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军团造武器的精铁,大半都从咱们这里出,先前是我们太弱了不想得罪他们,这才供货给他们。”
掌管军火货源的青袍头领一心想讨好圣主,忙着把自己在圣主休眠时做的事都掏出来表功。
“可我最近听说,兰开斯特公爵转了心意跟珀西王子合伙开了座学院,不少半兽人和人类都去报名了。要是真让他们办成了,又有武器加成,那位女公爵手头的兵力肯定大涨,以后咱们再想对奥斯王国下手,可就难了!”
“她和珀西?学院……”
圣主已经坐在纯白的鹿头椅上,他微微歪着头,一字一字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随后问了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和他?”“他们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她喜欢他吗……喜欢长成那样子的男人……”
青袍头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圣主今儿个突然关心起别人的情爱了,只道:“女兽人不都跟魔兽似的,随便就可以接纳任何异性玩伴,留下对方的种吗?大概是玩腻了想试试人类口味。”
艾拉翻了个白眼,轻嗤:“你们男人造起谣,可比谁都歹毒。”
青袍只顾着吹捧自己:“吾主,其他国家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现在也就奥斯大陆还能和我们抗衡。可奥斯大陆看着强,内里早被贵族蛀空了,也就靠着这女公爵的威名撑着。”
“如今她帮着那位还像样的王子,万一将来扶他上位就不好搞了,而且您卖给他们的价格真的太低了。您在休眠不知道这些事,为了赫兰洛瓦大业,我才擅作主张先把精铁断了,不供给他们了。”
座上的人眉眼含笑:“你很了解她?”
另一名紫袍首领看着圣主忽然勾起的笑,心底嘀咕,完了。
那笑容在他们圣主那张俊丽的脸上,简直无比圣洁美丽,可他知道那是裹着圣光的刀,是杀戮的前兆啊!
圣主慢慢抬起金发之下的黑眸望向青袍,声音缓而温润,听起来悦耳动听:“你觉得,她不会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吗?断了她就不会找到别的东西替代吗?”
青袍赶忙找补:“一个和男人结盟,依靠男人的女兽人,能有多大的关系网能找到比这好的替代品,说不定还要靠肉丨体……”
青袍话尾骤然一顿,忽然丝丝缕缕奇异的声音钻入他的耳内,他瞳孔收缩颤栗,变得涣散,跟丢了魂似的开始吐真话。
“我将精铁偷偷转卖给了奥斯大陆二王子尤金,因为他出了三倍价格,还塞了我一大笔好处费,所以我才违背圣主要求。”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乜过去,惊愕地看向自曝罪柄的青袍。
“哦我的天呐?”艾拉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低低惊呼了声。
其他人吓得左右互看,不敢多说别的。
之前那些反对派散播谣言,都说他们的圣主俊美妖冶,却是来自地狱的魔神,不死不灭,可以窥见人心欲望,亦可以蛊惑灵魂,最后让其自取灭亡。
青袍现在就简直真像被魔神命令了似的,开始源源不断提笔写下私下做的黑账。
更诡异的是,等他写完,忽然失了魂似地走出门外,拔起短刀,开始一刀刀割下身上的肉。
看那鲜血淋漓骨肉模糊的模样,又亲眼见证了传言,饶是这群双手沾满人命、早已见惯生死的首领们,也看得浑身寒毛倒竖。
殿内笼罩着死气,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忽然蹦蹦跳跳地从殿外进来。
他路过瞥见门口的惨状,非但不害怕,反而笑眼弯弯地继续一跑一跳地蹦向圣主的怀里:“哥哥,你终于从茧里出来啦,还痛不痛呀?脑袋里……还会像以前那样吵个不停吗?”
圣主沙利叶摇摇头,只是垂眸怅然若失问着:“拉斐尔,我好看吗?”“我要重新再蜕化一次吗?”
紫袍心道:圣主难道最该关心的不是赶紧追回被青袍吞下的巨款,清算窝里的叛徒吗?怎么这般“不务正业”,开始一门心思琢磨起自己的脸蛋好不好看啊?
而且,为了那张脸,甚至还打算再蜕化一次?听说圣主的蜕化期,那遭罪程度堪比传说的地狱酷刑,圣主这是爱美爱到不要命了?!!
紫袍很快又听见他们的圣主嘴里蹦出奇怪的问题:“这个样子,她会喜欢吗?”
拉斐尔踮起脚尖,小手认真地捧着沙利叶的脸,重重点头:“嗯!哥哥最好看了!”
紫袍心尖直抽抽,难怪以前那些试图靠美色爬床的男男女女,还没碰到边全被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起这方面的心思,敢情都是因为那个“她”?
这还是两年前那个圣主吗?带着天使般无瑕的容貌,双手浸透鲜血,杀了整整一夜也不见半分疲颓,杀到尽兴后眼里反倒亮着骇人的光,已经让人分不清那副圣洁皮囊下,是人还是魔鬼了。
结果他们圣主这么纯情吗?不是说魔鬼都那个……好淫吗?
沙利叶满眼郁结,忧心忡忡的:“可她好像喜欢上新的人了……怎么办拉斐尔,万一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拉斐尔眨巴着眼睛:“可哥哥喜欢她,不就好了吗?一定要姐姐喜欢你吗?”
沙利叶脸上的愁容霎那间烟清云散,重新泛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啊……我喜欢就好了,她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会让她的世界只有我,对,只要有我就够了。如果她还不喜欢……那就……”
拉斐尔纯真一笑:“那就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把她抢过来?”
沙利叶无比认真思考着:“可在记忆里,她好像不喜欢被人强迫……”
艾拉补着口脂,心想这两兄弟脑回路出奇地一致,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哦,他们本来好像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圣主和自家弟弟待久了,性格越来越像了。
“吾主啊,您这般容貌,就算是我们这些女人见了都要羡慕羡慕,谁会不喜欢您呢?”
艾拉媚眼吟吟:“您何必去抢?去把她勾引到手,不就行了?”
“嗯!”拉斐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可。
紫袍和其他首领听得嘴角抽搐,他们家圣主拢眉搭眼患得患失的,就因为怕得不到一个女人的欢心吗?!!
不对,他们不是来汇报商讨严肃正经的重要事务的吗,怎么话题转悠成这个了???
眼看气氛不对,纷纷识趣地告退。
被一顿胡乱开解的沙利叶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垂眸轻声道:“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次蜕化,又记起来一些事……是一些像是在教堂火灾里的片段。”
拉斐尔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哥哥,你真的想起教堂的事了?你……你想起了多少?”
“很零碎很模糊,记不大起来,也许那时候我的神志并不是清醒的,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拉斐尔?”
“哥哥想起来的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梦呢。”拉斐尔抿着小嘴巴,含糊其辞。
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沙利叶,他温声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里的回忆……很糟糕很糟糕,姐姐没去过那里,所以那里没有有关姐姐的回忆,哥哥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真想不起来,就最好了……”
拉斐尔看起来是铁了心地要嘴风严谨了,沙利叶只轻问了句:“我好像曾让你帮我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一本笔记本?”
“没有,拉斐尔不记得了,总之,哥哥不准再想那里的事!”
