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偏爱
城堡今日格外安静,仆人们基本都溜去镇上游玩了,除了在城堡外围巡逻的骑兵之外。
后花园里的花亭下,一张小巧的木桌旁对坐着两道人影。
“今天是复活节,你该回去陪家人了。”海丽丝平静地端起热茶,抿了一小口。
明事理的人都听得懂海丽丝这句话是在委婉地送客。
洛克坐在海丽丝对面,穿着质感上乘的亚棕色风衣,配着轻薄昂贵的鹿皮皮靴,虽然今日并未系上同色系的领结,但一看也知道分明是为了见她而特意装扮过的。
“母亲和父亲总是粘在一块,今晚出去参加节日游行了,把我一人丢在一边,我觉得我才是家中最多余的那个呢。”
洛克轻快地开着玩笑,目光却温柔落向海丽丝:“再说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海丽丝。”
海丽丝礼貌回道:“德伯夫妇感情深厚,令人羡慕。”
洛克知道海丽丝对任何人永远都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礼节,却也平等地带着疏离,让人无法真正接近半分。
他似乎早已习惯,从包里取出一瓶红酒轻晃几下:“现在也不算特别晚吧,你我又都是一个人,做个伴正好,要来一杯吗?”
虽然口吻依旧彬彬有礼,可洛克却自顾自取下杯架上的酒杯,搁在海丽丝面前,同时启开了酒封。
那模样分明是她不喝,他就不走了。
醉人的酒香漫散而开,一闻就知道是一瓶不可多得的好酒。
“那就一杯,喝完我休息了。”
依旧是拒绝的言辞,只是换了另一个说法。
可洛克眼神却柔得像水,声音温缓:“好,都依你。”
洛克端着红酒起身,走近海丽丝俯身倒酒,酒水倾入杯口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极特别的香气,从海丽丝颈侧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他先前看过医务室抑制剂的取用记录,和他推测的一样,海丽丝果然提前进入情潮期了。
酒越来越满,眼看便要溢出杯口,洛克却像失了神,任由红酒汩汩倾倒,有股巧劲忽然轻轻一抬,将他手中酒瓶向上抬起。
“满了。”海丽丝道。
洛克这才回了神,“对不起,我……我刚才走神了。”
海丽丝没有细品红酒,端起很快饮尽:“已经喝一杯了,你知道我不能多喝。”
洛克今日身上的香水是低调的薰衣草混着杜松的清冽,不算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
她是半兽人,说得难听些,本质和野兽没什么区别,野兽不会喜欢上人类调制的香水,即便那些气味和自然的香气相近,但闻起来依旧只会让它们觉得刺鼻,不悦。
真正能让半兽人失控、沉沦的,是同类腺体间散出的、能勾起本能的气息,除非,真的极其喜欢一个人类才有可能出现例外。
“嗯,好。”
洛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海丽丝看,脸颊微烫连忙品了好几口酒,借此缓解赧然。
但他不善饮酒,喝了几口,耳尖与脸颊就晕开了薄红。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和你见面时,就是在这里。”
洛克看着花亭垂落的花藤:“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总紧紧跟在兰开斯特公爵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所有人。我上前跟你打招呼,伸手想跟你握手,可你并不理睬我,还一爪挠破了我的衣服,那时候我还哭了,你非但不安慰反倒亮出更尖的指甲,我一度以为你非常讨厌我呢。”
提起儿时记忆,海丽丝平静道:“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道。”洛克红着脸笑了笑:“公爵后来私下安慰我,说你刚来城堡不久,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并非有意伤害我,只是不喜欢人类太过靠近。”
“他理解你一时难以融入人类,所以一直在努力想法子让你把这里当成家。”
提到自己的父亲,海丽丝眼睫轻轻一颤,没有再赶人。
洛克又喝了一口:“你应该也很喜欢这些花吧?”
海丽丝凝望着藤上垂落的花,这些花,是她来城堡不久后父亲特意为她种下的。
“他知道在我母兽的巢穴外开了很多野花,他便种了品种类似的花,为了让我感到安心。”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很怀念,怀念兰开斯特公爵还在的时候,我们肆无忌惮玩耍的日子。”
洛克举杯,想饮尽最后一口,海丽丝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杯口:“你喝太多了。”
许是酒劲作祟,洛克握住了海丽丝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意:“我们的父亲是至交,从你成为公爵养女那天起,我就与你相识了。可这么多年了,我却总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明明我是第一个认识你的,也是与你相识最久的。”
印象中的那名少女从还未开化起,就冷淡矜持。
后来她成为了哈布斯国王手下最亮眼的一柄尖刀,高贵美丽又锋锐无比,更加让人无法靠近和触及。
她愿意接待他,施舍这片刻仅有的温和,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共同拥有兰开斯特公爵这一段唯一的回忆而已。
海丽丝收回手:“我一直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
洛克眼底闪过失落:“我知道的。”
他面色怏怏,自顾自地还是又打算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可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海丽丝蹙眉:“你喝醉了,洛克。”
她起身拿过红酒瓶欲走,洛克也猛地站起,伸手想去攥她的手腕,却被海丽丝灵敏地避开。
手攥了空,加上有了醉意,洛克身形不稳向前倾去。
眼看着洛克即将摔倒,海丽丝带着手套的手稳稳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手中的红酒瓶却也因此一斜,大半酒液泼洒在他胸前。
珀西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那片不合时宜的绛红色,一开始还打算用手帕去擦拭,可又忽然停下并放下手帕:“海丽丝,你的情潮期早就到了吧。”
海丽丝知道瞒不过洛克,沉默不语。
洛克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声音变得紧绷:“海丽丝,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情潮期提前的情况。”
半兽人的情潮期提前这么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遇到了足以勾起半兽人欲望,诱发性腺分泌性素的对象。
“你向来也不喜烟草,可你近日身上都带着淡淡烟草气味。”
一向有洁癖的她身上会沾上烟草味,说明她近来频繁吸食烟草,无法次次都清洁和重换衣服。
洛克声音有些发颤:“是因为他吗?”
那仿佛可以承载疾风暴雨的眸子微微一动,海丽丝眼神锋冷地盯着洛克:“虽然你很了解我,但现在你是不是越界了?”
洛克抿了抿唇,还是继续开声道:“大王子莱昂纳多的婚宴只是一个开端,国王同意莱昂纳多与阿蕊娅联姻,是为了让子民逐步接受人类和半兽人可以通婚。”
洛克凝视着海丽丝,苦笑着开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小王子珀西开路,等你与珀西成婚,就能名正言顺得到民众认可,共同守卫这个国家,同时王室也能将你的军权彻底纳入麾下。可如果你与半兽人联姻,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剥夺你的军权。”
刚才的拉扯让洛克的衣衫凌乱,领口微微敞开的白衬衫皱成一团,胸前被红酒洇湿了一小块,凸起尤为明显。
海丽丝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一处,那日伊兰无意穿着那件薄透的黑上衣,底下色彩仿佛待人採拮的鲜果,点缀在他的身上,让人想破坏,碾磨。
海丽丝放下了酒瓶,握着瓶身的手却有些发颤,身体里的躁动已经越来越明显,她不想再与洛克单独逗留。
“海丽丝,我知道你一直容忍王室各种无礼取闹,是为了守住你父亲留下的这片净土,不想引发内乱,但你的情潮期也不能一直靠抑制剂硬撑着度过。”
洛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深,引人沉沦的香气。
他见过她无法自持的状态,也暗自庆幸她那样的一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类见过。
他知道这股极其清冽的香气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种最佳的选择,可以让你保持中立,不被任何一方忌惮,可以让你安心守卫这片家园。”
洛克脸色更加绯红,声音压得更低:“我从医就是为了放弃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让我弟弟去承袭爵位,如此我便不是贵族,只是一个普通人。和我联姻,王室不再会忌惮你选择半兽人倒戈半兽人,半兽人也不会怕你和王子联姻为人类彻底卖命。”
“我会自己抉择。”海丽丝语气坚决:“我送你离开。”
她对洛克本就无意,更何况此刻身为半兽人的生理□□望难以压抑,她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牵扯。
在她转身之际,洛克快步追上前,挡在她面前。
“等等,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棕色的睫毛轻轻抬起,沾上了些许水汽,衬得那张斯文清秀的脸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黯然。
酒劲让洛克浑身发烫,那张清秀温和的脸染上醉意,眸中蒙着一层水雾,他缓缓解开自己的衣领,将海丽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海丽丝,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他的喘息变得有些急乱:“就算你不愿与我联姻,我也喜欢你。接受我,好不好?我会娶你,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此生只有你一人。”
洛克的肌肉不像第十军团的军士们那般结实,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海丽丝的理智渐渐沉坠,性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香气,连那条银白的尾巴都开始焦躁地轻晃。
可她却没有任何愉悦感。
“不要挑逗我。”
海丽丝意欲收回手,可这次洛克却不肯松开。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伊兰吗?”
洛克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念出那个名字时,带着压抑许久的不甘。
“他在军团训练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大部分半兽人的通常年限了,始终不分化的半兽人会比人类更容易衰退,就像畸形或蜕化失败的昆虫那样很快死去,被自然淘汰,就算他不是退化者,但他到现在都还没分化,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没发现吗?他在你面前时,你总是会一次次放低自己的底线,你允许他靠近,容忍他触碰,可为什么对我,却越来越疏离?”
