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仿佛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而萧酌清的面前,携着他的廉王还笑眯眯地说:“有赖酌清多日来为陛下侍疾,陛下才得以康复得这样快!陛下方才还说想你,这样的师徒情深,便是本王见之,也欣慰不已呢!”
陛下说了想他?
凤元羲在私下对萧酌清说了太多回“想你”,这二字一出,萧酌清肩背一紧,登时有些欲盖弥彰地回过头去。
却见凤元羲略微垂眼,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看向了他身侧某处。
萧酌清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便见廉王执着他的手,一时抵掌相携,亲密无间。
第96章
萧酌清本就不是断袖,在此之前,他也从不觉得拉个手、挽个臂有什么不对。
君臣同僚之间,往往需要一些肢体的触碰取代语言,来表达亲昵、信任和休戚与共。挽臂携手、比肩揽袖,以至于同榻抵足,在男子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例如廉王,在他执起自己手的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近日正与自己的儿子斗得剑拔弩张、正是相持不下、各不相让之际,除了拉拢朝臣、制衡权柄,父子二人都憋着一口气,难免会有些幼稚的示威举动。
比如说现在。
凤绛不承认自己刺杀君王,廉王就偏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不仅大谈凤元羲受伤之事,还要将为他侍疾的萧酌清当做功臣摆出来,赞他如何忠君体国、如何披肝沥胆,就为了让凤绛颜面上过不去,为了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城楼上的皇亲重臣各个装聋作哑,萧酌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安安静静地给廉王当这个活靶子,任凭凤绛记恨报复,做他们父子争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卒。
可是……
凤元羲这些天,的确拉过很多次他的手。
轻缓而克制的,仿佛怕碰坏什么玉器一般小心翼翼;暧昧又缱绻的,以至于凤元羲每次抚过他的指节,都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一寸一寸吻过他的手指……
在凤元羲的注视中,萧酌清手指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地从廉王手里抽出去。
但是很快,廉王就松开了他的手。
廉王也不真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此时作秀的目的远多过真心,看到凤绛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就已经满意了,自然不必再与萧酌清叙什么君臣情谊。
可凤元羲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
向来沉默、阴鸷而乖戾的君王,像往日一般静静地坐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关心他,只有萧酌清隔着群臣的身影,遥遥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目光。
但下一刻,廉王又开口了。
“使团是不是进城了?酌清,快来看!”
他刻意地视自己的亲子如同空气,可眼下藩王的宗室子尚未入京,还没人取代凤绛服侍他。
于是他只得先借萧酌清一用,把他摆在原本凤绛的位置上,故意让凤绛难受。
萧酌清只得收回目光,顺着廉王与群臣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使团来了。
浩浩荡荡的使节队伍自南城门入,仪仗、车马望不到尽头。每一驾车上都拉着厚重的银鞘,数目之众,远远望去如同平移的座座小山,让人仅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数不尽的银鞘里,装着怎样堆山填海的金银。
周遭的大臣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廉王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先前,他光收到章年嘉的回信,说此行“收获甚巨”,他初时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章年嘉出使了一趟南海,竟给他带回了这样大的惊喜!
难怪近日他听说城外传来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压沉了两艘大船呢。
廉王伸着脖子往城楼下张望,萧酌清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楼下看去。
在《踏王侯》里,这些宝物实则是天命留给王远的。
作者与上天都有宏愿,想要王远一统大商之后,再开疆拓土、收复四夷。书中所说的“进军欧亚”、“大航海计划”、“日不落帝国”那些词汇,萧酌清一知半解,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宏图伟业,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所以,充盈的国库与南海取之不尽的商机,就是上天给王远的礼物。
想到这儿,萧酌清忍不住回头。
他本能地想要看向王远,可一回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沉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陛下怎么在看他?
使团队伍进了京城,从全城百姓到百官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
它代表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数不尽的珍宝,和大商或将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在所有人翘首眺望之际,凤元羲目光寂静,却在凝视他的背影。
一时间,仿佛眼前这些,都与凤元羲没有关系。
与他有关的,只有立在人群之中的萧酌清一人而已。
——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珍宝运入宫中,初时众人还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就只剩感叹。
“南海竟如此物产丰富?”
“这商路一开,岂非大商之幸?”
“臣恭喜王爷,恭喜陛下啊!”
廉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章年嘉的使臣车驾停在了璇玑门前。
“臣章年嘉幸不辱使命,叩见王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一众使臣在章年嘉的带领下在城楼下山呼,朝臣跪了一地,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第97章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
“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章大人会拿什么平庸无奇的麂狍,用来搪塞王爷?”
王远还哪管什么章不章大人,逮住萧酌清话里的机会,就大声辩解。
“可这就是个长颈鹿啊!长颈鹿,那不就是一个鹿吗?”他大声说。“只是咱们这儿没有而已,说不定人家东南亚遍地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只呢!”
