,凤元羲抬起了头来。

萧酌清这才看见,凤元羲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的眼睑是红的,面孔和嘴唇却白得厉害。抬眸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颤,却仿若重伤之中扔在守卫领地的鹰隼,冷冽地看向冲向萧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却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他说。

“……是!”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回神。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凤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萧酌清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凤元羲仿若触电一般,飞快地避开了眼睛。

方才还如虎狼般呜呜示警的凶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可怜起来。就连方才那阴鸷到显得偏执狠戾的通红的眼睑,此时也显得无措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萧酌清微不可闻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叫住了离开的瞿掌柜。

“劳烦掌柜,去取新的纱布、伤药,再打一盆水。”萧酌清说。

“门前方才有异动,你们让拂雪再去作一场戏,只作有典当物品的纠纷,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顿了顿,萧酌清又道。

“做完这些,把门锁上。”

“……是!”

几人飞快离开,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凤元羲只一味垂着眼睛不吭声,方才凶得要命的模样仿佛是错觉,而今却是将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来,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萧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着凤元羲站起来,替他包扎止血。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凤元羲的手臂,像这些天在宫中侍疾时、将凤元羲从龙榻上扶起来时一样。

可在触碰到凤元羲的瞬间,他摸到了凤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隐”穿过。

清新而温和的皂角香气随之而来,许是为了要压下血腥味,这件衣袍上浆洗的气息尤其浓重,在触手的瞬间,猛地勾起了萧酌清许多的回忆。

……那天在月下,他与“盛公子”相拥亲吻的时候,“盛公子”也穿着这件衣服。

可现在,它穿在凤元羲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萧酌清面前毫无预兆地合二为一。

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一瞬间,萧酌清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刚刚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的凤元羲如遭雷击。

在萧酌清几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体顿住,继而如同石像一般,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酌清。

灯火摇曳,颤动的火光照在那双漆黑的凤目之中。

像锵然碎裂的玄玉。

第88章

凤元羲刚受伤不足五日,以他这样的伤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易容出宫。

可是那天清早,萧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凤元羲拆开,迎头就看见了第一句话。

“阿隐如晤。”

……阿隐?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意识到“阿隐”是他,凤元羲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血脉剧烈的涌动让他的额角都在鼓动,有些晕眩的目光里,他看见了萧酌清熟悉的字迹。

他说数日未见,分外地担心他、他说不知阿隐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与他“相隔河汉”。

又说昨夜他曾入他梦中,梦里二人庭前相会,醒来时空余一人,怅然若失良久。

凤元羲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完的,总归读完时,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

第89章

萧酌清的头脑仿佛炸开了。

自从王远出现以来,他将《踏王侯》的剧情分析过千百回,曾给自己预设过无数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设想的结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亲朋……也包括他的君主,凤元羲。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凤元羲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他生性洒脱,不是个迂腐刻板的人。断袖分桃的事他并不排斥,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与“盛隐”相恋。

可是……凤元羲毕竟是皇帝。

于公他是一国之君,生死荣辱牵系着大商万万生民,便是一饮一食、一坐一卧都是家国大事,更何况他的婚姻、伴侣与后代。

这不是情爱,而是国祚。

而若于私的话……

他毕竟是凤元羲教书育人的先生。

从初见凤元羲以来,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没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更遑论分毫超脱于师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现在,他却被凤元羲死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求他不要走。

凤元羲埋在他的颈项中重重喘息,温热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都在起伏,剧烈而混乱,仿佛把萧酌清也裹挟进了汹涌不定的风浪中。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您先放开臣。”

他试图制止,身后的那道身躯却微微一颤。

凤元羲没有立刻回应他,原本语无伦次的哀求也逐渐停了下来。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片温热的濡湿无声地落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随着凤元羲紧贴在他颈上的睫毛与眼睑,它颤巍巍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没进他的后领,然后,他听见了凤元羲哽咽的质问。

“萧酌清,你不爱我了吗?”

他问。

“因为我不是盛隐,你就完全……不爱我了吗?”

——

萧酌清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紧跟着湿了的,是他的后背。

凤元羲情绪激动,伤口又随着起伏不定的凌乱呼吸崩开了。萧酌清只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为凤元羲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这倒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不少。

一道几乎贯穿心肺的伤口横亘在两人面前,反而让他没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他不许凤元羲乱动,在灯下重新替他疗伤,继而一边包扎,一边难得严肃地向他提问。

“太医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你还记得吗,陛下?”