“你对他,是不是太偏爱了些?”
海丽丝指尖僵了一瞬,语气一如平常,淡淡道:“我没有。”
洛克越攥越紧:“海丽丝,你对他当真没有半分私心吗?如果他早已分化,你是不是…… 早就考虑过他了?”
他苦苦追求不得的东西,为什么那个出生低贱、甚至还是未分化的半兽人轻易就能得到。
海丽丝微微往前一步,洛克晃了晃神。
“不要用你的心思来揣测我,我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今晚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当作没听过。”
“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并不喜欢那个孩子,而且你也不会碰他,对吗?”
海丽丝没有吭声,洛克握住海丽丝的手继续往下游移,在触碰到胸口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音:“呃……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洛克脱下风衣,将被红酒浸透的白衬衫的纽扣尽数解开:“我知道今日这个时候,仆人还不会回来的,这里暂且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先和我试试。”
他一点点加重摁下的力道:“哪怕你后面不接受我也没关系,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的,相信我好不好,海丽丝。”
伊兰平日总穿着简约的白衬衫,从不系领结,此刻洛克衣着与他相似,声音带着暗哑,加上花园的柔光交错,竟有了几分伊兰的影子。
洛克轻轻哼吟着,缓缓靠近海丽丝。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碧绿深幽的眸子,海丽丝平静如水的眸子总算有了波动,里面的情绪逐渐沸腾起来。
暗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他仿佛又半跪在她的下方,金色的睫毛微微发颤,有些落寞地别开眼,却依旧维持着虔诚的姿态。
“您在敷衍我……”
“您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的样子吧。”
海丽丝这次没有拒绝洛克的触碰。
洛克即惊喜又心潮澎拜,缓缓俯下身,一寸寸靠近她。
他能感受到海丽丝逐渐变热的呼吸,轻声呢喃着:“海丽丝,多看看我吧。”
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一抹暗影驱着烈马朝着城堡边缘地带疾驰而去,最后停在迷雾森林的入口处。
棕马昂首嘶鸣,焦躁地甩动着鬃毛,似在警告自己的主人。
伊兰下了马,望着迷雾森林的入口。
他浑身被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像座沉默伫立的的坟墓,幽绿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浓厚的雾障,喉咙发出轻轻的颤动。
忽远忽近的窸窣声响在迷雾深处里游荡,每个夜晚,他都能听见这些声音。
腐烂潮湿的腐生植物气味夹杂尸臭味,在中心地带格外明显,有一些魔兽进食后习惯将残渣移出洞穴或是领地的外周。
例如蚁兽。
林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枝桠像是被风擦掠而过,摇晃了起来。
风朝着伊兰这边呼啸而来,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闻风而来。
第32章 香气
夜色渐浓,迷雾森林深处吹来的冷风愈发凛冽,在涌出出口的瞬间,化作狂风冲出。
“咔吱咔吱——”巨钳咬合的声音响起,狂风呼啸而出时,一只通体覆盖着黑色甲片的魔兽从白雾中尖啸窜出,两只巨颚撑开朝着入口唯一的活物猛咬而去。
然而蚁兽尚未近身,就发出了惨鸣,背上被割出裂隙一样的刀口,埋于背部深处的心脏被彻底捣毁,轰隆一声瞬间毙命瘫趴在地。
伊兰拔剑后撤,眼神晦暗,花园里的对话正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里。
海丽丝说,她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
风雪里,海丽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庞,办公室内,她的手又重重滑过他的脖颈,她从未对其他人这般做过,以至于让他生出虚妄的错觉,以为自己或许是她的例外,她会垂怜施舍于他。
可她对他的情感,终究无半分人类贴近并想紧紧交合的那种感情,仅仅只是出自军士之间的信任。
像她那样如信仰般圣洁的存在,怎会垂怜他这种对她怀揣着不堪臆想,还暗下亵渎的肮脏污秽?
天神,永远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体内仿佛有无数魔鬼在冲撞抓挠,几乎要将他的皮囊活活撕开,伊兰的骨头咯吱作响,咬肌死死紧绷着。
这种恐惧比在沼地直面蚁兽时产生的窒息死亡感,还要强烈百倍。
绿眸化为猩红的血雾,伊兰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喃:“你们……准备做什么呢?”
白色迷雾早已被黑影侵占,来的不止一只,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收到食物信号群巢而出的魔兽。
城堡花园里,在海丽丝晃神的那瞬,耳畔唤她名字的声音忽然清润了几分,眼前的人几乎快要与她唇瓣相贴。
他说:“你是我的,海丽丝。”
海丽丝瞬间醒了神,她永远不属于任何人。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抽回了被洛克攥住的手。
“海丽丝?”洛克怔怔地看着忽然拒绝他亲近的海丽丝。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距离,他就吻上了她的唇。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变了卦。
城堡外缘传来魔兽狂涌的动静,而伊兰的气息竟出现在魔兽袭涌的方向,海丽丝倏然抬眸望向迷雾森林,仔细辨别着。
这次不是幻听,伊兰回来了,他去了迷雾森林。
她清楚他有多惧怕这种魔兽。
从掮客迪诺口中,她曾推断伊兰的母亲或许就是被蚁兽吃掉的,这种残暴的强盗魔兽会把猎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海丽丝……”
远处传来伊兰沙哑的呼唤,带着微弱的请求,听起来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今日我无法送你回去。”海丽丝背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直接拒绝的意味:“告诉卫兵,他们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府邸。”
话音未落,海丽丝一言不发地朝着城堡大门快步而去。
“海丽丝!”洛克怔忡地望着海丽丝迅速远去的背影。
海丽丝吹了一声尖哨,看守的军士解开了三头犬颈链,随后吓得一溜烟跑得没影。
三头犬听到哨声,“嗷呜”几声,像头撒欢的大狗般扑到海丽丝面前趴伏在地,顺便把刚填好的地又砸出了好几个窟窿,它竖着骇人的尾巴摇来摇去,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撒娇。
海丽丝拔走一个军士的配剑,跃上了三头犬的头颅,对守卫队下令:“迷雾森林有群体低级魔兽出没,第一、二守卫队即刻动身前往森林入口,目标是蚁兽,按手册原则准备毒饵和处理后续事宜。”
说完又转身吩咐门卫:“去请处理外伤的兰伯特医生过来,有士兵受伤了,让他准备好缝合器械和止痛伤药。”
兰伯特医生与在军团内负责药剂配制的洛克不一样,专攻野外魔兽习性观测,常年在野外露宿扎营,十分擅长处理复杂外伤。
今日是复活节,兰伯特医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固定回到附近的住处休假。
“是,公爵!”守卫有序领命,迅速行动。
洛克从后面追上来,但海丽丝已经动身了。
原本没个形象舌头四处乱抖的三头犬瞬间收敛了顽劣,像头威风凛凛的凶猛战犬朝着迷雾森林飞奔而去。
洛克眉眼低落地看着疾驰而去的背影,手心攥得死紧。
“为什么偏偏魔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愿意接纳他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巧合。
随着距离缩短,海丽丝能闻到风中飘过来的愈发浓烈的魔兽血腥味,其中夹杂着……属于伊兰血液的气息。
一只体型庞大的蚁兽复眼闪烁着幽光,挥舞着长满刺钩的触角,朝着伊兰所在的方向狠狠鞭笞而去。
只是触角还没甩下,赶到的海丽丝从三头犬一跃而下,举起配剑抵挡了那一下攻击,左手扼住那条触须,徒手反势一扭,硬生生将其扭断。
而三头犬嗷呜嗷呜地把喂养自己的伊兰拖到安全的位置,嗤着热气。
兵蚁魔兽吃痛着张开狰狞的颚齿,朝着海丽丝狠狠咬去,上面还沾染着鲜红的新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伊兰身上的血。
海丽丝神色一凛,一剑结束了魔兽,血液飞溅而起,染红了夜幕。
“解决剩下的!”
接收到命令,三头犬兴高采烈地跳到森林处,像猫蹲守在鼠洞旁一样,耐心地等着食物送到嘴里。
海丽丝半蹲而下,仔细检查伊兰的伤口,他伤的很重,左肩和腹部各被贯穿了一个血洞,左手臂也布满十几道被尖刺划割的伤口,鲜血正不断地汩汩流出,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褐红。
更为糟糕的是,他被咬断了无名指和小指。
伊兰脸色惨白,再不及时救助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金色睫毛浸染了血珠,伊兰的眼神有些发散,却轻轻攥住海丽丝的衣角:“海丽丝……”
也许是迷糊中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唤她,又艰难地改了称谓。
“公爵……大人……”
“保持呼吸,我带你回城堡。”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海丽丝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怕。”
伊兰眼神微微颤动。
海丽丝脱下外衣,扯下左手手套,露出了黑色尖甲,将脱下的外套割成一条条碎布,绑成长条束住伤口止血。
随后将剩下的碎布团成一小团塞进伊兰嘴里:“咬住,忍着点,我先帮你止血。”
伊兰咬紧那团带着冷冽香气的碎布,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她的左手上。
海丽丝左手戴着手套时骨形修长,脱下手套后,手却像被火灼烧过,表皮黑如炭化。
海丽丝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迅速洒在血肉翻卷的伤口上,伊兰死死咬住碎布团,一声不哼。
这种伤药止血效果十分显著,但倒下去的瞬间会诱发剧烈疼痛。
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伊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的手紧紧攥住海丽丝的手腕,覆盖掉她腕间上那些令人不愉快,属于其他人的气味。
快速包扎好后,海丽丝抱起伊兰。
一米八多的伊兰在她怀中竟显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似的,三头犬十分识相地凑古来,低下头颅让海丽丝跃上去。
“十分钟,很快就到城堡。”
三头犬似乎也很怕这位经常给它投喂的半兽人就这么倒下不起了,撒丫子跑得飞快。
伊兰将头枕在海丽丝的臂弯里,气息微弱而暗哑:“您的手,是被什么灼伤的?”