这下,就连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极致。
这个小官在说什么!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国,那也是万金难换的奇兽,让他一说,真成什么遍地都是的猪羊了吗?
“王爷,王爷您听下官解释!”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几个头。
“此人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所言无一字可信,既是诋毁麒麟异兽,更是对王爷不敬!王爷万不可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可廉王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天潢贵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这“麒麟”为什么珍贵?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独一无二,那便是老天赐的,而不是万物生的!
可现在呢?
让王远一搅和,谁还在意这麒麟珍不珍贵?
呸,什么麒麟,不过长颈鹿耳!
廉王黑沉着脸色,目光落在王远深绿色的官员服制上,冷声问道:“这人是谁带来的?”
“臣……臣……”
旁边的凤绛哪里还敢说话。
王远是他带来的没错,可谁想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是他妹妹胡搅蛮缠,非要让王远随他上城楼观礼,王远又赌咒发誓,说自己见多识广,绝对帮得到他!
可现在呢,现在呢!
凤绛说不出话,正要埋头装死,等着廉王把王远杀了了事,却听见旁边噗通一声,传来了他妹妹宁嫣郡主的声音。
“父王恕罪,王远是女儿与兄长带他来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远揽罪。
“此人见识极广,阅历丰富,女儿这才请兄长将他带在身边,好替父王鉴别一二。”说着,她一扬下巴,竟直接把锅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来,章大人果然鱼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骗父王,这岂是王远的错失?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责!”
凤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疯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么多奇珍异宝,五箱是给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给他的,还有两箱珠玉珍宝都给了凤紫嫣,凤紫嫣高兴地翻看到半夜,现在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个疯子……得罪了章年嘉,有什么好处!
而章年嘉也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立功归来的第一天,竟会被这么推上前来,给一个八品小官顶罪。
而在场群臣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只有萧酌清。
一片混乱之中,萧酌清微微低着头,压了压嘴角。
一下,两下……
嗤。
他没压住,在一片哗然之中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对付王远这一个小卒,却不慎让廉王的后院翻了天。
祸起萧墙,子女相争。大喜的日子,却教廉王的家丑摊开了、摆明了甩在群臣面前,还真是……
还真是抱歉啊,王爷。
——
有了这样一遭变故,此后整场仪典虽然盛大,但廉王都兴致缺缺,脸上没多少笑容。
其余随行众臣自然也是一样。
凤紫嫣在群臣面前不顾一切地保下了王远,反倒让章年嘉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今天本该是功臣,可压轴进献给廉王的“麒麟”反倒让廉王成了个笑话,眼下却仍要按部就班地面圣、领赏,可面对着廉王不虞的面色,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海上漂泊数月,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下场!
章年嘉有苦说不出,群臣百官也不敢多言。一场仪典办得强颜欢笑,此后又办宫宴,群臣毕至,但哪还有原文中那般的笙歌鼎沸,笑语喧阗。
萧酌清只作未觉,甚至比平日里多饮了两杯。
可渐渐的,宴酣之际,不少官员前来找萧酌清共饮攀谈。
大多数都是六部的堂官,按说应该他去敬酒,可这些人却十分殷切,也不与他说公事,只谈论些故交旧情。
萧酌清明白他们的意思。
今日廉王邀他上城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而萧酌清今日屡次冒犯凤绛而未得廉王降罪,也让这些人心下揣测,难免前来试探。
萧酌清并不接招,回敬了两杯,便佯作不胜酒力,让拂雪扶他下去更衣。
他脚下虚浮,靠在拂雪身上,一番玉山倾倒的醉态。
不过转过廊下,拂雪便回望四周:“没人了,公子。”
萧酌清立时间直起身来,掸掸衣袍上的褶皱,哪里还见半点醉意。
“真吵。”他说。
拂雪在旁侧忍不住地笑:“公子的演技愈发传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都被您唬过去了呢!”
萧酌清笑了一声,跟拂雪一同朝着殿后的御园走:“不唬住他们,莫非容他们一轮一轮地灌我的酒不成?”
转过回廊,他正想去临华池边吹吹风,却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廊前。
是魏泉。
萧酌清一愣,便见魏泉躬身:“大人,您这边请。”
陛下找他有事?
萧酌清一时狐疑。但想起白日时的那番变故,萧酌清想,凤元羲想必是有话说。
他让拂雪在此等候,径自跟着魏泉转过廊后。到了一间宫室前,魏泉停下,萧酌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了门——
然后,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把拽进了宫室之中。
宫室没有点灯,厚重的髹漆楠木门在身后闭合,萧酌清的视觉一瞬间沉入了黑暗里,只剩下面前那道一把拽住了他的高大身影。
他心下一紧,却在下一瞬间闻到了迎面而来的沉水香气。
高大的黑影俯身上前,一把将他抱进了怀中。冕旒的玉珠在他耳边碰撞,叮当作响的珠玉声中是云锦冕服冰凉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裹挟着少年清新的喘息。
“先生。”
凤元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酌清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过没一会儿,就又重新悬了起来。
“……陛下?”
