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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海丽丝承诺,说他的诺言永远都有效,能随时随地都能为她服务。

人类把这种无偿,不求回报的行为称之为奉献,在莉莉安所看的小说里,又叫深情,或者痴守。

可如果那名医生所做的一切真的全然都是为了海丽丝,伊兰也不会生出不喜的感觉。

是,他很不喜欢那名医生。

雨声很大,但未能完全隔绝一切声音,伊兰即便听力下降,在城堡这样距离内依旧能听得到伊利克斯和洛克的对话。

从他们的话语和心跳声里,他判断出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期愿,那就是很希望他离开这座城堡,去往教堂。

如果那名医生真那般坦荡痴诚,那就算他留在这里,在最后的时光里侍奉海丽丝,也不会干扰医生未来与海丽丝的相处。

可洛克从始至终,都在排斥他,害怕他与海丽丝走得太近,害怕他触碰海丽丝,害怕海丽丝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就好像海丽丝还没同意,洛克就已经私下把海丽丝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这样的人,和肮脏的自己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那名医生轻易地就相信了伊利克斯的话,这样愚蠢的人,不适合待在海丽丝身边的那个位置。

可伊兰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海丽丝,如果死亡难以避免,在死亡之前,他绝不会让任何污秽存在于海丽丝身旁。

海丽丝最厌恶的东西是什么呢?怎样才能让那名医生永远无法被海丽丝接纳?

伊兰抬眸望向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苍茫的暗色,明光映照在那双幽幽的绿瞳里,惊心动魄。

三日后,雨夹雪的寒冷天气终于过去,气温回暖了些。

身子好了大半的伊兰天未亮就起床了,如在军团时那般,伊兰习惯性地在房间里简单锻炼了片刻。

清晨时分,他离开了第十城堡,前往了蔷薇篱镇。

塔夫塔正站在店里的窗户前,拿着量尺对着橱窗前的绒布假人比划尺寸,量尺举起的瞬间,正好对准了橱窗之外一名男子削挺的肩膀。

“瞧瞧这肩,再看看这腰,啧啧啧。”

塔夫塔不自觉地下挪量尺,比划了下衬衣之下纤健的腰肢,低声对在旁边熨烫衣服的塞西莉亚啧啧感叹:“我做衣服几十年,看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宽肩窄腰,身材比例完美到极致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啊!不过这身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塞西莉亚顺着窗外的劲腰往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后笑着扬声招呼:“是您呀,圣骑士大人!”

塔夫塔这才看向窗外路人的脸,与金发碧眼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挂满金子的摇钱树。

生怕伊兰走了,塔夫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身形一闪,溜出店门。

“好巧啊,我一出来就遇到您了。”

“我记得您是公爵大人最宠……咳咳最重视的那位圣骑士大人。”

提到圣骑士,伊兰垂下眸子,睫毛颤了颤。

塔夫塔嘴上说一堆虚的,眼神倒是无比真挚,见伊兰一声不吭,直接自顾自地就为伊兰打开店门,伸出手将他往里迎:“欢迎欢迎,快请进!要来杯热茶吗?还是咖啡?”

“小店最近可是上了很多新款式和道……”

后面的词还没说出来,塞西莉亚就推着轮椅出来,眸子弯弯揶揄道:“这位老板,茶和咖啡还没给客人上呢,就开始推销产品啦?”

“瞧我一见到您就开心得啥都忘了,您想喝点什么?”

伊兰:“茶,谢谢您。”

塔夫塔临走前,还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叭叭:“您可别见怪,塞西莉亚啊,只要是公爵大人身边的人她都护得不行,生怕我对您不够尊敬呢!”

由于时间尚早,这间颇受欢迎的店里还没来其他客人,屋内只剩下伊兰和塞西莉亚两人。

塞西莉亚十分贴心地为他挪了张椅子,又随口问了几句公爵的近况。

伊兰简单应答,随后像是无意提起:“我以为伊利克斯管家今早会在这里。”

“哥哥?”塞西莉亚有些讶异,“现在不是他的休日呀,他只会在休息日的时候来找我。”

伊兰疑惑地盯着她:“今天是19号,管家的休息日不是每月的19号到21号么?”

“哥哥的休息日只有21号呀。”

塞西莉亚的神情不似作假,还生怕自己记错了,认真地又回想了一番,才肯定道,“他平时都在城堡忙,只有21号才会过来。”

那19和20号两天,放弃和妹妹相处的伊利克斯通常又是去了哪里?

少刻,伊兰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也许是我记错了,19号和20号大概是他出去采购的日子。”

“是呀,他一直很忙呢。”塞西莉亚半开玩笑道,“都好久没来见我了,估计都把我忘了呢。”

“他喜欢你,不会忘了你。”伊兰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

塞西莉亚的脸颊立马升起一阵红晕,说话都有些磕巴了:“他,他才不是喜欢我呢。”

伊利克斯可从没亲口对她说过“喜欢”二字。

很快,塔夫塔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直接开始了一顿马屁炮:“虽然才几个月没见到您,但您当真是越来越英俊了!这容貌,这气质,放眼整个奥斯大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呀!”

伊兰:“谢谢。”

见伊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嗅到生意苗头的塔夫塔支走了塞西莉亚:“塞西莉亚,里屋还有几件子爵夫人定制的衣服,麻烦你帮忙打包一下。”

“好。”

塞西莉亚离开后,塔夫塔近距离打量了眼伊兰,凑过去小声道:“您的气血似乎有些亏损,看来上次回去之后,您和公爵大人的感情应该更加甜蜜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模样,定是和公爵大人日日夜夜难舍难分,再恩爱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啊。

公爵大人可真是太不会怜惜人了,这再好玩,也不能这样玩呢。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开门见山道:“我想,买衣服。”

塔夫塔心里啧啧道,这孩子得多爱才能不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他真是爱惨了。

但塔夫塔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立马推荐了起来:“我要是公爵大人,目光肯定只停留在您身上,一秒都舍不得挪开,毕竟您的这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啊,衣服只是陪衬,锦上添花!您想要试试什么款的?”

伊兰眼神有些茫然,这方面的知识在书中并不会描写的特别仔细,城堡里的图书馆也没有相关的禁书。

塔夫塔立马察觉到了伊兰的生疏,看着他身上简约素净的穿着,搓了搓手神秘兮兮道:“可以适当地改变着装风格,出其不意营造反差感,绝对能收获她的芳心,勾起她的‘xing’趣。”

“xing趣”二字塔夫塔着重咬了咬,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字。

伊兰眨了眨眸子,塔夫塔带着他往里走:“我知道的,一般客人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没关系,我来为您推荐最优方案!”

当然是越骚越好啦。

二话不说,塔夫塔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红色盒子,盒面上海洋翻涌的浪花托着一颗金色的苹果,做工极为精巧。

伊兰盯着盒上的金苹果,在神话故事里,那是象征着欲望与诱惑的禁果。

塔夫塔清咳几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金链子,链身缀着镶嵌绿色宝石的金色镂空蝴蝶,竟和伊兰在斗兽场戴过的那条有些相似。

只是这条做工更精致,样式也更繁复华丽,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绿的光。

“别看这金子俗气宝石晃眼,如果能配上你这样的脸那效果就不一样了!”塔夫塔拍着胸脯保证:“公爵大人见了,保管被您迷得神魂颠倒。”

谁能抵挡得住这样一个主动送上前的,又穿着妖娆诱人衣服的美丽男精灵?

随后塔夫塔脸不红心不跳地又给伊兰展示了压箱底的一系列道具。

“看看这些?”

箱底里,有末端带着金属小夹子的细链子、红丝绒做的狗链、带着特殊香气的红蜡烛,还有马鞭和其它在监狱里才能看到的囚禁工具。

伊兰晃了下神:“这也是必要使用的东西么?”

“难道您和公爵大人没用过?” 塔夫塔一脸诧异,仿佛这是常识。

伊兰点了下头:“没有。”

“那您知道怎么使用吗?”

伊兰摇摇头。

“没事!公爵大人见多识广,她肯定知道这些是什么,她知道就行了。”

但塔夫塔生怕伊兰不懂得利用,又出谋划策:“到时候你只要跪着递给她,对她说‘求求您,怜爱我吧’,她就会对你使用了,你们绝对能有极致的体验,日后更加甜蜜。”

“好。”伊兰哑声应了声。

没有日后了。

除了支付衣服的钱,伊兰还给了塔夫塔一笔他从未见过的高额小费,塔夫塔喜出望外,连忙将所有东西打包得无比精美,还在里面多赠送了不少小物件。

送别伊兰时,塔夫塔那叫一个恋恋不舍:“期待您下次再次光临啊!”

“嗯。”伊兰接过包裹,转身走出了服装店。

望着那道颀高的身姿渐行渐远,塔夫塔才准备回店,外头天空黑压压的,塔夫塔低估了声:“这天气,好像又要下雨了。”

第37章 雨雪

德伯家族的府邸坐落于领土外缘,是一座规模不大但静谧养神的庄园。

庄园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类草药,洛克卷着白色衣袖,正在拔除花园的杂草。

一辆带有兰开斯特家族徽章的马车突然停在院子外围,看到是熟悉的标识,洛克立马起身拍掉手上脏土,快步上前招呼。

“伊利克斯管家。”

伊利克斯伸手拉开车门,车内的景象映入洛克视野。

里头整齐叠放着布料上乘的全新衣物,药包和匕首等物品,满满当当的,件件看起来都价格不菲。

“阁下,早上好。”

他从马车走了下来,拿出金色的怀表,没有半分色彩的黑沉眸子盯着跳动的指针看。

秒针一嗒一嗒地有节律地转动着,似乎能帮他整理思绪。

洛克笑着问道:“今日你怎么有空路过这里?”