当时他也在场,太医三令五申要凤元羲静养,凤元羲可是点了头的。

凤元羲却闷闷地说:“……你不要叫我陛下。”

萧酌清系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凤元羲一直不说话,憋了半天,就为了与他争执这一个称呼?

萧酌清问:“不是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低声道:“我是凤元羲。”

萧酌清不大明白区别在哪里。

“嗯,是。”

但让凤元羲这么幼稚而固执地一纠缠,萧酌清的情绪竟反而放松了不少。他系好纱布,替凤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么凤……难道就不是陛下吗?”

……险些被凤元羲绕进去了,差点堂而皇之地直呼陛下名讳。

可觉察到他的避讳,凤元羲又不依不饶了。

他抬起头。方才被萧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许他动,他连擦眼睛的机会都没有,未干的泪痕还乱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颊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着萧酌清。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盛隐,那我可以继续只做盛隐。”他向萧酌清保证。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萧酌清一定要的话……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着那张假面去亲吻他。

可是萧酌清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回答。

凤元羲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他问。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那样的目光,萧酌清前世也曾看到过。

那些即将被判决处死的犯人,总会在堂官扔下签筹之前,这么徒劳而又殷切地看着刑狱官,幻想着能得到高抬贵手的宽恕。

萧酌清知道,自己无法避开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地劝自己冷静、理智,继而在凤元羲面前坐了下来。

“于臣而言,陛下不算骗我。或者说,自从臣入宫事君,也曾多次幻想过,如若陛下真如同现在这般是欺骗我的,那该有多好。”

凤元羲却似乎没因此高兴起来。

他瞳孔一颤,片刻问:“……我骗了你,你不在意?”

这是什么问题?

萧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蛰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从来没有欺骗这一说。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窃国,是形势所迫。以陛下这些年的处境,要夺回权柄,您也只能伪作忍耐。经营势力、留待来日,怎么算是欺骗呢?”

凤元羲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萧酌清不明白。

而凤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爱的只是盛隐吗?”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强调:“你说过爱我的,你还给我写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时间,在凤元羲的目光中,萧酌清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这要他怎么解释,他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诱杀,不是传情?

如若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切实存在的“盛隐”,这话倒是不难出口了。他们间的爱恨、分歧,都是可以摆明了争执纠缠的,可现在,设计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盛隐这个人。

一时间,萧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阵闷闷的难受。

若说“盛隐”……他的确想过以后。

他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如何辞官与他归隐,想过借用萧家与自己的权势替对方夺回家产,想过要带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过如何禀明父母、三书六礼娶他入门……

倘若他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的话。

可世上哪有盛隐。

他的私情稀里糊涂地搅入了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断袖,可绝不能做佞宠。

他即便爱过,当初爱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与身份。可现在他的国君在他面前,顶着这样一张君临天下的面孔、来找他要那个人的名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片刻,萧酌清狠了狠心,为大局计,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缓而坚定地对凤元羲说。“可是陛下,天下没有盛隐。”

面前的凤元羲明显慌乱起来。

“有的。”他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具。“我还可以做他,你只当没有今天的事情,好吗?”

萧酌清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凤元羲疯了。

“……陛下!”

他打断了凤元羲,抬头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

“陛下,臣请您想一想,想想盘踞的廉党,想想故去的先帝,想想您的万万生民。陛下,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这微末的情爱吗?”

……怎么能叫微末呢。

凤元羲的嘴唇抖了抖。

萧酌清实则也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坚定。

但他尚且清醒,即便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难言的心痛,却仍旧尽力地想让凤元羲恢复理智。

“陛下,微臣事君,是臣尽忠的本分。陛下尝尽人情冷暖,阴差阳错对臣生出……那种情愫,也只是因依赖而生的错觉而已。”

凤元羲只是摇头:“不是的。”

萧酌清狠心让自己不去看他。

如果问他,他也没法承认自己不爱“盛隐”。甚至在怀疑“盛隐”有可能是弑君的真凶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爱他,很爱他。

但现在,盛隐与凤元羲变成了一个人,这不是他回望内心、去剖析自己究竟爱谁几分的时候。

与同性、与臣下不清不楚的情感,无论对君王还是朝局,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朝中有廉王、有党争,天下有万千靠着朝廷维系太平的生民,他不可能与君王结为伴侣,更不可能让凤元羲嫁入萧家。

他作为臣下、作为师长,有这个义务让一切错误停止在这里……

只要痛过这段时间。

“臣请陛下三思。”萧酌清错开目光,缓缓说道。

凤元羲却一把握住了萧酌清的肩膀。

“你总归是爱盛隐的,对不对?”