拉斐尔藏着私心,还是执拗地不肯讲。
“没关系,我打算去奥斯王国了。”
“可是哥哥,拉斐尔害怕……一定要去吗?其实,这里有时候也很好的。”
拉斐尔抱紧沙利叶,小小的身子发着颤。
沙利叶温柔地抚过拉斐尔银白的长发,替他扎了个小辫子:“我的意识自始至终都在催促我,拿到这些后早点靠近她,只要见到她,也许一切就能想起来了,也会知道我自己做这些的原因。”
她好像是缠绕着他的茧,让他心甘情愿自困其中,在里面疼痛地融化,又被温暖包裹。
“好了,你该睡觉了。”
拉斐尔挣扎而起,紧紧攥着沙利叶衣摆不松手:“我要跟哥哥一起去,不然拉斐尔不睡!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里!”
殿堡外,艾拉可不关心别的腥风血雨的,下巴杵着羽毛笔,边走边在笔记本上画爱心,记录着:
【??人说圣主是魔鬼,洞悉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但我觉得圣主分明是上帝,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多,我要为圣主永远效力!
??圣主这次蜕化模样又变了些,但一样很养眼。不过可不能喜欢上圣主,爱上魔鬼,可是会被吃掉灵魂的哦。
??圣主的弟弟翅膀没了,这也是圣主做的?圣主不会真的是魔神吧!
??圣主看起来极度不喜欢别人说奥斯大陆那位半兽人女公爵的坏话(重点,千万不能忘!),不过他们原来是认识的?圣主口中的“她”不会就是那位女公爵吧?
??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干的一天,圣主还赏了钱。】
月行夜空正中,与此同时奥斯大陆,在珀西和海丽丝创立的圣希洛里学院的主堡顶层里,也正在秘密商讨着。
“我让‘雾蛇’潜入赫兰洛瓦黑市探查了,那位新首领并非兽人,却仅用一年时间以武力镇压了整个黑市,如今扼住了瑟兰王国粮贸、武器通商等命脉,又以金钱笼络王室贵族,几乎架空了王权。但也正因为有他,瑟兰才能接连吞并了数个小国。”
曾经一事无成的瑟兰国王,竟就这样躺赢了。
安德鲁懒洋洋趴在阳台栏杆,对正在处理公函的海丽丝道:“他们如今断了我们的精铁供应,难不成是要公然与奥斯为敌?也准备把奥斯当作一块准备咬下的肥肉?”
海丽丝眸色冷如寒月:“瑟兰各地还立了法可合法饲养魔兽,表面上这些魔兽虽只用于坐骑和表演等用途,但真正目的不得而知,这手笔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位首领。”
“你还亲自去啦?”
安德鲁转念一想,瞬间就意识到了严重性。
“我们猎杀魔兽,他们却在驯养,如果他们成功驯服等级更高的魔兽用于战争,那可是大麻烦了。”
所以这才是海丽丝才选择和珀西联手,扩大奥斯大陆军事力量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新首领的出现?
两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原本叫嚣着要制裁海丽丝的贵族纷纷噤声。兽潮被压制后,半兽人作乱愈演愈烈,各地领主苦不堪言,即便满心不愿,也只能依照海丽丝定下的价格,聘请第十军团清剿。
至于被她列入黑名单的贵族死伤惨重,海丽丝就算去了也只救平民,不护权贵。用安德鲁的话说,这些人一肚子坏水算计,最终自作自受。
风波平息后,海丽丝开始在各地调查贤者会的窝点,两年间前前后后捣毁了大小据点约几十个,且没有半点罢休的苗头,听说二王子尤金不久又莫名生了场重病,想必是也牵涉到其中气得不轻。
安德鲁知道她是在教训这群苍蝇,也是在发泄伊兰被虐杀的这口怨气。
随后又忽然宣布与珀西联手,创办圣希洛里学院。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猜她意在补充军力和安抚半兽人,也有人认定她要正式加入支持小王子的第三派系,全力扶持未婚夫上位。
但没人知道这些都不是她选择联手的初衷,她压根没把这些小苍蝇放在眼里,之所以和珀西合作,是因为注意到了瑟兰这些风云变化异动里埋藏的巨大隐患罢了。
安德鲁揶揄:“你知道吗?现在外界都传啊,你和未婚夫虽因误会久无往来,却一见倾心、情愫暗生,话本都快编出一整本了。”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赏他,直接把他当空气。
安德鲁只能才回归正题:“要不要再派人去谈一谈?毕竟他们的精铁纯度,确实上乘。”
刚说完,贝奥武夫就拿着一封印着奇异花纹,一看就是来自异国的信函,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哎哎哎快看快看!邪门了,猜猜是谁的信送上门了?”
没卖完关子,他又先憋不住吐出料:“就是那个卡咱精铁的缺德黑市寄来的!来头还不小,是他们那位首领亲笔写的!!”
“里面写什么?”安德鲁也对这名首领好奇得不行。
“是致歉信!派来的送信员说他们的首领什么“圣主”的已经处理了内部叛徒,中断精铁合作完全是误会,希望能继续和军团合作,并以高品低价的货源补偿,倒还挺有诚意的嘛!”
海丽丝反复看了信函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他的字……”
安德鲁和贝奥武夫齐刷刷凑过去:“怎么说?是不是写得特别好看?好歹也是大首领呢。”
结果眼睛巴过去,一看一个不吱声。
虽然瑟兰的字和奥斯截然不同,写得生疏也正常,但黑市这位首领简直跟四岁小孩初学写字似的歪歪扭扭,丑得人眼睛疼。
贝奥武夫:“没人教过这哥们写过字吗?怎么跟鸡爪刨了似的。”
海丽丝盯着那堆丑得不成形的笔画,眉头轻轻皱起。
很丑,但这字迹……为何有点像记忆中的他初学写字时的样子。
但字相似很正常,尤其是丑得相似,更常见了……
安德鲁挑眉:“不过原来是他们中出了叛徒?看首领这架势,也算带着讨好的意味,信递得这么快。”
贝奥武夫:“那咱们还要和他们合作吗?”
海丽丝提笔,当即回信接受歉意,转头却对安德鲁吩咐:“可以合作,但从今日起缩减进货量,同时寻找新的合作方。”
鸡蛋向来不能放同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被拿走或破了,他们便会陷入被动。
赫兰洛瓦黑市。
收到回信的沙利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上面的字迹。
一旁的紫袍在心底疯狂吐槽,他们圣主都盘着这封信看了多少遍了,笑了不知多久!简直就差捧到鼻子尖上嗅了,难不成待会儿还要捧着吃饭、抱着睡觉?
不会吧?
“这是我第一次有正当理由给她写信,她还亲笔回了我。”
沙利叶目光黏在信上,果不其然将信轻轻抵在鼻尖上,喃喃自语着:“就是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你看,她都不问我别的,只是回了几句客气的话,回得好少,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看到她的字,心脏跳得这么开心?却又这么疼痛?”
紫袍心里回答,因为您看起来像喜欢得无药可救了。
“上面还留着一点皂香,像冬日的雪松,我好像想起来了……她好像很爱干净。”
“她还是在意我的存在的,她都那么忙了,还特意抽时间给我写信。”
您都帮瑟兰王国吞了好几个小国,把瑟兰这原先风一吹都晃悠底子的破烂王国,抬到能比肩他们奥斯王国的地步了,又藏得比秘宝还深,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您的来头身份,她能不在意吗!
“对了,信上她还委婉提醒我,让我多练练字,否则可能会影响我们沟通。她真好,不是吗?”
