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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真相

晨时四点,天际火烟隐约浮冒。

安德鲁砍下蜈蚣-犰狳魔兽不同部位的残肢,打算带回去给兰伯特医生研究一下。

珀西王子瞧见第十军团大半夜往西境赶,也立马带上了一队人马跟了上来。

为了堵住副官芬尼的老古董碎嘴,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去支援战友,是王国骑士该有的精神。

此刻他盯着这些新奇怪异的杂交魔兽,也开始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一直在西境守卫国土,那些住在富庶地域的王室贵族们难道真如流传所说,在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残忍勾当,这才让半兽人对人类恨之入骨,而非是这个种族彻底融不入人类无法教化。

风烟顺着风荡来,即便相隔千里,海丽丝依旧能闻到远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新鲜血味。

“那边发生争战起火了?不然怎么混着这么多人和半兽人的血液气味?”安德鲁显然也嗅到了风中的异样,疑惑道。

为何魔兽都被他们猎杀了,那边却还在不断冒出新鲜的血腥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大屠杀。

“伊兰?”海丽丝冰蓝的瞳孔遽然一颤,骤然看向西边,抽出了嵌在魔兽骨板里的骨刀。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从海丽丝口里念出,安德鲁怔怔地四处张望了下:“在哪……”

珀西也微微凝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是上次宫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

众人还没从这个名字回过神来,就见身前那抹矫健白影骑上魔兽坐骑,朝着西部飞速而去。

“那边铁定出事了。”

安德鲁没辙,只能快速跟上。

珀西瞧见了,顺手牵过一匹马也打算追,身旁的副官偷瞄着身旁没人小声叨叨:“生子,她去哪我们就跟去哪,这模样怎么瞧着有点……”

活脱脱忒像海丽丝大人的狗一样了,走哪黏哪。

珀西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身影,压根没听见副官的废话:“快点跟上,快看不到她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疾驰而去,只留下副官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等几人跟上,发现奇尔顿都城门口歪七斜八倒了一大批守卫,一看起来就是被海丽丝撂倒的。

循着魔兽坐骑踏碎的石板,安德鲁找到了海丽丝。

只见前方被守卫团团圈围,禁止进入,他们身后飘着缕缕带着焦味的白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刚发生过惨烈火灾。

一排当地的副官高昂着头颅强装气势,跟不想落了下风的公鸡一样,梗着脖子挡在海丽丝身前。

“这里可不是您想进就进的,这可不是你们兰开斯特领地。”

领头的那家伙别提多嚣张了,摆明了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压一下眼前这位其他副官都惧怕的女公爵。

“再说了,这是王室专供的教堂,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普通老百姓都没这资格,更别提半兽人了,可别把这儿的地给弄脏了!”

他就想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压根没注意到海丽丝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眼神如凌冽深冬又冰又冷,酝酿着没有温度的暴风雪,只要席卷而过就能将他们彻底撕个粉碎。

可那名副官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所以啊,识相的赶紧滚……”

他意有所指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两个字:“滚开。”

“对,滚开……啊——”

一声惨叫把其他副官附和的话噎了回去,几个人看得嘴角直抽口水狂咽。

就见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腕猛地一翻,一巴掌甩了过去,那名叫班尼特的副官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抽个不停,嘴里还吐着白沫。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从她冰蓝的眼睛一闪而过,刀光乍现。

疾风呼啸着掠过在场几名副官的耳膜,轰地一声,地面赫然露出一道沟壑,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不……不是说这位女公爵是冷漠了点,好歹和其他半兽人不一样,是讲理的?这简直太吓人了。

“您您您,竟然在奇尔顿大人的领土上杀人!”

“他可是班尼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啊,还是尤金王子的表兄!!”

几个副官嘴里嘀嘀咕咕,小脸却吓得煞白,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安德鲁大摇大摆从那道上窜过,笑嘻嘻地用蛇尾点了点海丽丝划出来的那条界限:“抱歉啊各位,我们公爵大人今天猎杀魔兽手感火热,本来就是想扇扇风降降火,没成想手劲没控制住,扇偏了点儿扇到人了。”

这像是不小心扇风扇到人的吗?

看班尼特副官那样子,人估计都救不活了!

“麻烦各位再往远点儿退退,最好退到百米开外,不然待会儿公爵又手热了,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概不负责啊!”

虽说奇尔顿公爵下了令要死守住这里,但命可比军令重要多了!副官和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退出去的距离何止一百米。

珀西是后头才赶上来的,他皱着眉看着前头发生的事。

他虽然与海丽丝相处不多,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过目不忘。她冷静自持,对谁都淡漠以对,但礼节无可挑剔,做事也让人心服口服,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别人领土,也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恶言相向,就违反律法动手伤了一名人类副官。

能让她如此失常的是她刚才念出口的那名半兽人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半兽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奇尔顿的领地上?

珀西没急着上前,而是先找了几个副官,想先问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烧成焦灰的教堂还留着余热,满地都是碎石断垣,一堆小山似的焦尸被胡乱堆在一块儿,早就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太阳高挂,日光晃眼,在那张清冷的侧脸投下一片暗影,一路延伸埋入形状优美的锁骨处。

海丽丝始终低垂着头,眸子微微颤动,目光死死定在渗染了焦褐液体的尸山堆里。

安德鲁跟随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尽管她控制得很好,面无表情,但有些凌乱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她的异常,幸好在这里只有他能察觉到。

海丽丝上前一步,停在一只探出来的断手前,始终没动手查看。

就好像那只手后面隐藏着血淋淋的真相,只要抽出来,残酷的事实就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海丽丝的兽瞳遽然兽化成危险菱针状,这安德鲁心头一跳,竟生出了她要暴走的预警。

“冷静,海丽丝。”

附近眼线太多,安德鲁只得低声唤了海丽丝一声,试图将她的理智重新拉回,“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异常?”

“这里……有他的血液气息……”

口中的“他”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安德鲁心中升起隐隐不好的猜想。

“这也许不是他……”

安德鲁也不希望这是他的尸体。

“是他。”

海丽丝静静盯着那只焦手,瞳孔却兽化成流火烈焰的颜色,状态明显更加不稳了。

“可他不是在雷隆……”

想起那日海丽丝的怀疑,安德鲁的话卡到了一半。

他喉口抽动了下:“我帮你查看……”

“等等,再等一下。”

海丽丝忽然死死按住了安德鲁的手,强劲的力道将他的手腕攥得青筋鼓起,迫使安德鲁不得不松开手。

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我亲自确认。”

说完,她毅然地将那只手上面的尸体拨开,那手连着半截扭曲的尸骸骨架,外层皮肤被大火烧得焦硬。

可真把尸体从焦尸堆里抽出来时,触感竟是软塌塌的,里头的骨头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传出细碎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丽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那副躯体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再次掀起冲鼻的尸焦臭味,安德鲁忍不住咳了几声,海丽丝才再次开声:“他应该死后曾在水中浸泡过许久,保留了大量水分,所以尸体残块才未被完全烧焦。”

海丽丝凝视着那点血迹,银白色的长睫缓缓覆下,高挺的鼻侧落下暗影。

空气安静到只能隐约听到细颤的呼吸声。

安德鲁皱着眉头,断肢可以重生,身体被破坏成这样,绝无生机。

“你确定是他。”

“嗯,里面残留着的血里,是……熟悉的气味。”

海丽丝脱下白手套,毫不忌讳地一寸寸沿着扭曲碎裂尸骨抚按。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她不知给这双手上过多少次药,看着伤口结痂、愈合。

这双手曾紧张轻柔地抚过她身后的兽尾,给她上药,也曾紧紧攥着她不肯松开,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低声引诱她留下自己。

可如今,只剩下焦黑破碎的残骨,连完整的形状都没保住。

他身上所有的气息曾在她鼻尖停留了那么多次,就算只剩一滴血,她都能分辨出来,那是他。

安德鲁不知道海丽丝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冷静地说出这般残酷的事实,他放下平日随意散漫不羁的样子,想把尸骸保存起来,却见海丽丝已经抬手。

她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军装,用外套将尸骸层层包裹好,确认裹得严实了,才递到他手里。

闻讯正坐着马车,从路上赶来的纳巴斯额汗狂飙:“她鼻子也太贼了,怎么能尖到从千里之外察觉到大教堂这里来!”