伊利克斯回道:“奉公爵之令出来采买一些东西,恰好路过您的庄园,便想着过来与您打声招呼。”

"这些,难道是给?"

洛克盯着车内那些明显是男子用物的物品,立马就猜到了海丽丝让伊利克斯采购这些的原因:“海丽丝她,已经下定决心请离伊兰了?”

“应该是的,您也知道那孩子跟公爵大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感情深厚。”

伊利克斯没有直说,扶了下镜框:“公爵既然吩咐了,我自然要认真地精挑细选。”

洛克往前挪了半步问道:“她可有说要将伊兰送往哪个地方静养?”

“并不清楚呢,公爵大人似乎还没有最终决定去处。不过若是公爵大人能把伊兰送到我先前跟您提及的雷隆大教堂就好了。”

洛克深知伊利克斯向来处事分寸极佳,从不掺和海丽丝的任何决定,但这已是伊利克斯第二次提起这座教堂,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他开口问道:“这座教堂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这般屡次举荐?”

伊利克斯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稳:“其实我也存了些私心。我有位亲戚在雷隆大教堂担任主教,他年事已高,一直想寻几位聪慧过人、能继承他理念的门徒,却始终未能如愿,我曾带过伊兰阁下学习一段时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实在惊人,聪慧优秀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想若是他,主教定会十分满意。”

主教门徒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神职人员需终身独身,不得婚配,即便伊兰日后能延长寿命,也大概率会受神学影响再无成婚之意。

更何况,洛克上次曾打探过,那座教堂远在千里之外,海丽丝公务繁忙,只要伊兰去了,海丽丝无法抽出那么多时间频繁与他会见。

卑劣的想法在洛克心底滋生,即便知道这样无比自私,但对于伊兰来说去那里也并非坏事。

“你知道海丽丝一向不信教的,她不喜王室贵族,尤其是借神学为王室操控舆论的教职人员。”

洛克微微皱眉思索着,否决了伊利克斯的这个建议:“她绝无可能将伊兰送往教会。”

“我这位亲戚一向与族人理念不合,这才投身教会传道,他并非为王室服务,且十分心善,乐意接纳所有信奉天神之人,他曾接济过半兽人,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

伊利克斯补充道:“所以他与王室教会那些□□截然不同,一心供奉天神,从不涉足任何政治纷争,深受民众爱护。”

像为了打消洛克的疑虑,伊利克斯殷切介绍:“而且主教拥有一笔丰厚的年金,在他去世后只要伊兰阁下还活着,和其他几位门徒可一生衣食无忧。”

“可惜我无权过问,也不适合主动提这个建议,若是洛克阁下有机会能帮我推荐一下就好了。”

树叶被风拂动,在洛克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他知道自己虽与海丽丝一同长大,但他又怎会不知海丽丝对他只有纯粹的友谊情谊,并无半分恋人的情愫。

如果能将伊兰送到那个大教堂,有利于他自己和海丽丝培养感情,对伊兰而言也是静养的好去处。

洛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波动,但出于谨慎又道:“伊利克斯阁下,你也知道伊兰深得海丽丝的重用,即便要举荐我也需先了解你那位亲戚的底细。若是你那位亲戚真心想培养门徒,可否让他提供教职人员证明、进修相关文件以及年金凭证?”

“自然,我明天亲自将这些证明带过来给您先看看。”伊利克斯应得干脆。

“那位主教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温和可亲?”洛克再次确认问道。

“您尽可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您也知道我的妹妹塞西莉亚就定居在公爵领土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公爵以及她身边之人的事,这位主教的一切信息,我都已亲自核实过。”

伊利克斯唇角勾起微笑弧度,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光:“不过我职位特殊,还请您切勿提及是我所提,免得惹海丽丝大人不悦。”

当初海丽丝选中伊利克斯担任城堡管家,除了他卓越的管理才能与深厚的文学涵养,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被掌控的弱点,即他唯一的亲人塞西莉亚。

他将塞西莉亚带到兰开斯特领土定居,并立下誓言:“塞西莉亚是我生命的全部,只要公爵保证她平安无忧,我永远不会背叛。”

只要他真敢背叛海丽丝,塞西莉亚绝无可能在海丽丝的眼皮底下逃脱。

“好,我会再考虑一下,毕竟我也希望伊兰可以有个好归宿。”洛克缓缓点头。

“那么,再会,阁下。”伊利克斯鞠躬告辞。

第十军团会议室,吊灯吊着香烛,散发出清冽的醒神香气,笃笃两声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海丽丝正专注地批阅着公务。

贝奥武夫拿着一封帖子走了进来,就看到安德鲁悠然地盘着蛇尾缩在会议室角落里,正闭着眼睛一脸怡然自得。

他皱眉问道:“你咋在这里?”

安德鲁掀开一只眼皮子:“当然是公爵大人有要事找我了。”

实则他不过是值日的时候顺路路过,见屋内温暖,就习惯性地窝进来蹭暖,只是没想到这次海丽丝竟未将他踢出去,索性赖着不走了。

贝奥武夫懒得理会安德鲁,将信函放在海丽丝面前的案几上,又掏出一个精致的紫色礼盒:“珀西王子亲从递来的信,还送了个这个。”

安德鲁顿时来了兴致,尾巴一摆溜到桌前,抢过礼盒仔细端详:“哟,这可真是稀罕事,他居然会给你写信,还送礼物耶?”

打开礼盒,里面竟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紫宝石项链,璀璨夺目。

安德鲁拎起项链啧啧道:“这位王子转性了?难道是上次西征见识到你的风采,彻底迷上你了?”

贝奥武夫嗤了一声,附和道:“他这是眼睛终于睁开了?”

海丽丝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垂眸盯着笔下的公文信纸,一手压着纸角,另一手握着羽毛墨笔在信纸上平缓有力地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德鲁调侃:“我们公爵大人真是魅力无边,一不小心就惹了一身情债呢,待会另外一个知道了,可咋办。”

“你放心,就算珀西是王子,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贝奥武夫十分“仗义执言”:“谁先来谁最大,伊兰才是正牌的那个。”

海丽丝抬眸看了眼安德鲁和贝奥武夫,二人立马识相地噤了声。

可没过片刻,安德鲁又憋不住问了句这些日子以来的疑惑:“最近怎么没在军团里见到伊兰?你也天天待在城堡,你们俩这是闹别扭了?”

刚好写到信纸末行,听到这话的海丽丝笔端顿了顿,墨汁在信纸上洇成黑点。

这封字迹整齐有力的信上多了一个极其醒目的污渍,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失误是由海丽丝亲自执笔犯下的。

安德鲁那个角度看不大清信纸上的具体内容,却也瞥见了那个黑点,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敛去,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默默将礼盒放回原处。

贝奥武夫替海丽丝答道:“他呀,好像是生病了,还是公爵大人给批的长假,我正打算找个休假日去探望他呢。”

安德鲁立马道:“我也去。”

贝奥武夫不乐意了:“他现在是我手下带的新兵,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想抢他的人呢!

安德鲁:“谁说他是你的人了?”

海丽丝忽然抬眸望向安德鲁,被海丽丝盯上的安德鲁浑身一个激灵:“怎,怎么了?干嘛那样看我,不会小气到不给看你的人吧。”

“性腺衰退的士兵,若是持续处于情动状态,是不是会加速退化?”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语气认真。

“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安德鲁话一出,心头咚咚直跳,想起寻常从不缺课训练的伊兰突然病倒请了长假,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萦绕上了心头。

贝奥武夫:“军团很多年没有出现性腺衰退的士兵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当然要让这位兄弟远离自己心爱的人咯,虽然残忍,总比持续情动刺激性腺要好,指不定还能活久点呢。”

海丽丝沉默片刻,问安德鲁:“你以前是生意人,是否有认识既远离这片领土,家境算殷实,又能接纳半兽人的非王室贵族人类人家?”

烛火明亮跃动,在海丽丝半垂而下的霜白长睫上渡上一层淡光,她的眼底无波无澜,放在纸面上的手指却轻轻来回摩挲着。

贝奥武夫数着海丽丝提出的条件:“除了兰开斯特,外面哪里有这样的好人啊。”

毕竟外头仇视半兽人的人类不计其数。

在旁边难得保持沉默的安德鲁已经猜测海丽丝询问的缘由,收敛了散漫,认真回道:“没有,你也知道生意人都是利益关系,带着假面相互往来,并不会真的交心,我无法保证他们背后真实面孔是不是干净的。”

海丽丝没有再开声,只是将写好的信纸交给贝奥武夫:“给伊兰办好手续,请离军团,安排的去处暂定。”

“你,你是说伊兰是退化者!他之前训练都好好的,一直表现的也很好啊,怎么会是呢!”