炽热的呼吸像亲吻一般落在面颊和脖颈上,萧酌清的手按住他的衮服,推了推他。
凤元羲却紧裹着他,抱得更紧了。
“别推开我,先生。”他的脸埋在萧酌清的脖颈侧,随着扑上前的重力,两人紧紧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
厚重的门页发出撞动的声响,萧酌清的后背抵在门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窗格处漏进来,微弱地照耀在他二人身上。
是月光,是灯火,也是凤元羲望向他的、清亮而执着的眸光。
“一整天了,你一直都在看别人。”凤元羲拥着他,很低声地说。
“现在在这里了,先生只看看我吧。”
所以凤元羲特地派人在廊下等他,就是为了这个?
“……胡闹。”
在凤元羲近乎渴求的、直勾勾的眼神和固执的拥抱之下,萧酌清偏开头去,低声斥责了一声。
可在他抵在凤元羲肩上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了两份力道。
第98章
凤元羲早不在晚宴上了。
廉王的子女在迎接使团的仪典上闹了一出,以至朝堂上下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揣测着廉王的态度,谁也没有在意那位君王的去向。
于是现在,连冠冕都未曾换下的凤元羲就这样在这间无人的宫室内、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讲官环抱在怀里。
萧酌清不敢弄出动静,只好偏开头不去看他。
可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即便侧过头,余光也躲不开拥抱着他的那个人。
玄黑的衮服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华光,金线与雀羽织就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他的视线里盘桓,在无比清晰地提醒他、抱着他的是什么人。
这是无论他如何躲,都改变不了的。
凤元羲还在他耳边很低地说话。
他说廉王卑劣,拿萧酌清作盾挡箭,竟还要去拉萧酌清的手;他说凤绛恶心,说句话而已,却要离得萧酌清那么近。
“他们都可以,只有我不行。”凤元羲低声说。
“……什么?”
萧酌清回过头,却只看见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冕旒,隐约折射出五彩的华光。
凤元羲的眉目影藏在冕旒之后,隐约有珠玉的微光折射进他的眼中。
“他们都可以离你那么近,只有我不可以。”凤元羲轻声说。
萧酌清一时沉默。
需要他提醒吗?提醒陛下此时他抱着谁、又在把脸贴在谁的脖颈上说话?
“好想你啊,先生。”凤元羲嗓音沙哑,又开始说胡话了。
君王的冕冠太厚重,总隔在两人之间。凤元羲吻不到他,只看得见冕旒在面前叮叮当当地晃,惹得他心烦。
于是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抬手解开了颈下的朱缨,象征帝王威仪的冠冕沉甸甸地落进他的手里,被单手抛在了旁边的榻上。
亲吻紧跟着落在了萧酌清的脖颈上。
他偏着头,凤元羲吻不到他的嘴唇,却也并不灰心。他紧拥着萧酌清,能吻到哪里就去吻他的哪里,于是温热柔软的嘴唇随着落在皮肤上的呼吸,一路从萧酌清的脖颈,攀援到了他的颌角与面颊。
凤元羲的亲吻和呼吸在皮肤上蔓延,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自己颈侧的血脉突突鼓动的声音。从尾椎升腾而起的酥麻和痒意,逐渐代替理智掌控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这具躯壳正在发生变化……
“……陛下!”
萧酌清触电一般推开凤元羲。
黑暗遮掩住了他脖颈到脸颊蔓延的可疑红晕,他错开眼不敢多看,只是强令自己声线平稳。
“陛下今日在此见臣,就为了这件事吗?”
随着声线微微的颤抖,他的胸膛也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凤元羲沉默了片刻,又将手搭在了萧酌清的肩上。
就在萧酌清受惊一般、即将飞速躲开的时刻,凤元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不是的,先生。”他说。“只是我见到你,就……我忍不住。”
他低声说着,手轻轻勾在萧酌清的肩上,像撒娇、又像安抚,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怀抱里带。
“什么事,陛下说吧。”
萧酌清僵着脖颈,强令自己的身体平静下来。
身后的凤元羲轻轻问他:“先生今天就没有想我吗?”
萧酌清:“……”
他默了默,起身就走。
凤元羲又伸手把他拉住了。
“南海带回来的赀银有问题。”凤元羲抬头,对萧酌清说。“廉王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萧酌清猛地回过头。
坐榻上,摘了冠冕的君王散着发,漆黑的长发之下是一副眉眼鸷冷的面容。他的衮服逶迤着散在榻上,肩上的龙纹瞪着一双怒目,盘旋在锦绣的山川湖海之上。
可他却抬着头,以一种仰望的、乞怜的姿态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的身形顿了顿:“有问题?”