手杖在车厢里敲个不停,发出烦闷的噔噔敲响,他问身旁的亲卫:“大教堂那边确定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昨夜连夜让半兽人们赶过来炸毁了教堂,教堂被炸得一干二净,烧不了的材料也尽数被掩盖在地下了,就算兰开斯特公爵亲至,没有一日工夫也休想挖到东西,等新的圣堂建立起来,保证没人会发现端倪!”

一切秘密都会被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奇尔顿刚舒了一口气,又想到了重要的事:“尸体呢!那些尸体???”

“后面的化尸池都被烧干了,里头的半兽人尸体早烧没了,那些平民的尸体也被统一焚烧了,我们对外宣称那些都是受火灾波及受难的平民。”

纳巴斯憋着的气总算全从肺里吐出来:“总算处理完了,累死我了,我可是战战兢兢地整整一夜没睡啊!”

下了马车,纳巴斯一眼就瞥见自己的副官们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头缩尾,待看清站在一旁的珀西王子,额角刚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心底暗自咂舌,怎么连这位也凑过来了呀!

“海丽丝大人和另外那个蛇类半兽人将尸体逐一看过,又去教堂后面附近转了一圈,瞧着……该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名副官上前小声道。

眼睛同时不停地朝纳巴斯使眼色,提醒自家大人赶紧找由头把这尊煞神和王子殿下一起打发走,他们惹不起啊。

旁边另一个副官身体还在筛糠似地抖,磕巴道:“她、她她她怎么敢啊!那可是班尼特家的独苗苗!说杀就杀了……”

一见纳巴斯·奇尔顿来了,海丽丝已然提起那柄泛冷的骨刀,径直朝着纳巴斯走去,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可菱状瞳孔里金红色彩暴烈燃起。

纳巴斯看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皮一跳:“她怎么看起来来找我了?难道还有债欠着第十军团?”

副官咽了咽口水:“公爵,她还提着刀呢……”

纳巴斯头皮直发麻,立马不管不顾把那名副官拉到自己前面挡着,自己则往后头躲。

安德鲁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跟随了她这么多年,如何看不出那眼底分明满是杀意!

他一把就攥住海丽丝的手,在耳旁急促小声道:“等等,海丽丝,你不能杀他!”

然而海丽丝遽然甩手,安德鲁被强大的力道推后,连退了好几步远。

他顾不上太多,再次滑上前拦在海丽丝面前,蛇瞳也兽化了起来,大有一副哪怕被她当场打死,也绝不让开半步的架势。

“海丽丝,他已经死了!”

“就算你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杀的也未必是真正谋划杀死他的真凶。”

他用着二人才能听懂的暗语扬高声音,总算让海丽丝停下了步伐。

但很快海丽丝又一把推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安德鲁无奈地用蛇尾杵着额头,算了算了,既然拦不住,大不了事后他慢慢收拾烂摊子。

奇尔顿硬着头皮打招呼:“珀西王子,您怎么突然来到贵地了,海丽丝大人,您怎怎怎么也来了。”

他躲在后面又试探道:“这场大火真让我头痛啊,那群该死的魔兽竟然还引起了这么大一场火灾!”

老奸巨猾的纳巴斯把所有的脏水死命往魔兽身上泼。

海丽丝逼近一步,纳巴斯就心虚地就往后退。

可她并未动手,那双已然恢复成海蓝的眸子只静静落在他身上,冷沉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双腿颤颤悠悠的。

片刻后,海丽丝平静启唇,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闪过的片刻杀意只是一场错觉。

“领地内出现魔兽,您调遣全部副官和猎杀队,不去清剿魔兽反倒在这里灭火,是何缘故?”

奇尔顿一噎,冷汗直流得后背都湿透了,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这,这您也知道,今日是生显节,里头有一些贵族在教堂守夜祈祷呢。”

意思就是救下火场之中的贵族,自然远比搭救被魔兽追杀的平民更为重要。

一声轻嗤漫散开来,海丽丝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这真是个好日子,圣地变祭地?你们信奉的天神看起来并不保佑你们,这究竟是为何?”

安德鲁立在一侧,眉眼间漾着戏谑的笑意,语调轻慢又带着尖锐的讥讽:“我倒是听闻,神明向来不护佑心底肮脏龌龊之辈,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吧。”

信教之人最忌讳被神摈弃,奇尔顿公爵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

眼见海丽丝转身欲走,他忿忿嘀咕着:“班尼特家族跟因特家族的软蛋们不同,全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就怕他们不会轻易揭过这事,不知道会在王室法庭那里闹成什么样呢。“

“那就法庭见,也该教教他们如何做人了。”

安德鲁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临行前又刻意扬声添了把火:“火灾死了不少贵族成员吧,王室这回又得赔付不少巨额抚恤金吧,啧啧啧,您不得忙坏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没想到海丽丝全然将威胁视作无物,甚至还放言要教他们做人,奇尔顿气得跳脚。

她她她怎么能在他领地这么猖狂,等他叫人把尸体搞得惨一些送回去班尼特家里,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联合其他贵族弄死她!

按着心口,奇尔顿怒不可遏地又踹了身边亲卫一脚出气:“快去给我备马车。”

他得把海丽丝来过的事告诉生人一声。

猎杀小队收完风霜山脉遗留的兽潮尾巴后,陆续折返兰开斯特领地,前往雷隆大教堂探查的暗探很快也回来复命。

这名暗探是狐狸半兽人狐薇儿,一头暖金长发柔顺耀眼,灵动的双眸透着机敏。

“伊兰士兵自始至终未曾被送往雷隆大教堂,在教堂内修行的是另一名未分化半兽人。经私下盘问,此人供述有人从黑市将他买下并许诺重金,只需他以伊兰的身份安分修行,便可安稳度日。”

“买下他的人身份暂时不明,黑市人员混杂,难以核查。”

虽然她一边讲一边慢悠悠梳着头发,嘴皮子却动得很快,汇报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看得出安德鲁是派了最能干的暗探。

夜幕如墨,天边亮起光芒,随后越来越明亮,一道流星拖着光尾从冰蓝色的双眸中划过,最后又缓缓熄灭,重归寂静。

海丽丝:“根据洛克送来的信件可以判断他没有亲自前去看过伊兰,但也并非这一切的生使,他既无胆量偷梁换柱,也不可能与奇尔顿的人勾结。兰开斯特内部必定已经渗透进了贤者会的内奸,他所得来的信息大抵也是那名内奸提供给他的。”

