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缓慢道:“她被关押了起来,具体地点我还没查到,但尤金还得靠着安娜得到布鲁诺的家产,自然不会伤害或亏待安娜。”
珀西闻言微微放下心,“议会半数人马都是我们的人,就算他硬抢王位,也压不住所有人的嘴,必然争议四起。”
热气熏腾而起,隔着薄朦的雾气。
莱昂纳多沉静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缓缓道:“可只要你和我‘无法继承王位’,那么王位自然会名正言顺落到他头上。”
珀西瞬间恍然,脸色骤然一沉,“所以这场宫宴不只是宣布安娜婚事和敲定尤金继位那么简单,他还打算除掉我们?”
莱昂纳多不置可否。
珀西:“尤金必定是提前预谋已久,这场宫宴绝对是有备而来,现在宫廷内不知道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不过好在海丽丝今晚在场,他想动手,必先过她这关,没那么容易得逞。”
他稍稍探向前:“为了以防万一,我和第十军团各派了一支精锐,潜伏在维特林之森和王城内,只要一发生宫变,他们很快能赶过来。”
“一支?”莱昂纳多用汤匙用茶叶里加了些薄荷碎末,又点头认可:“没关系,到时候我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们。”
光是提起海丽丝的名字,就足以给人足够的心安和勇气。
珀西怕待太久惹人怀疑,没多逗留。哪怕无比嫌弃薄荷的味道,他还是捏着鼻子硬灌了几口,让自己带上薄荷茶的气味。
恰逢宫宴庆典的奏乐声响起,他起身离开房间,回归宴会场。
海丽丝跟随王侍一起前往主堡国王所在的主卧寝室,刚到所在楼层,浓郁奢华的香氛扑面而来,甜得发腻,但她还是敏锐地嗅到了被掩藏在其中的一丝血腥气。
她脚步一顿,骤然停在原地。
跟在她身后一起来的一群大臣没反应过来,前面刹停,后面一个撞一个,像一群乱了阵脚的鸭子,歪七扭八。
为首军团长奥德华拧起眉头,而紧随的宫务大臣和纳巴斯一行人被她这么一顿,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纳巴斯笑容僵硬,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怎么了,公爵大人?”
“没什么。”海丽丝直接一把推开卧室大门。
门开的瞬间,惊悚的一幕暴露在众人眼前。
宽大的御床上,老国王连被子都没盖,浑身被捅出无数个血窟窿,不大,但血一直在慢慢往外流。
不用想都知道,下手的人是真的恨透他了,压根不想让他死得痛快,便故意让他慢慢失血熬死。
奄奄一息的老国王一见到海丽丝,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看到了希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吃力地求救。
“救……救……”
海丽丝身后的纳巴斯反应最快,当场扯着嗓子嗷嗷大喊:“国王遇刺了!快来人啊!”
可海丽丝半点不慌乱,反倒从容抬步走进屋内,像是主动走进别人精心挖的陷阱。
她停在国王床前,身姿端挺如光,唇角却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您提防着我那么久,却没想过最后杀死你的,是你的骨肉吧。”
多可笑。
身后一众大臣当场看傻了,有人暗自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是王子下的手?
“尤金动手的时候,我的马车距离王宫大概一千米。”
没等众人缓过神,海丽丝冰冷的声音接着响起,诛心道:“那时我就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我非但没有催车赶路前来营救,反而特意嘱咐车夫,让他放慢行速。”
此话一出,国王惊恐地瞪大双眼,手臂颤得像蝴蝶振翅,拼尽全力想伸手去抓她,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愤怒。
奥德华团长怒斥:“你明知国王遇刺,居然故意拖延见死不救?!各位都听见了吧?”
“这女人心肠何其歹毒啊!!简直是魔鬼啊!”
众人破口大骂,就是没人去喊医生前来救国王。
海丽丝轻笑一声,转头扫向身后一排人,“这里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你们心里不比谁清楚?”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
众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海丽丝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们的全部谋划,从头到尾都在看戏,戏耍这群自作聪明的人。
他们自认布置得天衣无缝,甚至专门找了好几只犬类半兽人来测试,反复检查有没有异味,就生怕海丽丝不进来,没办法将脏水泼到她身上。
没想到海丽丝感官如此敏锐,人还没到王宫,就把他们串通弑君的戏码摸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踏进来就只是为了故意气老国王,在他身上再“补上”最扎心的一刀。
老国王气得一口血遽然喷出,浑身抽搐。
奥德华知道事情暴露,立刻与身边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纳巴斯立马又嚎起来:“不好啦,兰开斯特公爵篡反了!!”
而他也不再装模作样,厉声低喝:“动手!”
第74章 兽军
宫宴大厅,贵族们纷纷进场。
维克刚踏进殿堂,就发现殿内议论声沸沸扬扬,全场的目光齐聚在大堂中央的王座上。
本该空置的国王主位上,尤金一身红金王袍,端坐其上,十分嚣张。
维克好友轻啧了声,“你看这架势,老国王还没咽气,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爬上他的交椅不肯挪屁股了。”
维克抱臂冷笑,故意扬声调侃:“尤金王子莫不是梦游上殿?连座位都能坐错,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大陆都得笑话咱们王室!”