贝奥武夫无法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爆炸消息,打开信纸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兰伯特的诊断:

【k491圣骑士伊兰,年龄十八周岁,未有分化迹象,出现性腺衰退现象,处于初期,建议按照军团规定给予补贴并请离。】

他的体肤瞬间变成灰白色,匆匆转身大步开门而出:“我不信,我问兰伯特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

外头大雨下个不停,早已猜到的安德鲁凝着惋惜之色问道:“你真打算把伊兰送走?”

海丽丝起身,长睫盖住眸中神色:“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二人一同走出会议室,安德鲁思索着:“但要按照你的条件找能帮忙看护的寄养家庭可不好找,离得远、家境好、非王室贵族,并且还能接纳半兽人的家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洛克站在门口收起伞,看着走过来的海丽丝二人,问道:“你们在讨论伊兰的事?”

洛克是军医,兰伯特给伊兰取用抑制衰退的药剂时都会记录在册,他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奇。

海丽丝点了下头,但没有多说。

“对于他的这种情况,我表示十分惋惜,但目前也没有能逆转性腺倒退的药剂。”

洛克面露遗憾,语气诚恳:“我们也算同僚,其实我知道伊兰的情况后,有问过家父,也想尽一份力。”

“阁下难道有合适的推荐人选?”安德鲁挑了挑眉头。

洛克对海丽丝的情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现在伊兰已无法算作他的竞争对手,加上洛克名声不错,他愿意提出帮助伊兰,或许是为了博得海丽丝的好感。

洛克点头道:“我的父亲医术也算高明,以前有许多贵族或是家世殷实的人家会向他递出请帖,邀他前去诊治。他去过不少地方,认识不少可靠的人家,这些人家或多或少还都欠着他人情。”

海丽丝缓缓抬眸,海蓝色的眸子注视着洛克:“如果真有好人家,你的帮助我会铭记于心。”

“我父亲唯一的挚交是兰开斯特公爵,公爵过世前曾经拜托过父亲,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尽量帮助你。”

洛克被她看得面上有些发热,耳根微微泛红:“你不用记在心上,而且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有户人家很适合伊兰。”洛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件,将雷隆大教堂主教推荐给海丽丝,并把相关证书一同交给她。

海丽丝接过文件,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后微微上前:“你知道我唯一亲近的人类只有你了,我可以信任你么?洛克。”

明明海丽丝要将伊兰送走了,他也许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伊兰了,可洛克却只觉喉间酸涩,内心泛起莫名的失落。

海丽丝何曾这样主动请求过别人?

心脏剧烈跳动了下,洛克强压住心头的紧张:“嗯,你可以信任我。”

“谢谢你,洛克。“海丽丝勾起一个礼貌标准的社交微笑:”第十军团会承诺给予伊兰的一切日常花销,只要他的衰退情况有所好转,还会给予寄养家庭一笔额外资金。”

暗色沉沉的森林中惊起几声夜莺的啼鸣,推荐完洛克坐着马车先离开了第十军团。

见海丽丝又要呆在城堡,安德鲁双手交叉抱前道:“有的人本来因为性腺衰退就很痛苦了,临走前还一直见不到想见的人,估计现在都快伤心死了吧。”

他叹了口气:“好歹也见见他吧,一次两次不会过度影响性腺的,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海丽丝望着断线的雨雪,眸色冰冷深邃:“帮我做一件事。”

安德鲁放下手臂,挑眉道:“什么事?”

“前往雷隆大教堂,帮我查查洛克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不信他?” 安德鲁有些意外,“骗你对他没有好处,而且这件事由人类去和寄养的人类家庭交涉,确实比较合适。”

“我只相信我自己。”

海丽丝收回目光:“你不去就换贝奥武夫去。”

“你指望他就完了。行吧行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帮你和伊兰把把关。”

安德鲁耸耸肩,补了句:“毕竟所有轻易相信人类的半兽人最后都死翘翘了。”

寒夜雨雾朦胧,兰开斯特城堡静静躺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海丽丝下马车回主堡,路过大厅回廊的时候,一道高颀的身影撑着伞,踏着雨雪朝她走来。

“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伊兰走近海丽丝,将伞面挪到海丽丝上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声音带着沙哑:“因为您,好像厌恶我了。”

海丽丝扫过伊兰的肩头,那里被雨雪打湿了些,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单薄,像是等了很久。

“没有。”海丽丝回道。

可伊兰似乎不信,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垂着纤长的眸子道:“是因为我是退化者吗?”

海丽丝抬颌看着他,与其他退化者而言,他的表现极其异常,不惧不疯也不闹。

明明重伤卧床,或是因为衰退吐血的时候那双幽眸里也没有半分痛苦,可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反而透出些凌乱脆弱。

“我已经是对您无用的退化者了。”伊兰自顾自地下着结论。

他这么一靠近,处在情潮期后期,还受着情潮影响的海丽丝的兽尾,又不安分地主动往伊兰身上靠去,想缠上抚摸过它的那双手。

海丽丝只得微微后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您看,您根本就……不想见我。”

伊兰停下脚步,微微别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孤寂,长长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没有厌恶你。”

饱受痛苦折磨的退化者往往会更加敏感,伊兰只怕此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如此反常。

海丽丝握住伞柄,将伞面往伊兰那边挪:“只是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多加休息。”

“真的么……”

为了不让海丽丝淋到雪,伊兰又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嗯,伸手。”

伊兰的断指已经长得差不多,快要隐藏不住便将手一直揣在兜里。

此刻他将手缓缓伸了出来,海丽丝从口袋里取出一双黑色的手套,递给他:“你的情况兰伯特已经告知过我了,回去后戴上,日常在人前都不要脱下来,明白么?”

伊兰点点头,垂着眸子将手套缓缓戴上。

手套是特定的,尺寸刚刚好,薄弹的布料包裹着修长的指节,只是末尾两根指套里垫了软片,限制了指节活动,但从外形看就像是用来填补断指空缺的假指,不会引人注意。

“谢谢你,海丽丝。”

听到一向遵守纪律礼仪的伊兰改了称谓,海丽丝微微蹙眉。

伊兰哑声解释道:“您应该已经准备请离我了,我已经不算是……您的人了。”

“请离的材料还没完全处理好。”海丽丝转过身朝主堡走去:“现在我还是。”

当初还没进军团,叫她主人的时候倒是挺上道的,如今还没正式离开就忘得干干净净,直接开始撇清关系?

海丽丝头也不回往前走,晃动的兽尾却不自主地往后面撇动。

伊兰跟了上去,改口低低唤了声:“公爵大人。”

“嗯。”海丽丝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的头发并没有束起来,并行走路时会带起丝丝缕缕漂亮的金发,偶尔会扫过她的脖颈,带着一股浅淡的清香。

性腺衰退时也会散发很浅的性素,他的性素气味很特别,像花草的清香,不过分浓烈,但却又紧紧缠绕着鼻尖,挥之不去。

二人安静同行,看着即将抵达的主堡,伊兰忽然缓下步伐:“人死后,会去哪里?”

“人死后……”

海丽丝不信教,如果是以前,她会直接说人死后什么就没了,可此刻她却耐心地跟伊兰讲述所知的教义:“在人类宗教里,信教行善的人会去往净土天堂,享受极乐。也有说法是普通良善的人会为化成星座,守护着地上的人,直到他们获得幸福。”

伊兰侧着头,盯着海丽丝发丝沾上的雪花,忍不住用手帕拂开。

“那如果是恶人呢?”

寒冬风声呼啸而过,裹着海丽丝清冷的声音:“弑亲渎神的恶人,会被打入最深的苦寒深渊,也就是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但也有逃脱的恶鬼,会变成魔鬼纠缠诅咒人类。”

二人很快走到主塔大门前,明亮的灯火暖光晕照着塔内大厅。

临走前,伊兰提了个请求:“下次公爵大人回来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再给您做一次宵夜?就像以前那样。”

“好。”

如果他只有这样简单的请求,海丽丝不会拒绝。

伊兰走出门外,在风雪中停下脚步,回过头,低低道了声:“晚安,公爵大人。”

门内充斥着温暖的烛光,将海丽丝的身影拉得很长,隔绝了外头寒冷的风雪。

而门外那抹高颀的身影走入苍白的夜色里,一点点消逝在漫天风雪中,最后被黑暗吞没。

海丽丝转身而去,低喃了声:“晚安,伊兰。”

第38章 献祭

暮色垂落,一辆马车缓缓从林边天际驶来,马蹄踏碎枯枝,松树枝头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

马车停靠在兰开斯特城堡大门,洛克刚下马车时,发现林径小路缓缓走来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

暖光自上投落,将那人一头金发衬得耀目,面庞轮廓利落分明。

洛克微微皱眉:“伊兰?”