“被一种毒蛇类魔兽的腐蚀性毒液灼伤的,那时候还没有解毒剂,又没有及时处理,所以留下了疤。”海丽丝为了让伊兰保持清醒,回答道。
“觉得可怕吗?不要看就行了。”
伊兰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触摸她的左手,可他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稍加动弹。
闷哼了一声,伊兰摇了摇头又问:“怎么……受伤的?”
以她的身手,绝不可能轻易被毒液溅射到。
“为了救哈布斯国王。”海丽丝淡淡道:“他是人类,如果我不替他挡下毒液,他会立马中毒而亡。”
在当时魔兽横行作乱的时期,如果国王倒下,人类必然会暴发内乱,场面将会彻底失控。
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伊兰越靠近海丽丝,她身上的气味越加明显。
人类的香水味混在其中,低劣又刺鼻。
迷迷糊糊间,他忍不住贴上海丽丝的颈侧,以此蹭取一些温暖,又似乎在寻找只完全属于她的那股清冽的气味来源。
伊兰低喃着:“您的身上……有香水气味……”
如果他有成熟的性腺就好了,这样就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这些令他不喜欢的人类气味。
可他没有……
“嗯,刚才洛克来拜访了。”海丽丝如实道:“我和他呆了一会。”
“只有一会吗……”
伊兰浑身颤抖了起来,声音沙哑道:“可是,都是香水味。”
都是那个味道,手套、袖缘,衣领,到处都是那名医生的气味。
他还碰了她哪里!
一想到这,伤口的疼痛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密密麻麻往骨髓里钻,让他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得更加厉害。
怀中人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海丽丝只当是半兽人不喜欢香水,这种生理性的厌恶会加重身体反应,让他更加虚弱,所以他才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努力往温暖的地方拱。
“不喜欢?”
海丽丝没有推开他,托住他的后背往自己颈后按了按,好让他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嗯……”
伊兰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不停地沙哑低喃着:“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想撕掉海丽丝身上所有沾上气味的衣物,那个医生一定也沾上了她的气味,想杀掉他,想杀掉他……
伊兰紧紧攥着海丽丝的手腕。
再抱紧自己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把自己身上弄得全都是她的气味了。
属于她的气息会融进皮肤里,血肉里,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全部侵占!
不多时,三头犬带着海丽丝二人回到了城堡。
洛克仍坐在石凳上懊丧地等着海丽丝,酒已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海丽丝怀中抱着一人,完全无视了他直接快速步入塔楼的医务室。
即便看不到脸,但一看到那头带血也依旧引人注目的金发,他就知道了海丽丝抱着的人是伊兰。
马车很快将兰伯特也送到城堡,兰伯特面无表情,见到洛克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随后跟随士兵往医务室方向走。
虽然板着脸,但一进入塔楼,兰伯特立马变了个样,一边上楼一边嘴里开始不停骂骂咧咧:“该死的魔兽,早不爆发晚不爆发,非要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来,我想睡觉,我想睡觉啊。”
像是故意嘀咕给海丽丝听,兰伯特继续念叨:“所有非正常上班日的额外活动,都得算加班,望周知!!加薪,必须加薪!”
一进医务室,见到受伤的不是海丽丝,而是军团士兵时,兰伯特起初还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准备替这名士兵处理伤口时,他发现这名士兵即便因为流血过多已经神志迷茫,却还是死死抓着海丽丝的手腕,任凭他怎么掰都掰不动。
这孩子劲可真大。
兰伯特心里啧啧,不过瞧这劲头跟刻在骨子里似的,他这几个月在外考察,到底错过了什么重磅秘闻呀。
海丽丝将伊兰的手缓缓从手腕上挪开,刚准备转身离开,衣袖又再次被一阵微弱的力道攥住。
“公爵……”
背后传来暗哑的呼唤声,伊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底透出一丝恐惧,像是怕极了她此刻离开自己。
“您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兰伯特方才见过洛克,知晓洛克对海丽丝的心思,此刻看着这场景,心里啧啧道,瞧把这孩子急成啥样了。
“再磨叽几下,这小子的伤势要恶化了!你就坐在一旁呗。”兰伯特抱怨了几声,他还要赶着回去补觉呢。
“他是半兽人,没那么脆弱。”
海丽丝没有离开,拉过一张椅子坐回床边:“给他消毒。”
“哦,我刚才以为他是人类呢。”
兰伯特检查着伤口,指尖在触及伊兰的性腺时微微一顿,但此刻处理伤势要紧,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很快剪开伊兰的衣服,准备消毒缝合。
看着伊兰身上洒满自己特制药粉的伤口,他再次忍不住咕哝着:“倒真看不出是半兽人,不过这小子是真耐疼啊,换做常人,就算没流血过多而死,被你撒这么多的止血药粉也早疼死了,要是我还不如流血流死算了呢。”
他这位好公爵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果断狠厉,对自己心尖上的士兵也毫不例外啊。
“可惜了他这左手两根手指,被蚁兽咬没了,日后怕是会影响军团训练。”
海丽丝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蚁兽出动前会先探路,随后才一个个告知召集同伴。
这波兽潮离她如此之近,她却没有察觉任何预兆,仿佛每一只都是忽然同时自发离巢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刚才在花园时,情潮发动导致判断力下降才没察觉的吗?
伤口缝合后,兰伯特伸了个大懒腰:“回去睡觉咯,记得给我加班费啊。”
说完飞快收拾好行李,哼着歌离开了。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只穿着简约的白色打底衬衫,不知何时又拿出了烟斗缓缓吸食着烟草。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披散着盖住性腺的霜白长发上,透着清冷的微芒。
伊兰缓缓睁开了眼,手心里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抬起手轻轻伸向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一股极淡的香气正从那发间透出,像冬夜里坠落的霜花,凛冽清冷,沁入肺腑时极具侵略性,仿佛能将对方的思维全部包裹侵占。
“公爵……”
伊兰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是因为疼痛才醒来的。
海丽丝利落掸掉烟斗里的余烬,收起来走近床边,冷冰冰开口:“今晚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里?”
伊兰没有开声,只是静静地盯着海丽丝白衣上那些醒目的猩红。
那是从他身上淌出的血,此刻完全浸染了她的衣服,与她的皮肤相贴,仿佛融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该让她沾染的污秽,可这却又让他的大脑疯狂地愉悦着。
那是属于他的血液,透着他的气息,正紧紧地缠绕在海丽丝身上。
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和痕迹。
“发现异常后,为什么不先回来报告,而是独自处理?”海丽丝眉峰下压,继续发问。
伊兰依旧沉默了半晌,苍白的唇才动了动:“您和那名医生……在一起。”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不想……干扰您……”
“没人告诉过你,那里是极度危险的禁地?”
“还是你觉得,以你一个未分化兽人的力量可以应对各种突发的紧急情况?”
伊兰睫毛颤了颤:“未分化……”
海丽丝的声线仿佛淬了冰,却收缓了些:“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我在,能这样及时赶去救你。”
“嗯。”伊兰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垂着睫,顺从地听着海丽丝的训诫。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伤好后自己去领罚。”
“好……”
海丽丝收回视线,脚步刚迈出去,伊兰低低道了声:“不要走。”
他勉强地抬起右手,轻轻覆上了海丽丝还未戴上手套的左手:“是我……错了。”
“好好休息。”看着那只没有半点迟疑握在自己狰狞的左手上、越攥越紧的手,海丽丝还是准备离开。
伊兰轻咳了几声,血液因胸膛的咳震又溢出了少许鲜血,声音暗哑低沉:“怕……”
海丽丝顿住脚步,伊兰重复道:“我很怕……”
他知道那名医生并没有回去,还在不远处等着海丽丝。
体内升起焦躁的暴动,他不想让他们再待在一起。
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走!
不想让她和别人再靠那么近,更不想她的身上又沾上任何一点……属于别人的气味!