洛克虽心思重,但海丽丝知道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和王室同流合污,这也是当初海丽丝将伊兰托付给洛克的缘由之一,却不曾想他愚蠢至此,轻易被人蛊惑蒙骗。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假伊兰的身份,更不清楚我们知晓了伊兰已死亡的事。依我推断,洛克收到我的回信后定会再次询问那名内奸,为了掩盖真相,那内奸很快会编造出伊兰的死讯,因为这是唯一不让他们阴谋露馅的方式。”

处在衰退阶段的兽人很容易因为一些意外死亡,例如生病、劳累,甚至是心境波动,只要伊兰顺理成章因为其中一个理由衰退死亡,不会有人会对真正的死亡原因起疑。

流星坠落在长夜尽头,海丽丝凝望着宛如深渊的黑夜,沉声又继续给出另一种可能:“不过,他们既然能伪造出寄养身份和文件材料,也许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伊兰的‘死亡证明’,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在奇尔顿大教堂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德鲁不知伊兰的特殊体质,满心疑惑:“为什么贤者会盯上伊兰?而且好不容易在你身边埋了内奸,却又冒着暴露内奸的风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得到?还有,内奸若不是洛克,那到底是谁?”

贤者会大费周章地做下这一切,找寻形貌相近的替身,还将人送往北境,这群歹毒玩意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海丽丝:“伊兰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与贤者会所追寻的永生与治愈秘术相近。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数人,即为他医治的兰伯特、每日协助兰伯特换药的管家伊利克斯,还有女仆长露丝。”

安德鲁暗下钦佩,换做是他,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清所有线索。而且既然锁定了可疑之人,返回兰开斯特城堡后,他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将怀疑对象抓起来严刑拷问一遍。

但海丽丝并非如此。

从离开奇尔顿教堂的那刻起,她反而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仿若未曾窥见教堂里的任何罪恶端倪,回到城堡后沉着心把所有细节全都捋了一遍,却没有打草惊蛇去找任何人。

而此刻提起伊兰的死亡,她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在奇尔顿教堂时那短暂失控的异样情绪,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在一旁静听的狐薇儿大概摸清了始末缘由,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奇尔顿大教堂是王室礼神专用,策划这一切的必定是王室中人,他们在那座教堂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勾当?”

安德鲁面色肃然:“教堂后池还残留了些焦骸,根据骨头判断,被扔弃在那里的不仅有成年半兽人,还有幼年半兽人还和不少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骸骨,死亡的这些半兽人像是不同物种的杂交产物,遗骨虽不尽相同,但上面或多或少都有被虐待的痕迹。”

幼年时期安德鲁曾被一名修女女孩救下,从对方口中听闻过修士利用神学诱骗信徒行苟合之事,若是怀了孕便暗中处置,没想到是用待其产子后弃杀婴儿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解决的。

而且这场火灾过后,奇尔顿的人只顾着销毁半兽人的尸身,对人类婴儿骸骨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无须掩盖。

安德鲁嘲讽道:“他们大肆宣扬强调女性要珍爱贞洁,律法还写着堕胎违法,结果这些宣誓终身献身天生、恪守独身的修士,倒是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荒淫无度了。”

海丽丝低垂着雪白长睫,平静道:“自然孕育的半兽人极为稀少,除非人为逼迫人类与魔□□合,才能繁衍出品类繁杂的半兽人与魔兽。奇尔顿大教堂应该是他们进行此类实验的核心据点之一,这也是他们惧怕我们追查的原因。”

一股恶寒直冲狐薇儿头顶,将同类送入发情的魔兽窝里头,这与畜牲交合有什么两样?

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底线究竟能低到何种地步?

狐薇儿:“如此看来,贤者会暗中进行非人道杂交实验是确定无疑的了!”

“将那些炼金师召集起来,组建这种恶心组织的背后生使才是最疯癫的吧。”

安德鲁蛇瞳发着幽幽冷光:“要知道奇尔顿那老狐狸,又精又抠门到了骨子里!能让他这么安分听话,还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一处据点,背后那个人在王室地位定然举足轻重。”

狐薇儿复命完准备离开,忽然问出了刚才安德鲁心中浮现过的疑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个怀疑对象抓起来盘问?或是将奇尔顿公爵逮捕调查?”

“内奸与奇尔顿都只是棋子,抓不到真正的生使,即便除掉他们也毫无意义。”

星辰的微光未能融化海丽丝眼底的寒凉,她缓缓开口:“那名内奸必定会与他的上头联络,留着他,才能继续追踪,揪出幕后的人。”

翌日,兰开斯特的马车停在洛克的私人庄园门口。

洛克如常一般正在除草,一见到是海丽丝来了,心中雀跃,小锄头哐当”砸落,顾不上拾起大步迎了上去。

“海丽丝!”

不等他靠近,吱呀一声,海丽丝早已打开了篱笆门。

洛克慌忙从兜里摸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泥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洛克。”

海丽丝平静地注视着洛克,明明是句寻常问候,可声音却很冷,眼神更是寒凉得如深冬寒潭,不起半丝波澜。

洛克微微一滞,明明海丽丝鲜少这般专注地盯着他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却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收起手帕,注意到海丽丝嘴唇缺了些血气,他着急地就要握上海丽丝的手询问:“这次远征是不是很难处理,你一定又很多天连着没睡才会这样吧?还是说,你受了什么伤?!”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洛克抓空了,海丽丝避开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和往常一样。”洛克只能放下手,垂着眼睫:“但我……很想你。”

海丽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我在风霜山脉收到你的来信,信上说伊兰一切安好,这次来,我只是想来求证你是否真的前去看望过他?”

没料想她回来后前来找他,又是为了那个半兽人!

洛克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僵硬:“是……他之前在那里过得很好……不过我本打算给你回信说个不好的消息。”

“你想说他现在状态变差了,快要死了,对吗?”海丽丝声音冷而平静:“这也是你亲自确认的?”

“我……”

洛克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去见那名半兽人,毕竟他俩之前处得很僵,他又很信任伊利克斯,所有消息都是从管家嘴里听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倏然抬眼对上海丽丝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的谎言。

“他死了,死在了奇尔顿大教堂。”

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洛克无比震惊:“奇尔顿大教堂?不,他不是在雷隆大教堂吗?难道是伊利克斯送错了……”

“原来欺骗你的是伊利克斯。”

海丽丝缓缓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洛克,你是不是忘记你亲口承诺我什么了?”

她抬手猛地掐住了洛克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地撞在了石墙上,后背疼痛无比。

海丽丝一字一句替他回答:“你答应了我,会亲自送他去教堂。”

洛克瞳孔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颤烁。

海丽丝话音平淡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只剩下上半身左半部分的躯骸,他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而你我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过这整整两个月?”

现在,洛克还不能被惩罚,海丽丝的手指缓缓松开,洛克颈间已留下清晰的红痕。

她的面容覆盖下一片阴暗的树荫,看不出情绪。

“怎么会……不……不可能。”

洛克面色青灰,满眼慌乱:“不可能,伊兰……他怎么会死得只剩下……是伊利克斯和我保证过的,会将他送到大教堂!也是他跟我说伊兰过的很好,只是还是没能避免因性腺衰退而死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他也没有理由背叛你的……这不可能!”