此时,珀西和莱昂纳多也陆续来到大殿。
三位王子同框对峙,大殿气氛尬沉。
莱昂纳多一看到这场面,正声质问,“你在做什么?谁准你擅自坐上父王的王座?!”
尤金难得好性情,面上堆着笑,眼里泛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我的好哥哥,我能坐在这里,自然是得到了父王的亲谕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呈上盖着紫金徽章的诏书,缓步走下台阶,挨个给贵族大臣传阅。
随后装出一副仁孝模样,痛心疾首道:“诸位都清楚,我的父王缠绵病榻已久,日夜饱受病患折磨,我时常心痛不已,恨不得天神能让我替他分走病痛,让为王国操劳一生的父王得以安享晚年啊!”
珀西再也忍不住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拔剑就想上前揍他一顿。
就在珀西刚迈出步之际,一道身着紫袍的庄重身影从纱帘后缓步走出,正是新任掌玺大臣,奥斯古大主教。
“快看,这不是那位名望极高的奥斯古大主教吗?”
奥斯古大主教施加了祝福礼,而后恳切致辞:“今日我与诸位共聚一堂,是受神之旨意,以圣子之名向诸位宣告:国王属意由尤金·冯·哈布斯承神之祝祷,继承奥斯王国第五任王位。愿神护佑新王,赐予力量与智慧,让日月光辉得以洒遍这片土地。”
温和沉稳的宣告词宣之于口,却如水落热油般滚起一阵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第二派系党羽见机造势,高声欢呼,“国王万岁!”
“国王!哪来的国王!万岁个屁!”维克一声高音,竟直接盖过全场喧闹。
他再也不端着样子,当众犀利开怼,“我敢请问尤金王子,立王为何没经过我王庭议会的审议?”
“是啊?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维克继续高声质问:“论嫡长,该是莱昂纳多王子继位;论军功贡献,珀西王子的智勇也远超他人!难道仅凭一封信就能确立新任国王?!”
“再者,老国王近日神志昏沉,这封信作得了数?”
第一和第三派系立刻跟着维克话头反击,“重开议会!公开核查诏书!并重新以公正投票的方式推举继承者!”
第二派系的人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少来这套!你们两大派系人多势众,凭什么你们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啊!这遗诏的章印是王印无疑!”
就在三大派系一人一口唾沫,激情对喷时,莱昂纳多忽然上前扶着珀西。
只见珀西嘴唇发白,额冒冷汗,莱昂纳多话音发紧,“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
珀西摇了摇头,这节骨眼他要是离开,那不就等于默认认输,认下尤金这个新国王了吗?
“我知道事情来的突然,虽然我的兄弟功绩斐然,口碑载道,但我父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敲定由我继位,两位兄弟照旧留任原职,为建设王国做贡献就行。”
尤金轻蔑地看着珀西二人,又忽然开了腔:“再说了,真论血脉,我是王后亲生的,难道不是血统最纯正的继承人?”
“就算你们有人不信我,总该信奥斯古大主教吧?信上的封蜡,可是他亲手盖的,绝对作不了假!”
尤金的狗腿子起哄:“没错,大主教可是各个领地主教共同举荐而出的,上承神谕,下表民意!”
尤金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国王,直接宣布,“对了,还有个好事宣布。安娜公主已经和布鲁诺侯爵定亲了,这婚事是父王亲笔定下的,订婚书随时能送议会核验,我肯定会给我的好妹妹办一场隆重的婚礼。”
“你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拿去售卖!!”
珀西的怒火压过了身体的不适,他剑眉怒横,提剑又要上前,可内脏却有如刀绞,喉间涌上腥热,骤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珀西!!”
幸好莱昂纳多反应及时,接住了他。
昏迷前,珀西勉强抬起手,指着尤金的方向气若游丝道:“你居然……”
莱昂纳多急得环顾四周大喊:“来人!御医呢?!医生在哪里!!”
“他中毒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混乱,沙利叶从乱糟糟的人群里走出来,蹲下检查一遍珀西情况。
“得赶紧给他灌水催吐。”
维克立马招呼自己手下儿个亲从,七手八脚背起珀西,火急火燎赶去救治。
可谁都没料到,莱昂纳多刚撑着身子站起来,嘴角突然也溢出一缕鲜血。
这下全场彻底炸锅,人群惊呼起来,“天呐!两位王子都中了毒?!”
贵族们眼里充满震惊和猜忌,齐刷刷扭头盯向高台上唯一安然无恙的王子身上。
“居然毒害两个王室正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两位王子一出事,就没人跟尤金王子争权了,还用说吗!这毒绝对是他下的!”
可尤金自己都懵了,死死盯着珀西被抬走的背影,愤怒辩驳,“不是我!我根本没给他下毒!”
他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身边奥斯古。
可奥斯古神色平静,半点波澜没有,那模样摆明了这事和他也没关系。
沙利叶掏出手帕递给莱昂纳多,安抚道:“您中的毒剂量很浅,暂时没生命危险,不用太慌,我先送您离开吧。”
莱昂纳多捂着嘴重咳了儿声,忧虑道:“应该是刚才的茶水,我没敢多喝,就抿了两口,珀西倒是喝了好儿大口。”
“真是幸事。”沙利叶道。
两人离开后,第一、第三派系彻底怒了,掀桌暴怒,“公然毒害王室血脉,简直无法无天!尤金下台!立刻下台!”