您确定那是好心提醒,不是拐弯抹角地嫌您字丑?
谁知道那位公爵记不记仇,有没有把叛徒那笔账悄悄记下!好在哪里呀!!
但想起先前青袍的下场,紫袍僵硬夸赞:“那位公爵大人,果然心胸宽广、细心温柔呢,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能力的人呢!”
“是啊,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希望能真正见到她,她一定……很美丽,很善良,人也很好很好。”
“生气也没关系,未来我会给她更多的补偿,她一定会喜欢我送她的东西。”
看着自家圣主眼角漾着笑意,已经自顾自一个人完全沉入“甜蜜”爱河,紫袍额角直抽。
这分明只是一封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信!不知道的以为您手上那封是情书!
“有秘密告知拉罗什子爵我即将去往奥斯王国的事吗?”
紫袍回复:“有的,您的新身份也按照您的吩咐,基本都已经都准备好了,他那边也正在帮您完善。”
沙利叶抬起耀亮的黑眸,凝望着窗外清亮的明月,低低喃语。
“不管那是始于爱还是恨,无论多久,我们终会见面的,海丽丝……”
第49章 回归
三年后,兰开斯特领地维瑟拉河畔,一座繁花簇拥的私人宅邸处。
“哥哥,我回来了!”
清爽的少年声音从回廊处传来,银发少年小跑着拐进了花园。
日光透过明净的穹顶玻璃洒进花圃,在绒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直蔓延到一双黑色皮靴前。
“欢迎回来,拉斐尔。”
弯颈天鹅造型的落地银镜里,一道修长身影正站在镜子前。
他提着挂着昂贵衣服的衣架,不紧不慢地专注地对着镜子比量。
镜中身影紧窄的腰腹间,肌肉肌理分明,膨胀着力量感,而白皙的胸膛上却开着两点格外柔软的朦胧浅粉。
“哥哥,你怎么把衣服堆的到处都是呀?”
拉斐尔一进来,啪叽踩在了一只亮闪闪的皮靴上。
一抬头,衣柜、椅子、地上全堆着新衣服新靴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沙利叶只专注地试着衣服,已经听不见他的抱怨了。
拉斐尔撇撇嘴无奈叹气,小大人似的蹲下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搭在臂间,一边清路一边嘟囔:“哥哥到底买了多少套,试了多少件啦?你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试衣服吧?”
“拉斐尔,明天就是我见她的日子了,你说我穿哪套好呢?”
沙利叶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等他的意见。
拉斐尔托着腮从头到脚将沙利叶看了一遍:“哥哥确定要听真话?”
沙利叶点头,胸前的十字项链晃了晃:“嗯,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希望她能对我有好印象,最好能多记住我些。”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眼睛很亮泛着笑意:“如果……还能多喜欢我一点,多看看我那就更好了。”
拉斐尔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尖牙:“我觉得你不穿最好看。”
沙利叶愣了一下,特别认真,没有半分犹豫地就接了话:“好,那我明天就这么过去。”
这下轮到拉斐尔懵了,赶紧慌慌张张改口:“我……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真要光着上身去吧!”
他越想越慌,哥哥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毕竟只要是跟海丽丝姐姐有关的,哥哥那聪明的脑袋瓜就会犯昏。
哥哥为了参加圣希洛里学院测试,顺利进入学院到姐姐身边,等这一天等可久了!万一真被他一句话忽悠得光膀子去见姐姐,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我倒觉得不错,一定能让她一眼就注意到我,还能终身难忘吧。”
“不行不行!”
长得再好看,身材再好,光着身子去参加测试,简直就像傻子显眼包一样,能不终身难忘嘛!要是姐姐看了,真指不定会觉得哥哥脑子不太好使。
拉斐尔使劲儿劝诫:“哥哥这张脸走到哪儿都已经够扎眼了,说不定还得遮一遮才好呢。”
“你就穿刚才你试的那套凯伯丽舍当地民服吧!那件好!”
“可那件不够露呢?”沙利叶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纠结着。
拉斐尔急了:“那件也能露一些身材!你把衣服多往下扯扯就,就露出来了!”
“好。”
拉斐尔这才舒了口气,可看到自家哥哥扬唇,促狭一笑,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哥哥反将一军了,他压根没当真。
“哥哥坏!哥哥自己想露,想引起姐姐注意,就故意开我玩笑!”
拉斐尔个子还没长高,他赌气走近卧室,将摞着的那叠新衣服丢进哥哥房间的柜子里头,发现塞不进去了,于是想打开隔壁的大柜子,却发现上面被哥哥上了锁。
可哥哥从来不会瞒他什么的,更别说故意上锁。
他好奇问道:“哥哥,这里面是什么呀?”
沙利叶微微一怔,随后故作里头没什么,轻轻带过:“没什么东西。”
“我不信,我要看!”
沙利叶只能实话实说:“你还小,里面是你还不能看,还不适合知道的东西。”
“可是哥哥,我啥没看过,我不怕,给我看看吧。”
“不是那种吓人的,总之不能看。”
越这么说,拉斐尔越想看,扒着衣缝往里探,但里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还想再往里头觑,就被沙利叶抱起来挪开了。
“等你满十八岁了,就告诉你。”
“哥哥小气!”拉斐尔气鼓鼓道:“肯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词汇的?艾克?”
沙利叶想来想去,估摸着也只有艾克会跟他不小心说了这些东西。
拉斐尔没出卖艾克,往后一躺将整个身子埋进另外一堆衣服里,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不过哥哥,你真的确定那个海丽丝,是你要找的那个姐姐吗?”
沙利叶重新走到镜子前,整理衣服:“嗯,我确定,虽然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可她在哪里,喜欢什么,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才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分院一路越级考到圣希洛里总学院啊。”拉斐尔晃动着雪白小腿:“如果见到她,哥哥的噩梦一定就能有所缓解了吧?”
“也许吧。”
每次提起那个名字,他的指尖就会发烫,可当他蜷动手指,试图留住那点热意时,抓到的永远只有冰冷冷的空气,掌心里终究空无一物。
沙利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没了表情的他,宛如一尊精致完美的雕像,无悲亦无喜。
次日,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一座浩大的学院静卧在苍莽森林深处。
雪花慢悠悠打着转往下飘,四座雪白尖塔位于四个方位,连接起这座宏伟的学院。
学院门前的广场挤满了身着不同地域风格服饰的优秀学子,叽叽喳喳聊得起劲。
大概说的都是这所需要经过无数场战斗、学习,和层层选拔才能进入的最高学院的有关事情。
“听说今年魔兽种类变多了,学院入门要求更严了,竞争得老激烈了!”
“不过只要能通过这最后一场入门测试,就能直接成为圣骑士了,要是能拿小队第一,不仅能从珀西王子的武器库里选取武器,还能让海丽丝公爵亲自授牌,提点小请求也可以呢!”
“但我听说今年冒出好几个厉害的学员,分数都高得吓人,据说还有个全科综合评分破了前五年的记录,直接冲到五年来最高!”
“不止如此,王家两个一直在修道院修身研习的公主也结伴入学,进到这场测试了,小公主安娜一直是贵族梦寐以求求娶的对象,听说她长得十分美丽,真让人好奇。”
“另一个公主呢?”