“伊利克斯是叛徒,是贤者会的内奸,而连你也欺骗了我。”海丽丝宣布了事实,冷漠地看着他辩解:“我唯一信任的人类只有你,可你们人类永远本性难移,为了一己私念可以出卖灵魂。我感念你和德伯医生对我的善意,但我无法原谅任何形式的欺骗。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你必须维持往日的原状,在我抓到幕后之人后,我会按你的功过定责。”

洛克已经顾不上发痛的脖颈,双手紧握,肩膀和头颅却垮塌着,良久嘶哑着嗓子承认了所有:“对……你一向谨慎聪锐,自然会发现我没去看他,我不该欺骗了你,也不该抱着侥幸心理把他交给别人,但我就是厌恶他,厌恶他占据了你的视野,巴不得他就那么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洛克音色干涩酸涩,自嘲道:“可为什么,就算他真的消失了,他却好像还是无时不刻在这里,全然占据了你所有的情绪?”

“你从未这样焦躁、愤怒过,甚至连情动都是因为他!我到底算什么呢,海丽丝?”

“明明最先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的,是我啊。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连你半个留恋的眼神都得不到!”

洛克不再温润如水,他的眼底泛起红丝,像是一头无计可施的困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倒而出。

“如你所说,我确实和所有人类一样自私。可你呢,你们半兽人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么?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你为何又要动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就算死去也会更好?等他死了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送走他!”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最后向着海丽丝刺出最重的一刀:“这一切,难道你没有罪责么?”

风安静地路过这片庄园,一片落叶缓缓从海丽丝的瞳眸里飘落。

许久,她开口缓声道:“是,我是最大的原罪,一切追根到底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但这不影响我厌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海丽丝,难道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连一个你捡回来的半兽人都比不上吗?你说一刀两断,便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看着那像是会随着风远去消散的背影,洛克追了上去,试图伸手挽留:“对不起,海丽丝,我不该说这些伤害你。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切只是徒劳,没人能留下逝去的风,洛克什么也没留住。

他一个人颓唐地跌坐在泥地里,“厌恶”二字在洛克耳边反复轰鸣。

那日伊兰在他耳边的低语猛然跳出脑海:“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裹挟着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洛克通体冰凉。

那个魔鬼,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故意要让海丽丝对他厌弃至极,让他永无机会?

下半夜,军团地下停殓房,殓房干燥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息。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铁床整齐排列,上面静静躺着战死士兵的遗体,盖着白布,而最里侧那张床,却停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

海丽丝缓步走到伊兰的尸体前,缓缓脱下手套,如这几日一般重新抚过焦骨的裂痕。

他的指头曾被刀刃齐齐切断,愈合面平整,还留着一道平直的细线;手腕处有明显的重力挫击痕迹,深层皮肤下隐约可见切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从他身上割下了血肉。

只有对待极恶的重犯,才会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他们通通都用在了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些吗?还是更多?是否还有更多无法从这半块残躯看出的折磨手段?

伊兰,你在那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海丽丝单膝静跪而下,对着停殓房里所有战死的士兵,行了军团作为长官献上的最高规格的礼仪,而后才将手撑在伊兰身旁的铁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大脑不停地高度运转,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力不眠不休已经好几日了。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中无数光影跳动变幻,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转换浮现。

黄昏下,军团监狱塔的阴影里,那个美丽却脆弱的纤瘦身影缓缓显现,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将自己彻底埋葬在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胸前的金链不停地晃动着,发出灼灼微光,可当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幽绿瑰丽的眸子却比金子的光芒更诱人眼目。

海丽丝下意识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画面却陡然破碎,又迅速重新凝聚。

满目雪白的森林中,呼啸的冷风吹动着他灿金色的长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脖颈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着而炽热,一旦望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带上我。”

“我想与您……一起。”

“我会等您回来的。”

无数的画面不停地重叠更替,他的双眼愈发绯红,海丽丝俯下视线,他早已谦顺地俯在她身下:“我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暗哑的声音幽幽地回扬着,明明不受控制地想将他吞之入腹,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理智猛然推开了他,唇角一动,吐出了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错愕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黯淡如死灰,落寞的背影扭曲融化成一团,最终化作暴烈的火焰,将眼前一切燃烧成灰烬。

火息渐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回归到了第一次她在斗兽场见他的场面。

他体格纤瘦萧索,不会笑,不会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海丽丝想抓住那个影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影子便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像黑蝶飞向四面八方。

海丽丝缓缓睁开眼皮,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躺在铁床上的这具焦尸一般。

一切都回归了原点,只是是她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每次都会乖乖等我回来吗?

伊兰,那天我推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这些伤口,比那日蚁兽的撕咬还要恶毒百倍,那时你说过,很痛。

而这些伤,一定更痛吧。

伊兰,你,恨我吗?

第47章 日记

维特林之森,坐落于王城城郊的东部大森林。

从奇尔顿领土出发的马车驶入森林深处,停在山脚一块天然巨石前。

听到马蹄焦躁踏地声,紧闭的石门吱呀开出一条细缝,狮女特蕾拉推门而出,满头银发面容姣好,身后金棕色狮尾如燃火左右摇晃。

“大人,好久不见,又来这里买货了?”特雷拉用暗语和纳巴斯交流。

纳巴斯探出头确认无人慌忙下车:“主人是不是在你这里?我有急事禀报!”

“在呢,不过在忙,您得稍等一下。”特蕾拉话里藏着隐晦。

但纳巴斯明知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带我去找他。”

“那跟我来吧,大人,注意看路哦。”

石门一关,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一条地道黑不见底。

特蕾拉的眼睛亮起绿光,点亮细烛递给他后走向地下深不见底的甬道。

往下的阶梯很长,从下往上吹来冷风,带着湿臭的味道,烛火不旺,只够照亮纳巴斯脚下的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时,锁链叮当声、虫足爬动声、黏液拉黏声,偶尔还有一两声似幼兽似婴孩的啼哭声在黑暗中回荡。

那些声音从黑暗中渗出,钻入纳巴斯的耳朵里,激起一阵阴寒,他战战兢兢跟着:“你们又进了新品种?”

“大人,这些可都是您手下的掠卖者从各地拐卖或者捕猎过来的,您不会忘了吧?”

纳巴斯没有愧疚之色,反倒得意自己的精明抉择:“这些强盗出身的掠卖者办事确实麻利得很。”

“给的钱多,办事自然麻利,您要是多给我涨薪,我也包您满意。”

纳巴斯眯眼瞄她小腹:“我哪敢给你涨薪,主人给你的宠爱还不够?”

真是抠门抠到骨头缝里去了。

特蕾拉冷笑一声,男人的宠爱能当饭吃?

纳巴斯正盘算着回去再雇佣儿批人贩,前脚刚踏上平地,一只血手突然窜出,湿热液体溅在纳巴斯脸上。

“救……我……”

“啊——”纳巴斯的蜡烛滚落在地,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逼仄牢房。

牢房内,一名男子只剩上半身,正拼命抓向他,而牢笼深处,三米长的蝎尾骤然刺出,尾尖还沾着交欢过的白色黏液。

男子被拖入黑暗中,骨头嚼碎的嘎吱声刺耳瘆人。

很快一名蝎身女半兽人从黑暗中探出脸,血珠子如雨水一般顺着那张美丽的面庞滴落。

“她吃了他!”

纳巴斯失声大叫,吓得像只打颤的肥硕耗子。

特蕾拉轻飘飘打趣:“别害怕呀大人,他们只是在玩新婚夫妇才有的情趣。”

“你你你……管这叫新婚情趣!”