伊兰抬起没有半分情绪的绿眸子,手上提着一个木篮,里头装满了果蔬。

他停在洛克面前,自上而下扫过洛克的装扮。

他想,海丽丝不会喜欢这样的装扮,她应该更喜欢洛克以前的样子。

往日里,两人见面向来是沉默相对,此刻被伊兰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将外套拢紧遮住里头的白衬衫。

伊兰直接说出了洛克此行的目的:“你,是来见公爵大人的。”

想到伊兰不久后也许就要被送到遥远的教堂,洛克的心境平和了许多,如往日般微笑道:“我有些事还想问问海丽丝,但不知道她在城堡里,还是在军团。”

“你想问她,会不会把我送走。”

伊兰看着洛克,仿佛知道了洛克所做的事,顿了顿又道:“也许,你还为她推荐了我的去处……”

“你怎会知道?”洛克惊愕道,语气带着难掩的紧张。

伊兰没有回复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

黑手套的材质与海丽丝专用手套的布料一模一样,那是用戴安娜吐出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只有海丽丝能用。

洛克喉头发紧:“这双手套,是海丽丝送给你的?”

“是。”

伊兰放下篮子,修长的手指捏住手套边缘,一点点往下扯。

手套褪至手指根部,露出完整的指根肌肤,洛克不可置信道:“你后面两根手指不是断了么?”

“又长出来了。”

伊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刚长出来的断指,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手指会重新长出。

“你……你怎么会断肢重生!”洛克惊讶道。

他从未听闻过昆虫纲半兽人有如此诡异的能力,如果眼前这个半兽人没有性腺退化,或许他会分化出某种极其特殊、甚至恐怖的全新能力吧?

伊兰的手指捏住自己刚长出来的断指:“今天,你不用去找他,她不会见你。”

洛克皱眉驳斥:“为什么?她见不见我是由她决定的,而不是你说了算。”

伊兰缓缓抬眸直直地盯着洛克,而后竟将刚长出来的手指一点点往后掰。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会把你的手指掰断的。”

新指如同春笋一般发出嘎吱的脆骨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瘆人,听得洛克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事,只有没有知觉的魔鬼,才会如此残忍地虐待自己的身体。

“就是要掰断了,她才会回来,不是吗?”

洛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这么做是为了引起海丽丝的注意?”

他掰断自己的手指,目的只是为了见海丽丝一面?!!

“嗯。”

伊兰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断指无力地垂着:“每次身体受伤的时候,她就会看着我,我喜欢,喜欢她看着我的时候。”

伊兰缓缓戴上手套,用戴着海丽丝送的手套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面庞。

手套的材质光滑柔软,如同真实的指肤,划过下颌喉结,就好像是海丽丝在抚摸着他一样。

手指一路向下,伊兰声音晦涩道:“每次她看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很热,如果她触碰到我,我就好像……”

她的目光如刃,即便是因为情潮偶尔产生欲望,眼神依旧神圣而纯净。

望向他的时候好像在剥开他的外衣,剖开皮囊,如果她能一直以那样的眼神往深处入侵自己,让他成为她的东西,他不会感到难受,只会生出难以按捺的……兴奋。

“闭嘴!”

洛克愤怒地打断他。

可放下手的伊兰依旧缓缓摩挲着海丽丝送她的手套,继续哑声道:“每一天早晨,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即便冷水冲洗,那种感觉也难以消失,只有她真的一直看着我,触碰我,才能……”

“你对她竟然有这样肮脏的想法!”

这简直就是在玷污海丽丝!

听见伊兰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那样污秽的话,洛克难以容忍,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水果篮子里最上面的樱桃被摇晃掉落在地。

“就你这样的半兽人,也配肖想她?”

伊兰歪了歪头,淡淡道:“难道你没有吗?”

洛克一噎,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今晚,她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伊兰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洛克,他微微低头睨着洛克,不急不慢地笃定道:“她会和我在一起。”

“她从来不是会听任何人摆布的人,不是你说了算!”

“没关系,”伊兰的声音平静道:“那我就把伤口弄得再严重一点,比上次更严重,她一定会回来的。”

“上次?”

洛克手倏地一僵,先前被压在心底的诸多疑惑瞬间汹涌而出。

每次在他好不容易博得海丽丝好感,想要进一步拉近关系时,伊兰总能碰巧出现,将一切都搅乱。

“你刚来城堡,换我给你上药后,伤口就屡屡崩开,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是啊。”

伊兰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如实道:“因为你妨碍我见到她了,我就把它们,重新撕开了。”

原来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他就开始这样自虐,撕开伤口的疼痛对他来说就像不痛不痒似的。

浑身像被冷意包裹,洛克只觉得毛骨悚然。

“还有复活节那天,那些魔兽突然就出现了,难道也是你故意用法子将它们从森林里引诱出来的?”

伊兰没有开腔,绿眸幽幽地盯着洛克,答案不言而喻。

洛克皱着眉头,手指因惊惧而微微发抖:“你这个疯子,为了不让她选我,你竟然不惜用这种拿命去赌的方式?!”

让自己被蚁兽攻击撕咬,他不要命了么!

得知自己与海丽丝的独处全都是被伊兰刻意打扰的,洛克无比愤怒地嘲讽道:“就像迪诺所说,你和魔鬼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而已,不是么?”

伊兰侧着头,像是不理解洛克为什么要如此愤怒。

他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洛克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动作缓慢却带着骇人的力道:“从我来到这里,你就想让她远离我,只要听到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会来,然后把我像这样子从她身边推开,不是么?“

洛克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紧接着被伊兰往后一推,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心思被伊兰看穿,又被那沉静危险的眼神盯着,洛克抿着唇强自辩解:“就算不是我阻止你,她也永远不会选你!你是半兽人,她不可能与半兽人联姻,更不可能站在半兽人那边,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伊兰将被抓皱的领口一点点抚平:“我知道她不会选我,但也不会选你。”

这句话直接刺激到洛克心里最不甘的地方,洛克咬牙道:“自然,就算你能活下去,她也绝对不会看上你这个衰退的半兽人,而且她还有一个强劲的联姻对象,你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跟她成婚。”

伊兰一步步逼近洛克,洛克被森森寒意压制,身形不稳地后退。

“成婚?联姻?”伊兰缓慢道:“原来你想成为她的丈夫?用婚姻占有她,对吗?”

洛克停下脚步,强迫自己与伊兰对视,用刚才伊兰的话回怼:“难道你不也是?!”

“我跟你不一样。”

伊兰弯下腰,只是开始捡起落在洛克身旁的樱桃:“我,从没想过占有她,而是只想被她占有。”

捡起最后一颗没砸坏的樱桃,他站起身继续道:“当不了她的丈夫又怎样?我可以当她的情人。”

“你竟然……想当她的情人?”

洛克只觉得有些荒谬,他从未见过哪个男人会主动提出做情人,连名分和尊严都不要,只想维持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婚姻是神圣圣事,自甘堕落当她人情人是重罪,死后连天堂都进不了。”

“那就,下地狱。”

夜色愈加深沉,林中传来嘶哑的鸟鸣声,伊兰的绿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洛克。

“渎神者,死后会被打入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化为魔鬼。”

他的声音暗哑深沉,仿佛早已是堕入地狱的鬼魅:“比起进入天堂,看着她和其他人幸福地交缠在一起,我宁愿化作魔鬼,永生永世缠在她的身边。”

“疯子。”一向绅士有礼的洛克连着骂了好几句疯子。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偏执、又有自毁倾向的疯子再靠近海丽丝,谁知道为了得到海丽丝,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加骇人听闻的事?

“你这样的人就该离她远一点,永远不要回来,我要去找海丽丝。”

洛克与伊兰擦肩而过的瞬间,伊兰半掀起长睫,在他身侧低语:“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而不是回不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洛克顿停脚步,后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又骂了一句:“疯子!魔鬼!”

魔鬼最擅长蛊惑,他不会听信。

路过的尼克似乎听到了洛克激动的声音,探出来两个圆圆的耳朵道:“洛克医生,您来找公爵大人吗,她在军团里呢。”

洛克只听到海丽丝在军团的消息,连回话都忘记回了,急忙转身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洛克医生看起来很匆忙,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海丽丝大人说呢。”

见伊兰提着新鲜蔬果和香料,布囊也鼓鼓囊囊,尼克上前搭手帮忙:“你今天出去一整天是为了采买这么多东西啊,又是给公爵大人做宵夜吧,唔,这么多她会不会吃不完呀!”

“不止是给她的。”

一想到伊兰又要做很多香喷喷的美食,尼克忍不住嘴馋,大眼亮晶:“会,会有我的份吗?”

“有。”

说完,伊兰唤道:“尼克。”

“嗯?”

尼克抬起单纯的眸子,认真等着伊兰往下说。

“明日,或者过几日,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也许,很久不回来了。”

伊兰伸手接住从北边飘来的雪,平静说道。

还不知道伊兰性腺衰退的尼克挠挠头,问道:“你要去哪啊?难道要随军团远征吗?不然怎么会去那么久呀?”

伊兰只是静静地看着手心的雪白渐渐消融,没有回答。

就算努力将这样圣洁雪白的东西抓握在掌心,终归还是无法拥有。

“那,那你是第一次远行,可要小心啊,千万别受伤了。”尼克真切地担忧着。

“嗯,我会帮公爵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虽然不知道伊兰要去做什么,但尼克相信伊兰的能力。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伊兰专注地盯着尼克:“且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莉莉安,你能答应我吗?”