讨论的声音立马变小了:“另外一位公主蒂娜啊,是国王与宫外一名农妇的私生女,这段丑闻遮遮掩掩,但贵族圈里早就传开当成笑柄了。国王因此面上无光,不喜欢这位公主,从小就把她丢进修道院,这几年才被准许回到王庭,估计就算回来了日子也不好过这才进入学院学习吧。”
“我倒听说贵族们故意不同意蒂娜入学,还是安娜公主争取大臣们才点头的,安娜可真善良啊。”
“俩公主的待遇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我听说蒂娜公主的成绩,居然仅次于那个第一名啊。”
众人议论完,便按名单准备分散前往测试场地。一共十支小队,每队约五十人,全是大陆各分院的尖子生,实力不相上下。
安娜与蒂娜被分在第十小队,一群人正围着安娜热情搭话,艾克??拉罗什也在队里,干劲十足地挨个打招呼。
蒂娜因成绩位列副队长,正安静地和队长一同研究地形与战术。
他们的队长戴着兜帽,下半张脸覆着面具,一动衣服里头就传来清脆银饰叮当响,但长袍裹得严实,看不清容貌,却依旧掩饰不住十分优越的身形,整身透着一股异域气质。
正讨论间,忽然有人开始热闹呼声。
众人回头望去,雪白的林间小道上,来人一身纯白军装。
正是海丽丝,她头戴硬挺军帽,身姿如画,迎着漫天飞雪一步步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珀西则穿着类似的军装,跟着她的步调走。
“他俩也太配了,怎么还没结婚,连订婚仪式都没有?”
“嗨,那都是表面形式,公爵大人说不定根本不在乎这些,指不定俩人早在一起了。”
听见这话,兜帽队长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向海丽丝。
海丽丝立刻察觉到身旁不远处那道黏腻又灼热的视线。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朦胧的雪幕,精准锁定了那个裹着斗篷的男人,在看清对方眼睛的瞬间,海丽丝愣了一下。
消逝在黑暗中的幽绿眸子再次从脑海里浮现而出,远处那双眼睛和已经死去的伊兰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眸色是黑色的。
“怎么了?”
珀西也停下,凑近她低声问,他顺着海丽丝目光看去,只见是一个兜帽男子,看不清面容,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一拉近,兜帽队长的眸子在那瞬间黑得瘆亮,如同深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
“没事。”海丽丝收回目光,径直从珀西身边走过,往尖塔而去。
旁边几个新兵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学院的事虽说珀西王子管得多,但只要有争议的新规,最后都是海丽丝公爵定夺,你说要是私底下不亲密,哪个王子能这么听女方的话?”
几人聊得正起劲,艾克也听见了,故意挡在兜帽男子前,提高嗓门嚷嚷打断:“咳……还不快去准备,测试马上开始了。”
明显是想打断那几个男子,不让兜帽队长听见似的。
蒂娜和兜帽队长讨论完后,忽然才想起重要的礼节:“抱歉,刚忘记问你了,请问如何称呼?”
兜帽队长眉眼弯弯,十分好看:“沙利叶·达西,唤我沙利叶即可。”
海丽丝的办公室在离森林最近的尖塔里,房间布置很简单,就一个水晶玻璃柜和一张书桌。
办公室连着阳台,以她的视力,站在这儿能把林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新生们已经进森林准备考核,考官们正骑着飞行魔兽在半空观察记录。
她站在阳台边,掏出一支针管,刚要给自己注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鳞片摩擦声。
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情潮期又犯了?”
海丽丝没理他,一手直接推下针管,看着浅蓝色的药液顺着玻璃针管流进自己体内。
“半兽人的情潮期本来都挺规律的,可从四年前开始,你的就越来越乱了……”
情潮期紊乱带来的后遗症便是会让身体、分化能力、五感都跟着下降,连思维反应都变慢,药剂虽然能压下躁动,但副作用谁也说不清,前军医洛克早就警告过了。
海丽丝蓝眸里倒映着茫茫白雪覆盖的森林,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肩线挺直的肩膀上。
“这五年虽然我们捣毁了贤者会大量据点,让幕后黑手大出血了好几波,但依旧还没找到他,现在魔兽变异的原因也没头绪,还有一帮反对你的半兽人异端团体,天天想着暗杀你。你是军团的核心,是心脏,如果连最后这颗心脏都出问题,奥斯真完了。”
安德鲁缓缓说出那件压了五年的往事:“他走了五年了,你真的不找个人,缓解一下这种痛苦?”
如一开始海丽丝所料那般,奇尔顿火灾后数周后,他们就收到了伊兰的死亡证明与象征性的骨灰,称其因性腺衰退加上突发高热不治而亡了。
此时森林猎杀已经开始,学院最终这场模拟猎杀魔兽的试验是无情的,不保证任何学员的安全,伤亡自负,下面已经开始见血了。
海丽丝拔下针管,雪白的手背上渗了点血珠,目光落在林中第十小队的区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杞人忧天了?你觉得我会比你更快倒下?”
安德鲁也盯着那片区域,不过眼神是定格在一位红发女学员身上。
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他笑嘻嘻回嘴:“那肯定不会!我这么高大强壮,百病不侵,按半兽人的寿命,活个一百岁没问题。而你可是奥斯大陆史上最强的半兽人,活个超百岁都轻松,就算状态不好,也能秒杀我们所有人。”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动,不理他。
安德鲁忽然发现海丽丝在盯着什么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在看谁呢?”
海丽丝斜乜他一眼:“那你又在看谁?”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了!还得多亏你创办这间学院呢,我在学员报告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海丽丝知道安德鲁口中所说的“她”,便是安德鲁一直在寻找的幼时救过他的那个女孩。
安德鲁小时候曾是黑市奴隶,因是蛇形半兽人,被一名贵族看中想收作娈宠,他反抗咬断对方手指,惨遭虐打,甚至要被砍尾炖成肉羹。
危急时,一位在修道院少女救下了他,把他藏在修道院荒弃的后屋疗伤,每天偷偷送素斋给他。她身上也有伤口,像常受欺负的样子,却还一直安慰着他。
临走那晚安德鲁问她为何救他,女孩大方说道:“因为你好看呀,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等他足够强大回来后却再也没能找到她,没想到那个女孩竟是王室成员,也难怪他多年苦寻无果。
“她还是那么聪明机灵,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全是靠自己的实力。”
安德鲁边讲,身后的蛇尾就跟小狗尾巴似的边摇个不停。
“噢长大后她的长相更优秀了,发色跟红玫瑰一样动人夺目,眼睛宛如宝石一样闪耀迷人,皮肤白皙得犹如轻柔雪花……”
在安德鲁念出长达一千字的赞美文章前,海丽丝打断道:“恭喜,这些话麻烦你去跟她说。”
安德鲁蛇尾扭扭捏捏的:“这不是久别重逢,我紧张嘛!万一不够帅、不够迷人咋办?还有要是她看上我,我嫁妆不够体面,嫁过去让她没面子可不行啊!这不得好好准备一下?”
海丽丝心道不如不多说后面那句。
“那你呢,你是不是看中了哪个学员?”安德鲁眼睛精得很,见海丽丝难得对谁感兴趣,赶紧抓着不放。
海丽丝不语,但安德鲁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留意谁了。
因为在第十小队里,有个人的表现实在太过打眼了。
森林试炼场,沙利叶主队在前面开路,蒂娜作为副队在队伍后殿后,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没吭半声走近一颗大树边查看。
“咱们副队该不会想学男人那样就地解决吧?”