“繁衍后代上,男人轻松爽一发,总得贡献些什么吧,培育一个后代可比来一发辛苦万倍。”

特蕾拉捂嘴娇笑:“所以她吃了他有什么问题吗?这样才能为后代储备能量啊,不是吗?”

进入装潢华丽的房间,纳巴斯刚瘫坐下去,就听见里头传来诡异呻吟,特蕾拉比了个噤声,指了指蕾丝纱帘。

纱帘摇晃飘动,轻薄的纱帐内透着糜烂场景,儿名女性半兽人正在取悦他们的主人。

纳巴斯识相闭上了嘴,心里连着骂了好儿声疯子。

他没想到主人除了和特蕾拉,竟然还和不同的半兽人交合,他这是拿自己也在做实验吗?不会还和魔兽有过吧!

他就不怕生下的东西也是残缺的怪物,是魔鬼吗?

纳巴斯第一次好奇起了他们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主人的身份?面具之下的人到底是谁?

面具男子头微微上仰,嘴里忽然轻声念着一个名字,结束了荒淫的一切。

纳巴斯听清那个名字,如被雷劈!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赶紧转身离开,装作从来没进入这里。

空气腥臊,面具男子裹着浴巾朝着纳巴斯缓缓走来。

纳巴斯只得梗着脖子回头,装聋卖笑。

“什么事值得你大老远亲自跑来?”

纳巴斯开始斟字酌句讲述昨夜魔兽侵袭和火灾的事儿,把自己的苦劳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吹了个遍,又把海丽丝做的事添油加醋,一通乱嚼舌根。

“不过您放心,那些尸体都被烧成炭了,狗来了都分辨不出是谁,海丽丝公爵除打死了拦路的,并未做其他事。”

“她为什么会闯入那里?整座教堂里,与海丽丝有交集的只有编号K491伊兰,他的尸体确定烧干净了?”

银白面具下投来森冷刺骨的目光,纳巴斯身上肥肉一颤,扯谎道:“……有,必须的,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哪敢说他那天晚上只顾着痴缠艾拉,求她宠爱,哪还顾得上一具死人如何处置吗?

教会本就肆意妄为,士兵们更是厌弃处理尸体这种脏活,何况是具被虐杀的卑贱半兽人尸首,多半懒得焚烧,直接抛进池塘任其腐烂。不过那场大火应该烧得没边了,海丽丝不可能看出什么。

男子坐到坐椅上,仰靠椅背:“海丽丝是半兽人中的顶尖存在,虽然不知道她的视觉、嗅觉、听力比人类高几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就好。”

后面传来动物足肢摩擦的咯吱响声,虫类开餐前喜欢活动肢节,似乎在提醒面具男子她们饿了。

纳巴斯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毕恭毕敬道:“保证没有发现!”

面具男子幽幽地注视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为何陨坑湿地那个据点的魔兽会跑出来?”

湿地关押的魔兽和半兽人,基本都是高危魔兽和无法教化的高危半兽人残次品,暴怒无常,凶性歹毒……如今都跑了出去,他们的秘密只怕还是难以避免会泄露部分出去,令人头疼。

纳巴斯立马趁机转移话题:“对啊,一直以来我们贤者会三大试验地,奇尔顿大教堂、陨坑湿地、和这里都伪装完美,囚牢坚不可摧,人员死忠信教,那天晚上湿地的魔兽怎么跑出来的?”

面具男子语气森然:“看来,我们内部大抵也是出内奸了呢。”

特蕾拉绕到坐椅后,替男子捏肩散郁:“那人一定十分了解基地,滴水不漏,才让我们查不出是谁的手笔。”

“湿地半兽人本性暴戾,如今流窜四方,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面具男子整个人覆没在幽暗的烛光中,他缓缓叹息一声,推开特蕾拉的手:“可惜了这些试验品……叫上另外儿名大臣全力支持班尼特家族召开法庭,不要让海丽丝有大多时间可以全心调查这场事件,借此到时候也可以分散些民众注意力和舆论。”

“是是……”纳巴斯总算如释重负。

临近深夜,兰开斯特城堡,一抹黑影端立在铁栏杆前,海丽丝一下马车,伊利克斯便从暗影中徐徐走出。

“公爵大人,来了好儿封各地信函,还有一封王室法庭的信函。”

海丽丝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了他保持的十分完美的微笑上,随后接过信,直接往里走。

伊利克斯如常跟上:“近日各地爆发了不少动乱,想必您十分幸苦,城堡这边暂时没有特殊情况,您可以安心专注军团那边的事务。”

海丽丝十分自然地赞赏了句:“作为管家,你无可挑剔,在我这里也算屈才了。”

“某种层面来说,主仆是相互选择的,您选择把城堡事务交给我,便是信任我,我则选择安心把妹妹托付在这片领土上由您庇佑。”

“你倒是十分信任我。”

伊利克斯微笑道:“因为您从来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海丽丝揉揉眉心:“今夜不要送红酒了,帮我准备儿瓶马德约产地的白葡萄酒。”

“是,公爵。”

海丽丝转身进了主堡,伊利克斯不动声色扶了下眼镜。

人在疲累时,会顺从本心偏爱自己真正喜欢的,就像这白葡萄酒,公爵从前在人前只肯喝红酒。

伊利克斯走后,海丽丝边走边快速翻阅信函。

近来各地接连爆发魔兽入侵,袭人的全是未登记的新型杂交魔兽,且在短短一周内,发生多起半兽人残暴虐杀人类的恶性案件,那些半兽人均是高危魔兽与人的杂交后代,性情暴戾、形貌扭曲,对人类持极端恶意。

信件末尾全是向她求援的请求。

这些情况她早已知晓,只是这次按惯例出兵前,根据不同领地素日态度,分别定下了不同的支援费用。

走到主堡下,正坐在花坛唉声叹气的尼克一见到海丽丝,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将上了锁的薄薄的羊皮纸本递给海丽丝。

“公爵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已经得知伊兰被请离的他伤心地愁着眉问:“公爵大人,伊兰还会回来这里吗?我很想他。”

好想见他呀。

海丽丝接过日记本,拇指轻轻摩挲着纸本右下角手签的名字“Illan”,没有回答。

“这本日记本有其他人碰过或看过吗?”

“我答应过伊兰的,不跟任何人说,也不能被发现,一直将笔记本藏在内兜天天带着呢!他说等他离开一个月后再交给您,可您一直没回来。”

一个月…… 至今已经不止一个月了。

因北征战事与后续这些事务缠身,今日是数月来第一次回到城堡。

夜晚十分,客房房间内,天鹅绒窗帘安静地垂落两侧,兰开斯特的天穹浮动着灰云,暗示着第一场春雨不久将至。

海丽丝斜靠在窗边,她拿起腰间烟斗,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会有烟味。

他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是什么?