尤金气得牙痒痒,“我真想下毒,早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自找麻烦?!”
可三大派系已经早已不管不顾,彻底撕破脸面,互泼酒水、扔果盘、互揪衣领,扔得满头满脸白花花的奶油,甚至有的全然不顾仪态当场开始扯假发的,都打到桌子上去了。
原本高端奢华的宫宴厅,瞬间变成大型市井斗殴现场。
就在这群贵族打得难解难分,乱得没眼看的时候,殿外忽然接连响起轰隆轰隆的爆炸声,窗外炸起连片的火光。
“发生了什么?”
扭打在一起的贵族们动作集体定格,有得人扯着对方仅剩的秃瓢,有人屁股不幸被叉子叉中,姿势五花八门滑稽至极,但此刻都一脸懵圈地望向殿外。
混乱之中,奥斯古早已悄悄先行离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儿道黑影猛地从殿外飞甩进来,精准地砸中了墙上悬挂的历代国王画像。
那力道凶狠得不讲道理,厚重的实木画框纹丝不动稳挂在墙上,可画框中央赫然嵌着一张血淋淋的人脸。
鲜血顺着画框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掉淌,原本象征国王荣耀的画变成了惊悚的展品。
有人认出来了,吓得哆嗦道:“是……是第五军团团长奥德华·克莱蒙!他好像死了……”
紧接着,纳巴斯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双腿软得快要站不住,指着殿外那道纤挺冷冽的身影大喊:“兰开斯特公爵谋反了!!”
“她谋杀了国王!各位军团团长拼死想要捉拿她,结果全被她反手杀掉了!!!”
火光在地面投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逐渐缩短,沉稳靴履声由远及近,步步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海丽丝依旧穿着那身如月光般的礼服,清冷绝尘,可纯白的手套却早已被鲜血沁满。
触目惊心的红与圣洁的月白交织,反差极致而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紧张死寂的大殿里,一名乐手早已被吓懵了,手不小心一抖,琴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走音。
尤金冷眼瞥了眼墙上嵌在画框里的奥德华,心里暗自怒骂废物。
亏他之前还指望这群军团团长成事,砸了那么多昂贵火器,炸得整栋堡都快塌了,结果连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纯属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被打趴的布兰顿挣扎着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这场宫宴本来是场盛会,你却谋杀亲王,当众残害大臣,手段如此残暴,安的是什么狼子野心!!!”
“我的天!国王真的遇害了?!”
“真的是海丽丝公爵做的?弑君谋反、屠戮重臣,随便拎一条出来,都是死罪啊!”
“她这是倒向了半兽人,彻底要反吗?”
看着众人人心惶惶,纳巴斯赶忙挤出儿滴假惺惺的眼泪,添油加醋道:“幸好我们提前布置兵力火力,可她为了杀人灭口,一路追杀我们到这儿!奥德华儿位大人为了保护我们,才被她打成重伤惨死!”
事实是还好他眼尖,瞅见风向不对撒腿就跑。奥德华可就冤大了,被布兰顿推出去顶包挡人,他们俩人才勉条小命。
尤金高声煽动全场,“诸位看看!今日半兽人敢弑杀君王,明日就能肆意屠戮贵族!往后普通子民的安危,谁来守护?!”
面对弑君、谋反、屠臣等重罪指控,所有人都高高竖着耳朵,准备等着听海丽丝辩解洗白。
可海丽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清点在场成员名录,冷声道了句:“不想死的,立刻离开这里。”
随后从容扯下手套,重新换了一双新的手套,动作优雅又冷冽,像是要重新开启新一轮的杀戮。
尤金眼皮直跳,从海丽丝踏进大殿开始,她始终一眼都没给自己。
他精心布局筹谋多日,赌上全部兵力财力,好不容易给海丽丝扣上弑君谋反的死罪,把她推到万人唾弃的绝境,结果倒好,她压根没把他和他的算计放在眼里!
“你竟敢如此猖狂!”尤金咬牙怒斥。
海丽丝从腰侧解下一柄折叠的骨刀,那是沙利叶特意为她改造的,轻便小巧方便携带,杀伤力有增无减。
众人惊骇,“刚才她一路厮杀,居然都没用武器?!那她现在拔刀,是打算彻底大开杀戒了?!”
海丽丝又不紧不慢道了一句:“城外不明来路的兽人军团很快就会突破防线,到时没人能保得住你们,你们还有一分钟逃跑的时间。”
尤金像抓到把柄,终于露出狞笑,“好啊,你果然是彻底倒戈兽人,居然带着兽人军团来谋反。”
维克大声反驳,“不可能,那绝对不是海丽丝的兽人军团,特伦斯的继承人绝不会做危害王城残害平民的事!”
尤金可不管,厉声下令:“来人,先把她给我捉起来关押审判。”
维克之前没答应帮海丽丝忙,可亲眼看着海丽丝被强行扣上谋逆死罪,陷入众矢之的,他瞬间急得骂道:“你们可真会算计!抹黑她的名声,强加谋逆死罪,不就是想把她踢出王室,收回她的兵权?!可你们以为除掉她,就当真能高枕无忧纵情享乐?简直愚蠢至极!”
