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弃
伊兰眸子一片冷寂,全然翻涌着危险杀意。
伊利克斯笑意全然消失,眉梢一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伊兰的手悄然覆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始终跟随着伊利克斯:“公爵西征,你在下半夜给房门上松油的时候。”
“不过是上点松油防锈,我当时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这就引起了你的怀疑?”
“但你对戴安娜使用了安魂草。”
伊利克斯微微一怔,就听伊兰继续道:“安魂草,少量可以镇静安神,过量则会头痛昏睡,五感降低。”
“没想到阁下居然连这种偏门的草药都认得?”伊利克斯面露讶异。
但他知道伊兰向来聪慧,通读不少书籍,也多次参加过军团野外训练,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继续追问:“但你怎么能判定是我用的?”
“这种草药无法随意流通,附近集市都禁止售卖,每个月的19、20号你都会出远门采购,整个城堡里只有你能接触到它。”
林中惊起一声暗哑的鸟鸣声,打破了沉沉静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伊利克斯:“但每个月的那两日,你的目的不只是去采购,而是去贤者会的据点接头。”
“你……”伊利克斯脸上的从容逐渐消失,“竟能猜到这个程度。”
“每个月回来前你会换掉身上的外衣,清洗鞋底,甚至喷上香水掩盖一切外来气味。”伊兰歪了歪头,不急不缓继续道:“但是马车车轮上的痕迹是无法掩盖的。”
自己已经足够谨慎,没想到就这么被轻易地分毫不差地罗列出来,伊利克斯神色冷沉了下来。
眼前的人仿佛如同站在暗影里的鬼魅,不声不响,却早已选好猎物,不动声色地耐心蛰伏窥伺,将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后,只等着吞之入腹。
“伊兰阁下,您果真是我见过的,除了公爵大人以外最聪明的半兽人。”
伊利克斯温吞慢语:“我在城堡呆了这么多年,尽忠尽责,你来城堡时间最短,却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起疑心的人。”
咔哒一声,金属盖子往上一弹,雪亮的银光乍然划破黑暗。
可就在伊利克斯准备动手的瞬间,伊兰早已先行一步,化作迅捷的暗影朝他袭来,红色的鲜血喷张而起。
“嘶——”
伊利克斯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臂被伊兰死死压住,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扎入他的左肩。
若不是刚才他快速反应过来往侧边一躲,那柄利刃现在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伊利克斯攥住伊兰的手腕,低哑地笑了起来:“真可惜啊伊兰阁下,差一点您就命中了,您的表现真让人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大人?”马夫听见车内声响往上勒紧马缰。
车轮戛然而止,发出急刹声,车帘被疾风迅猛往上刮扬而起,马夫清楚地看见了车内的场景。
在马灯的照耀下,车内淌着大摊鲜血,压在伊利克斯身上的伊兰面无表情地遽然拔出利刃,瞄准着他的心脏就要再次捅下。
“杀人了!”
车夫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的求救声还来不及喊出就戛然而止。
一柄黑色利羽撕破空气,从车夫的心口里贯穿而出,染红的黑羽钉在树桩上,血液蜿蜒而下。
伊兰根本无暇空出手拦截那柄黑羽,“杀了他,你不怕暴露了你的计划?”
匕首还未刺入伊利克斯的心脏,被交叉重叠形成的羽毛盾牌挡在半空中。
“放心,他不是公爵的马夫,他既然看到了一切,就只能死了,死人的嘴是最安分的。”
无数的鸦羽撕破伊利克斯的衣服,批覆在他身上,金丝眼镜掉落在地,露出一双黑洞无光的眸子。
“我都安排好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伊兰手心青筋暴起,可还是无法刺入羽盾,那些羽毛与普通的鸟羽不同,如铁针般紧密排列,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刺破。
他思索着伊利克斯的话,能做到无人察觉又不露破绽,只有一种方法:“看来那间大教堂所有情况都属实,只是最后前往教堂的人并非我,而是你安排的替代者吧?”
伊利克斯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一来,两边都不会生出疑心,教堂那边会将替身视作他伊兰本人,而海丽丝那边,也只会以为他已经在教堂中静养。
“您的聪慧无人能比。”伊利克斯嘴角勾起弧度:“您放心,不用多久会传出你安详死去的消息,公爵大人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伊兰的力道愈发强劲,伊利克斯眼底再度掠过一抹惊艳:“一个未分化又已经衰退的半兽人,还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力和惊人力量,也难怪公爵大人如此重视您,洛克阁下会那般畏惧您继续留在她身边。真该庆幸您是退化者,没有特殊能力,不然就算把您带出来,我也未必能压得住您。”
就算伊兰再优异,也只是个未分化的退化半兽人,无法越过天生的等级碾压。
伊兰转而用手攥握住那些鸦羽,强行用悍力掰弯。
弯折的羽毛发出咯吱声响,但他的手心同时也被割出无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肘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哑声道:“为什么要背叛海丽丝?”
“我并没有背叛她,伊兰阁下,您也知道您留在海丽丝身边已经对她无用,离开反倒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契机。”
伊利克斯边说,背部的羽翼边不断地隆起,撕拉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两道黑漆漆的羽翼从他身后展开。
“相信我,这在日后只会是一件好事,会推动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您的牺牲是有着巨大价值的。”
黑色翼尖高高舒展,又猛然如斩刀对着伊兰的手臂斩下,伊兰只得收起攻势,鞋尖往车厢底狠狠一蹬,借力向后退去。
有一点伊兰始终未弄清,伊利克斯明明是贤者会安插的棋子,却始终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背叛海丽丝,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成就更好的局面,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倒是贤者会一条好狗。”
“我们也算师生一场,就随您骂吧。”
面对辱骂,伊利克斯嘲弄一笑,双翼继续交替刺向伊兰。
狭小车厢内避无可避,伊兰趁双翼交错的间隙纵身跃出马车。
黑色鸦影迅速掠出,马儿惊得扬蹄嘶鸣,地上滑出一道混着血的泥泞浅沟,一只断手滚落在草丛中。
伊利克斯反攻为主,羽翼轻振,五根漆黑羽箭破空而出,分别钉入伊兰的双肩、小腿与右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你的左手已经被我斩断了,右手被我压住了,你会怎么做呢,伊兰阁下。”
伊兰半声不吭,任由左手血流不止,过度支用身体让他不由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还能怎么做?”
伊利克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伊兰:“你不打算让你的断手重生,再挣扎一下?”
大量失血早已让伊兰唇色泛白,可他脸上不见半分痛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那种能力。”
伊利克斯举起那支伪装成金属水杯的注射器,直接刺入伊兰的动脉。
“只要处于无法自控的状态,您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身体会自行修复。”
果不其然,伊兰左边的断手发出嘎吱细响,白色的软骨钻出血肉,缓缓增长并逐渐硬化,只是速度极慢。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既然你知道了我对你有所预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公爵大人,反而还是上了这辆马车。”
“因为你说得对,你做的十分完美无人怀疑,而我的那些推论都不足以将你定罪,但只要我上了你的马车,遂了你的愿,你的罪责就永远犯下。往后只要你露馅,你心爱的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过着安然无忧的日子。”
提及塞西莉亚,伊利克斯闻言瞳孔骤然慌乱一颤。
在他松懈的瞬间,伊兰右手强硬挣脱钉着的羽刺,握刀反手向上一挑,在伊利克斯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伊利克斯显然没料到伊兰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咬牙扼住伊兰的喉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常人受了这么多伤早已痛苦不堪,可伊兰瞳眸却瘆亮得骇人:“怎么,你害怕了?”