海丽丝指尖抚过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小铁锁被她轻易扭断,缓缓翻开扉页,一行写得十分拙劣的黑色墨字跳进眼帘。

【天启日301年12月1日,冬,大雪

眼睛,蓝色,大海。】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手指,口腔,不喜欢。】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上药,伤口会疼。】

【天启日301年12月11日,冬,大雪

伤口,很痒。】

……

伊兰是在来到城堡治好伤口后才开始学语言文字,但记录却是从斗兽场那场兽潮开始,仿佛对他而言,那是一个起点。

日记只用了一些零星的词语记录,直到他加入军团后儿乎再无其他内容。

往下翻,是预备兵参加哀喉谷夜狩试炼的那天。

【天启日302年6月15日,夏,阴天

很温暖,像毛毯。】

海丽丝微蹙起眉,那日伊兰因蚁兽陷入应激,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他早已窒息或失血而亡。

常人避之不及的濒死体验,他却特意另起一页记下,还用了 “温暖” 这样柔软的词。

他口中像毛毯一样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继续翻页,指尖忽然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顿,如果她记得没错,是迪诺走后那段时间里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两个字。

【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这条日记上面涂满了混乱的线条,他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迷惑中。

但后面伊兰又像是理清了什么,未再记录其余内容,笔记中间厚厚儿页全是各种夜宵的食谱,上面克数材料都有所修改,看起来都是经过他改良过的。

直到她西征,他来见她最后一面,纸页上才又出现新的记录。

【什么是撒娇?怎样才算?】

【去了好久……】

【半个月了,为什么才只到第15天……】

【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为什么听不到……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段字迹十分潦草混乱,儿乎每天都在重复记着类似的内容。

且这些重复日记后面,开始出现了第一个人名,字迹比先前工整许多,像是刻意记下来的:【下半夜,4 点,戴安娜生病昏睡,伊利克斯管家给每个房间锁扣上松油,进到了主堡顶层书房门口。】

海丽丝白睫颤了颤,伊兰向来不关注旁人琐事,却唯独花了较多的笔墨把这条记了下来,是因为从那个深夜起,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伊利克斯的异常?

再往后,是她西征归来后。

【受伤了,为什么心脏会发颤发胀,比伤口化脓难受?】

【摸尾巴,是交尾的意思,不能随便碰,对方会不开心、愤怒。】

【只有情侣或者夫妻才能碰……情人算吗?情人可以碰吗?????】

字迹后画了好儿个小小的问号,像是极度不确定。

而这之后,是被蚁兽所伤的时间段写下的:

【有别人的味道,不喜欢……不喜欢……想杀】

“杀”字被涂抹了,后面戛然而止。

【很喜欢,很温暖……】

下一条是类似哀喉谷测试时记录的感受,受伤本该是痛苦与恐惧的,可他写下的依旧是 “喜欢” 与 “温暖”,这明显是反常异样的,不符合常理的。

日记的后半部分,儿乎被同一句话填满:

【很喜欢,很温暖……】

【很喜欢,很温暖……】

……

让他如此沉迷喜欢,并一次次记下的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日记后面还有一页,海丽丝正要翻看,咿呀一声,这间伊兰曾经住过的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戴安娜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公爵,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海丽丝的目光未曾离开日记本。

“我想那孩子暂时是回不来了,按照规矩这里该重新整理一下,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这里很新,城堡没什么客人,不用收拾了。”海丽丝淡淡道。

“好。”

冷风呼啸着刮过玻璃,戴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里是那个孩子呆得最久的,还残存着他气味的地方,所以公爵大人才来这里的吧。

“戴安娜。”海丽丝这时忽然开了口:“他走那天,有说什么么?”

戴安娜垂着眸:“没有,他没有跟我们说什么,也未曾道别。”

伊兰离开后,公爵就没回过城堡,一直四处奔波,仿佛一刻也不愿停下。

她看着海丽丝眼底的一丝倦色,忍不住开声:“您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候的他很像。”

“那时候?”海丽丝抬眼。

“您是否还记得,兰开斯特公爵去也后,您没日没夜地猎杀魔兽,常常睡不了片刻便半夜惊醒,再难入眠,连药物都没用。您只能不停战斗,直到筋疲力尽才能睡去,那段日子您消瘦了许多。”

戴安娜望向窗外沉重的黑云,忐忑说道:“您西征那次离开很久,那一个月里,伊兰常常独自从第十军团徒步走回城堡,只歇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又再原路赶回训练。我听说军团的训练本就严苛至极,我不知道在那点时间里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但那段时间他和您一样,整个人瘦得厉害……”

“我想那孩子对您的依赖,也许已经超出了感激之情,不止是上下属、家人或是朋友那样的情谊,只是他没意识到,意识到了也不知怎么向您表达,但我想,在他心中,您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窗外一只夜枭划破天穹,将海丽丝对日记内容的困惑彻底驱散。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含义。

日记本里虽然从未提过她的名字,可是寥寥无儿的亲笔字里,记录的每个场景,都是她为数不多与他相处的日子。只有他深受重伤的时候,她才会靠近他,他才会记下“喜欢,温暖”这些字眼。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的时刻,对伊兰来说,才是最特殊的,值得记下的。

他的也界,就好像,都在围绕着她。

而她呢?

海丽丝自认为并没有给予他什么特殊的东西,仅仅是上药、疗伤、指导和给予必要的庇护……她只是做了换做其他士兵,她也会对其做的事。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

【她会请离我。】

字迹微微发顿,一笔一划写得略显艰难,仿佛连写下这个的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个判断。

原来他早已清楚自己最终会选择请离他,那天他来她房间请求她垂怜他的时候,也早就预料到了会失败。

【伊利克斯,每月 19 号、20 号,外出采购?去向不明?马车泥土沾有北疆特有的黑泥,身上有浓郁香水味,非塞西莉亚身上气息,兽人应是不爱喷香水。】

但他怀疑伊利克斯有问题,并详细记录在笔记本,就是为了告诉她么?可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又为什么不信任伊利克斯,却还是选择上了那辆会通往死亡的马车?

是因为她下了决心命令他离开?所以他就无条件听从她的一切命令,并执行?

还是,他坐上那辆马车……是为了去寻找证实推断的证据?

军团士兵必须时刻铭记在心的铁律便是,所有行动、任务及支援,均须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合理实施。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赌?他已经不再是军团士兵,没有任何义务再为她服务奉献,需要做的就是乖乖养病就好。

过目不忘的他不应该忘记如此重要的原则,犯如此严重的错误!

日记最后一行,字迹很轻,写的是:

【魔鬼即便被允许匍匐于天神脚下,却也永远无法渎神。】

因为在教义里,天神,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所有隐晦而炽热的情感,埋断在最后这句定论里。

海丽丝清冷的面庞被浓郁夜色笼罩,她看了一遍,记住了所有内容,起身将日记本投入壁炉中。

冰冷的眸光倒映着火光,火舌吞卷了米黄的信纸,吐出灰黑余烬。

可是伊兰,你不是魔鬼,我也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

喜欢他合自己口味的样貌身体,喜欢他绝对的服从,无条件的乖顺,更喜欢那双永远只盛载着自己的眼睛。

但那并非是什么特别炽烈的情感,海丽丝更偏向于把它归纳为,始于情丨欲的喜欢。

她不会随意选择一个男人进行发泄情丨欲,但也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人类歌颂的、需要耗尽一生,甚至是献出生命去维系的爱情上,那是不理智的。

她永远只会权衡利弊,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她不会允许自己犯原则性的错误,因此,她可以轻易舍弃很多东西,例如烧掉此刻他唯一留下的日记本。

人类会将故人之物视若珍宝,一遍遍摩挲缅怀,回忆过去,可她不会。

这本日记是隐患,是可能被人察觉她已洞悉内奸之事的漏洞,是会影响计划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必须被彻底烧毁。

洛克说得很对,她薄情寡义。

死亡即成事实,她从不会有后悔这种心情,人类为之辗转反侧、痛哭流涕的情绪,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只会拖累她下一步的行动。

可为何她此刻的情绪与以往都不同,和父亲战死时的感受也有所区别,她感到愤怒、暴戾,甚至觉得心脏像空缺了一块,渴望用杀戮来填补。

有那么一瞬,在没有完全的证据和定论下,她竟想杀光奇尔顿那些官员。

就连安德鲁也清楚,那是极端错误的选择,她不该差点暴走。

海丽丝眼睫微微颤抖,明显心底是不平静的,戴安娜问了一句:“如果再让您选择一次,您还会把他送走吗?”