仿佛被委以重任的尼克立马小脸认真,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里,嗒嗒马蹄声在林中大道荡开,洛克的手紧攥着马车窗沿,骨节发白。

他对海丽丝撒谎了。

雷隆大教堂那名主教并非是他父亲的故知患者,而是伊利克斯推荐的。

其实今晚他有想过跟海丽丝重新解释,但一想到那个半兽人骨里竟是那样疯癫,他又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说。

那个半兽人必须被送到那样的地方进行洗礼。

只要伊兰走了,一切都能重回正轨,他依然是海丽丝身边唯一亲近的人,日后自然能与海丽丝重新培养感情,让她彻底忘却伊兰。

否则那样的魔鬼真有一日重新回到海丽丝身边,没人能想象他会做成什么更加疯狂的事出来。

他永远不可能祈祷那魔鬼回来,那名半兽人最好就那么安静地死掉……

一想到这,洛克猛然醒神,他不该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他刚才本想去找海丽丝,将伊兰的真面目揭露给海丽丝看,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对海丽丝而言,无凭无据便是故意诋毁恶语,只会让海丽丝觉得他故意挑拨,也许还会因此生厌。

这说不定也是那魔鬼使出的手段。

马车很快抵达第十军团,洛克刚下车,便看见海丽丝从军团里走出来。

“海丽丝。”洛克上前。

见她像是要回兰开斯特城堡的模样,心头一紧,又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城堡。”

海丽丝从内兜掏出一枚鎏金时表,垂眸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洛克蓦地就想到了刚才伊兰挑衅的话,他说,今晚海丽丝不会答应自己的任何请求,只会和他在一起。

伊利克斯还说,那段时间伊兰经常在深夜时分进出城堡,今晚,他们也真的会在主堡见面,单独待在一起吗?

压下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洛克重新扯起微笑:“现在还不算太晚,你应该也不急着回去吧,关于雷隆大教堂主教的事,还有一些新型药剂的配置,我想再跟你详细汇报一下。”

啪嗒一声时表被利落合上,海丽丝将其收了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安德鲁调查回来了,洛克举荐的主教确实属实,是难得的慈善教徒,而她今晚,也有事要跟伊兰说。

洛克身子发僵,喉咙发涩:“今晚,你是不是有约了?”

“没有,但有事要处理,明日见。”

海丽丝转身朝马车走去,洛克一急,倏然攥住海丽丝的手腕:“你是不是要去见他?”

一切都仿佛如那个魔鬼所言,换做往日,海丽丝一切都以军团事务为先,可今天她竟真的将公务暂缓延后了。

“你们难道真的在一起了吗?”

洛克语气有些激动:“他已经性腺衰退了,你还要碰他吗?”

海丽丝长眉微横,眼神锋锐:“这里是军团,请注意你的一切言辞和举止。”

值日的狐狸半兽人守卫眼神都在偷偷往这里瞥,狐耳朵高高竖起。

意识到失态,洛克这才收回手。

“海丽丝,他并非你所看到的那般不懂世俗,忠诚纯良,没有半点别的心思,他……”

“我知道。”海丽丝的声音平静如水。

她不可能看不出伊兰对她的特别之处。

洛克怔怔地望着海丽丝,她知道……

知道那个兽人的真实样貌,知道他对她藏着的那些龌龊心思吗?而她一直假装不知,是在纵容他吗?

洛克忍不住攥紧手心:“你喜欢他?如果他是走向能力分化而非衰退,你是不是就会……”

洛克终究没说出来。

海丽丝锐利冷漠的眸光扫过洛克,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淡淡道:“他时日无多了。”

喜欢与不喜欢,毫无意义,她不作无谓的假设,也没必要跟任何人讨论这些。

洛克无话可说,只得让开路。

大雪越来越大,雪路不好走,等海丽丝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深晚。

伊兰站在鹅绒窗帘后,望着那道纤丽劲瘦的背影踏入主堡,指尖摩挲着手中可伸缩的马鞭。

海丽丝未回来的这些日子,他每晚都会去教堂祈祷。

神父用教鞭鞭打他的后背,慈缓的声音在圣堂里回响:“你所犯下的不为人知的罪恶,过去或是现在,都是对主的不敬,但只要认清原罪,真心忏悔,公义的神终将会赦免一切深重的罪孽。”

伊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透过教堂彩绘玻璃洒进来的月光,低低地喘着气。

鞭笞的痛感褪去后,肉身的灼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

月光披洒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他徐徐屈起了身,双手交握对着月亮,用神父教他的方法哑声祷告。

如果一开始没有产生渴望,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这副躯壳不会反复滋生苦涩,酸胀,焦躁的痛苦感觉,他会轻轻松松地死去。

他已经对她有了渴望,深扎入髓,再也无法掐灭,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唯一的信仰。

明知神学是虚无的,可只有信奉那点虚无,他才能减轻所有对她不洁的幻想,但即便如此,身上的罪恶感还是愈加沉重,日复一日地加重。

最后一次祈祷的时候,他低垂着头颅问神父:“如果只有一次机会,我该如何获得主的垂怜?”

神父虔诚地回答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站在深重夜色里的伊兰缓缓拉合窗帘,脱下身上普通的白衬衫,转身踏入浴室。

冷水漫过肌肤,他一遍遍地郑重施行圣礼,不知重复清洗了多少遍,直到后背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鞭痕被泡的肿胀才起了身。

这样,就不会那么肮脏了吧。

夜深时分,海丽丝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声。

“放在门口。”房间里传来海丽丝冷涔的声音。

伊兰站在门口,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酝酿许久的话语才缓缓吐出:“公爵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房间内的人没有回话,但伊兰并没有立马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夜色静默,过了一会,海丽丝缓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从里面传出:“进来吧。”

雕刻着繁美花纹的房门被缓缓推开,刚踏进房间的伊兰抬起眸,视线触及海丽丝所在方位的瞬间,呼吸一滞,微微移开了目光。

海丽丝并未像往常那般,肩背挺立坐在公文桌前处理公务,如一柄锋利的裁决之剑,透着不可侵犯的冷冽气息。

她刚沐浴完,还未穿上正装,只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慵懒地半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封书信,半掀着眼眸浏览着信件。

那件孔雀绿睡衣的布料颜色深邃却不厚重,浓稠的绿调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霜雪般洁白,冷艳中透着不可方物的高贵。

铺着红色薄毛毯的椅背垂落着富有光泽的霜白色卷发,发丝如月光下的潮水般顺着背身起伏流淌而下。

那抹圣洁的颜色涌入眼中,瞬间把他淹没其中。

见伊兰推门而入,海丽丝收起书信,微微拢起有些敞开的领口,起身坐到书桌后,瞬间变回了往日的凌厉肃静的姿态。

“进来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她抬起眸子,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伊兰,“过来。”

伊兰轻声关上门,提着食盒缓步走近,他身上穿着那日参加宫宴的礼服外套,上面的扣子又重新缝好了。

风衣前面扣子紧扣着,但领口处露着半截轮廓凌厉的锁骨,里面的白衬衫是低领全新的。

海丽丝视线轻轻扫过他的锁骨,随即下移,落在餐盘里的食物上:“想进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只要不是过分的,一切合理的请求,海丽丝都会满足他。

“我希望能亲自服侍您一次……”伊兰眼神从海丽丝身上拂过,有些晃神,但并未多加逗留就挪开了,继续补充后头的话:“用餐。”

海丽丝放下信件。

他的要求,就只有这个?

“可以吗?公爵。”

海丽丝抬手轻叩桌面,示意他将食物放在一旁。

这是默许的意思。

伊兰脚步很轻,走到她身侧,将餐盘一一摆放出来。

分别是蜂蜜坚果软酪、樱桃牛乳甜糕、松露焗虾仁,香煎培根三明治,还有一杯闻起来像是用花瓣调制的清酿。

今日的夜宵种类繁多,需要的食材并不好找,需要从不同地方采购,还要花费时间烘焙酿制,可伊兰却全都准备安排好了,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今晚将会归来。

从海丽丝背部下方探出的兽尾,此刻尾尖正一顿一顿地小幅度轻扫。

伊兰知道,这是海丽丝正在专注思考某些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果然,海丽丝很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城堡,并且提前采买了这么多食材?”

“每天都有采购,您没回来的时候,尼克他们会一同享用。”

伊兰拿起刀叉半俯而下,动作缓慢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割成小块。

他没有全部说实话,他并非每日都备着这么多食材,只是这一两天才采购得这般齐全。

每天前往教堂路过军团附近时,他能嗅到海丽丝性腺的清香已经变得微不可闻,这意味着她的情潮已到了末期,性腺趋于稳定。

加上他的断指这一两天差不多就完全恢复了,依照海丽丝的习惯,再送走他之前定会再来检查一次他的伤势。

又恰巧他遇到了洛克,便对洛克说了些不爱听的话,洛克去寻海丽丝后自然会想办法探海丽丝口风并设法挽留,可洛克越是那么做,海丽丝反而会选择回来,因为她不喜欢被人主宰。

所以他估算好了海丽丝回来的时间,提前酿制了鲜花饮品。

房间内光线暗淡,感官愈发灵敏,在房间壁炉燃烧暖温的熏蒸下,伊兰发间散逸着清冽干净的清香,显然也是刚沐浴过。

伊兰微微前倾,将叉着肉块的叉子递到海丽丝眼前。

距离骤然拉近,他温热的呼吸缠上她的耳廓,海丽丝没有接过叉子。

明明情潮期快结束了,她却能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再次升高了起来。

见她没动,伊兰问道:“您不喜欢这个吗?”