他一字一句慢慢嘶哑道:“活在恐惧里吧,伊利克斯。”
伊利克斯收紧力道,可伊兰即使快要窒息也再没吭出半声。
最后伊利克斯只得松开手,没交差前不能让人死了。
打开一处树桩暗穴,他将伊兰从地上提起扔了进去。
伊兰手无力垂在两边,声音低微:“至少……也该让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
“抱歉。”伊利克斯自嘲道:“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我倒熟悉得很,他们把那里称作是半兽人忏悔赎罪、通向天堂的圣地。”
下半夜时分。
弦月温柔地俯视着大地,洁白的月光透过五彩的玻璃窗,照在银白柔顺的头发上。
不知名鸟儿的叫声时断时续从远处山林传来,呜呜咽咽令人毛骨悚然。
可坐在窗台前的人儿好像很喜欢外面幽噎的啼叫声,晃荡着满是针孔的脚丫,将尖耳朵贴上玻璃窗。
教母说:“那是仓鸮的叫声,是厄运的预兆,它们会唤来女巫,吞噬迷路的旅人,死亡如期将至。所以在未获得天神认可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教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贝里乌斯将头靠在窗户上,静静听着教母口中所说的预示着死亡到来的声音,这是他在这里所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外界声音。
今晚的守卫和医生忽然少了很多,好像在忙活什么,他顺利地从巢箱偷偷溜了出来。
听圣殿的守卫说,今天来了很重要的两位新客人,一位来自海洋,另外一位,是军团的半兽人。
“海洋的客人……海洋长什么样呢?”
贝吉乌斯自言自语道:“军团又是哪里?”
回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拍打声。
黑色的辐翼展开,带着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降落到教堂地板。
他折叠起翅膀,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顺着天花板的通风管道行进,悄声避过几名半兽人守卫后,他寻到了声音的由头。
那是一间没有光线的“圣屋”。
教堂下有许多这样的圣屋,圣屋的门被称为“圣门”,教母会定期把他和其他孩子带进不同的圣屋赎罪,每回圣门打开的时候,总有一些同族的尸体被抬出来,有的已经成年,有的还未成年。
教母说,那些被抬出来的同胞已经赎清罪孽,步入了天堂。
至于违背教义,不服从管教犯了错的,死后也无法被天神原谅,就像上次那个同族哥哥一样。
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教堂公示,血淋淋的,不知道还痛不痛,但教母说,只有这样,渡鸦使者才会将他引渡回地狱。
房间响起了沉闷的拍打声,夹杂着水波晃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半点光线,可贝里乌斯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朝着声源走去,房间角落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水箱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几条粗长的黑影在水里剧烈扭动着。
贝里乌斯好奇地贴近玻璃缸,只见水缸里面是一个半兽人,和画册里描摹的章鱼相近。
她的下半身因为全是触手所以看起来体型巨大,脸蛋却很稚嫩,年纪看起来和贝里乌斯差不多。
浑身的皮肤是暗沉的深紫色,下半身十条粗壮的触手上都是蓝色圆形吸盘,正从不同的方向撞击着玻璃缸,被水缓冲后发出砰砰的响声。
那些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可无论她如何狠命撞击,都撞不碎这方对她而言小小的透明屏障。
也不知道是守卫听腻了懒得进来,还是正在偷懒,没一人前来查看情况。
贝里乌斯轻轻敲了下玻璃,礼貌问道:“你是那位新来的,来自海洋的客人吗?”
话音刚落,章鱼半兽人忽然转动头颅,乌黑的眸子盯着贝里乌斯所在的方位,触手收缩舒张,将她迅速推动到贝里乌斯面前。
“你好,我是——”
贝里乌斯好奇地朝她打招呼,可还没说完自我介绍,章鱼半兽人体肤五彩斑斓地变换着颜色,忽然张开大口,对着他露出如鸟喙一样层层交叠的利齿,发出刺耳的声波。
但贝里乌斯并不受声波的影响,他的眼睛逐渐流转着猩红色,双手趴在玻璃上,开心道:“你们海洋的半兽人都有这么多颗牙齿吗?皮肤还会变换这么多种颜色吗?!”
章鱼半兽人黑黝黝的瞳孔眨动了几下,像是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这个嘴巴不停张合的人没有被她吓跑,白天的那些人类和半兽人,明明都被吓得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她听不懂贝里乌斯的语言,再次对他露出满嘴的尖牙。
可玻璃缸外的人还是一眨不眨盯着她:“我叫贝里乌斯,今年六岁了,我是吸血蝙蝠半兽人,也就是血族的成员,你呢?”
章鱼半兽人喷出了一小团黑墨试图吓退外面的人,墨汁缓缓外扩,原本明净的海水变得有些污浊。
贝里乌斯眼睛的光更加炽亮了。
他在玻璃缸上描摹墨罐的形状:“这是墨水吗?我看过教母写字,他们会用羽毛笔头吸墨汁!”
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吓退眼前这个奇怪生物的章鱼半兽人彻底放弃了,她收合尖牙,游到靠着墙壁的那头,用沙子将自己埋了起来,皮肤也随之变成与沙地相近的米黄色,只露出两颗黑亮圆溜的眼睛。
“你不会说话吗?”
章鱼半兽人警惕地盯着贝里乌斯,一动不动地蛰伏着。
“那你会写字吗?”
“噢,也许你不会写我们的字吧,我也是偷偷从教母那里学的。”
“我以后可以每天晚上悄悄来这里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交流了!”
贝里乌斯又往章鱼半兽人藏匿的方向贴近,“我还没见过海洋呢?海洋长什么样子呀?”
“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漂亮的半兽人吗?还是大家都长的不一样呢?”
“他们有这么厉害的触手吗?鱼尾呢?他们有不同颜色的鱼尾巴吗?”