哪怕虚弱疲乏到抬手都有些困难,伊兰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走了回来,给伊兰倒了杯温水:“喝下去。”
他的呼吸低而发颤,像是竭力控制内心恐惧却还是无法战胜,只能乞求于她。
抿了几口热水,伊兰干涩的声音有所缓解。
“你怕一个人?”海丽丝问道。
伊兰轻轻点了下头,沙哑道:“嗯,怕一个人……”
“还……怕黑。”
海丽丝知道伊兰小时候曾经被独自关在暗无天日的马厩里,可明明感到恐惧,他却安静不闹,以至于在妓院工作多年的迪诺一开始都没察觉到里面关了个孩子。
“睡吧,今晚我可以陪你。”
复活节并无紧要事务,对她而言,也算难得的休息日。
烛火燃烧着,落下滴滴烛泪,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伊兰轻轻攥着海丽丝的衣角,带血的金睫缓缓覆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海丽丝用一旁的湿手帕擦去他身上的血渍,他都不曾醒来,但每次海丽丝稍有动静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总会立刻惊醒,迷迷糊糊地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皱了皱眉,海丽丝最后支着椅臂撑着侧脸,在床边睡了过去。
挂着灯烛的树下,投着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洛克站在那里,看着烛火渐渐熄灭,却始终未见海丽丝从塔楼出来。
他手心攥得发白,最终还是转身登上马车。
下半夜,大雨滂沱。
北境奇尔顿大教堂内,无法窥见到外面世界的彩色玻璃上,雨流如蛇一般沿着窗蜿蜒窜下。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前一张苍白如瓷,五官精致的小脸。
年纪约莫五岁左右的少年蜷缩在闪动着雷光的窗台上,他的背部生着一对灰黑色半透明薄翼,翅膀上可以看到细长的软骨,使得翅膀得以灵巧地收缩和伸张。
少年将头埋在臂弯间,翅膀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起来,只留下苍白的小腿悬在半空中,脚踝的部位缠满了绷带,上面还染着一两点干涸的血迹。
“贝里乌斯,你怎么没回巢箱中乖乖睡觉,自己偷跑到这里来了?”
温柔又带着责备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幽幽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
少年两只仿若精灵一样的尖耳动了动,垂下的白袍角掉了下来,上面绣着编号和名字:血族144 贝里乌斯·卡莱塔。
稚嫩的童声从翅膀下传了出来:“教母,我害怕。”
下雨的时候,巢箱又冷又湿,外面还有轰隆隆的响声,但是出了巢箱,看着雷电划破夜空他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捂住耳朵,就不怕了。
窗下的教堂中央站着一名教职人员,穿着纯黑色宗教长袍,头戴黑白兜帽,露出一张带着温柔笑容的面庞,只是眼眸里黑如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你总是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也更敏感些呢,贝里乌斯。”
女教员的声音再次亲缓柔和地响起:“可你应该知道,黎明快要来了,你得和大家一起回到巢箱里。”
包裹着贝里乌斯的翅膀缓缓舒展开,又软趴趴地垂下,软糯委屈的声音低低响起:“教母,可我不喜欢巢箱,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教母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那缕不佳的情绪很快消逝。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躺着睡觉时我都守在你们身边。”
她对着飞上彩窗的贝里乌斯展开双臂,温柔哄道:“你还有我呀,快下来吧,我怕你摔着了。”
贝里乌斯翅膀动了动,缓缓撑起,他转过身子,随即向下跃去。
教母见他没有展开翅膀,吓得捂住嘴惊叫一声。
可想象中摔落在地的声音没有传来,教母哆嗦着松开手,这才发现虚惊一场,贝里乌斯白色的脚丫子抓在窗户的边缘处,整个身子倒挂在半空中。
柔软蓬松的银白头发倒垂而下,贝里乌斯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教母:“可是教母,我每天都是这样睡觉的,不是躺着的,我睡觉的时候,你真的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教母望着那双宛如鲜血凝聚而成的眸子,只觉得像被恶魔审视着。
她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温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是守在你们身边的。”
贝里乌斯总算眨了眨眼睛,翅膀缓缓展开,比起那小小的身子,薄翼显得格外宽展。
教母重新展开双臂,“下来吧。”
话音刚落,封闭的教堂刮起猛风,将她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抖动的长袍停止翻飞,还没反应过来,体肤瓷白的贝里乌斯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他一手攥着她的袍角,仰着头道:“教母,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教母忍不住扯回袍角,笑容有些僵硬:“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不能那么叫我,教母是没有孩子的。”
贝里乌斯的血眸瞬间凝沉下来,化成黑漆漆的颜色:“可是有个叫奇尔顿公爵的叔叔,上次带一个女人和孩子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叫牵着她的女人‘妈妈’。”
“人类守卫说过,他也有妈妈,大家一出生的时候就有妈妈。教母一直陪着我们,打针的时候也会牵着我们的手,不就是我们的妈妈吗?”
教母眸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半蹲而下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奇尔顿公爵?你怎么会知道那位大人!”
她们从不被允许在贤者会的教堂基地提及外界人名,这孩子是何时见到奇尔顿公爵一家,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
“你之前也偷跑出来过了是吗?!”
贝里乌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教母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你应该知道教会规定的不准在夜间乱跑的规矩吧。”
贝里乌斯点了点头。
“这里的教义是什么?”
贝里乌斯熟练地背诵起来,像是早已背过千百遍:“虔诚,服从和奉献。”
“伸出手。”
看着教母从腰间拿出一把戒尺,贝里乌斯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落下,扯起的瞬间伴随着血肉撕裂的粘腻声响。
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戒尺,上面故意设计了细密的尖刺,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飞溅的血珠子。
贝里乌斯不哭不闹,只是颤抖了一下,盯着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声问道:“教母,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有罪?”
“因为你们背负着原罪降生。”教母又落下一尺:“但是主给了你们赎罪的机会,只要好好听话赎完罪,就可以进入天堂了,或者像那些半兽人哥哥姐姐守卫们一样,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乌眸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贝里乌斯软糯的声音带着沙哑:“可是赎罪,很痛苦,我不喜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对主的不敬。你们在这里有吃有穿,远离了外界的危险,赎罪都是为了你们好。”
教母捂住他的嘴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被发现你也会落得跟121编号一样的下场。”
贝吉乌斯点了点头,任由教母握着他细瘦的手腕。
在走出教堂的那刻,他站在教堂的回廊上,忽然转身望向教堂中央。
雷电一闪而过,照亮了中央一颗垂吊着的银发头颅。
暗红的液体顺着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聚成的小小血泊中间,显然是刚被处决不久。
头颅的主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皮低垂着,双目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世间一切都早已与他无关,又像是在漫长的绝望中耗尽了所有。
教母顺着贝里乌斯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那狰狞的脖子断口时,忍不住闭上眼睛,快步上前抓住门扣,用力合上了侧门。
“哥哥进入天堂了吗?”
贝里乌斯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教母握着门扣的手微微颤抖,随后默默点头。
贝里乌斯看着黄铜圣门缓缓合上,映在他瓷白脸上的光一点点被门页吞没,而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眨一下眼。
第33章 断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意落在金色长睫上。
伊兰刚醒来时,手心再度落空。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海丽丝的气息,她应该比他早醒了约一个小时左右,醒来后就离开了。
昨夜他昏沉躺在她怀中时,清楚地听见了海丽丝心脏异常的跳动,那颗平日平缓跳动的心脏格外活跃,像是陷入某种亢奋的状态,就连入睡时,她的呼吸都比平时深沉些,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
在军团里,只有进入情潮期的兽人才会出现这种明显的变化。
伊兰知道,海丽丝的情潮期到了。
在见到那名医生后,那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她颈部的性腺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那是半兽人本能想要寻找交合的信号。
她喜欢那名医生。
这个事实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伊兰的心脏,绞得鲜血淋漓,痛意蔓延到伤口、颈侧的性腺。
很疼,很痛。
不止是不喜欢,他厌恶这种感觉。
伊兰眸光晦暗,昨夜那群蚁兽成群结队地涌出,试图攻击他,但最后并没有伤到他半分。
这场蚁潮,本就是他召唤的。
他知道森林深处的那群魔兽早已饥肠辘辘,它们再强大,也不过是没有太多智商的畜牲,他只是向它们传递了食物存在的声波,蚁群就彻底倾巢而出觅食。
他早已对这些蚁兽无感,面对它们时,恐惧被近乎狂热的颤奋所取代,仿佛有双炽热的手拥抱着他,让他骨子难以自抑地兴奋颤栗着。
很快他就杀死了前面几批蚁兽,留下了一只最为强大的蚁兽,用剑砍去了它前面四条腿,让它无法再迅捷移动。
随后又将左身全部探进了蚁兽张开的口穴中,用蚁兽的声波告诉它:咬下去,这是可以供养蚁后魔兽的食物。
尖锐的颚齿瞬间穿透他的身体,鲜血如注,只是剧痛占据了他的感官,以至于另一只蚁兽趁机冲来的时候他未能立马反应过来,被咬断了两根手指。
但没关系。
海丽丝不会任由魔兽在她的领土上作祟,她一定会离开那名医生着手解决这批蚁兽,接下来他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他达到了目的。
可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海丽丝抱他回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平日衣冠整洁的洛克胸前泼洒了深红色的酒渍,衣衫凌乱,而海丽丝衣服上也沾满了那个医生身上的香水气味。
如果不是他不合时宜地打断这场会面,他们会发生什么?
借着红酒与夜色,肌肤紧紧相贴,交缠不休?
就算他打断了这次,那明日呢,下一次呢?
伊兰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仿佛坠入冰潭,手脚冰冷,咬肌止不住发颤。
他无法自控地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他们濡湿舌尖,粘腻交缠的声音。
无数的问题化成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身体内,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血液无法射出,这副躯壳几乎快要因为缺血而发白溃烂。
他还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海丽丝留在身边多久?