他把萧酌清拉到面前。

“你看看我,萧酌清,我就是他,我就是盛隐。我比他的容色更美,我比他地位更高、出身更好,我比他年轻,以后也比他更加位高权重,我哪里都胜过他。”

他语速很快地央求着,像在跟萧酌清商量,可说出的话却恍然像个疯子。

甚至字里行间,竟隐约还有对“盛隐”的嫉恨。

“你都可以爱他,那就试着爱一爱我,好吗?”他问萧酌清。

“我会比他做得更好的,我一定会比他更好的。”

萧酌清原本清明的神思,一时间竟被凤元羲弄得有些糊涂了。

他抬头对上了那双偏执而漆黑的眼睛。

“陛下……”

凤元羲却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要叫我陛下。”他殷切地说。“你还叫我盛隐。”

萧酌清没法和凤元羲再交谈下去了。

即便是大不敬,这罪名他也领受了。他无力又迷茫地叹了口气,在凤元羲直勾勾的注视下,抬手推开凤元羲的手臂。

“陛下,你容臣想想。”

他需要一些空间,去想想该怎么面对凤元羲、怎么和他对话。

凤元羲的喉咙却哽咽着,死死握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躲:“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当初跟我在一起时,你答应了我的。”

当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旁侧。

桌案上,那张丢在那里的面具被灯火照得透明。灯光穿透黑洞洞的一双眼睛,它没有丝毫表情,了无生气地面朝着漆黑的屋顶。

那副五官、那张皮囊、那双嘴唇,都不是他的。

凤元羲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仿佛它是横亘在自己和萧酌清之间的第三个人,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身份和爱人。

“你忘了他吧。”凤元羲盯着那张假面,忽然喃喃地说道。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忘了他,以前跟你在一起,拥抱你、亲吻你的人,都是我。”凤元羲说。

“你说得对,从头到尾都没有盛隐这个人。”

萧酌清:“……”

这话让凤元羲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受不了了。

“……夜深了,请陛下尽快回宫吧。”

萧酌清用力地挣开凤元羲,转身逃亡似的快步离开。

他是需要静静,他要立刻回府去,或是一个人好好想想,或是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最好让时间倒回到今晚之前。

可身后的凤元羲坐在那里,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事,你只爱他也没有关系。”

他低声说。

下一刻,萧酌清被一把拽住手腕,重重地拉了回去。

凤元羲扑上前去,一只手将他按进怀中,另一只手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面具,将它狠狠扣在脸上。

然后,他俯下身,胡乱地用力吻上了萧酌清的嘴唇。

可这怎么戴得住。

萧酌清挣扎着,薄薄的面具从两人唇间滑落下去。凤元羲却不管这些,埋着头一味地吻他,固执地仿佛要把两人强行拉回那个漫天星辰的夜里,强迫萧酌清回想起那天晚上汹涌在唇舌间的爱意。

可萧酌清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眉目无限放大,通红着眼睛几近疯魔的君王。

凤元羲在吻他。

唇间的触感和从前每一回都不一样,可纠缠的舌尖与灌入口中的气息却熟悉得让他战栗。凤元羲一双紧闭的眼睫湿得厉害,眼睑与睛珠都在颤抖,可他却紧紧拥着萧酌清,一味地侵略、深入,像是要把自己强行钉进萧酌清的灵魂里。

……是大商的少帝在亲吻他。

凤元羲的脸太熟悉了,以至于这样的认知,让萧酌清的理智几乎瞬间崩溃。

为臣为师,怎能如此!

他只想推开凤元羲,想逃离这里,想终止这疯狂滋长的错误,也想让自己的身体别再颤抖地回应凤元羲了。

可他抬手要推,摸到的却是凤元羲胸前的纱布。

凤元羲的衣袍早就在纠缠中重新散开了,纱布之下是君王狰狞渗血的伤口,纱布之外是少年坚硬滚烫、有力而蛮横的身体。

萧酌清推不开,制止不了,所有的感官都只剩下凤元羲剧烈而混乱的喘息、暧昧的水声,还有剧烈的亲吻中,凤元羲混杂在喘息之中的、胡乱的低语。

“萧酌清……你看看我,萧酌清。”

萧酌清抬起了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本该隐在冕旒之后的、与先帝如出一辙的凤目。

倒映着他被吻得眸光湿润、脸颊泛红的倒影。

萧酌清浑身一抖。

这怎么行。

避无可避,走投无路。他见不得君王在与自己接吻,也见不得自己的身体熟悉他、依赖他,甚至本能地想要回吻他。

于是,仓皇之间,萧酌清狼狈地抬起手。

在铺天盖地的亲吻中,他胡乱地、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90章

萧酌清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起,就连萧淞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昨晚没睡好啊?”