贝里乌斯问了章鱼半兽人许多问题,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他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章鱼半兽人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贝里乌斯才看到玻璃缸一角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Ocean01,第一例海洋半兽人,来自半里奥海湾黑市,不通人语,无法驯化。
他眼里的光逐渐消失,失落呢喃着:“无法驯化……”
“是因为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才这么写吗?同族的孩子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教母才喜欢我的,所以他们都不和我玩,总在我的测试本上乱涂乱画……”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回廊外再次传来鞋靴迈动的声音。
贝里乌斯缓缓倒退,却还是努力朝对方扯出一个软糯的笑容:“没关系,我会努力教你的,我明晚再来见你。”
贝里乌斯重新爬上天花板,顺着回廊跟着靴子声走。
他能分辨出来此时来的人是谁,守卫和教母都唤那个人为“主人”,是教堂的至高无上的引渡者,平时都戴着面具。
那名引渡者进了地下二层。
贝里乌斯和他的同族都只被允许住在地下一层,地下二层是绝对的禁区,一旦被发现,他会和哥哥一样被枭首示众的。
可这已经不是贝里乌斯第一次萌生潜入地下二层的念头了。
教母总夸他比其他同族聪明,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听力也很好,每次蜷缩在狭窄的巢箱里,他总能听到地下二层隐约传来的尖叫声和喘气声,像极了仓鸮的叫声。
他之前试过偷偷溜进去,但里面的路径错综复杂,守卫又多,还没深入多久,就只能退回巢箱。
而今天守卫像是被人刻意支开了一般,变少了,在岗的也都是些听力迟钝、只靠视力视物的半兽人,这就方便他跟着引渡人进去了。
贝里乌斯跟到一间圣门前,见引渡者进去了。
房间里回荡出低微而沉闷的喘息,像潮水一样起伏,像极了他的哥哥姐姐们死去前渐渐消散的呼吸声。
他倒挂着身子,透过门檐上的一道细缝往里偷看。
身穿黑色大衣、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正躬身向那位端坐的引渡者“主人”低声汇报着。
“这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于今日上半夜0点20分被送进来,目前被注射了麻醉剂处于昏迷状态。初步确认其为未分化昆虫纲半兽人,具体种属不明,左手被砍断,肩部、下肢及右手存在贯穿伤。”
“现在是时间4点30分,近四个小时,他左手的掌骨与韧带已初步再生,五处贯穿伤口也开始长出肉芽。”
另一名鸟嘴医生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人,这简直是奇迹!伊利克斯果然没有欺瞒我们!这孩子即便伤重至此,他的生命体征仍在稳步恢复,他拥有真正的断肢重生和强大的自愈能力,若不是被麻醉,也许不用等到天亮他就能痊愈一半。”
“若能提取他的血液与组织进行深入研究,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触及永生的奥秘,即便无法真正实现永生,只要能找出他再生能力的秘密,也足以铸就人类史上新的圣程!”
贝里乌斯眨着血红的眸子,透过门缝秉着呼吸望着屋内。
房间内,有个金发男子浑身赤裸,四肢、脖颈甚至腰肢都被拷上铁拷,被锁在铁制的十字架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身上满是血渍,左手被齐齐切断。
而一旁的桌子上,摆放了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刀具、铁钳和针筒,还有各种颜色的药剂瓶。
贝里乌斯认得其中一管药剂,教会的鸟嘴医生会定时给他们注射这种药剂,说可以帮助他们更快地激发出分化能力,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注射,否则浑身如同有蚂蚁在啃咬。
他曾偷听到那种药剂的名称,叫大麻。
面具男子用手抬起十字架上男子的下颌,慢慢端详着:“海丽丝从未与任何男人传过绯闻,就连王室舞会也未跟重臣亲近攀谈过,可她不仅带了这名低贱的半兽人,还为他处理了一个贵族家族。”
左右转动面前半兽人的俊丽面庞,他轻嗤一声:“这张脸,真是让人记忆尤深啊……”
“主人,我们已办妥一切,我们找好了一名同样是退化者的昆虫纲半兽人,并且伪造了全套的身份文件。等那名替代者进入雷隆大教堂死亡后,我们会再把骨灰送到兰开斯特。”
在一旁的纳巴斯讨功劳:“兰开斯特公爵再厉害也察觉不出来的,除非她自己亲自去,否则根本没人会知道伊兰已经被我们掉了包。”
海丽丝这样政务缠身、冷情寡淡的人,又怎会为一名退化者亲自前去察看?
而伪造身份文件和死亡报告,对身为财政大臣的纳巴斯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面具男子转身走到桌前,手指划过一排刀具,最后定格在一柄细长的匕首刀身上。
他挑出那柄匕首,重新回到十字架前,忽然对纳巴斯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海丽丝为什么会格外宠爱这名半兽人?她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了么?最喜欢他哪里?”
纳巴斯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瞅着那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大概是……喜欢他这副身体?”
“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他长得很完美,不只是脸,还有身体?”
纳巴斯总觉得自家主人明明已经得到了这名半兽人,可在看到半兽人的长相身体后似乎心情并不愉悦,反倒有些烦躁。
咽了咽口水,纳巴斯识相地闭上嘴。
刀具被打磨地十分锋利,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的森森寒光,面具男子道:“你们有确认过他其他部位也同样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么?”
鸟嘴医生回道:“我们考虑到他刚受了不少伤,计划等他醒来后再让他进行‘赎罪’项目。”
“赎罪”……
门外的贝里乌斯咬着粉糯的下唇,从他们懂事起,这个词就形影不离地附在他们的身上。
教母说,他们背负着罪孽诞生,需要终身进行赎罪,才能进入天堂,可贝里乌斯至始至终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愆。
而今天,他也许能从这位至高的引渡者身上找到答案,知道他们先前是如何让他的哥哥姐姐赎罪的……
然而当他再次窥向屋内,看到里头的场景,吓得浑身一颤。
只见引渡者手上的刀尖抵在那名半兽人锁骨正中,骤然往下一刺,瞬间迸出鲜血,将面具溅上了点点血渍。
“呃啊——”
伊兰原本垂落的头颅倏地抬起,钻心的呻吟声破唇而出,涣散的碧眸在剧痛里彻底清醒,死死盯住面前的面具男子。
面具男子又将刀刃往下送:“你看,这不是醒了?”
鸟嘴医生担忧劝诫道:“他是退化者,会不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面具男子低声轻笑:“怕什么,如果他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就暂时不会死,这样才知道他的极限。”
面具男子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余光停在伊兰手上佩戴的黑手套上。
“为什么还留着一双手套没有脱?”
鸟嘴医生战战兢兢回话:“他被送过来时就死死攥着手,我们……我们根本脱不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面具男子握着匕首再次狠狠刺入伊兰腹部,剧痛让伊兰浑身一颤,男子却趁此刻蛮横地将两只手套尽数扯下。
伊兰艰难地抬起眸:“还……还我……”
“与那女人常戴的那双一模一样呢,这是她赏给你的?”
面具男子把玩着手套,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当真以为她还会记得你?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更何况你这种被神遗弃的低劣衰退者,总不会还存着妄想再次得到她偏爱的资格吧?”
他指尖用力,当着伊兰的面将那双黑色手套慢慢割裂,再随手丢弃在角落边。
伊兰瞬间挣扎起来,伤口尽皆撕裂,鲜血汩汩涌出,如恶鬼一般盯着面具男子,仿佛要将他活活剥吞。
可面具男子却反而愉悦了起来,用温柔的嗓音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哈哈哈……”
哧——
他手中刀刃再次落下,沿着身躯中线继续一路向下划开。
伊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闷哼咽了下去,被栓住的手青筋暴起。
面具男子感受着刀锋划破血肉带来的畅快感,兴奋得手都在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气,伊兰的胸膛被十字剖开,暴出血淋淋的筋肉和上下起伏的胸腔。
换作寻常半兽人早已晕死过去,可浑身都在颤抖的伊兰偏偏还能抬起眸子,死死盯着面具男子,喉咙里缓缓挤出三个嘶哑的字节:“你……是……谁?”