凤元羲点头,手顺着他方才拉住的动作蜿蜒而上,勾住了萧酌清的手心。
“嗯。”他缓缓地说。“当初,章年嘉的使臣身份是用钱换来的。巨额的金银珠宝运回大商,走运河北上,一路都要靠岸停留。凤绛之前就在金陵,沿途的过路神仙全都是廉党的人,章年嘉自然要沿路孝敬,随寓致祭。”
萧酌清被勾得手心发痒,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皱眉沉思片刻:“……近日京中流传了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山重舟楫没……船沉覆江流。”
萧酌清眸色一闪,问道:“这童谣,莫非指的是这件事?”
他前两日听见门外小童唱这支歌时,就觉得奇怪。按说使团归京、带回了大笔金银这样的喜事,被坊间唱颂也是寻常。
但什么“沉船”、什么“覆江”,未免太不吉利的些。
可莫非这“山重舟楫没”,指的是另一件事?
凤元羲的眼中先是惊喜,继而便是毫不意外的笑意。
他勾着萧酌清的手,对他说:“嗯,风声是我传出去的。你没猜错,外头的童谣,唱的就是这件事。”
然后,他轻轻晃着萧酌清的手,抬着头,讨好地问:“这个案子,你想不想查?”
“什么?”
凤元羲说:“廉王不会善罢甘休。南海带回的金银,远比现在的数目更多,至少能多出两到三成。可是这些金银,全被凤绛和他手底下的官员分掉了,单是运到李和庸老家的,就装满了三艘船。你说,廉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萧酌清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鼓动。
自然是大发雷霆,肃清官吏。如果顺利,经此一案,朝廷上下立刻就要变天了。
然后,他就看见凤元羲散着发、仰着头,直勾勾地冲着他笑。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所有银钱的数额、流向,我手里全部都有。只要查,每个人都查得到,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里。”
他对萧酌清说。
“先生,廉党会垮在这一桩案子上,我猜你一定想办的,对不对?”
凤元羲没有猜错。
自从刚才听明白了凤元羲话里的意思,萧酌清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他是想去办,想亲手去查,想用那些证据击溃廉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让那些捆在一条船上的人惊慌、恐惧、互相厮咬。
可是……
“袁大人呢?”萧酌清问。
袁承望投入凤元羲麾下已近五年,凤元羲手里定然有他足够的把柄,而对凤元羲来说,这样的家臣才最值得信任。
凤元羲却把萧酌清抱到了他的腿上。
“我更希望是你去做。”
他仰头看着萧酌清。
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跟他说什么个中隐情,或是朝堂秘闻。
可是凤元羲却轻声对他说道:“办成这个案子,足可以升任六部堂官、简入内阁辅政。你想不想做大商最年轻的阁臣?”
说到这里,凤元羲自问自答地笑了。
“我是想的。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做青史上独一无二的名臣。”
他轻声说。
入仕为臣者最想达成的理想,就这么被一个君王用央求而诱哄的语气,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
萧酌清不知从何作答。
凤元羲却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胸膛之中。
“让我给你一些东西吧,先生。”他轻声叹道。
“官位、权柄,富贵。无论是什么。我现在给得起了,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
此后数日,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南海使团回京的盛景,从朝堂衙门到茶楼酒肆,被很是津津乐道了一些时日。
使团归京,带来的不止是使国库更加充盈的大笔银钱,更是数笔来自南海诸国的订单。从丝绸、棉麻到瓷器,以至于茶盐酒铁,这于大商而言,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与此同时,廉王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回京的使团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十分热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廉王的寿宴也办得十分盛大。
廉王府门前的一条街都摆起了流水筵席,金樽玉俎、钟鸣鼎食,一架架礼物被抬进了府门中,萧酌清混在宾客之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华筵。
他送的礼物并不算出众,合乎礼节,却不十分贵重,很快就淹没在了旁人送来的各色大礼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个人送来的礼品。
其中一个是章年嘉。他似乎铆足了劲想争回那日在璇玑门前丢掉的颜面,今日他送来的礼单是最厚的。
整整八台扎着红绸的礼箱,在廉王的庭前堆成了小山,难得让廉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而另一个,则是王远。
他是跟着宁嫣郡主来的。这些时日,他与宁嫣郡主的关系很是为人乐道,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郡主被一个八品小官俘获了芳心。
廉王妃在家里哭过好几回,可凤紫嫣全然不把流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说“王郎本就有惊世之才,其他的身外之物,本郡主才不在乎”。
此等流言,萧酌清也听过几句。
这日王远随着凤紫嫣入府,送给廉王的两抬礼品中,有一双通透至极、翠绿莹亮的玉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天下竟有此等宝物!