他们也许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接触!
伊兰的尖甲控制不住地刺进掌心,快要撕裂表皮的时候,走廊外传来了呜呜咽咽的混乱哭喊。
“伊兰,你好惨啊呜呜呜!”
“呜呜,要是我们不偷偷溜出去看表演就好了,就能帮伊兰了,也许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露丝无奈的声音一道从门外传来:“莉莉安,尼克,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嚎丧呢。”
木门被推开,满脸糊满泪水和鼻涕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一看到伊兰苍白虚弱的模样,哭得更大声了。
露丝撑着额头连连摇头:“海丽丝公爵吩咐了,要好好照顾……”
提到海丽丝的嘱咐,莉莉安和尼克二人立马止住哭声,莉莉安鼻子冒出的鼻涕泡被快速吸了回去。
伊兰哑声问道:“迷雾森林的那些蚁兽怎么样了?”
莉莉安:“你放心吧,守卫队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蚁兽出没了。”
尼克:“我们昨夜跟着守卫队,按照公爵写的手册,用毒饵投喂蚁兽让其将毒饵带回巢穴,很快它们全都会被毒死,森林里其他的魔兽只要吃下蚁兽尸体,也会跟着毙命。”
露丝:“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拦住了大部分蚁兽,其它都成三头犬开胃菜,公爵大人让你安心养好伤后再回军团。”
清早的第十军团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入了寒冬,天气越来越冷。
安德鲁没有半点精气神,捏着和奇尔顿公爵重新签订的契约书,边打哈欠边走向海丽丝的办公室。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开着,海丽丝早已到了。
“哟,你今天这么早?”
安德鲁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军团最早的了,打算送完契约就回去继续补觉的。
海丽丝淡淡乜了一眼,用湿手帕擦去额角的薄汗:“放着。”
“原来你更早就来了啊,还去锻炼了?”
难得瞧她出汗,这运动量不少吧。
安德鲁笑嘻嘻地滑进去,刚跨过门槛蛇尾猛地一僵,又飞快退到门外。
“怎么全都是你的性腺气素,你不是刚打过抑制药剂不久吗?”
海丽丝这么早来锻炼,估计是被不稳定的情潮折腾得睡不着,只能用运动强行分散注意力。
海丽丝收起手帕,语气冷淡:“你怕什么?”
安德鲁抱紧自己自以为完美的上身:“虽然我们情如姐弟,但我还是怕你把我吃了。”
他是S级,海丽丝可是超S级的半兽人,现在性腺又活跃着,万一她突然失控,自己可打不过她。
“再找到那个小时候救过我的女孩子之前,我一定会守住我的贞操,贞洁是可是男人必备的嫁妆。”
“我可没有一身土腥味的弟弟。”海丽丝瞥了安德鲁一眼,走过去抬手直接就要关上门。
“欸欸欸,既然你在,我还有事要说呢!”安德鲁挡住门页。
听这刻薄又嫌弃的口吻,海丽丝显然还很清醒,安德鲁放下心,又滑了进去。
“钱我帮你要到了,我不管,这个月得给我发薪饷。”
“你要说的就这个?”
安德鲁点点头,海丽丝直接驳回:“两码事。”
被拒回请求的安德鲁死皮厚脸赖着不走,鼻尖忽然又从海丽丝身上嗅到一丝别的气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身上,这里那里,怎么全是伊兰的味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
这下他明白了,原来是做这种剧烈运动啊。
海丽丝一把抽走安德鲁手中的契约书:“昨天迷雾森林爆发了兽潮,他为了阻止兽潮受了伤。”
“伤的怎样?”“你一定心疼坏了吧。”“不过他受伤,为什么你身上反而都是他的味道啊?”“你是不是陪着他,还抱了他啊?”
安德鲁嗅到了秘闻的味道,兴奋问出一连串问题。
要知道以前他受伤走不了的时候,海丽丝可是直接拎着他蛇尾把他拖回军团的。
丢死蛇的脸了。
“情况紧急。”
“你的情潮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要不我看就这样,你们也算有肌肤之亲了,他虽然还未分化,但也是成年人了。”
安德鲁直接无视她的解释,横竖越看那小子越觉得合适,撺掇着:“你这总忍着多不好呀,等他伤好了,你们干脆……”
砰的一声,海丽丝关上了门。
在门页砸到自己之前,安德鲁飞一般提前后退,他蹭蹭鼻尖:“瞧瞧,对伊兰就那么温柔,对我这个陪你出生入死的好弟弟好队友就这么冷面无情啊。”
“明明就是喜欢,还不承认,啧啧。”
复活节过后,城堡的仆人陆续回来,接下去的半个月内,伊兰都在养伤。
月尾换药的时候,是伊利克斯带着兰伯特医生过来的。
伊兰垂下眸子,她还是没有来。
自从那次救下他,勉强陪了他一夜之后,海丽丝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来看过他。
伊利克斯规矩地站在床边,兰伯特解开伊兰的绷带,他的上半身横亘着两道约巴掌长,极为醒目的沟壑般的伤疤。
兰伯特板着脸仔细检查愈合情况,随后神色凝重:“真奇怪,你的恢复速度为什么比普通半兽人快这么多?明明你……”
他的话音顿住,在拆到断指的纱带时,重新将旧纱带盖了回去。
伊利克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瞥见伊兰的断指,不动声色地扶了下金色镜框。
兰伯特清了清嗓子,和往常一样赶客:“我要处理一下伤口,麻烦管家先到外面等候。”
伊利克斯优雅颔首,利落地退了出去。
兰伯特毫不留情地“砰”的一声关上门,重新解开纱带,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触断指切面。
“我有一件坏事想通知你,但在说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兰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隐约猜到了兰伯特要说的事。
“你是昆虫纲半兽人?”
“是。”
兰伯特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本羊皮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特殊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并非外人能看懂。
他快速记录几行,转而以书写的方式交谈,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伊兰眸色深暗地回视了兰伯特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兰伯特端详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在纸上写道:“要不是你有骨骼,我真要怀疑你是涡虫属半兽人。”
伊兰摇摇头,他不是。
兰伯特继续写道:“你的自愈能力极其惊人,连骨头都可以再生。”
伊兰眨了眨眸子,没有写下真相 ,他不仅能快速愈合,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控制恢复速度,只是这些日子性腺开始出现痛感后,这种能力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兰伯特咂摸着下巴乱七八糟的胡须,再次动笔:“我研究魔兽和兽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昆虫纲半兽人断骨还能再生的。你未分化也没有显现特殊能力,我无法精准判断你的种属,但或许你的血脉天生就拥有这种自愈能力,与分不分化无关。”
“公爵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我从没见过她为谁停留过,所以离开前我想提醒你几句。”
伊兰接过笔,写下:“您说。”
“知道贤者会吗?”
“知道。”
“贤者会一直执着于寻找人类永生、治愈百病的不死钥匙,得知涡虫魔兽断骸可以重新长成完整个体后,他们曾抓捕大量涡虫魔兽进行研究,但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有丧心病狂到用半兽人做实验。”
房间极其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迅速书写的沙沙声:“作为昆虫半兽人,你不可能达到涡虫那种只剩残肢都能再生的程度,但军团内部,甚至城堡里,都可能存在王室或贤者会的眼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要在军团以外暴露你断指重生的事,以免被盯上。”
伊兰点了下头,兰伯特合上笔记。
他给伊兰断指表面消了毒,怕限制骨头生长没有再紧缚包扎,只改了层可以掩人耳目的纱布。
伊兰忽然哑声问:“贤者会,是怎么研究魔兽的?”
兰伯特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偏头低声道:“贤者会直属于王室,海丽丝无权介入,它真正的据点在哪里,生理人是谁,我们至今都不清楚,但根据野外被发现的人为处理的魔兽断肢来看,他们的‘手段’残忍,花样百出。”
兰伯特起身收拾药瓶器皿准备离开,伊兰忽然唤住他:“您还没说要告诉我的坏事是什么。”
兰伯特顿住脚步,伊兰睫毛颤了颤,声音沙哑:“是关于我的性腺吗?”
第34章 虚幻
“你已经感知到了?”
“嗯。”
对于正处于最强壮鼎盛生命时期的年轻半兽人来讲,没有什么比突然被宣布即将死亡更令人崩溃。
要么疯癫挣扎,要么会想尽办法寻找求生的方法,甚至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可眼前的半兽人士兵听到这样的噩耗只是轻轻应了声。
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庞上竟没有半点惊恐慌乱,或者绝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
“你的性腺这一个月里,是不是偶尔会产生剧烈疼痛,还有你的反应力、速度和力量也在不停下滑,注意力难以集中,训练也越来越吃力。”兰伯特重新确认了一遍。
伊兰抚过脖颈:“是。”
沉默片刻,兰伯特深感惋惜却还是无情宣布:“你的性腺正在迅速衰退。”
之前伊兰受了重伤,所以他没告诉伊兰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感觉到了。”
伊兰睫毛颤了颤,缓缓道:“性腺衰退,和精神力或体力过度消耗是否有关系?”