“不急着吃。”

海丽丝坐直腰肢,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胸前,恰好遮住了性腺。

她展开一张全新的信纸,似是准备回复方才那封王室的信函。

但这一次,伊兰并没有乖乖听话地收回餐叉,反而继续俯下身将小块三明治又往前递了些。

“我喂您。”他顿了顿道:“这样您就能继续处理。”

壁炉柴火火舌跳动,海丽丝抬眸睨了他一眼。

长而浓密的金睫之下,那双绿眸闪烁着美丽的幽光,却没有多余的杂念。

他这么做就好像并非为了卖巧、讨好,而只是单纯地想解决她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用餐这个问题。

又是这般浑然不觉的勾人模样。

“您今晚还未吃过晚餐,对吗?”伊兰执着地将叉子往前送。

直到那小块三明治几乎要触碰到她柔软饱满的唇瓣,才停了下来。

海丽丝也不拖磨,微微前倾,张口咬下那块三明治,正过身缓而慢地咀嚼了起来,随后随意取下一根羽毛笔写下答复。

三明治外皮酥软,内馅夹着新鲜蔬果与醇厚酱料,口感丰富,香脆不腻。

伊兰又切下另外一块,再次递到她的嘴边。

海丽丝重新侧过脸,不经意间视线掠过他半敞开的领口,一大片雪色落入眼底,随着呼吸沉降起伏。

以前他的皮肤很白,体格纤瘦,现在却因为经过锻炼,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勾勒着蓄发力量的肌肉线条。

海丽丝抬手握住他手中叉子的柄端:“我自己来。”

伊兰没有松手,睫毛颤了颤:“可您刚才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

伊兰微微歪着头,认真回答:“同意我服侍您用餐。”

海丽丝随即撑着下颌与他对视,慢慢回溯着刚才的对话。

他进来询问时,她确实让他放下了宵夜,未曾拒绝就等同于默许 ,只是她当时并未想到,他口中的 “服侍”还包括喂她这个层面。

倒是学会钻话空子了。

“你服侍的方式,就是直接喂到嘴里?”

伊兰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你并不会喂人,喂东西不是这么喂的。”海丽丝道。

他握勺的手虽稳,可将食物递到她唇边时,目光总会忍不住移开,指尖还会极轻微地发颤。

海丽丝心情莫名愉悦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受伤的缘故,又或是没能好好吃饭,他的脸颊微微凹陷,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凌厉。

海丽丝接过他手上的叉子,叉起一块粉透饱满的虾仁,往上抬手递到他嘴边:“张嘴。”

伊兰微微一滞,犹豫片刻后缓缓蹲了下去,半跪在海丽丝面前,仰着脸静静地望着她。

海丽丝把叉子往下挪,他唇瓣才动了动,温顺地张开了嘴,隐约可以看见口腔里鲜红的舌尖。

和所有昆虫纲半兽人一样,他的舌头不厚,偏细长,看起来格外柔软灵巧。

叉子上沾了点晶莹的液体,虾仁触碰到唇畔时,伊兰的心脏不由自主兴奋跳动了起来。

“吃下去。”

看伊兰在出神,海丽丝直接将虾仁往口腔深处送了进去。

原本不会触碰到的那点津液,此刻恰好沾到了他的舌尖,伊兰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将虾仁连同那丝微不可察的湿润一同咽下,吃得一干二净。

看到那双绿眸微微发亮,海丽丝的兽尾轻轻摇晃了下,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大块三明治,问道:“我听伊利克斯说,你最近都去教堂晚祷?”

胃里很暖,被海丽丝碰过的东西仿佛都带着她的温度,吃进去,很舒服。

伊兰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每天都去。”

“你喜欢教堂么?”

提及教堂,咀嚼了一下后伊兰呼吸倏然顿住,瞬间就猜到了海丽丝想与他谈论的事。

眸中的那点微光逐渐黯淡下去:“您已经准备把我送走了,对吗?”

原本左右轻晃的兽尾停止了摆动,海丽丝道:“嗯,按照军团处理原则,你不宜再留在军团,你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无法承受军团的训练。”

伊兰沉默着,许久才开声。

“可我,不想走。”

“离开军团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走。”

伊兰仰望着海丽丝,声音有些涩哑:“让我留在城堡,不是还有这个选项吗?”

“留在城堡,除了要处理城堡杂务,迷雾森林爆发兽潮时,还要承担守卫城堡的责任。这里并非静养之地,留在这里,你的身体会衰退得更快。”

这些话语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像是完全出于理智做出的最好的考量。

海丽丝继续道:“所以没有这个选项,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离开城堡,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伊兰苍白的薄唇抿成直线,声音如暗潮般低落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您有没有想过,留在您身边,哪怕是慢慢死掉,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海丽丝手指一僵,深知只有送他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可当说出口时,话语依旧理性冷淡:“我不会让你死的,关于抑制性腺衰退的药剂研究,只要有新的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让你和其他衰退兽人试用,你要做的,就是抛开一切杂念,安心静养。”

那双幽绿的瞳眸倒映着她冰冷的表情,海丽丝偏过视线道:“如果你的身体能稳定下来,将来可以再次回到第十军团,或者回到这里。”

“公爵大人。”

伊兰忽然轻轻喊她。

海丽丝白睫轻颤了下,就听他道:“我真的还有机会回来么?”

“静养是目前唯一可能延长退化者生命的途径,如果让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不会拿你……”海丽丝顿了顿,重新说道:“拿军团士兵的性命冒险,按理必须送你离开。”

“按理么?”

伊兰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明显地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如果按您的私心呢?“

他的声音异常暗哑:“您对我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第39章 勾引

壁炉的火舌噼啪窜起,暖黄色的火光漫上跪在地上的那道挺直的背脊,在上面渡上一层明烈的光。

伊兰朝着海丽丝的手伸去,却在快要碰到那双白手套时,指尖悬停许久始终未曾落下,像是害怕玷污了那片圣洁的领域。

“您为何不能对我有一点私心……”

他僵硬地收回手,暗哑的尾音带着颤:“哪怕有一点也好啊。”

海丽丝端坐在座椅上俯视着伊兰,他长卷的金睫微微覆下,落下一片单薄的虚影。

嗓音明明沙哑地不像话,发颤的尾音却缠了上来,蓦地在她体内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流,暴烈冲荡。

伊兰直起脊背,虔诚地跪在海丽丝身下,手指覆上礼服的铜扣,从上而下一颗颗缓缓解开。

外层礼服彻底被脱下,海丽丝才发现他里面的那件新衬衫并非普通衬衫,某些部位轻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切形状轮廓。

薄透的丝布之下,细细的金链沿着胸膛向下分出两道,绕过腰际,消失在劲瘦的腰后,引人遐思背后风光。

兽尾开始不受控制地兴奋来回摆动,海丽丝能感到她的性腺在不停地发热。

有什么滚烫的欲望在发酵,尤其在桌后这样逼仄狭窄的一方空间里,无论她如何扼制,那股难耐的情愫仍在往外流泄。

香气一点点释放而出,兽尾已不知不觉朝着伊兰收回的手腕伸去。

伊兰倏然抬眸:“您……”

海丽丝已经处在情潮末期,可此刻的性腺却再度活跃了起来,表明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她动情了。

把自己当成那名医生了么?

伊兰晃了晃神,垂眸看着身上的白色衬衫,那日,那个医生也是穿着相似的白衫。

可又如何呢,就算把他当成那名医生也好。

情人,本就是欲望的出口,是被使用的,不堪的关系。

只要这副躯壳能让她满意,能让她放任沉沦,哪怕只是被当做替代品,那也是恩赐。

“您想要我吗?”

海丽丝遽然起身,甩开兽尾,修长的手指扼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扬,声音冷沉:“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在做什么?”

伊兰的头被迫后仰,仰望着海丽丝那双冷如寒窖的蓝眸。

但他并没有被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摄退,那双黯淡的绿眸反而因为海丽丝的触碰,猛地燃起炽热的光芒。

“我很清楚,我怎会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海丽丝最敏感的兽尾,见她没有立刻甩开,伊兰一字一顿清晰回道:“从我踏进这个房间,走近您的每一步起,我就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海丽丝的指腹陷入伊兰的腮侧,薄薄指腹之下,他的咬肌在兴奋发颤,喷薄在她手背上的热气灼烫无比。

“你是来我这里发泄欲望的?还是……”

海丽丝微微加重力道,冷嗤一声:“还是说我看错了你,你和那些费尽心思靠近我的人一样,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都不是……”

“都不是的,您心里明明清楚。”

伊兰从腰间取出一把可伸缩的马鞭,抽展开。

那是塔夫塔额外附赠给他的礼物之一。

“我从您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怎还会想要讨要什么……”

双手捧着马鞭献上,他声音沙哑道:“如果您信不过我,大可以……随意拷问我。”

塔夫塔说,把这个给她,她会懂得如何使用。

海丽丝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松开伊兰的面庞,她审视了他许久,才伸手接过马鞭,用力弯折了一下。

“你以为这个只是用来拷问的?”