谁也没见过这么翠绿透亮的翡翠,一时间,连廉王也挪不开眼睛。
而萧酌清却一眼认出,什么翡翠玉镯,分明是王远用“啤酒瓶”的底部打磨出来的。
小说里,这双玉镯是他送去讨好凤紫嫣的。却不料时移世易,如今这世所罕见的玻璃手镯,反让他拿去讨好了“老丈人”。
萧酌清冷眼旁观着,但笑不语。
直到宴会当众,他被王府的管家赵荣传唤,带进了廉王的书房。
庭前大宴宾客,廉王也喝了不少酒。此时他穿着华美的织锦衣袍,头戴高冠,面上浮着酒后的酡红,目光却冷冰冰的。
他冷冷看着手里的礼单,在书房的门扉关闭之时,抬眼望向萧酌清。
“酌清。”他招了招手。“你来。”
萧酌清走上前去,廉王已然将手里的礼单递出,就这么放在了萧酌清的面前。
“来,酌清,看看这个。”
萧酌清垂下眼去,便见桌上摊开的厚厚的礼册,正是章年嘉递来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在那间没有灯火的宫室中……他没有答应凤元羲的要求。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凤元羲:“陛下,官爵权位事关朝政,不是用来采赠投贻的物品,还请陛下三思。”
当时,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道。
可现在……
章年嘉的礼单摆在面前,廉王单独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萧酌清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真是出于廉王对他的信任……
萧酌清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牙根有些痒,想咬人。
凤元羲……
这就是你三思的结果,是吧?
第99章
事情推到了这一步,萧酌清知道,所谓清算南海使团的差事,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于是他专注地去看廉王给他的这份礼单。
若只说章年嘉送的寿礼,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礼单的确丰厚,锦缎、珠宝、古董字画不一而足,但绝对没有超过章年嘉的本分。
他是想讨好廉王没错。但他不是傻子,绝不会送出过分夸张的大礼来告诉廉王:王爷,下官的贪污所得可比您想象中的多多了。
所以,他的礼数尽得很足,诚意绝对不少,但这海量的礼物,绝没有珍贵到让人咋舌地步,更没有一样是僭越的。
但是话说回来了……
大商朝一个三品官吏,一年的禄米只有480石,还抵不上一匹章年嘉进献给廉王的绸缎。
贪或不贪,还不是廉王一句话的事?
“这……”
于是,萧酌清看着礼单,面露难色,却没说一字一句。
果然,廉王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看出有问题了,是吗?”他说。“章年嘉啊章年嘉,去了一趟南海,家底就殷实到了这个地步啊。”
萧酌清立时顺着廉王的话头,面露惊讶。
“王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很是意外。“章大人借由出使南海的差职,损公肥私?”
“啪!”
廉王一把挥落了桌上的茶盏。
“不然呢!若非儋州牧递来的请安折子,本王还不知道,从儋州运走的货船竟有整整一百九十八艘!”
他指着桌上的那堆奏折。
“你看看,那日他运送进宫的金银货物,又有多少?”
那个数字萧酌清不用思索就能背出来,可他却佯装沉思:“是一百……一百……”
“一百六十五艘!!”
廉王气得险些破了音。
“三十三艘,整整三十三艘船的金银财货不见踪影,章年嘉这个败类,他竟也吞得下!”
“什么!”萧酌清配合地瞪大眼睛。
“酌清,素日他们背着本王做的那些事,本王只道水清无鱼,忍便忍了。可这三十三艘船是什么?是国帑,是公财,是大商的军饷和文武百官的俸禄!”
他义正词严,把桌子敲得梆梆直响。
可萧酌清却在心里说,不是三十三艘,而是三十一艘。
因为其中两艘船的宝物,全都已经被章年嘉在登岸那天就从单据上抹去,带人送进了廉王府中。
但问题就出在这两艘船的宝贝上。
章年嘉昧下了三十多艘船,可送给廉王的却连零头也不到。这些巨贪大蠹靠着他这棵大树横行朝野,却把他像要饭花子一样打发,这让廉王如何能忍!
可萧酌清却知道,廉王实际上冤枉了章年嘉。
章年嘉即便胆子再大,又怎敢越过廉王侵吞这样巨额的金银?
这三十多艘货船的去向,那天夜里,凤元羲已经在他耳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当年章年嘉被委任钦差、出使南海,是走的凤绛的路子。有凤绛保举,廉王放心用他,早在给廉王办事之前,他就已经算是凤绛的门人了。
出使回到大商,章年嘉第一个拜见的也是凤绛。凤绛人在金陵,为的就是往来接应,按官场的规矩,章年嘉自然不可能绕开他,而去向廉王回话。
于是,此后的一切就听凭凤绛处置了。
凤绛让他送货物去谁府上,他就听命行事,将那些货物从礼单上抹去。从南到北,凤绛用他的货船打点了无数的官员,总共耗费了十五船的资财,此后,货船路经金陵,又被凤绛留下了十五船。
凤绛与廉王父子一体,章年嘉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十五船的金银货物是孝敬给廉王父子的。
他替凤绛办着事,已经在心里做起了入阁封相的美梦了。
至于剩余的商船,他南来北往地辛苦奔波,自然不会不犒赏自己一些。于是,章年嘉暗自昧下了一船的银货,入京之前悄悄地送回了自己的家乡,而怕凤绛觉察数目不对,便又拆出两艘货船来,送到了廉王府上。
整整十七船的金银珍宝,无论是世子还是廉王,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了吧!