“再让我选择一次。”

海丽丝没有半点犹豫,平静无波道:“我还是会把他送走。”

只有离开她,遗忘她,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再度分化。

可现在海丽丝生出从未有过的想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

若真还有一次机会,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听话,能拒绝自己命令一次。

第48章 重生

凯伦威尔王城,王室法院。

“因逾半数圆桌成员要求,本次议会将审议海丽丝??兰开斯特擅闯领地、干涉他务,并造成班尼特继承人死亡之案。”

三位王子皆参加庭审,头戴假发的贵族们围坐圆桌,个个义愤填膺。

“这都快到时间了,被审议者居然还没到场,真是猖狂!”

班尼特家主拍桌怒吼:“她能不猖狂?我儿子不过是好言相劝了几句,就被这该死的女兽人打死,今日庭会必须让她一命抵一命,否则别想善了!”

“倒没看得出你那儿子有多金贵,能让公爵一命抵一命。”珀西冷言讽语。

纳巴斯心里纳闷,这最厌恶半兽人的王子怎么今日倒为她说起话来了?

待一群人你来我往吐完口水,快把议庭掀了个底朝天,主持法庭的宫相维克·阿切尔才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开口道:“诸位莫忘了,公爵拥有最高审判权,可审判除王室直系以外的任何人,她处决的人又皆被查证确实触犯了律法,除非被处决的人真的能干干净净的,否则可不好定罪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继续道:“至于班尼特家族的继承人,我深表遗憾。但他作为低位副官,对公爵不敬在先,又执意阻拦上位者,依照律法,公爵确实有权处置。”

布兰顿讥讽:“所以这次你把我们凑到一起,又是打算包庇她,宣布她无罪?”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屁话!谁不知道你和她父亲曾经是好友,好到就差穿同一条裤衩了!”班尼特领主破口大骂:“你没有权力判定这桩案件!”

“辱骂王室大臣,在奥斯律法里可是重罪。”

宫相眼神微冷:“还有,庭会秉持公平公正,所有受理对象一律平等,我所说之话皆有法凭,劝您慎言。”

大王子莱昂纳多翻看着众臣联名控诉海丽丝的文书,带着病气轻咳几声,温声为她辩解:“她擅入奇尔顿领地,或许是察觉到有魔兽余息,怕境内还有隐患。”

莱昂纳多主张和平,提出承诺拨款重建奇尔顿教堂,并予以补偿班尼特家族足够的赔偿金,只要他们撤诉。

尤金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润:“我亲爱的哥哥,若她总能以此为借口免责,你难道要一直为她善后、倒贴金钱?而且,她又不是你的妻子,你真是用心。”

“你……”莱昂纳多面色一僵,有些难堪,被气得连咳了好几声。

“管好你的嘴!不要说些无关的浑话。”珀西刚要动怒,就被莱昂纳多拉住了。

尤金缓缓端起茶水:“好啊,那我就说点正话,她犯了法却不来赴会,今日公然藐视贵族,明日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践踏王室权威了?”

布兰顿:“我们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比起魔兽,这种人还手握重兵,那才是王室真正的威胁!”

“她必须被判刑!就算跟她的第十军团硬碰硬,也要为我儿报仇!”班尼特家主扬着恶言。

莱昂纳多撑额,温和的眉眼微微凝起,满是苦恼。

时针滴答转动,准点时钟摆咔哒一响,沉闷的钟声一声声铛铛敲响,投票开始。

“硬碰硬?你们班尼特家族,很硬吗?”

轻冷的女声倏然响起,门口传来响亮踏地声,海丽丝踩着钟声准点踏入议事厅。

“好啊!竟然等到这个时候才到,果然是公然蔑视王庭威严!”布兰顿厉声呵斥。

海丽丝抬起冰冷无波的蓝眸:“有罪之人才需要等待审判,我有何罪?”

从前只觉得这些苍蝇蚊子只会嗡嗡乱叫,如今看来确实烦人,是该拍死了。

她走到圆桌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纸拍在桌上:“既然凑得如此齐整,那我正好宣布下军团新规。“

被审判之人来此反说自己无罪,是来宣布规则的,换作他人简直倒反天罡,定会掀起公愤。

可海丽丝一说出口,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惊慌紧张。

海丽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下颌端正,不急不慢道:“从今日起,所有要求第十军团出兵支援的,需提前垫付全额出军费用,费用标准由第十军团全权拟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讨。哦,对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救平民的费用分文不取,贵族的救援费用加倍收取。”

“另外,今后再向庭会提出这种不符合事实、针对我的控诉,投反对票的,以及给予提会之人补偿的人,将永久列入第十军团的黑名单,从此,第十军团概不支援。”

纳巴斯心头一凉,他的赔偿金要飞了!!

“还有第十军团将来清剿任何违法团体,都不会知会任何人,免得影响我们的效率。”

海丽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至于这里的审判,我好心提醒你们,这片大陆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审判我的罪责,那便是哈布斯国王与未来国王。”

“各位都看到她猖狂的真面目了吧!目无王法,藐视贵族!”布兰顿趁机煽动,试图唤起众怒。

“无礼!”宫相装模做样呵斥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不做多余的回应,起身离开,反对的人群情激愤,却也没人真敢拦。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庭会上,她压根连半点武力都懒得动用,只说了几句不见血光的话就让在场的人彻底闭了嘴,除了被当枪使的班尼特家主。

“别想走!今日你必定没好果子吃!”班尼特家主起身就要阻拦。

海丽丝只抬了下眸,他便被震慑在原地,只听她道:“您好好担心您自己吧。”

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法庭大门猛地被撞开。

班尼特家浑身血污的副官踉跄爬入,惊惶上报:“昨夜高危半兽人潜入王城,引来蚁兽作乱,已经抢占武器仓,士兵死伤过半,他们是冲着您府邸打劫去的!!!”

“什么??!”

“海丽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是故意不帮忙的!”

家主指着海丽丝,脸色煞白,全场瞬间哗然大乱,众人各怀心事,不少人开始暗自懊悔站队。

“是又如何?”

海丽丝连个背影都不留,消失在了门外。

领主开始四处求援,却无人敢应声,这无疑是桩赔本的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

珀西在一旁挑眉道:“只怕只有请第十军团支援,否则谁也没法子,可是刚才有人说不需要他们帮助。”

会议在领主哀嚎中散会,没拿到赔偿的纳巴斯虽然憋着气,但他们主人的目的达成了。这场庭会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再停在那场火灾上,至于外界,越乱越好,这样他们可以静悄悄筹备更重要的那个计划。

莱昂纳多上前走到珀西身旁:“你对海丽丝的态度变了许多,是北猎相处的那段时日,让你对她改观了?”

珀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希望那些蠢货给王国未来拖后腿罢了。哥哥你不也是如此才一直为半兽人发声,希望打破种族偏见吗?”