眼下泛青的萧酌清沉默地用着早膳,没有回答。

萧淞看他哥连吃都有些吃不下的样子,关切地凑上前来,小声问他:“哥,是盛大哥还没有消息吗?”

萧酌清手里的汤匙微微一顿。

萧淞心想,果然。

他哥让皇上骗了,还浑然不觉,居然还因为担心那个“盛公子”的死活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

萧淞其实特别想告诉他哥,别怕了,那个姓盛的现在肯定在曲台养伤呢,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是自从那位盛大哥摇身一变、成了那位传闻中的陛下,全天下最不爱读书的萧淞也开始学史了。这让他的几位先生都很震惊,但萧淞顾不上这些,只缠着他们问历史上那些君君臣臣的故事。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真诚是臣子最好的保命符。

他哥这样担心,反而是好事呢。说不定那个皇上看着他哥这幅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的样子,一感动,给他哥封个大官当当呢。

到那时候,还有廉王什么事儿了?

萧淞美美地幻想着他哥当权臣的模样,却未见他哥捏着汤匙,骨节泛白,已经被他一句话给拽入了回忆之中。

昨夜他其实睡了几回,只是昏沉之间,梦境总比酣眠先至。

每一场梦里都是凤元羲。

当时他遮住了眼睛,世界黑沉下去,剧烈的亲吻却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逃避似乎让凤元羲很是委屈,于是他吻得更加猛烈。萧酌清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天旋地转之间,被凤元羲俯身压在了榻上。

坐榻狭窄,凤元羲的手垫在了他的后脑与墙壁中间。这让萧酌清更加无从躲避,铺天盖地的沉水香气混杂着微苦的药味倾盖下来,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勾着他的舌头,一边低声安慰。

“没关系的,先生,你不想看我,没关系。”

不知道是在安慰萧酌清,还是安慰他自己。

后来,他又开始胡乱地去吻萧酌清的嘴角、脸颊、颌骨,还有遮着眼睛的手背。

天地漆黑一片,萧酌清的感官反倒因此被放大了。他能听见凤元羲喘息之中的低语,也能触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时身体的颤抖,更能感受到凤元羲托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在猛烈的亲吻中珍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恍惚间,萧酌清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被征伐侵略的领土,被动地仰着头,承受着漫天洒落的雷霆雨露。

……这也是君恩?

后来,凤元羲终于松开了手,让萧酌清推开了他。

萧酌清并没有如何挣扎,可凤元羲还是把他自己的伤口弄得乱七八糟的。血迹渗透出来,倒是不严重,萧酌清一时也没有力气再给他上一遍药了。

他撑起身,凤元羲就这么胡乱地坐在榻边看着他,长发披垂,衣袍凌乱,嘴唇上泛着湿漉漉的水色,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强行亲吻谁。

萧酌清低头飞快整理好仪容,转身要走之前,竟还本能地回身,要行礼告退。

可对上凤元羲目光的瞬间,他又说不出话了。

是了,他们之间,还剩什么君臣之仪。

萧酌清转身要走,凤元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明天还会入宫吗?”他问。

“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明天还来宫里看我,好不好?”

萧酌清脚步一顿。

凤元羲在背后盯着他,他几乎能感受到落在背后的目光,烫得他的脊梁发紧。

他没有回答,凤元羲似乎也看懂了他的沉默。

“……你说了你爱我的。”他低声说。

“臣是说……”

“不管是凤元羲还是盛隐,总归你说了爱过,我听见了。”凤元羲说。

萧酌清转过头去。

他还想在争辩什么,可他的嘴唇被吻得发麻,一呼一吸间,都是凤元羲留下气息,仿佛他的温度、呼吸和气味,真的随着那个疯狂的亲吻在他的皮肤里扎下了根。

凤元羲站起身来。

那件衣袍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下摆随着他的行动逶迤在地。他也不管,任由坠落的领口挂在他的手臂上,露出大片结实紧韧的肌理。

他走到萧酌清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萧酌清的额头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的眼睛,深如寒潭的黑眸仿佛看不见底,明明很平静,却反倒有种偏执到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他说。“但是我做不到。”