如果一切按照章年嘉的想象,他的确能成为廉王手下最大的功臣,日后论功行赏,官职封诰超过李和庸都有可能。
可他怎想得到,廉王父子二人,竟已经暗生了这么大的龃龉呢?
凤绛拿走的巨额财货,廉王就连影子都未曾见到。
廉王气得在书房里团团转。
萧酌清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皱眉分析道:“还请王爷息怒。章大人的船一路北上,行进了有月余,沿途打点损耗,想必也是难免……”
“打点地方上的那些官员,用得到三十船货物?!”
廉王怒喝。
萧酌清仿佛被训的不是自己一般,沉思片刻,也跟着点头。
“是啊。”他沉痛地说。“这数额未免太夸张了些。”
“本王可还听说,有三大船的金银珍宝,运到了瑞安县呢。”廉王冷哼一声。
萧酌清故作惊讶。
“瑞安县?那不是李和庸李大人的故乡吗?”
廉王阴沉着脸不说话。
是啊,李大人的老家。李和庸的老家堆满了三艘船的南海宝物,这么算起,可比他们廉王府的还要多呢。
萧酌清似乎这才明白廉王的意思。
“王爷……王爷的意思是,恐怕只李和庸李大人一人,就贪墨了这么多财物?”
他似乎不愿相信,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李大人不像这样的人。臣在朝为官也有半年,与李大人共事过多次。李大人其人为人节俭,连拉车用的都是骡子,李大人他……怎会贪下这么多银钱呢?”
廉王只觉萧酌清实在年轻,所以心软,忍不住提点他:“酌清,你是大理寺卿。本王要从你这里知道的,不是你的看法。”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去查,好好地查。那些财物分进了谁手,又花去了何处。一笔一笔,酌清,本王要你替我去查个明白。”
——
有上次凤元羲暗中的告密,萧酌清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廉王已经做了决定,或者说,他已经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被凤元羲控制了所有耳目。
凤元羲让他用萧酌清,他周围的人与事就都让他只想得到萧酌清。他已经多年不用自己的脑袋了,那置放在身体之外的头脑,早在悄无声息间,被凤元羲偷梁换柱了。
可笑廉王尚未分清,谁是谁的傀儡呢。
萧酌清没有半分的犹疑。
他本就想接这个差事,而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为了私情去乱大事。
于是,他跪地行礼,此后一番慷慨陈词、剖心明志自不必说。他摆出愤慨的态度,说自己一定会替朝廷揪出蠹虫,又请廉王放心,他萧酌清立身朝堂,不党不群,绝不会为任何一人徇私枉法。
廉王自然信他。
他在萧酌清身上,感受了太多次纯臣的好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萧酌清领了命,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背着手站起身来。
推开书房的窗子,远处的前厅还在声色宴饮,时不时有说笑声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
廉王看着那披挂一新的彩绸、听着觥筹交错的声响,脸上渐渐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凤绛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他却还没有老。他鬓边的白发只有丝丝缕缕,他身强体健,连太医都说他至少能活八十高龄。
他的人生还有三十多年,难道真要和自己的儿子斗到须发皆白、或认几个旁人的孩子,让他们心怀鬼胎地来“孝敬”自己吗?
廉王看着自己五十大寿的空前盛况,一个早就萌生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许久,廉王转过身来,看向萧酌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酌清啊。”廉王说。“再有一月,陛下就过十七岁了。”
萧酌清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到凤元羲,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廉王。
便见廉王笑得慈爱祥和,难得露出了几分亲长的面目,笑着说:“这个岁数的少年人,可有不少都当爹了。”
萧酌清拢在袖下的手微微一颤。
官场的人都是狐狸,闻弦歌而知雅意,许多话完全不必说清。
廉王的意思是……
“也不小啦。陛下如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比当初康复了不少,可后宫一直空虚至今,本王想着,眼下也该替陛下打算打算了。”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笑问道:“酌清,你觉得呢?”
他觉得……
廉王这意思,是要给凤元羲选妃。
廉王没那么好心,突然提及此事,自然不是为了给凤元羲开枝散叶。
十有八九是他又有了主意,想要凤元羲留几个皇子,好让他拿来制衡凤绛,换得他此后数十年的安稳……
可他和廉王不同。
他知道凤元羲没有痴病,卧薪尝胆至今,已然初见曙光。
而这样的君王,自然需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借此稳固他的政权、安抚他的臣民。
这是他之前和凤元羲说的,也是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期待的。
凤元羲需要妻妾,需要后嗣,大商更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以及丰厚而稳定的继承人……
可是萧酌清的嘴唇颤了颤,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廉王却只当他是年少青涩,害了羞。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倒是忘了,酌清,你年近加冠,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啊!”