同队的马库斯在一旁阴阳怪气嘲笑着,旁边一群人跟着哄笑。
“她又没那东西,装什么装。”
这帮贵族本来就不服她这个女队,更何况是一个以前被他们瞧不起的落魄公主,现在倒想管着他们了?
蒂娜只是从腰间直接拔出小刀,刮了块树皮一闻,随后转头又朝着马库斯走过去。
唰一下,马库斯手里一空,烟斗被她一把抢过折断。
“疯女人!你知道这玩意儿多贵吗!”
“这里有鬣狗魔兽的气息,它们鼻子灵得很,你是想先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这娼妇生的J货!”
马库斯张嘴就要喷粪,话还没出口下一秒冷风糊脸,蒂娜一拳直接揍得他发懵。
“你竟敢打我?”
还没缓过神,烟气飘散,身旁响起惨叫声,“救我啊!”“有人被叼走了!”“鬣狗魔兽群来了!”
沙利叶不知何时提前发觉,早已掉头赶来这里,蒂娜抓紧指挥,全面战斗。
观战的安德鲁眯起眼睛,只见正在厮杀的雪地中,势如破竹般骤然被辟起一道轨迹,朝着被叼走的学员的魔兽冲刺而去。
抓到食物、笑得像小孩哭声的鬣狗魔兽感觉到一股杀气冲过来,刹住四脚,歪头一看,狗头上似乎写着:那是什么玩意?
刀光乍现,两人高的鬣狗魔兽呜咽了声,抽搐了几下死得透彻。
斩杀魔兽的那名正是主队,兜帽斗篷迎着冷风向后扬起,手腕一翻他利落地收起双刀。
在主副队有力指挥下,魔兽被打得嗷嗷乱窜、跟丧家犬一样,第十小队最快完成任务,还零阵亡。
“你在看的这个学员,名叫沙利叶·达西,大有来头。”
安德鲁兴冲冲道:“这小子成绩亮到刺眼,想不注意都难!”
“老家是瑟兰王国,达西家族后代,两年前才来分院,各项综合评分上都超越原本体能、速度等各项机能占据优势的半兽人,我怕下面作弊或走关系,测试前还去他所在的分院暗地查了,真真没半点水分。”
海丽丝露出疑色:“人类?”
他的速度,猎杀方式都绝不是纯粹人类所能做到的。
“对,但他祖上有兽人血统!虽然隔了好几代,他现在是完全人类身体构造,却愣是把祖上兽人所有机能全给继承了!”
安德鲁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这学员不光成绩尖,人缘也贼好,全院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导师天天拉着他喝茶谈心,主动大方追他的女学员能排一长队,可他愣是一个没答应,倒是没半点绯闻!”
他越说越来劲:“就连我在分院吃个饭,男学员聊他,都夸他带队从没输过,肌肉练得又多又匀称,力量第一还不显壮,说这话时脸激动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要不是今天看这小子又救人又指挥,我都怀疑他之前是给那群糙汉子下了巫术!”
“至于他们吹的身材多完美,我没亲眼见,我不认!”
还能好过他?
海丽丝冰着张脸:“能说点有用的?”
“这还不有用啊?”安德鲁心里嘟囔,他这不是在替她兢兢业业物色好点的、可以解决情潮的对象嘛。
“不过这名学员身上有个让我疑惑的点?”
安德鲁正咂摸回想着沙利叶的身世,就看见远处本来都要走出森林的第十小队,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原本结冰的地面咔嚓几声裂开,裂纹如同龟壳般一个劲儿往四周窜,围着安娜公主谈笑的几人脚下一空,掉进了裂开的冰窟窿里头。
其他人挣扎着往岸边游,被飞快救起来,可安娜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却像被什么往下拖,咕嘟几声沉底了。
冰面太薄,加上水里有一团黑影,冒着两点绿油油的眼珠子,没人敢轻举妄动去救。
这时一旁的蒂娜二话不说脱掉外套,立马就要往里跳,去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安德鲁一看心里一紧,嘴里不自觉喊出声:“蒂娜!”
蛇尾一滑,他见势就要插手,却被海丽丝一把抓住。
“你为了私人关系,插手测试是严重违反规则、破坏公平的行为。”
“冰河有魔兽误闯,冰层底下的水温也就两度左右,跳下去她会丧命的!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看着她有事!”
安德鲁早就心慌得不行,情急之下大喊:“规则,规则!规则比世上唯一的她重要么?”
这话一说,海丽丝的手竟松了松。
就在此刻,一抹身影比蒂娜更快,制止了蒂娜。
“那小子……”安德鲁喃喃道。
只见沙利叶一把扯落兜帽与披风,随手拽下覆脸的面具,矫健的身形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面的冰窟窿里。
冬日阳光照亮了那头灿金色的头发,那张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沙利叶的轮廓眉眼清晰地落入海丽丝的瞳孔内,她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口中不自觉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沙利叶……达西。”
艾克拔腿就往裂开的冰面跑,趴在边际对着冰窟窿大吼:“沙利叶!”
可冰水面平静如一潭死水,只倒映着艾克急促喘气的脸。
他慌乱往下来回找,却只见血水开始冒出来,挡住了水下的场景。
远处尖堡处,海丽丝视线盯着那片浮出血色的河面。
安德鲁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水里和地面的战斗根本就是两码事,水下的魔兽不是学员能解决的,这已经超出测试范围,我去救他们。”
说完,又一次爬上栏杆,蛇尾都蓄好力要弹射起跳救人去了,身后忽然传来海丽丝冷淡的声音:“他们没事。”
“……”
蛇尾一滑,安德鲁差点摔了。
冰河河面忽然哗啦溅起水花,安娜的脑袋先冒了出来,像被稳稳托出水面,众人赶忙帮忙先把她拉了上来。
安娜使命呛咳了几声,声音也没之前甜了,哑着嗓子喊:“队长,队长还在水下。”
艾克吓得脸色都白了,幸好又一声水声,沙利叶也浮了上来,他用手肘撑在冰面上,自己一人飞快从冰窟边爬了出来。
蒂娜赶紧跑过来,想把自己外套给吓坏的安娜披上,结果还没凑到跟前,一大堆人早就挤过去围到安娜身边了,给她裹上暖乎乎的披风,嘘寒问暖。
“你看你还在发抖呢,谁能想到那下面有那么大只的魔物,一定又冷又害怕吧!”
“谢谢大家,我好多啦。”
安娜体温回转,逐一道谢着,眼神却跟被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往沙利叶那边飘。
冰水正顺着沙利叶冷白俊秀的侧脸缓缓滴落,他垂着眸,随意用手抹了把脸。
安娜想起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张脸,原本一扇一扇的卷翘睫毛停止了扑动,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身材也很好,戴着黑色湿手套的手那样修长有力。刚才在水里击杀魔兽后,就是那双手掐着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拖了上去,一切恐惧也随着冰水褪去。
“对了,队长的衣服也都湿了。”安娜刚眨了下眸,就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旁边的医疗组组长笑着问:“看艾克刚才紧张得魂儿都快没了,你们俩早就认识啊?”
惊完魂的艾克咧嘴大笑:“那可不!我和沙利叶不光是铁哥们儿,还是表兄弟呢!我是大哥,他比我小一岁!”