“你简直,是个怪物啊,难怪她先前会专宠你,一定有很多人嫉妒你吧。”
面具男子直接上手勾出伊兰的皮肉,慢条斯理道:“今天便从取下他的左肺开始吧。”
纳巴斯已经忍不住趴到一旁吐了起来,其他没少下过狠手的鸟嘴医生也都微微偏过头,喉咙滚动,想要扼住胃里的酸水。
听着那名被绑着的半兽人每一声颤抖的痛苦呻吟,混着嗬嗬血沫喘息声,吊在门口回廊天花板的贝里乌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双手哆嗦着重新贴上天花板,缓缓“逃离”了这里。
如果进入天堂要进行这样的赎罪,他宁愿和哥哥一样,进入地狱……
第42章 深渊
清晨薄雾还漫散林间,兰开斯特城堡大门前整齐列停着好几辆庄重大气的王室马车。
莉莉安和尼克从没见过这架仗,二人猫在草丛里往外张望。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你啊,露丝姐姐。”
尼克回过头看见是露丝,又被抓包的他尬尬地挠挠头。
吓一跳的莉莉安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后,凑到露丝旁小声叨叨:“是哪位客人来了,竟然有这么多马车随行?”
此刻戴安娜着装整齐,代替外出的伊利克斯出门迎接客人。
马车车门被随从恭敬拉开,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下,男人五官俊朗英挺,眉峰锐利如锋,一身黑色嵌金外套衬得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露丝向莉莉安解释:“那位就是公爵的未婚夫,珀西王子。”
莉莉安探着脖子瞅着来人:“他不是从来没来见公爵大人吗?怎么突然会来。”
伊兰昨日被送走的事有些沉重,城堡目前除了露丝自己和伊利克斯,其他人还不知道,怕莉莉安二人一时无法接受,在王室面前失态,露丝还未告诉二人。
露丝:“公爵已经应允了珀西王子的公函,同意参与猎杀北边风霜山脉的疣猪魔兽的行动,珀西王子不知何时带领一支小队已经先行抵达了兰开斯特附近,现在驻扎在隔壁领地,估计是来和公爵商量北上征猎的事情。”
尼克:“我听说这位王子和那位讨人厌的尤金王子虽然势同仇敌,但主张一样,都反对半兽人,向来都是避着兰开斯特绕着走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主动上门拜访了呀?”
莉莉安撅着嘴:“他该不会是个口是心非的吧?我听说公爵西征的时候帮他杀退了兽潮,难道是被咱们公爵大人迷住了,一见钟情了?”
露丝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轻敲了下莉莉安脑门:“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莉莉安捂着脑袋瓜:“哼,也就戴安娜姐姐脾气好,如果这个王子是来找茬的,我一定要好好地‘区别对待’他!”
珀西进入大厅,身后的士兵提着好几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置在墙角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戴安娜微笑着招待:“公爵还在军团处理要务,已经派人前去通知了,请您稍候片刻。”
“嗯。”
珀西颔首,挺直脊背端着红茶细抿,举手投足间优雅贵气,尽显王室教养。
起初,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品味茶香,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茶杯添了数次,海丽丝依旧还没回来。
“这都快三个小时过去了,水都能喝饱了,兰开斯特公爵居然都还没赶来迎接您!”
珀西身后的副官芬尼站得腿都发麻了,脸上满是不悦:“您第一次亲临这里,这位公爵大人竟然就这么把您晾在这,什么军务能比您还重要?!”
“她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提前到达了,来不及赶来也是很正常的。”
这话既是给海丽丝找借口,也是给自己台阶下,可珀西眼睛还是忍不住瞥向落地的胡桃木金钟,手指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杯柄。
莉莉安端着一杯新茶走进来,芬尼愤愤地拿起一饮而尽,刚咽下去就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这茶,怎么这么……难喝。”
知道这副官对他们这些半兽人没什么好意,故意用劣质茶招待的莉莉安嘟囔道:“行军的时候大家不都喝这茶,怎么还特殊待遇呢!”
莉莉安一副爱喝不喝的架势。
“你这女仆,怎么这么没……”
“没教养”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珀西又抿了一口茶道:“这茶不错。”
芬尼手一抖,他没听错吧!
他们未来的储君,天之骄子,饮用的茶都是来自东方古国最好的红茶,别的都入不了他的口,今日居然夸赞这苦涩的粗茶好喝。
“这里可不是西部,没得挑,哼。”莉莉安对芬尼露出一个鬼脸。
刚要摇着尾巴走出厅门,皮靴踏步的明亮响声从走廊传来,落地有声。
莉莉安立马收起茶盘,规矩地往旁边一闪,双手交叠在前,有模有样鞠躬道:“公爵大人。”
珀西端到唇边的茶杯一滞,下意识想要抬头看来人,却又强行克制住,依旧低头专注地品着茶,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海丽丝径直走向座位,利落地一把拉开珀西对面的座椅坐了下去。
珀西英挺的眉毛微微一动,放下茶杯:“公爵可让我好等。”
海丽丝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只是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冷淡道:“兰开斯特的规矩是没有提前递请帖,就得慢慢排队。”
“王子可是您的未婚夫……”
芬尼忍不住出声斥责,珀西皱了皱眉头,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总算抬起眸子,目光落在对面的海丽丝身上,这是珀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面对面。
她坐姿端正,挺括的白缎领子修饰着优雅的脖颈,虽然身着的白色西装十分简约,却丝毫没有减弱身上那股锋锐的气场。
神情冷淡,如不会消融的雪,和她在战场时一模一样。
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暴发后,在战斗中珀西的腿受了伤,魔狼魔兽疯狂地朝他扑来,要把他这个属于对面的统帅杀死。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清脆的号角声刺破天际,一弧雪白的影子遽然从半空落下,巨大的骨刀轻捷地穿梭在兽群之中,刀身挥舞落下,映着耀眼日光,挑起无数道血线。
不到半小时,那些魔兽就溃不成军。
珀西曾偏见地认为,半兽人猎杀魔兽的方式无非是血腥的撕咬,或者蛮横挥舞武器,与野兽无异,直到亲眼目睹这场战斗。
海丽丝一手舞动骨刀,一手扼住凌空猛扑而来的魔兽,咔嚓一声轻而易举掐断了咽喉。
那些骇人听闻的魔兽在她手里,简直就像毛绒玩具。
她手下的半兽人士兵更是井然有序,协同作战配合无间。
她站在堆叠的尸骸上,衣衫不沾半点血垢,只向旁边的队长要了烟斗,点燃后吸了一口,冰冷开腔继续下令:“追击。”
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又投入了追杀中。
那群恶劣歹毒的魔兽,光是见到她就吓得屁滚尿流,转身逃窜。
“想必您来此地,不是为了和我共享下午茶,或者来与我相亲的,应该不用这样盯着我的着装看。”海丽丝的声音打断了出神的珀西。
那双冰蓝眸子冷冰冰睨着他,似乎在告诫在这里她是兰开斯特领主,是军团长,不是来与他约会的贵族小姐,更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珀西这才发现自己出了神,正十分不礼貌地盯着海丽丝看。
听到“相亲”二字,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薄薄的耳尖上腾起一点绯红。
握紧杯口,他强作镇定地又抿了一口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海丽丝似乎心情不好,脸色比先前还要冷漠:“不然您是来相亲的?”