他放松地大笑,继而拍了拍萧酌清的肩膀。
“好了。这件事本王早有成算,不过跟你聊聊罢了。你放心吧,这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替本王抓住那些赃官墨吏,别的不用你辛苦。”
“……是。”
萧酌清低头应声。
却听廉王笑声暧昧,按着他肩膀的手,意味深长地又拍了两下。
“你放心,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他说。
“待尘埃落定之后,本王也送你一段天大的好姻缘,如何啊?”
第100章
廉王会送他什么“好姻缘”?
萧酌清不用想也知道。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只有那几位。在此之下的小官廉王不会拿来说嘴,而家中尚有千金待字闺中的大人,不是朝中权臣就是世家望族,廉王不会好心到让他们结为秦晋、同气连枝。
除此之外,那还有谁?
只有凤紫嫣了。
在抬眼看向廉王的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廉王看不惯自家女儿待字闺中、和那个叫王远的小吏搅和在一起,于是起了嫁女的心思。
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检之后,相中了自己给他做女婿。
萧酌清心下无语。
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踏王侯》的剧情摆在这里,让王远的“后宫”嫁给他这个炮灰,只恐他答应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
况且凤紫嫣与王远打得火热,以她的脾气秉性,只怕宁愿吊死,也不会进他萧家的门。
于是,在廉王暧昧的目光里,萧酌清过耳一听,继而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向廉王追问。
他没有在这件破事上和廉王缠绕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给凤元羲选妃……
君王的妃嫔代表着后嗣与外戚的支持,这是好事。
可萧酌清却笑不出来。
他的理智还在主动地替他筹谋,告诉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轻易就能打听到入选贵女的名册。
廉王不会放心让凤元羲娶到世家与权臣的女子,他应当从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凤元羲谋划。正确的皇后会带给凤元羲强大的外戚势力,一旦入宫,绝对能够让他如虎添翼。
但萧酌清现在却没剩下几分理智。
他靠坐在马车上,穿过扬起的帘幔,冷眼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段、两段的露水情缘。
聚散有时,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们这样的君王与朝臣,自然会有更多的考量与掣肘。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即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愿,即便他想要与时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为人师长、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与国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吗?
可是,凭什么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担忧地唤了他好几声,萧酌清才觉察。
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凑在车前,可他只顾着发愣,竟全然没看到他们。
“公子,您这是……”
“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晕。”
萧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断了他的关切。
对,他只是饮了酒而已。
醉后的人总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觉,让这阵让他变得退缩、犹疑、甚至几欲丧失理性、意图毁坏大局的酒劲,尽快地度过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
此后数日,萧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忙碌起来。虽则在他领命的第一天,凤元羲的隐卫就将密函递送到了他的桌上,从各地收受章年嘉贿赂的官员名册、到他们藏匿财物的地点都一应俱全,但萧酌清的职责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的廉党,清查的先后顺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渐进,又要防止留有后手者闻风而逃。
而为了保密,萧酌清能够动用的人手也较为有限。他需要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尽快将这些物证过了明路,让它们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数日忙碌,倒让萧酌清没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入宫为凤元羲讲学。
曲台殿通常有数十宫人往来,他与凤元羲一切如常,也没什么私下相会的机会。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回到正确的路径。
萧酌清在强迫自己适应。
只是偶尔,他在曲台殿前为凤元羲讲学时,偶一抬头,总会对上凤元羲愈发幽深、复杂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尽快避开,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一直到这日课后。
正午日光朗照。东君足上的金链没有拴牢,在萧酌清正要离宫的时候,它忽地飞离了鹰架,挡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着娇要他摸头,张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曲台的宫人们见状,都怕被这恶鸟啄掉眼珠,纷纷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内很快就没了旁人。
一片寂静里,萧酌清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清晰缓慢,是君王步下陛阶,正在朝他走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他与凤元羲的关系。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气从身后靠近,萧酌清竟有种凤元羲的呼吸、温度和皮肤在贴近的感觉。
他的后背绷直了,庄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脊梁。
“先生。”
凤元羲在他身后半步停住,带着叹息的声音很低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些天这么忙,就没有一点见我的时间吗?”他问。
“是不是我擅作主张,惹了你不高兴?”