始终未曾辩解一句的海丽丝这时终于抬眼看了下尤金,赞同似地轻啧一声,“蠢货。”
展开骨刀,她开始倒计时:“33、29、28……”
维克皱起眉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身边好友沉声问道:"这群人和海丽丝,你信谁?"
维克好友看着海丽丝冷冽的双眸,听着越来越近的倒计时,心脏狂跳不止,毫不犹豫,“信她。”
“那还不快跑?”维克立马扯松衣领,一把拽住好友,扭头狂奔跑路。
前头的重兵举着刺刀步步逼近,后面炮手已经搭起火枪,齐齐瞄准海丽丝。
“3。”
“2。”
“1。”
海丽丝最后一声数数落地,外面的天空又响起巨响,地面疯狂震颤,跟地震了似的。
“发生什么了!”尤金抓住权杖稳住身形。
这时儿名断臂士兵跑进来,浑身是血惊恐嘶吼:“不好了!兽军大举入侵!已经杀入王城,把整个王宫团团围住了!”
“数量太多了,成千上万!而且他们的甲壳太坚硬了,我们的火炮根本击不穿!”
“还有长得像蝙蝠的飞行半兽人,他们正全速朝宴会厅飞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里!”
今晚众人情绪起起伏伏,像被裹在巨浪里,跌宕起伏好儿遍,这下又一下被猛地高高掀起,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尤金气急败坏,冲下阶梯要去质问海丽丝,又一声火炮震动,他脚下一滑,直接滚下台阶磕得头破血流。
“该死,你居然真的派半兽人攻打王城?!你疯了吗?你想让整个王室根基都毁于一旦吗?!!”
尤金千算万算,没算到海丽丝真得会篡反!
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志在必得,慌乱惊恐早已将他淹没,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来你真的不知情,不是贤者会背后的那个人。”海丽丝冷漠地回视了他一眼,“你忘了?拥有半兽人军团的,不止第十军团,还有贤者会、瑟兰王国。”
“贤者会……怎么会,他们居然还有兽人军团……他们居然跟瑟兰王国勾结了?!”尤金面如死灰。
大殿的彩色玻璃窗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黑影彻底覆盖,整个大殿瞬间暗了下来。
贵族和大臣们开始慌得像一锅沸腾的蚂蚁,可未知的恐惧袭来,让他们又吓得不敢动弹,想跑又不敢动,个个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刚才就该听海丽丝的,直接跑路了!
“那,那外面是什么东西?!!”
有人颤巍巍抬头望向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窗户外,暗色里无数对幽森绿光浮动,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怪物的眼睛,在外面窥探他们。
尤金立马疯狂大喊,“快!赶紧关上宴会厅大门!快!”
“来不及了。”
海丽丝淡淡丢下一句话,一跃而起,同时甩出藏在腰间的绳索。
彩窗轰然被撞击爆碎,大小残片如暴雨般倾溅而下,狠狠砸向人群,激起一片惨厉的尖叫声。
“啊——”“他腹部中了玻璃碎片!”“快找地方躲起来!”
海丽丝飞掷而出的绳索稳稳勾住中央吊灯,蓄劲借力弹起。
率先破窗冲进来的一批兽军刚准备大开杀剑,半空中一道凌厉的孤影划过,海丽丝借着绳索旋转,一个旋腿直接将他们狠狠踢飞出去,落地瞬间没了声息。
可越来越多的兽人源源不断涌入,无数长着薄翼的血族兽人俯冲而下,冲进人群疯狂撕咬屠戮,鲜血四溅。
不止如此,体型足有半个城门大,头顶巨角的犀牛半兽人率先咆哮着冲锋,凭着巨力无脑撞破宫墙,横冲直撞无人能阻。
“杀光人类!夺回我们的圣地!这片大陆,本该属于兽人!”
“她就是海丽丝!先杀掉她!拿下她的首级!”
可很快,冲进来的所有半兽人都懵了。
仅凭海丽丝一人,很快就放倒近百人,按照这个速度,他们还入侵个头啊!
这女人根本不是人类,是怪物吧!
于是兽人们果断放弃追杀四散的贵族,悍然围拢,矛头尽数对准海丽丝。
很快,又一名人身蜈蚣半兽人赶至殿内,看起来是他们的首领,与海丽丝打了起来。
他的足肢坚硬,带起呼啸劲风直取她的要害。
兽人如黑风,从天上地下围攻海丽丝,尤金却趁机赶紧跌跌撞撞逃进宫殿暗道。
刚才还义正言辞声讨海丽丝屠戮贵族,罔顾生命,如今却是他跑得最快,丢下一众贵族头也不回。
城外,夜色沉沉,血光四起。
腥风狂刮而来,树枝猛烈摇晃,兽人大军如出笼的猛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池。
克尼娅的瞳眸发出绿光,挥斩双刀,指挥军队有条不紊地进行猎杀。
可她和珀西埋伏的兵力有限,只能拦住一部分敌人,护下少量城内的百姓。
沙利叶将王子送至医务室,走到走廊,眸色暗沉地望向窗外乌压压的可怖场景。
另一头尤金通过暗道一路潜行至西堡,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响动,才缓缓向侧边推开暗门。
明亮光线瞬间进入瞳孔,在黑暗甬道走了一段时间的尤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一阵血肉撕裂的剧痛突然从腹部传来。
尤金整个人瞬间僵住,怔怔看着那把穿透自己胸腹的尖刀,瞳孔骤缩。
他抬眸看着眼前高颀的人影,不可置信道:“你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
第75章 蝶变
刀子被狠狠拔了出来,眼前的人抬手,又连着往尤金身上捅了好几下。
最后一刀拔出的瞬间,狰狞的血洞里疯狂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尤金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
眼前的人拿出手帕,不紧不慢擦干自己脸上溅到的鲜血,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们的新王,怎么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看看我手下这些‘孩子’,直接把你吓得连王位都不要了。”
“‘孩子’?”