“咳咳……”
珀西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好几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芬尼赶紧给他递上手帕。
“毕竟您应该还不至于空闲到,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和半兽人共进下午茶吧。”
海丽丝平静地望着对面这个罕见的客人:“您到底有什么事?”
就差明说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人了。
莉莉安猫耳朵动了动,总觉得今日的公爵大人心情可不是一般的不好,连半点面子都不给王子。
她的目光来回在二人间逡巡,对面的珀西王子早就脸色难看,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放下来,却不知为何,并未因这份窘迫而发怒。
珀西扯了扯领子,只好清了清声将自己声线调整到最好听的状态,步入正题:“我的军队提前抵达了,想必军团的队伍也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天气不错,不如就一同出发吧。”
海丽丝抬眸:“我有说过要与您的队伍同行么?我只接下了猎杀任务。”
“同路而行会更加方便,能敲定行军路线,还可以随时传递对策。”
海丽丝原本交叉的手指分开,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敲着桌面:“首先,您不必勉为其难地委屈自己,与您口中‘丑陋又野蛮卑贱’的半兽人同行。”
珀西微微晃神,曾经在宫宴上一时愤慨说出的那些偏见之语此刻化为巴掌,狠狠掌掴在他脸上。
那时的他说:“一个丑陋的半兽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时的我是因为……”那些一时愚昧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让他耳尖瞬间红透。
珀西张了张嘴还想要解释,却被海丽丝打断,她刻薄直言:“其次,我们压根没打算与您的军队同行,人类军团的行进速度只会拖累我们。”
“拖累……”
珀西眉梢抽搐了下,脸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芬尼立马发声:“能和王子同行,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珀西暗暗踩了冲到身旁的副官一脚,力道之大让副官差点憋不住嗷嗷直叫,憋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
痛死他了!
海丽丝指节停止敲叩,冰冷的眸子注视着珀西:“最后还有一点要提醒您,到了魔兽活跃地带,无论是谁,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都视为阻碍公务。如果您无法容忍女人统领军队,大可以不去,我们会处理干净,到时候您按约定支付军资即可。”
“我……”
面对海丽丝的冷嘲热讽,珀西沉默地紧抿着嘴唇,竟然没有震怒也没有辩驳。
海丽丝起身,掸平西装的褶皱:“商量好了,慢走不送。”
芬尼完全看傻了眼,这是商量?
这分明像是女王的独裁!
他自认为自家王子是人类中最优秀的统帅,崇拜者络绎不绝,爱慕者不计其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包袱赤裸裸地嫌弃,甚至被下了逐客令!
这他家王子能忍?!!!!
芬尼身旁的珀西倏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拖响。
看吧,他家王子果然忍不了一点。
芬尼刚准备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支援自家王子时,就见他快步追了上去道:“我会去的。”
“随您。”海丽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上次多谢你救了我。”珀西又走到海丽丝前面,声音带着几分生硬。
“举手之劳。”
见海丽丝没理会他的意思,并没有让开道,而是干咳了下,目光示意了下墙角的宝箱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里面是一些时下的名贵珠宝和礼服,聊表谢意。”
芬尼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自家主子用来展示的最新武器装备,没想到竟是送给公爵的礼物。
“谢谢,我会统一充公处理。”海丽丝瞥了一眼。
又对莉莉安道:“换好茶,好好招待客人。”
说完绕过珀西,离开了大厅。
芬尼眼皮突突直抽,念道:“不是,您送了那么多,就只换了杯好茶啊,而且您的礼物还要被拿去充公!”
珀西:“她真是一心为着军团。”
芬尼扭头一看,他家王子怎么看起来还挺满意的,是怎么回事!!
“我看那位公爵根本没把您当回事,我们干嘛一定要邀她一起猎杀魔兽!”
珀西瞪了副官一眼:“这是向他们学习猎杀方法,你懂什么?”
芬尼被噎了回去,但他一向崇拜自家王子,王子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当即满怀感动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为了人类军团的进步,您真是付出太多了!”
一个月后,夜色降落北境。
一排排由强度极高的精铁铸成的铁笼子紧密排列着,笼顶倒挂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
身着黑色长袍的教母手持教板,轻轻敲打着铁门唤醒里面的小身影,鳄鱼半兽人守卫们开始一个个打开铁笼。
“孩子们,今日是注射圣水和测试的日子了,该起床了。”
铁笼中的小人儿纷纷睁开眼睛,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贝里乌斯和他的兄弟姐妹飞出牢笼,稳稳落到地面,开始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看了眼旁边又被清空的一间巢箱,贝里乌斯抬头看着教母。
教母知道他这是有话想跟她说,于是俯下身子:“怎么了,我亲爱的贝里乌斯。”
“爱玛妹妹……去天堂了吗?”
爱玛是贝里乌斯的同族妹妹,测试成绩一直垫底。
在这里,越是愚笨的孩子,越容易被送入“圣门”进行所谓的“赎罪”。
巢箱里经常会出现空箱,但很快又会有新的同族的弟弟妹妹被送进来,贝里乌斯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诞生的,是否和他一样没有父母。
教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是的,她完成了赎罪。”
贝里乌斯垂下眸子,半晌又慢慢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换上了同样浅浅的笑容,盯着教母的衣兜:“教母,你兜里的东西很好看,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几名半兽人守卫警惕看了过来,教母心下一惊,下意识捂住口袋,随后又立马松开手。
这是今日她在通道捡到的,那是一枚十分精致贵重的胸针,如果被发现她昧下教堂的财物,后果不堪设想。
她凑近贝里乌斯温柔道:“这是这次测试的奖品呀,如果你又得了第一名,教母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贝里乌斯乖巧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半兽人见状这才又收回目光。
注射完药剂后,如常进行了各项能力和智力的测试,不出意外,贝里乌斯又拿了第一名,教母将血族半兽人送回巢箱,重新上了锁。
夜色渐深,将近黎明时分所有血族都陷入了沉睡,走廊只剩下守卫巡逻的脚步声。
贝里乌斯缓缓睁开眼,他将藏起来的生锈铁丝扔弃,从口袋里掏出今日得到的新的胸针,利索地解开了笼锁。
果然比铁丝好用。
他和每日一样,沿着天花板爬行,同时释放出一种人类和半兽人都无法听见的声波,顺利饶过障碍物和陷阱,利用巡逻守卫的视野盲区,顺着上次跟踪的路线一路向下,成功抵达了上次地下二层那间圣屋。
他对着门口的两名守卫释放出催眠声波,看着他们眼神逐渐涣散才跳到地上,又露出两颗小尖牙在守卫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注入毒素。
伤口小的如同被蚊子叮咬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却能让守卫陷入昏睡。
贝里乌斯掏出胸针,鼓捣了几下,无声地打开了圣门。
圣门打开了条细缝,走廊里的烛光透过缝隙斜射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扩大的黯光,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十字架底下。
贝里乌斯刚透过那条门缝往里张望,刺激的血腥味就直往他鼻腔里钻。
难闻!