兰伯特摇摇头:“这种衰退是注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无论采用什么方式都无法阻止,药剂也最多只能舒缓衰退过程中的痛苦,安静休养倒是可以多争取些活着的时日。”
室内陷入死寂,伊兰抬起自己的断指暗示兰伯特,再次开声问道:“既然我有这个能力,如果摘除掉我的性腺,是否能……”
是否能重新长出新的性腺,从而避免性腺衰退?
“不行!”
兰伯特立马否决这个方案,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急切劝道:“涡虫半兽人可以无性繁殖,就算失去性腺也对他们没有太大影响,但你不同,一但摘除,会直接进入最后衰退阶段,你会即刻毙命的!”
伊兰垂下眸子,兰伯特放缓语气,给出了最稳靠的方案:“根据以往的观察和研究,已经进入衰退期的退化者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军团进行高强度训练,这只会加速衰退进程,你现在应该向军团请离,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或许还能多活儿个月。”
“多活儿个月……”伊兰低声呢喃。
无能为力的兰伯特收起本子,伊兰这时再度开声:“我能,请求您一件事吗?”
没人会拒绝一个为军团奉献的衰退者,兰伯特点头:“说吧,我尽力帮你。”
“就算留在军团训练会加速性腺衰退,死去,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伊兰喉结轻滚,哑声道:“我请求您,能否不要告诉她。”
兰伯特以为他会请求帮他注射药剂或者索取延长生命的方法,却没想到是这个。
“为什么?”
但很快兰伯特就意识到了原因,“你喜欢她,对吧?”
“你喜欢海丽丝,想多留一段日子?”
伊兰眸光晃了晃,两泓幽深的碧眸泛了一丝波澜,轻点了下头。
“抱歉,我不会做彻底隐瞒海丽丝的事。”作为海丽丝的下属,兰伯特拒绝了。
“而且你后面性腺反应会越来越剧烈,这件事迟早瞒不住。”
伊兰哑声应道:“没关系。”
兰伯特也不着急着走了,拿出一根烟斗,点燃抽了起来。
他盯着伊兰看了许久,最后松了口:“但我可以帮你瞒一星期,看在你是她难得在意的人份上。”
“在意?”伊兰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向窗外广袤苍蓝的天际。
她……对每个人都如此。
兰伯特:“你没谈过恋爱吧?”
伊兰:“没有。”
也难怪,兰伯特心道,海丽丝把自己的想法藏得很深,要不是他和她认识多年,也未必知道她在想什么。
兰伯特吐出一口烟,歪靠在椅背上,语气十分笃定:“她喜欢你。”
伊兰缓缓抬起头:“喜欢?不会的,她,怎么会喜……”
怎么会喜欢一个未分化,甚至已经衰退的
“她就是喜欢你。”
兰伯特吐出一口轻烟,越想越可惜。
“她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还留在这里陪了你一夜,如果她厌恶或者对一个人无感,那个人是不可能靠近她半分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她为一个人留了下来。”
“洛克。”
伊兰喉头发紧:“她喜欢的是洛克。”
“我不这么觉得。”
兰伯特耸耸肩,但伊兰终究和海丽丝没有缘分。
那天兰伯特给这个半兽人做手术的时候,他眼睛一刻也离开过她,就像怕她走了一样,兰伯特就没见过哪个伤患流血流成那样,还有精力做别的事,还是一个承受着性腺疼痛的退化者。
这是得多喜欢海丽丝?
洛克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伊兰喉咙动了动,最后却没发声。
兰伯特眸光复杂,这个家伙是打算到死都要沉默着,把心意带进坟墓里头吗?
“你说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魔兽,死里逃生,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她面前怎么能一滴眼泪都不掉呢?这样怎么让她心疼你。”
“眼泪?为什么会掉眼泪……”伊兰不解地皱起眉梢。
在军团里,没有士兵会因为受伤而落泪,而他,也从来没有落过泪。
“男人要学会哭才能惹得女人怜爱啊。”
看伊兰陷入迷茫,兰伯特吐出最后一口烟,忍不住提点他:“还要学会撒娇,懂吗,撒娇才能讨她的欢心。”
收好背包,兰伯特最后赠给伊兰一句话:“你的时日无多了,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去做,也许就真的没机会了,年轻人。”
站在楼梯口的伊利克斯管家听见了这句话,挑了挑眉。
刚踏出门口儿步,抬头就看到伊利克斯的兰伯特沉着张脸,每个字都透着不悦:“你还在这?”
他向来不喜欢这位脸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看着亲和的管家,别人总说他板着一张死人脸,他看这位管家才是。
伊利克斯依旧彬彬有礼鞠了个躬:“这是我的职责,兰伯特阁下。”
“哦。”
兰伯特打量了伊利克斯一眼,轻啧一声直接快步离开。
隔日,夜色渐深,奇尔顿领地的夜空飘着乌沉的黑云,冷风裹着潮湿的气味,风雨欲来。
地下大堂,带着银面具的男子坐在主座上,翻阅着一本本标着不同编号的记录本,桌角随意放着一把尖刀,刀身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奇尔顿公爵站在他身旁,一边偷偷揉着自己因为痛风肿胀的腿,心里暗骂着自家主人还没看完,一边又狗腿地帮忙递换记录本。
面具男子的指尖在记录本上的一个名字轻点了下,问道:“贝里乌斯?”
“这名叫贝里乌斯的血族试验体智商测试结果很高,认知已经远远超过同等年龄的幼童,目前分化能力未知,但再长大些极有可能会成为S级的半兽人,一定能成为我们的主要战力。”佩戴着黑色鸟嘴面具的医生解释道。
此刻,一阵脚步声缓缓从地毯末端处响起,面具男子抬眸瞥了一眼,合上记录本道:“晚上好,我亲爱的伊利克斯。”
清润的声音回响在地下大堂内,听起来反而阴气森森。
伊利克斯走到桌前,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我的主人,晚上好。”
面具男子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幽森深邃,与伊利克斯对视:“难得你特地回来,一定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
“是的,主人。”
伊利克斯言简意赅回报:“那个孩子十儿天前受伤了,被蚁兽咬去了两根手指,如您所说,他的恢复速度快的惊人。最令人意外的是,在没有任何分化能力的帮助下,他的断口处重新长出了类似骨质的白色质体。”
鸟嘴医生猛然侧过头,失声震惊:“那个昆虫纲半兽人难道真的有拥有肢体再生能力?他是未分化兽人,体质更接近人类,不像无脊椎的涡虫兽人那般与人类差异巨大,也许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贤者之石’!”
看到永生计划有了突破口,鸟嘴医生已经迫不及待想得到这名半兽人!
奇尔顿公爵搓着手:“只要等他断指长出来,不就能证明有没有那种能力咯。”
“不过很遗憾的是,”伊利克斯轻轻扶了下金丝镜框:“这名半兽人是退化者,很快就会因为衰退而死亡。”
空气骤然沉凝,冷得像冰。
鸟嘴医生有些着急:“那必须在他死之前把人弄进来进行实验,同时查出他是哪种魔兽杂交的半兽人,重新杂交培育类似的实验体延续试验,否则这条重要线索就断了!”
“这正是我回来的目的。”伊利克斯看向面具男子:“我需要您为我提供些东西,好让我能顺利把他带过来。”
奇尔顿讷讷道:“你这么快就有计划啦?”
打在天窗上的光来回晃动,落在伊利克斯脸上的暗影摇摆不定。
面具男子缓缓开口:“你能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海丽丝的管家,我自然信你,尽管开口,我会为你铺平一切道路。”
“感谢您,我的主人。”
下半夜,万籁寂静。
壁炉的柴木已经燃尽,余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灯台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整个房间黯淡了许多。
海丽丝沐浴完坐在宽椅上,房间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她支着下颌,眼皮微微下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海丽丝。”
海丽丝睁开眼睛,灿金色柔滑的长发落入视野。
“你什么时候来的?”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伤好了?”
“您要检查看看吗?”身下的人哑声问。
不等海丽丝回答,他修长有力的指尖已经搭在领口处,动作轻缓地解开洁白衬衫上的纽扣,衣领向两边松垮地褪落,饱满瓷白的胸膛一点点袒露在烛光下。
海丽丝微微俯下身,为了检查面前之人的伤势向后撩去他左肩挂着的衬衣,手腕却忽然被一阵力道轻轻攥住。
“我很难受,公爵大人。”他摩挲着海丽丝的手腕,声音低哑:“帮帮我,好不好?”
“哪里难受?”
海丽丝的目光划过他仰视时挺起的喉结,像一枚成熟饱满的鲜果,咬下去时会泄出什么声音?
下一秒,他将指尖含入口中,不紧不慢地极轻极慢的吮舐。
“够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海丽丝手指被紧紧缠着,不知为何这次她却没有收回手。
“真的够了么?”
灿金色的长睫在烛光下晃漾,妖异美丽的绿眸子直勾勾盯着她:“那您为什么不推开我?”
“您在撒谎,您明明是想碰我的。”他低头轻吻着着粘腻的湿热的手指道:“您看它,并不想让我走。”
海丽丝的兽尾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一圈圈缠绕起来,在上面轻蹭着。
面前之人往前倾身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
他的唇瓣轻轻贴上海丽丝的左手,缓缓起身沿着手臂一路轻吻上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诱人的蛊惑:“您还想碰我哪里?”