尤金死死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肚子,勉强抬眼看清了对方的脸,慢慢想通了这场宫变。
“原来你就是贤者会背后真正的主人?!!”他又惊又怒,“那些半兽人真的不是海丽丝的手下,全是你的人?!这场兽军突袭王城的大乱,是你一手策划的!”
“你一直用贤者会主人的身份,高价收我手里的奴隶、魔兽,让我为了钱傻乎乎替你四处倒腾货源!还以此用我来吸引海丽丝的注意力,替你挡枪!”
尤金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阴狠和悔恨。
他背负一身恶臭和骂名,而这个人,只付出了一点钱财,就干干净净躲在幕后,坐收一切。
“我……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会像一个病弱的可怜虫,一直安分呆着。”
高颀的男人像是大发善心,慢慢半蹲而下,让尤金不用再费劲仰头看他。
“你怎么就只猜到这点皮毛啊,我愚蠢的弟弟?”
暗色慢慢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一张唇色有些苍白,却温润无害的斯文面容。
莱昂纳多优雅地抬手擦掉尤金嘴角的鲜血,弯着眸子道:“反正你都快死了,我就好好跟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蠢得被我耍得团团转的。”
“你好好想想,你凭什么能轻轻松松得到大主教的看重?凭什么能拿到篡位的文书和安娜的婚书?还凭什么能把自己的眼线,如此顺利地安插进王宫各处?”
“还有今天帮你联手刺杀父王的布兰顿和纳巴斯,那两个人贪得无厌,胃口大得吓人,你真以为随便给点好处,就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死心塌地帮你做事?”
尤金死死盯着眼前笑容温和的人,拼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恨不得将他撕成碎块。
“莱昂纳多,你这阴险肮脏的狡诈老鼠!你骨子里从头到尾都是恶毒的!”
莱昂纳多轻轻松松一抬手,就把尤金虚弱无力的手弹开了,“我怎么会阴险肮脏呢,手上沾满腥臭的人是你,不是我啊。”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让尤金双眼通红,“你利用我设宴发动宫变,掳走安娜逼她妥协!又利用我刺杀父王,让我彻底和海丽丝,以及另外两大党派彻底撕破脸,势不两立!!”
“珀西的毒也是你下的吧!你个畜牲!”
“你居然连亲弟弟都算计,最后让我背上弑兄杀弟,贩卖亲妹的骂名!”
莱昂纳多故意在自己被海丽丝打压得无力竞夺王位的时候,给自己送来安娜的婚书,让自己看到了快速获取财力的最好方法;又让大主教给自己出谋划策,给自己递了篡位文书;更是他暗中授意,让同样不满海丽丝的布兰顿和纳巴斯愿意听从自己的调遣,调拨兵力帮自己宫变。
于是手握这些筹码的自己变得狂妄自大,以为终于有了翻盘的底气,能完成多年的复仇大业。可到头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莱昂纳多手里一把沾满鲜血,替他背负所有罪孽的刀!
而这个始作俑者的毒夫,不仅干干净净置身事外,还故意早早守在这里,等着自己穷途末路,恶毒地撕破自己所有虚妄的希望,观赏自己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种阴毒的算计,莱昂纳多早就驾轻就熟。幼年的时候,自己就被他摆过一道,从此日日煎熬。
自己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才会轻视这个后来变得病弱,看似不争不抢的大哥,一心眼对付海丽丝和珀西!
“亲爱的弟弟,你总是急于求成,不顾一切地想要赶紧达成目的,没想到临死前,倒是变得聪明了一回。”
温润谦和的假象被揭开,露出莱昂纳多底下歹毒阴狠的真实面容。
他笑道:“不过,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好歹圆了你当国王的梦。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但好歹你也算坐上那个位置了,不是吗?”
尤金气得吐出一口血,“等这场宫变落幕,你一定会栽赃海丽丝,把弑君篡位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我没猜错的话,你下一步,就是除掉她。”
“猜错了。”
莱昂纳多没有否认栽赃的事,眼底却升起一丝偏执的痴迷,“我不会杀她。我要等她背上恶名,手里没兵没权,再向她递出援手,让她完完全全属于我,做我的妻子。”
“在我年少时看到她与父王定下条约,受封爵位的那刻起,我就深深迷恋上了她。”
“她拥有圣洁美丽的外表,强大到无可挑剔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她有颗人类没有的纯洁强悍的心脏,多么完美的造物啊。我实在想不出,也间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低头让步。”
莱昂纳多一想到如果这样的人能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他就忍不住兴奋地发颤,那该是多么让人心醉畅快,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掌控快感。
“为了得到她,我主动向父王提议,扩展半兽人培育计划。整个王宫,只有我懂父王的心思,和他政见相合。也只有手握这支强大半兽人大军的我,才有资格拥有她。”
尤金咬牙痛骂:“你和那个老东西,全是令人作呕的畜生!”