贝里乌斯皱起眉头。
犹豫还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幽暗的房间内倏然亮起幽亮的绿光,像极了满月当空时,月光透过彩窗投落而下的斑点。
那一点幽绿缓缓游动挪移,最终视线定格在贝里乌斯身上,像是黑暗中隐藏的怪物,在逐步靠近他,缓缓攀上他的手。
害怕……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一僵,快速合上那条缝。
“咚咚——”
在一片死寂中,房间内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回响,窒闷缓长的呼吸声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和他发出的声波相近的声音:“你又来了……”
“没想到……你能一个人能找到这里……”
“不进来吗……”
“好奇么……”
“我可以为你解答……所有的一切……”
蛊惑的声波就是从这房间里传出的,贝里乌斯低头攥紧有些发黄的白袍,犹豫了会再次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合上房门转身看向绿光的瞬间,贝里乌斯呼吸一窒,脚丫子僵住。
十字架的那个男子眼眸很漂亮,比大人们身上的绿宝石还耀眼,可是他只剩下一颗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走了。
嘴唇惨白得像没有血一样,四肢上都是伤疤,像是被不同的东西造成的,有的看起来像刀伤,有的像被火灼烧过,还有的和之前同胞不小心打翻有毒药剂后被腐蚀的创口一模一样。
鲜血从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顺着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进了被剖开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渗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个肺部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名半兽人早已不是贝里乌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身上没有多少块完整的肉,像一个摆设着的血淋淋的鲜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咙深处正溢出嘶哑的声音:“嗬……”
年仅六岁的贝里乌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教母……”
看见自己同类尸体时,贝里乌斯都没像这样掉过眼泪,因为教母总是温柔地安慰他说:他们去天堂,解脱安息了。
可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没血没肉地这么残喘着。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无尽地痛苦着,这就是赎罪么?
“不要怕,过来吧……”
“我不会伤害你……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男子没有张嘴,但贝里乌斯能感受到他喉间的颤动。
“那你向天神发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证……”
贝里乌斯这才强忍住泪水,缓了缓闭上嘴巴发出声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声波里的含义是:“你也能像这样发出声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仿着贝里乌斯发出的音波,回应了他:“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上面哭……”
“为什么哭?”
贝里乌斯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着头道:“因为爱玛不在了,只有她,会和我说话。”
他扫过贝里乌斯衣角的编号,缓缓道:“编号144……,她也有编号吗?”
贝里乌斯点点头:“所有孩子都有编号,晚来的编号会更后。”
“看来,这里有不少个和你我一样的……试验品……”
“试验品……是什么?”
贝里乌斯惊讶极了,男子却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用声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嗯……”
贝里乌斯小脸纠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问道:“他们让你进行了赎罪吗?”
“赎罪?”
“教母说,踏入此地和在此诞生的半兽人,生来和人类不同,是因为身负原罪才变成畸形的怪物,只有进入圣屋赎罪灵魂才能进入天堂。“
贝里乌斯盘着手指:“这里是圣屋,你不是来赎罪的吗?”
“嗬……嗬……”
嘶哑的声响自半兽人喉间挤出,听起来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为如此他的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
贝里乌斯赶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递到半兽人嘴边,却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吃东西了,最后只好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兽人缓了好一会,喉腔发出声波问道:“那你觉得,你是怪物吗?你有罪吗?”
贝里乌斯垂着头,声音软绵绵不确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个人对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兰沉重地喘着气,继续发出声波:“她说,如果没有处在同样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无法定罪……”
贝里乌斯以前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欢碰他,也不愿意抱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罪对吗?”
“嗯……”
没人可以定他的罪……这句短短的话将贝里乌斯以往的认知和信义打破得彻彻底底。
他眨了眨乌亮的眸子,开始慢慢靠近伊兰,坐到了伊兰腿旁。
“说那句话的人,是你每晚念着的那个人吗?”
每至深夜,贝里乌斯总能听见地下二层传来时断时续的呓语,那声音沙哑混乱,而且似乎只有他能听到。
他早记得,那道声音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海丽丝……”
贝里乌斯仰头看着伊兰:“她叫……海丽丝?”
伊兰聆听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小小白影发出的声波,回答了小人影提出的问题:“嗯……她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伊兰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脑子的光影支离破碎,最后只回应了声:“嗯……”
“难怪你每个晚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摆动,许久,贝里乌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半兽人:“她也是这里的人吗?”
伊兰没有回答,贝里乌斯眨眨眼睛:“那她是外面的人吗?”
伊兰疲重地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都不准出去外面。”
“为什么……”
“因为教母说外面很危险。”
贝里乌斯垂着眸,兴致怏怏:”从我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真的很糟糕吗?”
他只能隔着彩绘玻璃窗,借外界传来的声响与波动的声波,去感知守卫们说的阳光、月亮、飞鸟、鲜花……
伊兰沾着血的睫毛颤了颤,似乎陷入回忆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外面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却很温暖……有很多不同的半兽人和人类……也的确潜藏着危险的魔兽……但只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好的。”
“海丽丝是姐姐吗?”贝里乌斯撑着小脑袋道。
“嗯。”
“那个姐姐在哪里呀?”
“她在……很远的地方……”
贝里乌斯很好奇他口中的人,小脸认真:“声波可以探寻远处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声波找找她?”
伊兰缓慢再度睁开那双幽绿色的眸子,视线却是发散的,金色的睫毛无力颤抖着:“我……找不到她了……”
剧烈的痛苦缠绕着他的肋间,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身上的器官被摘掉了大半,如果换成其他半兽人,随便损失其中一个重要器官,也早就很快死亡了。
鸟嘴面具人轮番下手,摘除他身上不同的脏器,那些缺失的脏器时隔数日总会重新生长复原,每一次愈合重生,都会令他们更加亢奋痴狂,更加想弄清他拥有这个能力的秘密,所以使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越来越多,进行各种实验。
这一回,他们更加贪心,几乎掏空了他大半躯体里的器官,他依旧没有死去。
但伊兰心里一清二楚,这副衰败残破的躯壳,早已快要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摧残。
每每快要沦入死亡时,一想起还未完成的事,他只能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逼着濒临崩坏的身体,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着活过来。
他能明显感觉每一次复活,记忆就会消散,无论如何拼命抓取,都回不来了。
他忘记了很多,很多……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做会短暂的梦,他梦见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甚至梦见了他们相拥缠吻……
可那些虚幻的交缠总在快进行到深处时破灭,尖刀划破躯体的痛苦骤然传来,睁眼时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类。
连梦境都成了最残酷的骗局……
他早已被海丽丝丢弃遗落……
这里是没有光的深渊……
她忘了他了吗?他会被彻底地遗忘吗……
死亡很轻松,只要闭上眼就行了,可每次在快触碰到这个终点时,他都会猛然清醒。
她也会跟着死亡一起消失。
不!他不甘!他不愿!