马鞭震弹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伊兰眼眸低垂着,半晌后抬眸专注地凝视着她:“不清楚,但您可以随意用在我身上,只要您喜欢……”

海丽丝用马鞭扫过伊兰的肩膀,他的脊背瞬间紧绷成线,就连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

马鞭抬起他的下颌,海丽丝逼着伊兰直视自己:“用途都没弄清楚,就想让我随意对你使用?”

那就彻底让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她步伐徐徐地绕着他走动,马鞭绕着脖颈滑动,最后走回前面沿着衬衫中缝探下去。

马鞭沿着雪□□壮的胸前滑动,伊兰忍不住闷闷地喘了声:“呃……”

海丽丝动作微滞,腾起马鞭握在手心:“哪怕我和曾经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样,用那些手段对待你,你也能接受?”

“是。”

伊兰缓缓脱下外衣,露出沿着肩胛勾勒的背链,闪烁着烛光的金链之下,赤裸裸地躺着条条浅红色的鞭痕。

苦行鞭笞是教会宣扬教义一种常见的手段,按痕迹轻重来看,这些鞭痕是信教的伊兰请求神父鞭打造成的。

他抬起眸,眼神像在告诉海丽丝,无论她对他怎么做,他可以全然接纳她给他带来的一切伤害。

“那我告诉你。”

海丽丝用马鞭抚过那些鞭痕,伊兰不受控制地浑身轻颤。

海丽丝垂眸道:“马鞭除了用于驱策,鞭打,也可以用来驯服人类。”

啪的一声,如同训诫。

空气扬起一道弧线,背部立马落下了鲜红醒目的痕迹,就像骸骨长出了赤红色的鲜花。

“呃……”伊兰微微攥紧膝盖。

痛觉化作暴烈的热火,一路往上燃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窜出,将他这副空壳子彻底燃烧。

海丽丝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从他上方响起,与他确认:“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对待你么?”

伊兰托起海丽丝的手,缓缓褪去她的手套,直至那双黑色狰狞的手暴露在烛光下。

黑色象征不详。

但他却像供养般托着海丽丝的手:“您要和我试试吗?我会尝试着让您满意的。”

见她没有动作,他学着儿时在窑子里见过的那些妓女,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指尖。

透绿的眸子倒映着明晃晃的烛火,海丽丝只觉得那双绿色的瞳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热腾而起。

第一次见到他时,华丽的金链子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光芒耀眼,可那双绿眸里一片死寂,像座美丽的孤坟。

如今他眼里的光炽亮又勾人,仿佛将她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然而再是动人,却无法触碰,只要海丽丝真的碰了他,只会让他彻底走向死亡。

海丽丝倏然清醒抽回手指,反手一绕抓住伊兰的手腕,将他的手高高举起。

“按照军法,对长官不敬,侮辱长官者会被处训诫,拘禁,或永久逐出军团不得踏足半步。”

海丽丝冷声道:“你想被永久禁足么?不要用这种方式触碰我。”

明明是以一种被制服的姿态控制着,伊兰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升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和颤栗。

许是姿势的原因,伊兰的声音更加涩哑:“可您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您的手指……很热,您的尾巴也……”

微弱的烛光轻轻摇动,香沉的气味充斥着房间。

安谧的氛围下,海丽丝的身体却如同火烧般狂躁,尤其与他相触的手。

海丽丝松开手将他推离开,声线压得极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出去,我不会碰你。”

“您是担心我这样卑贱出生的人不干净么?”

伊兰只觉得是自己过于肮脏,才不配被她触碰。

以前窑子里的人骂他是廉价肮脏的杂种,那位医生斥责他是不知廉耻的疯子,在她眼里,自己大抵是个低劣无用的退化者罢了。

他像饿极了的野兽,巴不得她狠狠赏赐自己一顿,却又更想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像条贱骨头!肮脏又可笑……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魔兽……也没有。”

伊兰撑起身子,重新跪在海丽丝面前:“老鸨知道我是半兽人,又苦于我没有任何半兽人的特征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为了未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就没让我接客,想等我成熟分化出形态特征后再将我出手。”

他的脊背弯伏着,金灿的长发盖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肩膀却在微微发颤:“我是雏儿,如果您不信的话,您可以验一验货。”

“我不会碰……”海丽丝再次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脉搏剧烈跳动,只得一手后撑在桌面上。

黑色利爪不受控制地探出,在桌沿划出深深的爪印,她知道再与他共处一室,自己定会失控,她现在需要药剂。

可足弓忽然传来柔软的温热,伊兰伏下身,俯着头颅,柔软的薄唇亲吻着海丽丝的足弓。

“我会好好服侍您的,您可以把我当成窑子里的男妓,尽情玩弄。”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却无端惑人。

浅金色的头发飘散而出的那点淡薄香气,瞬间化作暴烈火焰,几乎要将海丽丝彻底包裹。

海丽丝的瞳孔遽然收缩成兽瞳的菱形状,她用力扣住伊兰的肩头,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啪嗒一声马鞭掉落在地,海丽丝俯下身一把揪住伊兰的头发,头却是埋在伊兰的肩上剧烈的喘息着,揽住他腰身的兽尾不安分地紧紧缠绕着。

伊兰先是一怔,随后侧过头,缓缓逼近海丽丝的唇角,颤巍巍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清冷的气味凝聚成沉腻的诱甜,随后身体砸落在地的疼痛化作通体的颤奋。

“海丽丝……”

浑身紧绷到极限的海丽丝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瞳孔猛然放大。

她推开伊兰,骤然起身,背过身拉紧睡袍。

“海丽丝……”

伊兰怔滞地跟着坐起,暗沉的光影下那双绿眸死死盯着海丽丝。

海丽丝淡淡地偏过脸,冷冷睥睨着他,毫不留情道:“我对你不感兴趣。”

她没有留下别的话语,转身踏出房间,砰的一声用力扣上房门。

将舌尖渗出的甜腻血腥味吞咽而下,海丽丝快步离开了城堡。

房间壁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淌着白色的蜡泪,映在红色毛毯的人影跟着烛火颤抖飘忽。

伊兰静静地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星火苗发出噼啪声响。

转瞬间,所有的一切再次被黑暗吞没。

第40章 送离

深夜,第十军团外堡戒备森严。

城堡灯火通亮如昼,除了寻常情况无人会去的药堡,门前只点了两盏暖黄铜灯。

安德鲁裹着条厚实毛毯,抱着暖炉提着食材,哼着小曲准备回值班室煮点热气腾腾的肉汤。

看守药堡的守卫招呼道:“安德鲁队长,见者有份啊。”

“你小子,就这时候眼睛这么亮。”

“嘿嘿,”守卫笑嘻嘻,又道:“您怎么不穿件上衣啊?”

安德鲁蛇尾哆嗦个不停,硬着头皮道:“因为我喜欢自由,喜欢不受约束,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哈……哈,”守卫看他明明冷得浑身发抖,却还硬要维持,只能干笑着附和:“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明明就是为了爱美,舍不得遮住那条闪闪发亮的宝石金链子。

不过队长倒是对金色和宝石很是执着,戴的都是嵌着宝石的金链子、金耳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安德鲁刚要继续往前溜达,耳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响动,泯灭在风雪中。

紫色蛇瞳瞬间兽化,盯向暗处,石墙阴影处,倚靠着一道纤颀的身影,整身隐没在暗处里。

守卫毫无察觉,但安德鲁立马就认出了来人。

他拍拍守卫肩膀,语气自然随意:“你去休息吧,我忽然啊觉得这里很不错,煮宵夜正好,打算在这里赏夜景,待会煮好了再给你送一份。”

看着满天茫茫大雪,又瞅了眼树梢那只嘎嘎乱叫的夜鸟,守卫不解。

又冷又黑,有什么好赏的?

但这位队长出了名的散漫不羁,又给了他休息偷懒的机会,守卫立马屁颠屁颠恭维:“您真是全世界最好的队长啊!”

守卫脚步声远去,安德鲁划着蛇尾朝那道暗影滑去。

“哟,海丽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德鲁如平日般调侃道:“今晚瞧洛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回去找某人了,跟你的小情人聊得怎样了呀?”

可等凑到海丽丝跟前,看清海丽丝的模样时,安德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疯狂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上下扫看海丽丝,随后赶忙放下食材,压低声音着急询问:“你怎么穿这样来军团?!”

海丽丝只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靠在墙上呼吸凌乱,嘴唇被她咬得全是血,全无往日沉稳冷漠的样子,竟还有些略微狼狈。

她这副样子,绝不能给任何人看到,否则会影响威信。

安德鲁没有多想,立刻将身上的毛毯解下牢牢裹住海丽丝。

“你这是怎么了?”