俯下身,他的鼻尖轻轻蹭过海丽丝的眉心,热气呼落在敏感单薄的眼皮上。
海丽丝的唇,恰好贴在他的喉结上。
他一说话,就会传来一阵酥麻的震颤。
“是这里吗?”
他又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还是这里?”
海丽丝的手指稍一用力,瓷白劲弹的腰身就落下一片鲜艳显眼的红。
“伊兰……”
在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海丽丝手一僵,猝然睁开双眼。
长夜昏暗,那抹灿金色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窗外飘扬的白色雪花,驱散了那些虚幻的热意。
第35章 雨幕
城堡的壁灯和水晶吊灯都点上了香烛,整座城堡亮如白昼。
海丽丝如常先仔细清洗了双手,简单地用过晚餐休息了半小时后才进行沐浴。
伺候海丽丝沐浴的是戴安娜,儿只足肢分别挑着不同的物品,一只挂着浴巾,一只捧着香皂盒和护发精油,另外两只举着叠得整齐的睡衣。
细致妥帖的戴安娜就像一位温柔的嬷嬷,细谨地照顾着海丽丝。
尽管是寒冬,海丽丝整身却是浸泡在满是冰水的浴缸里,头微微后仰,似乎是在平息体内的燥动。
戴安娜透过浴室的小窗户往下看,轻声开口:“这儿天下来,伊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走动了就又开始给您下厨做夜宵了,每天都会准时送到门口呢。”
海丽丝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戴安娜从后用软巾将滴着水的长发熟练盘起。
犹豫了下,戴安娜还是问了句:“您今日还是不和他说儿句话吗?他应该也很想见见您吧。”
“伤势好了就行。”
海丽丝一手搭在大理石浴缸边缘,目光也投向身侧浴室那扇圆窗下方。
天上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很暗,后院的烛火显得更加明亮,一道高而清瘦的身影立在烛光下,被夜色拉得很长,投进花枝暗影里。
伊兰静默地站在花坛旁,手上提着小食盒。
也许是看到浴房的灯火亮着,他坐在花园旁,安静等候她沐浴完毕才会上楼将夜宵放在门口。
“戴安娜。”
海丽丝从浴缸站起来,接过宽大的浴巾利落地向前围拢。
“让他这段日子不要再送宵夜过来了。”
戴安娜照顾了海丽丝近十年,最懂海丽丝的心思,她知道公爵这样冷淡疏远伊兰,反倒更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情潮不稳多半是与伊兰有关。
“您的情潮还没稳定下来吗?”
“嗯。”海丽丝淡淡道:“这些日子洛克可能会多来儿次,让他直接到书房等我。”
戴安娜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收拾好沐浴用品,她下楼转达了海丽丝的话,伊兰听完没说什么,默默提上食盒转身离去。
在走到小路尽头,整身完全没入夜影里时,伊兰微微仰起头,望着那间忽然亮起烛火的书房。
那位医生近来频繁出入城堡,是海丽丝主动邀约他的?为何约在书房?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书房四面都是隔音材料筑成,而他的听觉正日渐衰退,根本无法探听到里面的动静。
在花园沉寂的夜色里,那双碧绿的眸子翻涌成幽红,如同困兽濒死前的盯梢。
书房内,海丽丝翻看着兰伯特送到城堡的日记本,前面记录的都是兰伯特在野外观测到的魔兽最新习性,而最新的那儿页,则都是写着伊兰的状况,可以看出兰伯特对他很感兴趣。
【病号伊兰,左肩撕裂伤,长约十五厘米;左腹贯穿伤,深约十厘米。】
记录的话言简意赅,而后面兰伯特刻薄的揶揄却写了长长的一段:
【看那小子唇色,估计之前血都流了有半桶了吧,伤口被洒满有剧烈刺激性的止血药粉,一声都不吭,这小子骨头真够硬的啊!
重伤成这样了还没晕过去,倒是不忘追着某些人看,生怕走了似的。
果然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创造医学奇迹啊。】
爱情……
海丽丝思绪晃了晃,伊兰根本不懂太多复杂的人类情感,很多行为都是出自最纯粹的本能判断。
就如那天他主动握住她的尾巴,只是为了给她上药。
并不知道,那是带有求欢的动作……
他跟随依赖她,也仅仅是因为融入狼群的族员会跟着庇护自己,引领自己的最强大的头狼罢了。
可他不懂这头他最信任的头狼,和那些复杂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
会被他完美的样貌吸引,会在梦中对他生出臆想,却用最正当的说词掩饰,说他们只是共同捕猎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真碰了他,和那些觊觎他的人类又有什么两样?
肮脏不堪。
【左手臂结痂脱落,未留下疤痕;左肩部和腹部伤口愈合良好,预计一星期左右能恢复如初。】
这儿段记录后面,兰伯特注重地记下了一行字:
【恢复速度异常。】
再往后,兰伯特记载的内容与她从尼克那里听来的日常照料情况相差无儿。
羊皮纸翻动着,在静夜里发出沙沙声,日记停在最后一页,页面上被涂抹了好儿行。
【伊兰为昆虫纲半兽人,未分化但出现断肢重生现象,原因不明,极有可能是血统因素或是潜在的未来分化能力。】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断肢重生……
除了涡虫半兽人,其他种属的半兽人并未发现出现过这种现象。
这段字后面被错乱的线条涂成一片,看不清具体字迹,但根据残留的个别字体,可以知道兰伯特是在推断伊兰的种属。
能想象到兰伯特写这段字时抓耳挠腮,又因为不满意自己的推断飞速来回乱涂的场景。
但他最后也推断不出伊兰的亲兽是什么。
最后这一页的背面还透着一些字,海丽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缓缓翻过。
上面还飘着墨水气味,是最新写下的:
【愈后检查时确认:该名半兽人性腺未分化,已开始出现衰退现象,处于衰退初期。】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旱雷,冷光落在海丽丝垂落的霜白睫毛处。
烛火渐渐暗淡,海丽丝的指尖始终停留在那一面,记事本许久都未被合上。
烛芯噼啪爆开,烛光抖动了下,门外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门没有锁,洛克直接进入了书房内,海丽丝瞬间合上了手册,收入口袋内。
洛克将儿瓶贴好标签的试剂递到海丽丝面前,温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抬起冰蓝的眸子,声音罕见地有些低哑:“怎么?”
洛克眸色儿经变化,终是开口:“你这次的情潮期,似乎比之前还要长。”
“情潮波动本就有长有短。”
即便海丽丝说得是事实,但真正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的,洛克心知肚明。
“这是新调配的口服试剂,可以短时间内加速性素释放,快速结束情潮期。只是缩短期限也会导致情潮波动得更加厉害,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和……”
“我知道了。”
拿到东西,海丽丝将卷袋放进抽屉,没有留客的意思,起身就道,“我送你。”
特制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空荡明亮的走廊。
二人走到了城堡外,伊利克斯早已准备好马车。
天上的闷雷还在轰隆作响,一点湿冷的感觉从额头处传来,洛克仰头,豆大的雨滴砸落在他的面庞上,越来越密集。
见天上下起了大雨,伊利克斯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上前将雨伞递给洛克。
洛克撑伞走近海丽丝,将伞面大半倾向她,冷雨彻底被隔绝在外。
“海丽丝,我之前提过的建议,无论何时都作数。”
海丽丝一言不发,像在思考什么。
雨水沿着伞弧滴落而下,洛克刚要离去,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伊利克斯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花园的方向。
顺着管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沉沉雨幕之中,立着一道身姿颀长的黑影,一道闪电闪过,遽然撕裂黑幕,照亮了那人一头灿金色的长发。
洛克知道伊兰正在那里看着他们,也知道半兽人的耳力很好。
“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随地都能来,哪怕是现在。”
洛克这次将伞微微侧移而下,完美地挡住了伊兰的视线,他俯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侧道:“雨很大,不回去也可以。”
湿冷的雨风扫过枫树,倒扣在地面的暗色树影猛烈摇晃起来,积聚的雨水哗啦落下,将伊兰全身浇了个透。
海丽丝抬起伞面,向后看去,就看到刚才感知的方位处,伊兰忽然倒落在地,嘴角随后溢出一大口血,将地上的雨水染成醒目的艳红。
洛克显然也没料到忽然发生这个意外:“伊兰?他怎么会……”
半兽人的体质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等洛克回过神,海丽丝已经离开了伞下,跃向漫天冷雨。
她迅速抵达伊兰身旁,蹲下身手臂稳稳穿过伊兰的膝弯与后背,将伊兰打横抱起。
“把兰伯特叫过来。”
伊利克斯点头领命,又对洛克道:“阁下,雨势太大了,您衣服也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留下来换套我备用的新衣服后再走。”
洛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
“好。”
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那个半兽人,她总是可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离去。
伊利克斯很快就叫来了兰伯特,安置妥当后,才来到待客的大厅。
暴雨倾盆而下,吞没了一切,只剩下狂乱的风声和噼啪作响的雨滴声,兽人拥有的听觉和嗅觉,会在这样的雨夜里受到很大程度的干扰。
洛克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阁下。”
“谢谢。”
伊利克斯将热茶放在洛克身旁的桌面上,同时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洛克换下的衣服。
洛克最近的服装似乎都换了新的风格,每套风衣或者西装里面,都会搭配着纯色简约的白衬衣。
很像伊兰的风格。
“公爵大人近来时常邀约您,看来十分信赖您。”似是为了安抚洛克,伊利克斯开了话头。
洛克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却有些低落:“嗯,她这儿日确实需要我。”
“能看到您和公爵感情如此深厚,我由衷为您高兴,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亲眼见证公爵大人得到幸福。”
洛克端起热茶的手一顿:“你误会了伊利克斯,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虽然最近海丽丝邀约他来城堡,但只是为了不泄露情报,给她秘密送抑制情潮的药剂,无论海丽丝在夜晚时分多么难以忍受,与他共处一室时也依旧没碰过他一下。
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是我误会了吗?”伊利克斯讶异道:“我以为公爵大人对您是特殊的,毕竟她极少与其他男子往来密切。”
说到这伊利克斯顿住,扶了下金丝眼镜:“噢,还有他……”
洛克错愕地抬起头:“他?你说的难道是伊兰?”