萧酌清背对着他,面前是在他手心里蹭动尖喙的大雕,他被夹在中间,一时连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凤元羲在问什么。
这些天,“盛公子”也经常造访。但他吩咐了结庐院的下人,无论盛公子何时来,都说他不在。
这是个很蹩脚的谎言,萧酌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瞒住凤元羲。
他就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拒绝。
“不是。”他说。“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万分感激。这些时日不见您……只是因为,臣不想见。”
他面对着啾啾撒娇的东君,没有回头,背对着凤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绝,松姿鹤骨般的身形凛然峭立着。
“……先生?”
他身后的凤元羲像受到了某种重击。
“你不想见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身后沉默片刻,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廉王在给我选妃。”
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宛如实质,萧酌清的后背滚热一片,仿佛被凤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听见凤元羲平缓的声音。
“选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阳赏花宴那天,先生可听说了吗?”
萧酌清背对着他点头:“听说了。”
“我……”
“那日廉王寿诞,他约臣在书房中单独见面,说起陛下的婚事,曾问过臣的意见。”
身后凤元羲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艰涩到仿佛万分难言。
“那你的意见呢?”他问。“是什么?”
手心里的大鹰兴致勃勃地拿脑袋挨蹭他,凉冰冰的鹰喙在萧酌清的手心里撞来撞去。
萧酌清垂眼看着东君。
“臣没有意见。”他说。“臣万分赞同。”
这是这些天,他在脑海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身后没有声音了。
下一瞬,他听见了凤元羲快速迫近的声音。
“臣以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萧酌清飞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强求,欲让臣如何自处呢。”
“……”
背后的凤元羲停下来。
他没说话,萧酌清却听见了一声略带颤抖的喘息。
片刻,他听见凤元羲微微发着抖问:“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萧酌清垂眸,狠着心、缓缓收回了覆在东君脑袋上的那只手。
“陛下说过您离不开臣,但您身为一国之君,总有无数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萧酌清说。
“臣希望陛下开心,可臣更宁愿大商天下熙洽,国祚昌隆。”
背后的凤元羲没有说话,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东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坚硬的喙去贴萧酌清的手背。
萧酌清狠了狠心,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这些话本就是应该说的。
这样的决定,也本就是早该做的。
他是臣子,是师长,他有着对抗天命的宏愿,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双手,此时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
回到府中,萧酌清远远便见萧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折子摆在她手边的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只一边与身侧的侍女闲聊,一边低头绣着手里的绢帕。
看到萧酌清回来,她笑着放下绣绷,朝着萧酌清招手:“澈儿。”
萧酌清脑中还有些浑噩,安静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礼:“长姐。”
萧泠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好了,又不是见堂官。”
侍女忙给他搬来椅子,又奉了茶。萧酌清接过茶来,萧泠使了个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鱼贯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树上鸟鸣啁啾,温热的秋风拂过。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看向周遭:“长姐有话要说?”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折子。
“这是……”
萧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给陛下大选后宫,我也在名册之中。”
“这如何使得!”
萧酌清急得站起身,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热茶登时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萧酌清没感觉疼,萧泠倒是被他吓坏了。她也顾不得烫手,匆匆抢过萧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细检查过他的手背,看见皮肤通红一片,急得训他。
“你急什么呀?廉王府送了钧命,我已经回绝了。”
痛意后知后觉地从手上传来,萧酌清这才意识到他姐姐在说什么。
他很惊讶,看向萧泠。
记忆中,她还在他前世的梦里无措地哭泣,忍辱负重地踏入王远身后的囚笼。
但现在,她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全然未把廉王的钧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绝?”他问。
“还能如何。”萧泠一笑。“我说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没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宫选看,让他先把钧命送去给父亲与祖父。”
萧师呈的骨头比垂拱殿的大梁还硬,廉王哪里敢呢。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刚才在急什么。
眼下萧家门庭煊赫,谁能逼得了他姐姐?
萧酌清又不说话了。萧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人,她想见你。”萧泠说。
“谁?”
“祁婉。”
“……什么?”
萧泠说:“此番入宫待选的世家贵女共有二十余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写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亲,主动送交到廉王手里的。”
萧酌清怔然地看向萧泠。
方才在宫中,他狠心朝着凤元羲放了一番狠话。
凤元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而他自己头脑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他还没糊涂。
他姐姐的话说到一半,他已经知道祁婉要做什么了。
他直直看向萧泠。
果然,他姐姐叹了口气,对他说:“她说她想入宫,但廉王绝不会让她如愿。故而她请我问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说到这儿,萧泠也有些担忧。
“朝中局势复杂,我不算了解,却也知道廉王难缠。你不必一定答应,若不想见,我替你回绝……”
但是,她很适合啊。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知道,满朝勋贵,祁婉就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
她有清醒明晰的头脑、有名动京城的才华,还有一位身为清流柱石、且爱女如命的权臣父亲,若说天生凤命,无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萧酌清的头脑有些眩晕,混沌之间,他抬起眼,望向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时,命运垂怜,将一位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
苍天……
今日之前,倒未见它如此慷慨地、眷顾过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