父王偏心到了极致,偏爱情妇生的莱昂纳多,哪怕残废卧床,也早早给他铺好所有后路。贤者会偌大的权柄,不放给忠心下属,反倒全数交给他;甚至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交易利用,给他当作最后一道兜底的资金保障。
“你这身病……也是装出来的,对不对?”
莱昂纳多轻咳几声,“不全是。我长期给自己喂慢性毒药,会慢慢侵蚀肺部,不会致命,就是会时常咳点血。”
“为了骗所有人,你竟真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副模样……”
尤金的眼神已经涣散,但依旧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着眼前这个披着温润病弱人皮的恶魔。
“你比你的母妃……还要恶毒百倍!千倍!”
“你最好祈祷你的弟弟死去,不然你跟他相比,他是耀眼星辰,你就是烂泥污土!你恶毒……阴险,神不会保佑你的……”
“也上就算有神,那也是海丽丝。”
莱昂纳多扯了下嘴角,像在看一件已经彻底没有价值的垃圾,起身离开。
尤金的胸腔已经没有了呼吸起伏的力气,指甲死死抠着地板,竭力想让自己再爬起来。
“我不能死……母妃,我绝对不能死……”
他的喉间不断涌出血腥气,比起身体上的剧痛,那份走向死亡的绝望和不甘,才是真正的痛苦。
十几年前,莱昂纳多和珀金被接入王宫。没多久,宫廷御医就对外宣称,他的母妃染上了恶疾,为了避免传染所有人,必须单独隔离关押。
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天真地以为母亲是真的身患重病。是他这位温柔善良的好兄长偷偷带他去地牢,见了母妃最后一面,也让他亲眼目睹了母亲最凄惨的死状。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到处都是腐烂的臭味和霉味。地上只有一碗爬满虫子的馊水,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食物。他亲眼看见,母亲的双腿早已被老鼠啃噬干净,只剩下森森白骨。腐烂的眼眶里,还有白蛆在缓缓蠕动,死相狰狞可怖。
那一幕,成了他一辈子的梦魇。他整整病了一年,夜夜被噩梦纠缠,而莱昂纳多日日前来悉心照顾他,靠着这份假意温柔,博得了善良贤名。
那时他总会梦见没了双腿的母亲,在地上一点点朝着他爬行求救。可每次爬到面前,他都会被吓得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他恨自己的懦弱胆小,那可是最疼他的母妃啊。
他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梦见她了……
这些年,他作恶无数,想着是不是只要成功复仇坐上王位,母妃就能原谅他,就能再来看看他?
可震裂的豪华穹顶告诉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复仇大计和帝王梦,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虚假幻想-
“去哪?”
纳巴斯东逃西窜的时候,冷不丁听到熟得不能再熟的主人的声音。
他刹住脚,一头撞上了莱昂纳多。
瞥见对方手里拿着主人惯常用的那把尖刀,他瞬间懵了!
难道眼前这个从不爱参与党派之争,追求和平的温雅大王子居然就是他的主人?!
他看着莱昂纳多身上喷溅到的血迹,咽了咽口水。
挑了下眉梢,莱昂纳多轻嗤一声,迈步往前走。
拐过拐角的时候,整条长廊大半烛火都灭了,尽头覆下一片暗色,隐隐透出一个模糊颀长的人影,一双如鬼魅般的眸子缓缓睁开浮现,透着暗光。
“谁在那儿?!”
纳巴斯现在看到这种光就害怕,但还是强行往前挪两步挡在莱昂纳多跟前,抬手装模作样护驾,脚后跟却悄悄往后撤,随时准备开溜跑路。
一道温润清透的声音缓缓从黑暗里漫出来,“王子殿下,看来您的事已经办完了,这下应该有空,好好跟我聊几句了。”
“你……你是谁?别只会躲在黑地里装神弄鬼的!”
纳巴斯壮着胆指责,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保不齐早蹲在这儿,无声无息地等着他们呢!
而且暗处那双眼睛活像蛰伏许久的猛兽,盯得人浑身发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狩猎猎物。
“纳巴斯大人,我们亦是许久未见,算下来,有五六年之久了呢。”
纳巴斯一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压根想不出来自己认识哪个声音这么好听的男人。
黑暗中的那个人终于动了身,缓缓从昏稠的暗色里一步步走出来。
光线自下而上缓缓漫开,露出简洁平整的礼服,最后,一张容貌映丽,挂着完美笑意的脸彻底显露了出来。
“你是……拉罗什家族的沙利叶?”
纳巴斯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今天公爵带在身边的那个小情人吗?”
“情人”二字入耳,莱昂纳多不自觉地微眯眸子,眼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但这股阴冷转瞬即逝,他立刻又换回了平日里柔弱和善的样子,担忧道:“现在外面太危险了,你也是逃到这儿避难的吧?”