贝里乌斯听不清他此刻的呓语,只好继续问新的问题:“那个姐姐还说了什么?”
伊兰喉腔里时断时续溢出声波,组成了下面这句话:“她说,有些人类比吃人的魔兽更加可怕……人心,是丑恶的……谎言是人类惯用的手段。”
“教母说撒谎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针,我们不允许说谎。”贝里乌斯眨了眨眸子,思索着道:“教母是人类,她也会说谎吗?”
伊兰动了动白骨森森的手指,手腕拷着沉重的铁拷,每日还被注射了药剂,让他无法摆脱。
他看向贝里乌斯:“你想知道么?”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下,没有吱声。
虽然有时候教母会责打他们,让他们进行最不喜欢的活动,注射药剂,可她对他已经比对别的孩子仁慈多了。
贝里乌斯犹豫着,该不该相信这个半兽人。
伊兰平静地注视着坐在黑暗里的这个孩子,“你想知道关于你的教母……以及这里所有一切的……秘密吗?”
“这里的秘密?”
贝里乌斯恍神喃喃着,就听到眼前的人又抛出了一句令他心脏扑通狂跳的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
第43章 地狱
“你想……离开这里吗?”
贝里乌斯红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忽然起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这样,这样是违背教义的。”
他抿着下唇,稚嫩的嗓音念出早己倒背如流的教义:“虔诚,服从和奉献,要绝对服从圣殿的指示,不得擅自……擅自外出。”
“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座圣殿吗……”
“……”
贝里乌斯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就亲自去寻找答案……”
伊兰似乎累极了,声波越来越弱,但却尽量让维持清晰:“坐落在月亮升起方位的最后一条走廊尽头……为首的那名鸟嘴面具职员的休息室里放着一本笔记本,放在……一个铁皮材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贝里乌斯怯生生抬眼,看起来害怕又乖顺。
以前只要他做出这副示弱的模样,教母就会收起惯常的微笑,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能从中窥见一丝异常。
他知道教母藏着秘密……
可眼前的半兽人眼神始终没变过半点,就如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我需要你看完那本笔记本,保留起来……藏到地面去,等你离开这里,把它带给……海丽丝。”
贝里乌斯慢慢展开双翼,飞到和伊兰平齐的高度,轻轻在伊兰手上咬了一口,这样可以暂时麻痹疼痛,能让他再坚持一会。
“那名医生己经陷入昏睡,他喝了我一点血,血里还残存着他们之前打入我体内会致幻的药剂成分,今晚他都不会醒来……”
“他们……喝了你的血……”
“拿到那本笔记本,你会获得一切有关这里的答案。”
贝里乌斯没有应下。
说完了想说的,伊兰半抬起唯一残存的眼眸,看向被丢在阴暗墙角的碎手套布料。
“你想要那个吗?”
“嗯……”
贝里乌斯跑过去捡起那快黑布,再次飞起举到他面前。
伊兰头颅微微前倾,用脸颊蹭了蹭那块黑布。
“如果,有一天,我连她也忘记了……”
“我帮你记得。”贝里乌斯收起那块黑布。
“好……”
伊兰没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子缓缓阖上。
那是一种比伤口更加深痛,比死亡更加寒冷的感觉,拉着他沉入无尽的虚无。
贝里乌斯抿了抿唇,那名半兽人,看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己经无法再和他说说话了,便沿路返回巢箱里。
他站在爱玛生前的巢箱前,猩红的双眸泛着冷。
以前爱玛睡觉时总爱说梦话,经常把他吵醒,现在那间巢箱里什么都没有。
贝里乌斯按着胸口。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抢食,偷抄他的答案,因为怕疼总躲在他身后不肯打针,把他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
可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
他攥紧胸针,静悄悄地再次爬上了天花板,己经熟悉地下二层的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鸟嘴医生休息的那间圣屋。
还没踏进房门,他抬手将从守卫身上取来的锁扣扔了进去。
锁扣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的细碎轻响。
床上的医生一动不动,如半兽人说的那样,睡得很沉。
屋子里的柜橱桌椅全是木头做的,只有医生睡觉的那张床是铁做的。
贝里乌斯略一思索,俯身探手,悄悄往医生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果然触到了一本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叼在嘴里,爬到了一处暂时无人会去的地方,即塔拉萨所在的圣屋。
塔拉萨就是那名来自海洋的半兽人,Ocean01。
这一个月内,他经常偷偷去看望她,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听教母说过,塔拉萨是海洋的女神。
半兽人守卫和鸟嘴医生难以忍受她的声波,暂时很少来查看她,也未给她注射药剂。
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找她说话,教她认字母,可塔拉萨每次见到他,都会对着他喷墨水,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海沙里,对他爱理不理的。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溜去看她,发现水缸的水己经变得十分混浊,也不知道那些守卫是不重视塔拉萨,还是惧怕塔拉萨,并没有给她及时更换海水,导致水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
海洋生物拿那笨重的钢铁盖毫无办法,她差点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呼噜——”塔拉萨拼命吐着气泡。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缸顶细缝处,努力呼吸着,浑身的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变成没有生气的灰绿色,十条触须只有两条还勉强有力气吸附在缸壁处,其他的则像水草一样无力地漂浮着。
贝里乌斯赶忙飞上缸顶,耗尽全部力气才和塔拉萨合力推开了更大的缝,再往里面重新加水。
从那之后,塔拉萨就开始一点点靠近接纳他,贝里乌斯在教母例常检查后会偷偷来找塔拉萨,用手指在玻璃缸上画简单的字母和图案,教她与自己沟通。
塔拉萨很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也学会用触须在缸壁上面写一些简单的字母。
此刻,贝里乌斯悄声进来时,塔拉萨立马从海沙里钻了出来。
水缸顿时被腾起一大片海沙,原本蔚蓝的海水变得混浊不堪。
“塔拉萨,我在这呢。”贝里乌斯贴近玻璃缸。
浊水中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对着贝里乌斯吐泡泡:“咕噜噜。”
贝里乌斯听懂了她的语言,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抱歉,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所以来晚了,他们今天有喂你吃的吗?”
塔拉萨用触手在玻璃缸上画了个大大的O,表示有。
贝里乌斯坐到了水缸边,眉眼有些搭拢,但还是勉强扯起笑容:“那就好,你要是饿了一定要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给我发声波,我会偷偷去守卫的厨房给你拿鱼。”
塔拉萨眨巴了下眼睛,而后在玻璃缸上努力书写下代表情绪的字母:“不开心?”