刚要回头找自家哥们,他也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可能去哪里换衣服去了吧?”
尖塔办公室,没等安德鲁舒口气,海丽丝早已推门而出,丢下一句:“扣钱。”
“行,我认。”安德鲁刚才涉及测试原则性问题,扣钱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但他又听到走廊飘来海丽丝无情的话音:“一万金币。”
“什么!我的嫁妆啊!”
算他没说……
冰林中,苍鹰展开饱蓬双翼,迅捷划过灰蓝色天空,从冰蓝色的双眼中快速掠出一道弧线。
海丽丝虽然注射过药剂,可她却觉得体内的燥意和烦暴快要穿破皮囊,尤其是在看见那张与伊兰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之后。
她寻了无人会来的荒僻地带,捏了捏额角。
无声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白雾,和那些与他有关的细碎记忆一样,不受控地慢慢往上浮。
从口袋中取出一柄随身细巧的烟斗,指尖刚要去摸烟草,却只捞了个空。
“您需要来根烟吗?”
身后漾开一道清润的男声,听起来十分干净舒服。
第50章 雪茄
海丽丝背后传来轻缓的踏雪碎响,来人的脚步声轻而稳,像是常年训练过的,压得极好。
她微微斜觑了来人,正是先前与安德鲁讨论的那名第十小队的优秀学员,沙利叶·达西。
“测试学员?”海丽丝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真的像不认识他,从没留意过他。
可在海丽丝转过身来的那瞬间,长风轻轻吹过,只见沙利叶那双漂亮的黑眸倏然凝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风声雪声所有的声音忽如潮水般缓缓褪去,纷纷扬扬的雪花化作一片虚淡的底白,黑色的瞳眸里只倒映着海丽丝的身影,黑沉得发烫。
沙利叶怔怔地站在几步外,望着那双冷冽透彻的冰蓝色眸子,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雪花一样融逝,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海丽丝眉眼微蹙,沙利叶才骤然回神,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怕她生气似的立刻轻声道歉:“抱歉,我……不是一直故意盯着您看的。”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地方这么偏,怎么会来到此处?
不止如此,眼前这个和伊兰有着九分相似的人盯着她看时,心脏疯狂直跳,声音大到就差直接告诉海丽丝他的心思了。
沙利叶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冰水浸透的白衬衫,皱着眉头道:“因为出了点意外,衣服都弄湿了就来这边换衣服,没想到刚好碰到您。”
海丽丝看过去,他刚从水里上来不久,湿透的衣料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矫健的身形,透得见肉。
金发湿淋淋地垂落着,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高挺的鼻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明明狼狈,却透着一种破碎又惑人的好看。
“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抱歉公爵大人,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今天海丽丝有从学员那边路过,他知道自己身份也很正常,但很快她就听见沙利叶开始主动介绍自己:“我是编号15611学员,沙利叶·达西。”
他的眼睛是纯粹乌耀的黑色,看着她时黑亮亮的,噙着清浅的笑意。
“嗯。”
海丽丝只是淡淡应了声,面无表情又道:“你换吧,我先走了。”
显然是不想留在这儿看他换衣服,话音刚落便抬步要走。
可沙利叶立马就开声留了她:“等等!公爵大人!”
“有事?”
沙利叶从搭在肘弯的兜帽斗篷内兜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盒面雕刻着特别的卷纹纹样。
打开木盒,沙利叶从里头取出一根用深褐色烟叶斜卷着的细棒,眉眼弯弯地又问了一遍:“刚才看您是像找烟丝,您需要来根烟吗?”
烟卷里头飘出淡淡醇香,闻起来十分特别,哪怕是在搜罗了许多好东西的安德鲁那里,她也从未见过这种烟草。
“好。”
海丽丝没有挪动脚步,靠在树旁,等着他递过来。
沙利叶立马脚步欢快地走近海丽丝,骨节分明的手将烟卷递了过去。
海丽丝接过左右翻看了下,问道:“这是什么烟草,从没见过。”
“这是雪茄,是我们那里的特产,并不外售,所以您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沙利叶解释道:“里面我按自己喜好填了混合茄芯,不用再额外装烟草,这款是带有花香气味的款。”
海丽丝的视线落在雪茄上,鼻尖灵敏地嗅出里面的成分,除了烟草,还混着些细碎的玫瑰瓣,冲淡了烟草的浓烈,闻着清爽不少。
见她没说话,沙利叶语调快了些,像是期待她能接受:“您放心,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里面混合了凯珀丽舍海岛生长的特有花草,烟草成分虽然更少,但提神效果并不会更差,对人类身体危害极小,对半兽人就更加没有任何副作用了。”
“怎么抽,需要拆开放入烟斗?”
“不用的,公爵大人。”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忐忑地温润开声:“要不,我教您怎么使用,可以吗?”
“可以。”海丽丝手指对他勾了勾,示意他过来演示。
他的身高比海丽丝高了半个头,海丽丝微微扬起下颌。
沙利叶捏着烟身递到海丽丝唇边:“这个比烟斗更简单些,只要像含烟斗嘴一样,直接叼住这头就行了。”
他凑得有些近,但军队里递烟借烟都是常事,海丽丝并不会计较和介意太多,利落地含住了烟嘴,仿佛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借烟。
饱满的下唇压了下来,将烟卷压出一点浅浅的痕迹,那瞬间柔软的触感仿佛隔着烟纸传到了沙利叶的指尖,将烟卷放入她嘴里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紧张性轻颤着。
沙利叶盯着那个唇痕,有那么瞬间,他迫切地想那根烟能被挪开,被他所替代。
他希望被她咬着的,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似地松开了烟身。
“点火。”
耳边传来海丽丝冷涔涔的、有些模糊的声音,沙利叶回过神,“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绒,点燃起火,凑近雪茄顶端。
星点火色映亮了那双冷色的蓝眸,也点燃了沙利叶黑耀的眸子。
“这个烟不像烟斗,需要大口用力抽,慢慢吸进去就行了,虽然不呛但后劲是够的。”
说话的时候,沙利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嘴唇,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微微张开饱润的唇瓣,等着烟卷放入后,又冷漠慵懒垂眸咬下去的样子。
但他很快还是硬生生撇开了自己的眸光,他还没脱掉衣服,体温下降得有些厉害,心脏更是跳得迅猛。
“你不抽么?”海丽丝淡淡睨了他一眼。
沙利叶这才取出烟,等想引燃时,却发现火绒没了。
他翻了好几遍内兜,动作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变成带着点尴尬的僵硬。
“……”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过来。”
沙利叶明白海丽丝的意思,又凑了过去,含住烟微微俯下身,但距离还差了些。
海丽丝直接利索地勾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带近了些,鼻尖几乎相抵,可她却眸色不变,干脆地将燃着火星的烟头稳稳对准了他叼着的那根。
火星一点点慢慢地蔓延过去,她带着热意的鼻息扑在沙利叶的唇上。
他的金睫在发颤,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硬地配合她。
两道视线不经意对撞,又一触既离,仿佛只是偶然的视线交汇而已。
烟很快就被点燃了。
海丽丝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靠着树干,取下雪茄轻轻吐出了烟气。
“谢谢您。”
小雪悠悠飘下,烟雾从海丽丝唇齿间漫出来,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林中安静地仿佛只剩下缓和的风声,和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在升腾起的袅袅白雾中只能看到沙利叶模糊的面容,但海丽丝的目光依旧锋锐而清透,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伊兰的声音、字迹,看她时专注的眼神,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以为他和无数阵亡士兵一样,会被铭记姓名,但其他的早已随着死亡而消逝,可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所有的一切又清晰地重现,仿佛从未远去。
太像了……
离得越近,眼前之人就和他越像,尤其是眉眼的模样。
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刚才贴近时带着一股很淡的自然花香香气,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清幽柔和的味道,不像是香水的气味,可又具体说不出来是何种花的味道。
若不是瞳色不同,身上的气味也有所差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伊兰没死,又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被海丽丝彻底掐灭了。
他的确已经死了,沙利叶也不是他,因为那个人,他从未笑过。
他的眼睛幽绿空寂,从不会透露太多的情绪,更不会用如此明晃晃的眼神看她。
换衣服也好,看出她的抽烟意图邀请她也好,眼前的人明显都是在故意接近自己。
海丽丝不再看沙利叶,声音平淡地提醒他:“湿衣服穿着不难受?”