沙利叶停下脚步,美丽的金睫眨了眨:“不是的,王子殿下,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呢。”
“你不必担忧我。”莱昂纳多反而一脸担忧和关心:“现在外头到处在厮杀,从这里出去很危险,宫殿北边侧门还有备用马车,你赶紧趁机离开吧,海丽丝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沙利叶歪了歪头,疑惑问道:“您确定北边侧边有马车?”
“当然确定。”莱昂纳多脸上虚伪的关切僵了一瞬。
“可我知道,北边侧门别说马车了,还有一队等级不低的半兽人正在往这边赶。从这儿跑到北边大概要十分钟,等我刚好赶到,正好会撞上那一千两百人的半兽人军团吧。”
谎言被这么被轻易拆穿,莱昂纳多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眼神骤然变冷,警觉地盯着沙利叶。
一旁的纳巴斯更是彻底听傻了,惊得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连人数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猜,他们是来当替死鬼的,专门掩护那些与海丽丝厮杀的高阶半兽人撤退,因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说的没错吧,莱昂纳多殿下?”
沙利叶走向走廊的窗前,俯视着下方因为屠杀而流淌着腥红血流的花园,缓缓改了个称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对,我该尊称您一句‘贤者会首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莱昂纳多心惊肉跳的,凭借拉罗什家族的人脉和情报网,自己的身份暴露尚且还能解释得过去,可那批半兽人军团的确切数目为何他会得知?!
那批半兽人的兵力数量,是自己亲自筛选再秘密带到地下城,通过地下通道进入王城领域的,绝对不可能泄露!
沙利叶缓缓道:“您今晚的目的是除掉两位兄弟,再让海丽丝身败名裂,而你将作为最后的继承人,完美出来收拾残局对吗?”
“你到底是谁?”
莱昂纳多彻底摸不透对方的来意,手悄悄摸到了腰间藏着的匕首,随时准备动手。
可沙利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勘破他的意图,平静道:“您放心,我不会伤害您,相反,我是来给这场盛宴添点乐趣的。”
莱昂纳多轻嗤道:“你不是海丽丝的人吗?”
“我的确,是她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暧昧又耐人寻味,却精准挑起了莱昂纳多心底最隐秘的妒火。
他也不再上演什么温柔的戏码,露出了真面目,“一条镶了点金子的狗而已,像你这样只是有点钱财和人脉的,你当真以为她会把你放在心上?等她玩腻了,还有下一个情人。”
空有一副好皮囊,说到底只是海丽丝排解无聊的玩物,根本算不上威胁。
而他,未来的一国之主,才是能和海丽丝并肩,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可她连看你都不看呢。”
“你!”
沙利叶不再用敬词,“你以为以你全部兽军的力量,当真能牵制海丽丝,让你的宝贝部下撤退?”
说罢,轰的一声,原来的蜈蚣半兽人首领被斩成好几节,抛出广场,兽人群龙无主,早已吓得不敢轻易再上。
沙利叶轻飘飘道:“你们很快也会是这个下场。”
莱昂纳多神色一变,顾不得太多立刻快步冲到另一扇窗边,低头望向下方的战场。
“见鬼!”他不可置信地骂道。
那可是耗了十几年精心培育,好不容易才分化成 S 级的兽人啊!而这兽人居然连海丽丝一根毫毛都伤不到!
不行,他可不能让这批最顶尖的战力尽数折损!
他猛地看向纳巴斯,“把阿蕊娅放出来!”
纳巴斯结结巴巴道:“可她不是怀孕了?”
“再不把她放出来,所有兽军都会死在这里!好歹让她拖着点,多留点兵力!”莱昂纳多气得一拳砸碎玻璃。
一看到主人动怒,臃肿的纳巴斯居然跑得比狗还快。
此时碎裂的玻璃不知何时出现另一个身影,碎块倒映着扭曲重复的人像。
沙利叶悄无声息站到了他身后,声音优雅动听,却如恶魔低语,“好心提醒你一句,公爵的听觉远超普通兽人,方才你和尤金所有的对话,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莱昂纳多瞳孔猛地震颤,她全听见,全知道了?知道他真正的面孔了?!!
那他这十几年伪装出来的温柔无害的王子形象,那些背地里借旁人之手犯下的脏事算计,全都白费了?
他在海丽丝心里树立圣洁的形象,就等着对方落难时趁虚而入,如今伪装被扒得一干二净,往后别说博取她的倾心,怕是只会被她无比厌恶。
沙利叶轻飘飘几句话让莱昂纳多方寸大乱,密密麻麻的恐慌和不甘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窗外,昔日繁华的宫殿此刻已成一片废墟碎砾,海丽丝背影笔直如锋,即便经历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她的瞳眸依旧没有兽化,澄澈的冰蓝瞳眸冷静凌厉。
沙利叶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抬眼望向他们所在方位,视线穿透层层夜色,与他的目光对撞在一起。
她的唇轻轻启动,沙利叶清楚听到她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站在莱昂纳多那侧?
到底是想做什么?