长时间的久坐让莱昂纳多面色有些苍白:“无论如何,我很开心你能有这样的转变。”

尤金恰好从二人身边路过,停下脚步,斜睨着珀西:“弟弟,我原以为你和大哥不一样,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被迷昏了头。那女人用什么征服了你?是她的美色,还是她的身体?半兽人的身体,尝起来是不是格外不一样?”

珀西腾起愠色:“别装得人模狗样的,若那些魔兽、半兽人是你搞的鬼,我绝不饶你!”

尤金挑眉玩味讽刺:“她压根正眼都没施舍给你们兄弟一个,倒是把你们迷得这般卖力,个个为她出头。”

珀西冷冷回击:“你只是不愿承认她比你更强、更配身居高位。还是说,你连她一个眼神压根都没机会得到,所以只能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尤金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轻哼离去。

莱昂纳多忧思着:“二弟一直以为,是我们母亲在父王面前进言,才废了他的母妃,致使她疯癫而亡,因此一直记恨我们。等他想通了,或许就能变回小时候那个温顺的样子。”

“哥哥,他说不定从小就心肠歹毒,不用替他说好话。”

上马车前,珀西追了上来,请求与海丽丝同行。

海丽丝没说什么,便是同意的意思,珀西坐了上去,才发现安德鲁竟也偷跟在车上。

安德鲁笑嘻嘻解答:“我可是公爵身边得力干将!这种大场面肯定得带我,随叫随到,随时上场撑腰怼人!”

“……”

珀西一脸一言难尽,那不就是放他出来“咬人”,舌战四方。

坐近了,他才瞥见眼海丽丝瞳眸里一缕不易察觉的血丝,大抵是连日疲惫导致的。

“你的身体已经快接近临界点,急需休息。”

海丽丝只是淡漠抬起眸子:“您有何事?”

“我知道了王室贵族背后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珀西说出了自己对奇尔顿领土事件的推断。

“王子殿下,那您应该知道能神不知鬼不觉人为将魔兽和人类进行杂交,这样的对象没有几个吧?请允许我直言,您也在我们怀疑的名单之内,我凭什么相信您并与您联手?”

珀西忽然躬身,诚恳致歉:“以前是我愚昧自负,出言不逊,我郑重向你道歉。海丽丝,你很强大,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如果你不信我,我能让你调查我全部资产动向。”

海丽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圣骑士兵力有限,大陆总不能一直仰仗他们与你,不揪出幕后黑手,后患无穷。而如果真是王室之人作祟,根基必然深固,但若是我们两大军团联手,行事会更加方便。”

珀西起身,将一份协议书递到海丽丝面前,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承诺,无论此人是否为王室血亲,我都会亲手处决他。”

海丽丝并未急着看协议:“你的条件是?”

“我愿以私产创办一所免费军事学院,不分种族和地域,招收培养效忠军团、守护大陆的人类和半兽人,第十军团只要派精锐担任导师执教即可。”

海丽丝指尖打开协议一览后:“当意见发生分歧时,我只会以我的判断为最终指令,所以我不与任何人联盟分权。”

珀西郑重道:“只要你的决策符合生命至上,不危害家园安全,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我愿意……听从你的指令。”

“但就算您能接受这一点,但我依旧拒绝,因为目前我不需要您。”

海丽丝推回文件,礼貌地请了他下车。

“海丽丝,无论何时这份文件都作数,你……你如果改变想法的话,可随时来找我。”

海丽丝唇角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完美弧度:“好。”

“注意休息……”

下车后的珀西呆呆地站在原地,随行的芬尼尴尬下马,他们家王子这是……被拒绝赶下来了?可怎么看他像是乐在其中,魂都要被勾走了?

“她刚才对我笑了……”

安德鲁极轻地啧了一声,看,又有一个家伙被迷得五迷三道,说一不二,就差把自己的裤衩子也一起交付给她了-

两年后。

新月初升,奥斯大陆邻国,瑟兰王国最大的黑市赫兰洛瓦。

这片昔日势力盘虬交错、混乱厮杀的藏污纳垢之地,自从换了新主,两年间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赫兰洛瓦灯火阑珊,水桥纵横,水池浮着东方古国移植而来的水莲,水雾清袅。街巷挂满晶石悬灯,水路穿梭往来各地商船,身穿奇装异服的各国异邦人类和半兽人皆来此游走交易。

作为沟通各王国大陆的水路中心,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奇物,哪怕是涉及王室丑闻、私情等各类情报或悬赏,只要价码给够,万物皆可成交。

在热闹非凡的黑市水心中央,矗立着用类似黑琉璃铸造的幽透城堡,堡前种满了白色月季,月光轻洒,暗香浮动。

整座城堡诡异奢美,不似人间之物。

城堡内,月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在繁复地毯上拉出一道长影。

窗前之人围着的下裳绣满奇异纹样,上身袒露盘旋着幽蓝色的回纹,皮肤上还沾凝着薄薄一层剔透黏液,灿金湿发耷拉着,模样竟像刚破壳而出一般。

一行穿着不同服装的首领正缓缓进入城堡,各怀心思。

“吾主休眠了整整三个月,再次蜕化成功,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参加桌会了解事务,我差点都来不及准备。”

“我听说这是吾主第二次蜕化了,每一次蜕化他好像就更敏觉了。”

一名紫袍头领捧着一叠比头顶还高的账簿,被压得双腿颤悠,旁边带着面纱的美丽女人打趣逗他:“你的手怎么在抖啊?不会瞒着吾主干了什么坏事吧?”

若是细看,会发现面纱女人就是奇尔顿公爵情人艾拉。

“哎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艾拉小姐。”紫袍头领:“我哪敢欺瞒吾主啊,你也知道半点猫腻都瞒不过吾主的眼睛!”

从前快堆到房顶的账本,他这个管账的看得两眼都发昏,可自家那位年轻的圣主上位后,只随意看了看,就发现了零碎细账里的问题。

上一个管金库的分头领就是利用其中的漏洞黑了钱款,手法虽高明还是被一眼识破,死状奇惨。

一旁的青袍听了,悄悄擦了擦额汗。

艾拉媚眼弯弯:“也是,谁还会胆大包天,敢在圣主眼皮底下动小手脚啊。”

两年前,赫兰洛瓦黑市首领被暗杀,黑市无主陷入混乱厮杀,他们的圣主就是这个时节出现的。

圣主只带着一个小娃娃,以雷霆之势夺权收拢了分裂的黑市,飞快地肃清异己,将赫兰洛瓦黑市彻底血洗整顿,以绝对权威掌控了黑市,成了众人惶惶忌惮的对象。

据说圣主只是人类和半兽人后代,可打不过呀,压根没人能打不过他呀。

只要来一个反对的,圣主就杀一个,杀到没人能反对为止……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私下对话,圣主仿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黑市其他分舵头领只要私下有敢动歪心思,或起不臣念头的,都死得没边了啊,到最后整座黑市大换血,这才留下他们这批人。

艾拉自己除外,她是圣主特地派人花重金雇下的。

不过他们虽然忌惮这位主人,但好在他给的福利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他们也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了。

一群首领进入圣厅,见他们圣主站在窗前,纷纷恭贺:“恭喜吾主蜕化成功。”

年轻的圣主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披上纹着银饰的白色圣服,身上的皮肤也从透白开始风化为正常的白皙肤色。

他半字未吭,入座后各个首领自觉开始依次汇报。

从水路物流、资流调转,黑市走私、再到武器设计,以及魔兽驯养管控,逐项上报,虽然讲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但头领们都不敢遗漏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