被看穿心事的贝里乌斯笑容僵了僵,抚摸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打开,只是如常跟塔拉萨讲起话来。
“我今天去看望了跟你说过的那名半兽人哥哥,他看起来更难受了,好像……快死了,他的内脏被拿去赎罪了,旁边的刀具上沾了好多血,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问我喜欢这里吗?可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但我永远讨厌打针和体检,针头扎进去很痛,体检的时候也很难受,他们会把我的翅膀折来折去,有时候还会从上面的血管抽血,很痛,我会想哭……可半兽人哥哥那么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因为不想让本就被关闭在狭窄玻璃缸的塔拉萨感到害怕,他从未教过她“死”、“血”、“痛”等吓人的词语,所以他也不担心塔拉萨听得懂他说的这些话。
“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但我今天知道了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叫海丽丝,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但是我有听守卫们说过。”
贝里乌斯回想着前几日在巢箱听到的对话,门外一个守卫询问那位叫奇尔顿公爵的大人:“奇尔顿公爵,您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是准备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她了,今天可是我和艾拉宝贝约好的重要日子。”
贝里乌斯将手贴上玻璃,像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与塔拉萨的触手相贴:“重要大概就是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塔拉萨,所以塔拉萨是我宝贝。”
塔拉萨通体的皮肤颜色转化为粉色,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吐出一串无用的泡泡。
贝里乌斯像被安慰了一般,他仰着白净的下颌,看着单调灰色的地板:“你真好看,塔拉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颜色,可你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色彩。”
“塔拉萨,海洋是什么样子的?海水会像这玻璃缸里面的水的颜色吗?”
塔拉萨将触手比划成“X”型,贝里乌斯又问道:“海洋里面只有你们章鱼半兽人吗?”
塔拉萨依旧比“X”,紧接着几根触手弯成直角,分散成两边,她掐着淡粉色细腰,学着螃蟹半兽人横行霸道地走了两步。
贝里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螃蟹吗?”
塔拉萨点点头,触手又汇拢在一起,尾端散开,像一条鱼的尾巴一样,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了,这是美人鱼!我听教母说过,不过他们也说美人鱼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很凶恶,会引诱魅惑水手,还会把他们吃掉。”贝里乌斯被转移了注意了,津津有味说道。
一根触手撑在下颌处,塔拉萨思考了下,发现自己好像一开始看起来也挺凶的,甚至也想过吃掉把她捕捞上来的人。
为了改变形象,塔拉萨又模仿了水母、鲸鲨、贝类好几种半兽人的形态,她的触手十分灵巧,模仿得惟妙惟肖,贝里乌斯被塔拉萨逗的忍不住捂嘴低声欢笑。
可笑着笑着贝里乌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垂头丧气道:“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塔拉萨的触手在玻璃上滑动,像是想帮他擦去眼泪。
贝里乌斯的翅膀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缓缓展开翅膀贴在玻璃上,像要把塔拉萨拥抱起来:“可是我好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被送去圣殿赎罪吗?如果我有不可赎清的罪,那就让它呆在我身上吧,我不想赎罪,我宁愿当个罪人,永远呆在你身边。”
塔拉萨游了过来,隔着玻璃蹭蹭贝里乌斯。
缓和了许久的贝里乌斯重新坐了下来,打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看清的瞬间,贝里乌斯瞳孔惊恐地颤动了下。
【试验体148:血族幼年期雌性 5岁 智力等级D】
【试验方法:对象貌似拥有声音干扰功能,声带结构异于同族,在不使用麻醉阵痛药剂的情况下,进行疼痛刺激测试。
试验结果:受验体痛觉感知能力强,除了哭喊未发现特殊分化能力,次日感染高烧死亡。】
笔记本上并未有任何赎罪的字眼,只有“试验”二字,上面记录了引渡者在同族们身上所做的“试验”。
贝里乌斯不懂太多的含义,但在看到今日半兽人哥哥的样子,他知道里面所写的疼痛刺激、毒性测试都是为了探索那所谓的分化能力施行的,也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伤害。
啪嗒一声笔记本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塔拉萨着急地趴在玻璃缸上,敲着缸壁。
“塔拉萨……”贝里乌斯忍不住啜泣:“他们以后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我们会分开吗?”
塔拉萨将脸蛋贴过去,贝里乌斯恍惚地靠在缸壁上哭泣着,可脸颊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玻璃温度。
他低语着:“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半兽人他说,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如果真的没人可以给我们定罪,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呆在这里了。”
贝里乌斯蜷缩着身子,仿佛靠在塔拉萨的怀里:“塔拉萨,你想离开这里吗?”
塔拉萨吐着泡泡,画了个O。
“如果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看大海了,去你住的家玩。”
“还有烟花,听外面的人说烟花五颜六色,很好看的……可是从这里的窗户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
贝里乌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的痛苦,声音哽咽着,但听到了海和家的塔拉萨呼噜噜吐着气泡,摇摆着十条触手,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像是十分高兴。
见塔拉萨这么开心,贝里乌斯偷偷抹去眼泪,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那约定好了哦!”
在门缝投射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渺茫微光里,相互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隔着玻璃缸,他们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月后,风霜山脉,清晨。
天还蒙蒙亮,淡薄的晨雾起伏在树林中,几只黄色圆胖的小鸟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鸣唱着。
小鸟们唱得欢快,一道弧光忽然迎风劈下,树枝剧烈抖动,原本欢快的叫声瞬间变成惊吓的嘎嘎声,身上都是黑色尖针的疣猪魔兽轰然坠地。
贝奥武夫踹了一脚:“这些畜生的肚皮简直比门板还耐,以前它们身上哪有这么锋利的刺,真难搞。”
海丽丝接过贝奥武夫扔过来的擦布,慢条斯理地擦掉被血染成暗红的骨刀。
安德鲁眸色发深:“这些魔兽明摆着就是疣猪和刺猬魔兽的混种,弥补了原本它们皮肤不厚的唯一缺陷,而且它们对人类敌意更强,专盯着人类士兵攻击,就像曾经遭受过人类虐待过一样。”
珀西那队死伤己经过半,要不是有他们一起作战,估计早己全军覆没。
贝奥武夫:“他们买卖奴隶和魔兽,难道不只是送去斗兽场,还私下培育新型魔兽?”
“难得你脑子会转了呀!这背后买卖产链十分庞大,估计都是贤者会搞出来的,在北部都有这种级别的杂交魔兽,可见贤者会的地下据点早己分布各地。”
这可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了。
“这群狗X养的。”
贝奥武夫余光忽然瞥到隔壁军团那名叫珀西的王子正站在溪水边,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小声问安德鲁:“你瞧那家伙,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说不定还想偷学我们的猎杀手法,不然老盯着这边的魔兽看什么?”
“你是不是傻,谁稀罕看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人家是在眼巴巴盯着咱们的……”安德鲁朝海丽丝那边怒了努嘴。
海丽丝眸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己习惯这两个比鸟还会叽喳的家伙。
安德鲁揶揄:“哎,真羡慕啊,瞧瞧某些人,爱慕者一个又一个地主动送上门,而我,孤苦伶仃,连个偷看我的都没有。”
“公爵不会待会被那人类勾了去吧,那小白脸虽然比不上伊兰,但确实也有几分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