“在您面前脱好像不合适。”
“我要走了。”
海丽丝抽了几口,弹灭了烟丝,抬步就走。
可沙利叶并没有留下换衣服,而是追了上去,他将木盒递给海丽丝。
“我那里还有不少存货,剩下的您可以带回去试试,要是您喜欢,我把配方也给您。”
海丽丝看了上面的图腾纹样,像是手工刻制的,烟盒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她没有推拒,直接收下那个细薄的木盒。
“就是里面有一种植物,只有我家乡才有,您需要的话,我都给您送来。”
沙利叶跟在海丽丝身侧,紧随着她。
“公爵大人!”
走出森林时,他唤了她一声。
海丽丝没有停下脚步,“你只有一分钟,有什么事在这个时间内说完。”
“我听说因为要进入到最终测试需要好几年的训练学习和层层筛选,所以所有测试加上这次测试总分第一的,可以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是真的吗?”
他说得很快,仿佛怕这一分钟稍纵即逝,想和她多说点话。
“这是听说。”海丽丝语气冷漠:“并没有这个规定。”
沙利叶瞬间神色怏怏,“啊,原来不是真的吗?可我听说,每年都有的……”
他看起来有些不甘心和丧气,水润发亮的黑眸盯着海丽丝,仿佛盼着她可以松口。
“但可以看情况酌情考虑。”
倒也不是没人提过,只是过往请求不过是让她亲自授牌,才渐渐传成了这样的流言。
“真的吗?”沙利叶微微往前一步,“那,我可以向您提一个吗?”
他眼底的热切明晃晃的,一副温顺渴慕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满心期待奖赏的犬。
可偏偏海丽丝又拒绝了他:“我拒绝。”
带着明确目的的请求不宜满足,否则只会得寸进尺,欲求不满。
不远处,安德鲁正被情潮期折腾得难受,浑身都燥得慌。可他又不敢多抽烟,怕烟味太重,给喜欢的姑娘留下坏印象。
于是就叼了根草根,溜到空地任由冷风往身上猛吹,冷静冷静。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海丽丝身边黏着个学员。
这好像是那名他没看清脸的新学员沙利叶吧,没有穿军服,而且那小子身上衣服都湿哒哒的,都快冰硬了都还没换,就在那眼巴巴地围着海丽丝转呢。
不是,这小子什么速度,这才测试结束没多久,就这么快凑到海丽丝身边?而且还能让她有来有回地理他?
这看起来哪里像是为了进学院建功立业的,这分明是冲着海丽丝来的。
这小子不一般!绝对不一般!一定是有备而来,还是蓄谋已久的。
安德鲁抱着吃瓜态度,跟了上去,可在看到沙利叶的脸时,嘴里的草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也,太像伊兰了……
没多久,他就听到那名学员口吻藏着点委屈道:“我以为您不会拒绝呢,我就一个小请求,保证不违纪也不会占用太多您的时间的。”
海丽丝步伐压根没停,甚至迈得比他还快,只疏离地轻飘飘丢下一句:“到时间了。”
连拒绝都懒得多说一句。
安德鲁啧啧,哟,又一个心碎小可怜。
沙利叶还凑在海丽丝跟前说个不停,本来这张和伊兰相似的脸可是最大的杀招,毕竟那是唯一让海丽丝情动的人。
如果是换做其他人,靠着这张脸来个白月光替身之类的,轻易就能走进对方的心里,但这对方是海丽丝,那就难说了。
更何况这追人的戏码,他在那王子身上看八百遍了。
结果安德鲁刚念叨完,邪门了,说谁谁到。
抬头就瞅见另一边树后面鬼鬼祟祟猫着三个黑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珀西,他的副官芬尼,还有另外一个半兽人士兵。
果不其然,沙利叶满脸都露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这时如果换做其他人,热脸贴了一路冷屁股,早该识趣退了,可他只是顿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声音又轻又急:“公爵大人,我听说可以向军团捐献物资或资金,用于军团培养人才、援助患民和猎杀魔兽等驻地供给。”
“我想无偿向军团捐献三万金币,可以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吗?”
什么,三万??他没听错吧!安德鲁耳朵立马刷地竖起来!
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三万金币,顶得上王子殿下讨好公爵一整年的总额了,而这小子居然只拿来换海丽丝一分钟的谈话时间?
他到底什么来头,这是家里藏了多少金矿?是钱多烧的慌,还是纯粹为了追公爵,来砸钱的冤大头啊?
像是担心再度被拒绝,沙利叶又飞快补上:“如果不够,那四万。再不够那就……”
海丽丝可不是会跟钱过不去的人,她终于放缓脚步,眉梢微微一抬:“说说看,什么小请求?”
沙利叶脚步轻快地绕到她前面,黑眸闪着亮光:“那您这是同意我提了?”
“我有同意了吗?”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先说。”
“可以先留着吗?”沙利叶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海丽丝,像是要把她映进眼底深处。
“不可以。”
海丽丝眯起眸子,眼前的人倒是很会得寸进尺,看起来像狗,实际像条贪心的狼。
他又微微上前,“那,再加一万呢!”
海丽丝挑了下眉梢,似乎对这个捐赠数字还算有几分真心的满意。
她像往日一样露出了惯用的社交式微笑:“如果你不介意先把承诺的钱先捐到团里,我自然也不介意为你一直留着,在合理的请求范围内的话。”
“好!谢谢公爵大人!”
沙利叶似乎不介意这种明摆着的虚情假意,眼里满是笑意,反而看起来满足得不行。
就差摇两下尾巴了。
安德鲁颇有种在看驯养宠物的感觉,先让它心痒难耐,却又抓耳挠腮地靠近不得,等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又重新给点甜头,很快它就会渐渐适应,被驯服地服服帖帖的,甚至喜欢上这种感觉。
这招数放在那王子身上,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个不是一般的宠物,更有段位些。
三万金币换一句“先说说看”,再加一万换一个“可以留着”,花起钱来眼都不眨一下,被公爵的假笑糊了一脸还美滋滋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关键是还真就让他一步步得逞了。
安德鲁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金主重新贴了张标签:有钱,有脑子,有钱有脑子还很会装傻。
看来往后的日子有看头了。
一旁听力敏锐的半兽人守卫正在为珀西转述海丽丝二人的谈话内容,珀西听得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旁边副官看得心惊肉跳,越看越觉得自家王子头顶绿油油的光芒都快溢出来了啊。
珀西咬牙切齿:“说话就说话,他靠那么近干什么?!”