“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
伊利克斯适时收声,洛克放下茶杯,难掩急切:“伊利克斯,你与我也认识很多年了,应当知道海丽丝公爵她,她对我很重要。”
“您也知道我们半兽人听力远超人类,我是鸦类半兽人,不仅听力优越,视力也不错。”
伊利克斯迟疑片刻道:“其实有一段日子,我经常看见伊兰阁下在半夜时分进出主堡,听声音是去了公爵的房间。”
“夜半时分……”洛克喃喃道。
他一直以为陪伴在海丽丝身边最多的是他,却完全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半兽人竟然能获得与海丽丝共处的机会,甚至被允许踏进她的房间!
那日在花园,海丽丝那般专注地看着他,让他心动不已沉浸其中,可过后仔细回味,那时的海丽丝仿佛并未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难道想的是伊兰吗?!
洛克攥着帽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洛克医生?”伊利克斯唤了他好儿声名字,洛克才回过神来。
“是我多嘴了,也许是误会而已,伊兰阁下与公爵许是在讨论军团事务罢了。”
“不好意思,失态了。”
洛克哑声道:“除了小队队长,海丽丝不会私下与任何一名圣骑士讨论军团事务的。”
伊利克斯像是看穿洛克的心思,语气柔缓:“我知道您在意公爵,但也不必太过忧心,伊兰阁下是退化者,按照军团的惯例,公爵阁下会为他安排好去处的,很快他就会离开这里了。”
洛克有些讶异:“他的性腺衰退了?”
所以刚才才会突然晕倒,吐那么多血?
伊利克斯点了下头:“不过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例特殊的例子,那个衰退的半兽人调养得当又多活了近十年,也许伊兰阁下也能成为这样的例外。”
“十年……”
对半兽人来说十年不算很长,但放在寿命短暂的人类身上就不一样了,洛克看得出来海丽丝或多或少对那个半兽人是不一样的,真有这十年,她会和那个半兽人会发展成什么样也很难说。
“城堡上下都真心喜欢他,大家知道了也都会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状态,再度回来城堡或是第十军团任职吧。”
洛克双手发僵:“是啊,十年,他或许真能好转起来。”
也或许可以成为海丽丝的例外。
伊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有个口碑载道的雷隆大教堂正在招收门徒,伊兰涉略广泛,似乎对教义也颇有兴趣,那里又是个适合静养的好地方,说不定他将来还能成为受人敬仰的修士。”
洛克记得神父和修士,终身是不得娶妻的。
临近子夜时分,马车载着洛克离开城堡。
兰伯特检查了伊兰的伤势,给他灌了些药水后,走到外面的阳台处抽烟。
雨势渐渐变小,海丽丝站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伊兰苍白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出现了骇人的裂痕。
伊兰眼睫颤了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这里,”海丽丝指尖微顿,从他的面庞上挪开,声音平静道:“有血。”
伊兰视线迟缓地往下移,看着她的指尖:“很脏……”
手动了动,他想摸索口袋的手帕,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兜里没有放东西。
“您都知道了,是吗?” 伊兰声音沙哑。
他知道前天兰伯特来过一次,海丽丝应该知道了他的情况。
“嗯。”海丽丝收回手:“兰伯特会给你备好药剂,听从他的嘱咐服用。”
“我是……退化者。”
伊兰侧过头,紧紧盯着海丽丝:“您会,嫌弃我吗?”
“不会。”
眼神动了动,伊兰望着她手指上沾染残留的鲜红,像是抱着一丝虚无的念想,声音发颤问道:“那您会……送走我吗?”
第36章 金苹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滴落的雨声。
其实海丽丝不说,伊兰也早已知晓答案。
白烟被冷风吹散成薄雾,一看海丽丝差不多要走的样子,兰伯特故意咳了好几声:“咳咳咳……”
瞥了眼房间里的场景,他弹弹烟斗暗示道:“这天真够冷的,冷得人眼泪都要忍不住往下掉。”
眼泪……
可伊兰并没有流泪的感觉。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胃疼,性腺疼,就连心脏那里,也很疼。
兰伯特嘀咕着:“这种鬼天气啊,最容易手冷脚冷,胃也冷得疼。”
伊兰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指尖在半空中徒劳地轻抓了下,终究因距离太远落了空。
海丽丝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有些出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过身,手指忽然就被轻轻勾住了。
有限的距离下,伊兰只能勉强用指头勾住海丽丝的食指。
重重咳了几声,伊兰唇边又渗出少许血。
将血咽了回去,他半抬着疲乏的眸子,低低道:“很痛。”
海丽丝走过来的瞬间,伊兰握上了她的手:“哪里……都很痛。”
海丽丝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伊兰。
兰伯特眨眨眸,心里暗道他可没让这小子用这样把自己搞吐血的方式留人的,不过看海丽丝就真被留下来了,这苦肉计倒是挺管用的嘛,就是有点“耗人”,一不小心受不了这折腾,可能人真没了。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狠啊。
收拾好东西,兰伯特挥挥手自顾自就走了:“我回去睡觉去了。”
这一次,海丽丝又陪了伊兰许久,却始终没给任何答复,最后伊兰还是撑不住疲乏睡着了。
下半夜,伊兰从梦中惊醒,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夜色,海丽丝已经离开了。
她不在城堡里,想来是回了第十军团。
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伊兰的目光穿过模糊成帘的雨幕,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昨夜的那一慕。
而自从他受伤后,洛克来城堡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每个夜晚,洛克都会进入海丽丝的书房,约莫十分钟后才会出来。
伊兰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越是如此,耳边就越容易响起那些破碎模糊、根本不符合事实的虚幻低语。
“只要他们真正纠缠在一起,她永远不会看向你,退化者。”
“他们会做很久吧,你能容忍到他们在一起做到天明吗?”
那些声音就仿佛蛇信子,无时不刻地在他耳边嘶嘶作响,充满了嘲讽:那间书房,那里只有洛克进去过,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伊兰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有股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漫进五脏六腑,无论他如何竭力压制,都在不停地腐蚀着他的感官,那是一种比伤口裂开还要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昨夜雨中远处的黑伞倾覆而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名医生在海丽丝耳边道:如果她还有需要,他随时随地都会来。
伊兰的耳朵嗡嗡作响,脑海里的声音疯狂叫嚣:“为什么不上前,那个男人正和海丽丝拥抱在一起!”
不,他们不是在做那种事……
可幻音依旧在耳边絮絮低语:“他在肆无忌惮地向她索吻,他能紧贴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能得到她全部的垂怜。”
“你想等到他们□□,然后被永远遗忘吗?"
遗忘么?
他会死,会被所有人遗忘,她也一样,最终会忘记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看不清虚实的夜雾中,仿佛开始不断传来舌尖交缠,液体分离的湿腻声音,扰得他愈发混乱。
在一片分不清源头的噪音里,他只清晰地听到一句话:“杀了他,上前杀了那个男人。”
他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当他真的迈开脚步上前时,强烈的痛感猛然生起,身体快要被烧穿,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但他没有在意。
雨幕越来越大,难以辨别景象,等他意识到不是雨变大,而是自己视线正在涣散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陷入黑暗,晕倒过去。
就算吃了止痛药,浑身都很痛。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只要过度专注地倾听或者消耗太多体能,就会开始疼痛。
他看了很多书,答案都如兰伯特所说,性腺衰退的退化者,最后只会走向死亡,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
兰伯特给的建议是对的,继续留在这里,病情只会加重。
他无法放弃捕捉海丽丝的任何动静,这样会过度消耗身体;不去倾听,又会陷入无尽的焦躁,像陷入了死循环,无论如何都不利于他的恢复。
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逝出去。
伊兰缓缓从床上坐起,走到了窗边的桌子旁,取出一叠全新的羊皮纸。
他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开始一字一字地书写。
在写到“伊利克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黑墨汁洇湿了羊皮纸。
自从上次海丽丝西征,戴安娜生病陷入昏睡,而伊利克斯又恰巧选在那个时间点给房门上油的时候,他就不相信这位口碑极佳、兢兢业业的管家。
海丽丝说过,过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故意而为的。
伊利克斯向来只尽职尽责地做好城堡内务,极少插手其他人的事,可这一次,伊利克斯却对他过分关注,甚至在洛克面前提及他的病情,还十分热心地打听了教堂招收学徒的消息,可又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建议。
至于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