隔着远距离,走廊里的莱昂纳多也清清楚楚看到,在沙利叶说完话后,海丽丝立刻看向这边,仿佛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沙利叶没有骗他,她听到了。
莱昂纳多压下心底的惊怒,收敛一身戾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沙利叶并未开口,可低沉鬼魅的声音沉缓清晰地钻入他耳内,“五年前,你花了不少心思和精力在我身上。虽说你当初只是为了试验目的,却阴差阳错地让我濒死蜕变,重获新生。算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奇异声波再度冲击脑海,莱昂纳多大脑不受控地浮现出昔日奇尔顿大教堂的圣屋场景。
十字架上,少年刚承受着剖挖内脏的剧痛,早已奄奄一息。
可他全程没有挣扎,没有呻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半睁着仅剩的一只瑰绿色眼眸,望着无边黑暗,虚弱地喃喃道:“海丽丝……你在哪……”
他看着妄想与月亮比肩的少年,极尽嘲讽,“你还不明白吗?她早就不要你了。你除了这张脸,还有哪点配得上她??”
“一个连半点价值都无法提供给她的人,你以为她会把你放在心上?”
“卑贱无能的劣质东西。”
声波一断,莱昂纳多猛地回神,只见沙利叶原本耀黑如夜的眼眸缓缓变浅,化作剔透诡谲的幽绿,像黑暗中浮现出也的瑰丽绿宝石。
“人类一直执着于永生,拼命想拥有半兽人的体魄与能力。为了这个目标,你们大肆抓捕半兽人,甚至不惜拿同族做配种实验。可折腾到最后,只造出了一堆半吊子和残次品。”
沙利叶以声波传音,说话的同时脸上浮现出碎瓷般的裂痕,顺着脖颈往下没入锁骨下方。
“所以人类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起天生强悍的半兽人,你们才是上天创造的残次品。就像这场战斗,你们连自己一直打压和视作卑贱的半兽人都对付不了,到头来,还是只能靠着操控兽人,去牵制海丽丝这种强大的兽人。”
眼前这双幽绿眼眸,和当年圣屋里那个少年的眼睛彻底重叠。
“你是……?!”
莱昂纳多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混乱,踉跄倒退。
“不可能,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的震惊还未平息,沙利叶一步步逼近,礼服下开始隐隐透出萤火般的淡蓝光,忽隐忽现。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数裂开,一片片透明的薄屑从皮肤上剥落,轻轻落在地面。
“永死,即永生。”
“我这次来,是为了送你一份大礼。当初没有你用极限痛苦刺激无法分化的我,让我无限次地逼近死亡,我还未必能完成蜕化,彻底新生。”
这一刻,先前伊利克斯带回来的那名涡虫半兽人以及老鸨的话,倏然在莱昂纳多耳边回绕。
涡虫兽人福特说:奇尔顿大教堂失火那晚,一只形似蝴蝶、又像飞蛾的美丽白色魔兽凭空出现,带走了编号144的血族实验体。
而老鸨透露:伊兰的父兽,正是自带闪光,生有鳞翅的罕见魔兽。
一个惊人又荒诞的猜想骤然冒出,莱昂纳多表情僵硬。
不可能,人怎么会变成魔兽……
就算变成魔兽,又怎么能重新变回人类……
空旷的回廊里,只剩下薄屑不断剥落的簌簌轻响。
沙利叶微微躬身,似乎正在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呼吸沉重而急促,“虽然我无法实现您一直在苦苦追寻的永生,但我将像您展示,死而复生并非虚妄。”
“死而复生……”
莱昂纳多退无可退,背靠在破裂的墙上。
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在沙利叶裂痕遍布的面容上,他的身形被烛光拉得修长,牢牢覆在墙面之上。
骤然间,鲜血浸透了一身雪白的礼服,衣扣崩裂,裂帛声响响起,两根透明纤长如银丝的触须蓦地从他背部穿刺而出!。
“你……你到底是什么!”
墙面原本正常的人形暗影向上延展,缓缓向两侧舒展拉伸,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蝶形轮廓。
裹着透明薄翅的“怪物”一点点从沙利叶裂开的背后探出,莱昂纳多不受控制地喃喃复述着福特的描述:“昆虫纲魔兽……像飞蛾,又像蝴蝶……全身白色透明……”
两对蝶翅缓缓展开,空气中渐渐晕开一层浅淡的蓝光,色泽慢慢加深,美得惊心动魄,像是神明正在一点点亲手雕琢绝也珍宝。
穷尽心思寻求的神迹就在眼前,莱昂纳多瞬间抛开了所有恐惧,眼底涌上极致的狂热与亢奋。
“那涡虫半兽人没说谎,你是神使!是天神赐给人类的礼物!”
“哈,人类果然也可以获得无上的力量,我没有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死去的人类,牺牲的半兽人,都是值得的!他们的死,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莱昂纳多颤奋地半跪而下,他必须得到这样的神使!
“和我合作吧,我的神使,我将与你一起共创新也界。”
“沙利叶……”空气中传来海丽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混杂着浓烈鲜血的气味。
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尖塔掠去。
所有兽人仗也不打了,纷纷向上仰望那抹炽盛的蓝光异彩,就连已经几百米外的克尼娅也感受到那可怖浓郁的魔兽气息,震惊地望向天际。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