说完大有一副要冲出去当场把人扯开的架势。
一旁的副官和半兽人左右开弓拉着这位王子:“不可以呀,我们是在偷听呢,您一出去不就全暴露了吗!”
这时候,天际回响起管弦音,预示着所有小队已经彻底散场完毕。
海丽丝和沙利叶已经消失在雪地里,珀西几人才冒出头。
“他是不是在用钱勾引她???!!!简直是无耻。”
“钱能买到什么东西!”
“他以为她是那种物质的人吗?跟一个人走得近就是为了钱吗?还试图用砸钱的方式,真是低劣!”
珀西就跟醋坛子炸了一样,咬着牙一路骂过去。
副官总觉得自家王子明明骂得是那个认不清身份不知好歹的新学员,可怎么像是又在骂他自己。
王子用的好像也是这招啊……
念得没词了,憋了半天,珀西继续嫌弃:“他以为他送她点钱,她就会喜欢吗?我也能送。”
芬尼附和:“就是,怎么比得上您送的从凯特地谷挖掘的品质顶尖的钻石,还有基亚特海湾涵养出来的蓝宝石好!”
旁边的半兽人也点头:“根本没您送的贵!”
珀西一脸“那还差不多的样子”,总算消了气。
“而且他送得没您勤,就一次两次而已,公爵大人绝对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珀西眉心抽了抽:“我也,没送多少次……”
旁边没眼色的半兽人直肠子道:“您都送了五年,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送,公爵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同您一起用餐。”
“够了,别说了!”
“难道是我记错了?”
“闭嘴!”
所有队伍结束后,纷纷回到暂住处休息,次日学院会根据每个学员的综合表现,公布结果。
夜晚,维瑟拉河两岸铺着绒雪,未结冰的河水倒坠着月色,缓缓流向长夜。
吱呀一声,府邸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浸在夜色中的花庭。
“哥哥,你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
沙利叶俯身拨开拉斐尔头上毛绒绒的雪花,无奈道:“你怎么又没穿鞋子?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待会该感冒了。”
拉斐尔一把抱住沙利叶的大腿:“放心吧,半兽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
沙利叶轻声在他耳边道:“嘘,我们现在是人类之身,可不能忘了,拉斐尔。”
“我知道啦,就是……还有点不习惯嘛。”
拉斐尔伸出冰凉的小手牵住沙利叶的手,拉着他往里走。
进入大厅内,壁炉的柴火被拉斐尔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外面的寒冷,大厅铺着毛毯,摆放着鲜花,看着就舒服又温馨。
可气氛温馨的大厅中间,却突兀地放着一个圆柱形的封闭水缸,里面的水很清澈,就是什么也没有。
拉斐尔坐到水缸旁,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缸壁上,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过了好一会,拉斐尔才重新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哥哥,今天你是不是见到海丽丝姐姐啦?”
沙利叶沉默了一瞬,“见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拉斐尔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沙利叶的眸光飘向窗外,月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声音变得轻而温柔:“嗯,她长得非常的好看,眼睛是海蓝色的,像静夜里的大海,头发像月光下的初雪,是难以寻觅的色泽,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像冬日清晨的新鲜空气,会让人慢慢冷静下来。”
“那你有和她讲话吗?”
“有,和她讲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就这样啊?”拉斐尔眉头打着结,嘟囔着:“哥哥平时一个人念姐姐的时候,都能讲好久的话呢,怎么真见着人了,反倒只说了五分钟而已啊!”
“今早出门的时候你还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结果不会就和她呆了这么一小会吧,这也太短暂了吧。”
沙利叶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哑:“是啊,太短暂了……怎么每次和她在一起,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庭院里开得盛烈的花圃,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倒映着空茫夜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显得更加幽邃,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偏爱白月季,只是这花,带着有关她的记忆罢了。
拉斐尔替自己的哥哥着急:“不行!哥哥,下次我也要去,我帮你多说点话!”
“我要跟姐姐讲你怎么天天念着她,怎么对着镜子臭美,保证帮你把两分钟变成半个时辰!”
一直自己碎碎念个不停的拉斐尔忽然才发现哥哥半天没应声,停了下来连着唤了好几声:“哥哥?”
“拉斐尔,”沙利叶陷入了沉默中,许久才开了声:“我想起来了,那些被遗忘的,有关在这里的记忆……”
拉斐尔笑容僵住,眼里的光褪去,只剩下紧张和不安:“全部吗?”
“嗯。”
见到她的那瞬间,所有记忆就奔啸而来,那些破裂的画面,恶毒的谩骂,尖锐的疼痛,还有令人贪念温暖,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躯壳,几乎将他扯得支离破碎,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只能任由心脏在她面前狂跳。
拉斐尔不敢去问哥哥那些藏在心底的,或许是更难熬的过往,只是低声问:“那哥哥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了吗?”
“嗯,那些爬出地狱的恶鬼,是时候应该回到地狱里了。”
拉斐尔害怕哥哥进入从前那不稳的状态,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胳膊,试图将温暖分给他一些:“那哥哥打算怎么做呢?”
沙利叶垂着眼眸,一字一顿慢而清晰道:“首先,得让他们主动撕下自己的人皮面具。”
明明他的音色十分好听,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毒蛇危险的嘶语。
“哥哥知道是哪几只恶鬼了对吗?”
“嗯。”
“那是得让他们亲手……一层一层地,剥给我们看才有意思呢。”
拉斐尔仰着一张干净无害的脸,语气纯真清澈,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游戏,纯真和残忍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着。
“不过哥哥,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要进入最后一次蛹蜕期了。”拉斐尔担忧道:“这个阶段你的状态最不稳定,力量也是最弱的,我们真的要选在这个时候开始吗?”
“正因为是最孱弱的时期,海丽丝才无法察觉到我的异常。”
沙利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平静道:“但即便再弱,要收拾这些小虫子也足够了。”
“那我们先从哪一个开始?”
沙利叶缓缓释出声波,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拉斐尔。
拉斐尔大概了解了,重重点了点头:“伊利克斯??莫利森吗?好,哥哥,明天正好是21号,明儿我就去找他。”
话音刚落,他又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海丽丝姐姐呢?你要告诉她你原来的身份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沙利叶像是被倏然撕开裂痕,他的思维变得混乱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原来的我吗?她不会在乎的……,她不会,不会在乎的……”
“那时候真正杀死我的,真的是那些人吗……”
“为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为什么她不肯来见见我?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哪怕是一面也好啊……”
他眼底的墨色浓稠翻涌,黑眸升腾起血色,红得骇人。
拉斐尔心头一惊,连忙释放出自己的声波,轻柔地包裹住沙利叶,竭力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沙利叶眼里的血色才渐渐褪去,趋于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身边的拉斐尔,指尖都在颤抖。
“拉斐尔,你知道吗?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到她,我必须回到她的身边。”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们曾经深爱过。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那样啊。”
拉斐尔抿着小嘴唇,只是安静地用额头蹭了蹭沙利叶。
他只听到哥哥胸腔在发颤,声音沙哑地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