“如果我能忍得住,我就绝对不会骗你。我懂得权衡得失,我懂得深思熟虑,这些事有无数人教过我,我知道怎么做才会得到最大的好处,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夺取权位和利益。”

萧酌清没有躲开,凤元羲就捉起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中,严丝合缝地强迫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但是你看,萧酌清,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不留任何余地地直直看向他,让萧酌清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接受我没有关系,但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问。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

却见凤元羲垂下眼,就这么交握着拉起他的手,低下头,嘴唇死死贴在了他的指节上。

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当是为了你说的江山社稷,万万生民。”

他吻着萧酌清的手指,轻轻对萧酌清说。

“你让我活下去,萧酌清,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我才活得下去。”

——

即便不答应凤元羲,萧酌清次日也不得不入宫。

这日有大朝会,他身为三品大员,自然必须到场。

更何况数日之前,凤元羲遇刺,是他发觉了此案的异状,主动请旨入宫侍疾,借以监视袁承望和锦衣卫的。

现在好了。袁承望是凤元羲的人,锦衣卫也在凤元羲的操控之中。他的怀疑解除了,但凤元羲龙体未愈,他向廉王求来的钧命仍旧压在他的头上。

可是,那位需要近臣侍疾的君王,昨夜还在通衢街一间不起眼的当铺里,将他吻得险些吞下肚去。

简直是自讨苦吃。

萧酌清无精打采地入宫上朝,在垂拱殿上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奏报国事。殿前的龙椅仍旧空空荡荡,廉王的太师椅摆在其下,耀武扬威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萧酌清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荒谬。

耀武扬威的廉党只怕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孤僻寡言的少帝其实是一头匍匐在暗处的虎豹,早在他们未曾觉察的时候生出了锋利的指爪和獠牙。满朝文武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地逐利而行,可谁又能猜到,自己身侧的某位同僚,实则早已将筹码押在了那位卧薪尝胆的少帝身上。

如果没有王远的话,凤元羲想必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得权位、总揽大权吧?

萧酌清本来应该高兴。可想到那个名字,他广袖之下握着牙笏的手却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昨天夜里,他才被少帝压在坐榻之上,在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之中几近窒息,那个名字似乎也随之烙上了他的嘴唇。

“萧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他斜后方传来。

萧酌清回头。

早朝刚散,群臣百官纷纷转身离开,而那位廉王世子凤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二人四目一对,皆是满脸的官司。

萧酌清昨夜没有睡好,而凤绛这些天来显然更不好过。

憔悴的神色让他看上去老了几岁,笑起来时甚至能看出颧骨的形状,眼底乌青一片,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失眠所能造成的。

“世子殿下。”

萧酌清友好地朝他微微一笑,眸光却是冷然一片。

这些天他冷眼旁观,知道凤绛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手里的实权被廉王一捋再捋,几个美差全都被分到了六部其他官员手中,现在,凤绛已经和个闲散勋爵没什么区别了。

而朝中各处,也渐渐传出流言,说廉王有心要从远亲藩王那里过继两个孩子,凤绛只怕权位不保。

“殿下有事找我?”萧酌清比了个请的手势,便与凤绛一起走向殿外。

“没有啊。”凤绛走在他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是看萧大人散朝了还不走,仿佛有心事。”

“殿下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这些日为陛下侍疾,难免劳累,一时走神罢了。”

“噢,原来是这样。”

凤绛笑得意味深长。

萧酌清懒得与他打哑谜,走出殿外,便停下脚步,朝着凤绛躬身一礼。

“下官这就要去曲台侍奉汤药了。殿下您忙,下官告辞。”

不等凤绛回应,他就直起肩背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凤绛在身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累的。”凤绛说。

“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心上人不知所踪,故而失魂落魄呢。”

萧酌清的背影微微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凤绛得意地笑出了声,走到了萧酌清的身后。

“萧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

他盯着萧酌清的背影,眼里有恶劣的讥讽,更有熊熊燃烧的兴趣。

萧酌清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

“世子殿下莫非在同下官说笑?”他云淡风轻地问。

凤绛却嗤笑了一声,分明周围没有旁人,他却仍旧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靠近了萧酌清。

“萧大人,你就别跟我装了。”

他说。

“那天白露雅集,你跟那个男人,叫什么?盛隐,是吧。”

听见那两个字,萧酌清的背脊微不可闻地一颤。

然后就见凤绛死死盯着他,幸灾乐祸地咧起了嘴角。

“那天,你跟他在桌子下头手牵着手呢吧。萧大人,我可全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