她身上的性素香气十分明显,清明的瞳眸已经兽化成竖瞳,开始转为危险的金色。

海丽丝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颤抖:“快……给我打……抑制药剂。”

安德鲁知道海丽丝是再次触发了情潮,而且看这样子是没碰诱发这一切的伊兰,强忍着痛苦赶回军团的。

他蹙着眉头:“你这个月已经用了好几次药剂压制,再用就是过度使用,万一身体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就给我顶住。”

海丽丝猛地抬手扯起安德鲁的领子,将他往药室拉。

一把将安德鲁扔进药室,海丽丝声音已经不受控地颤抖发哑:“抑制剂……找出来……”

安德鲁知道此刻的海丽丝已经神志不稳,再拖延下去真失了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他可不想自己守了那么久的贞操就这么掉了。

“好,你给我忍住啊。”

安德鲁心里流下了苦涩的泪水,伊兰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能把这位勾引得彻底失控。

这下宵夜真彻底泡汤了。

晨光铺撒满海面,早晨当值时间,洛克按时踏入医务室。

几名军医低声私语:“昨夜公爵的马车突然赶回了军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安德鲁队长后来就直接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药库,听说是公爵在里面。”

“公爵难道是生病了?她那样强大的人也会生病吗?”

“队长都能轮休,公爵大人常年猎杀魔兽,又要处理军团事务和领土政务,除此之外还要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贵族,又不是铁打的,偶尔累倒一两次才是正常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情潮波动?公爵也是有正常需求的,可这么多年,谁见过她找过半个情人?”

洛克心头疑惑,低声喃喃:“昨夜她回来了?”

海丽丝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不过了,若非情潮失控到无法自持,她绝不会深夜折返军团药库。

他紧紧攥紧手心,那魔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洛克前往药库,刚到药堡就发现安德鲁守在那里。

他依旧只穿着悬坠着紫宝石的金链子,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指尖捏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宝石,对着日光漫不经心地研究着。

“安德鲁队长,我听说昨夜海丽丝回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性腺又出问题了?”说完洛克着急地往里探。

一条耀黑的蛇尾在前面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安德鲁抬眼,笑吟吟道:“海丽丝说了,这几天谁都不见,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有什么要务由我转达即可。”

洛克皱眉:“安德鲁队长,我与海丽丝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与旁人不同,我进去能照料她。”

安德鲁依旧没有让步,尾尖左右摇晃表示拒绝:“军团从不看认识时间先后,也不论私情深浅,只听公法,所以我就只听我们家长官的话呢。”

“我们家……”

这三个字令近日本就有些烦躁的洛克更加焦躁。

“我清楚她的状态,也绝不会泄露半句,海丽丝一直很信任我。”

“不行呢。”

安德鲁语气轻懒,态度实则十分强硬:“她现在的状态,除了我,谁都不能见。”

洛克压着焦躁,放缓语气:“可是您是年轻半兽人,性腺难免会受到她的性素影响,总归不妥。”

“我确实是,可我对她从无非分之想呀。”安德鲁耸耸肩道:“而且真出了意外,能第一时间制住她、与她对打的,也只有我,有旁人在反而添乱呢。”

洛克还想说些什么,安德鲁凑近戏谑道:“洛克医生,你总不能连我的醋都吃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领着露丝匆匆走来。

安德鲁朝着露丝招呼:“露丝小姐,难得见你回来啊。”

露丝一见到安德鲁就开门见山道:“队长,我有急事禀报公爵大人。”

“她不见任何人,有事跟我说就行。”

露丝也不拖沓:“伊兰今日清晨从生堡出来时,突然呕了一大口血,状态并不好,我发现他的性腺似乎出了问题,特来向公爵请示。”

今日她路过花坛时,就发现伊兰穿着单薄的礼服,披着金发失魂落魄地从生堡走了出来,等她要向前打招呼时,发现他嘴唇惨白,脖颈有红痕,随后开始吐起了血。

洛克心下厌恶,又是这种伎俩,多半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在他沉思间,沉稳的脚步声从药室里传出。

海丽丝长发未束走了出来,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但已穿戴好军装,步伐依旧稳健。

如果不说,根本无人能看出她正处于状态不佳的情况。

“醒了?”安德鲁收了散漫,判断她的性腺躁动压制了大半,便放下了心。

海丽丝声音平静有力:“请兰伯特医生过去了吗?”

“请了。”露丝回答。

洛克上前劝告:“伊兰的情况……他如今已不适合再留在你身边,若再相见只会再度刺激他,情况会变得更糟。”

海丽丝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洛克:“我眼下身体不适,安德鲁必须留在军团,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明日由你亲自把他送去教堂静养,后续对接就麻烦你了。”

“你的事都不算是麻烦。”

洛克知道海丽丝特意指名由自己护送伊兰前往,也是顾虑到伊兰突发不适,他能第一时间诊断用药,确保对方平安抵达。

可那个半兽人实际并没有那么孱弱!

想到这里,洛克心头又泛起一丝酸胀。

海丽丝:“日常用品伊利克斯已经安排妥当,到了教堂便可直接安置,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洛克放柔语气,关切道:“嗯,听说最近王室又有猎杀项目找上你,你别操心太多,好好休息,伊兰那边交给我。”

海丽丝淡淡点头,海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生堡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了句:“辛苦你了。”

次日清晨,海浪裹着晨雾的湿意拍打着礁石,红色城墙之上,空气中尚还弥散着一股清淡的烟草香气。

安德洛搓着被冷风刮得起鸡皮疙瘩的臂膀:“你真舍得把他送走?难得见你对男人有兴趣。”

海丽丝望着天际的那抹灿金色,“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安德鲁又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烟草残余的辛辣还在喉间打转,海丽丝嗓音有些低沉:“留在我身边,他只会衰退得更快。”

安德鲁背靠在城垛上,啧啧两声:“那,你不去跟他告别一下?”

“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

“哎,一个性腺退化的半兽人,训练成绩却门门远超旁人。若是分化成功,该是条多好的苗子啊,未来战斗力在我之上也说不定。”

安德鲁顿了顿,状似漫不经心又道:“你那颗冷冰冰的心,除了军团和政务怕是从没挂念过谁吧?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可别到时候后悔咯。”

就连贝奥武夫确认伊兰性腺衰退后,都连着伤心了好几日,愣是不敢去见自己最得意的新兵,而她却如常投入军团事务。

不过贝奥武夫底下的新兵就不好受了,被他拉着加训得哀声载道的。

晨风拂起海丽丝高高束起的银发,耳边海浪声起起落落,隐约传来一声模糊沉哑的低语:“海丽丝……”

海丽丝半句话都未说,只是又吸了口烟草,眸光冷沉地望向天际:“让贝奥武夫从圣骑队里调出一队轻骑兵,从武器库里调出专用武器,准备跟我前往北部猎杀疣猪魔兽。”

“好。”

安德鲁无奈地溜走。

他的好公爵果然冷心绝情啊,半点都不会被儿女私情牵绊。

第三日,洛克搭乘马车抵达城堡,伊利克斯早已备好送伊兰前往教堂的马车。

他手中的怀表指针滴答滴答旋转着,见洛克前来,微笑道:“伊兰阁下还未出来,如果您还有要事处理,我送伊兰阁下即可。”

洛克提着药箱,神色有些落寞:“海丽丝嘱咐我亲自带他一同前去,路上若有突发状况,我也能及时处理。”

伊利克斯没有多说什么,二人又等了好一会。

过了许久,洛克按着蹙起的眉梢,似乎有些不悦。

见他神色不耐,伊利克斯依旧带着平日标准的微笑:“昨日兰伯特开了许多药物,伊兰阁下状态好多了,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生教和我很熟,那边由我去沟通即可,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

他顿了顿,金色镜框后的目光闪烁了下,“况且,您和伊兰阁下似乎……”

“似乎什么?”

伊利克斯缓缓解释:“我上次路过,无意中听见你们争执……”

洛克放下手,沉思片刻。

将伊兰交给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从这里到教堂路途遥远,他与伊兰上次争执过,一路想必也是相坐无言,反倒尴尬。

啪嗒一声,伊利克斯合上怀表的金盖,抬眸望向门内。

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伊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现在只要对上那双空然的绿眸,他就只觉得寒气从脊柱骨升起,冷意森森。

“好,那就麻烦你了。”

洛克转头对伊利克斯笑了笑,“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有伊利克斯在,路上总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吧。

说完洛克坐上了马车,离开了兰开斯特城堡。

“早上好,阁下。”伊利克斯看向伊兰。

他只穿着一件深绿色风衣,两手空空连个行囊都没有。

伊利克斯又微笑问道:“您……还没收拾行李么?需要我帮忙吗?”

明媚的日光映在伊兰的轮廓分明的下颌上,衬得他本就缺了血气的面容更加冷白俊秀。

他抬起长密的金色睫毛,幽绿眸子毫无情绪地盯着伊利克斯,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伊利克斯眉梢微抬,竟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暗下压住后退半步的冲动,伊利克斯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

伊兰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森冷审度:“伊利克斯阁下,您今日心情似乎很愉悦,甚至……格外兴奋。”

伊利克斯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阁下说笑了,我只是希望您能得到静养,再度回归。”

然而伊兰却没有再看他,只是与他错身而过,径直登上了马车。

伊利克斯跟着上了马车,让车夫驱动马车,马儿高昂头颅,长鸣一声,飞速地朝北跑去。

晨风裹着冷气拂面而来,车轮碾过乡间石路,摇摇晃晃间,车帘不停地飘动着,两旁高大的树木飞速倒退。

伊兰指尖微微抬起车帘,一眨不眨地眺望着远去的城堡。

天色苍蓝,树木枯冗,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尖塔渐渐缩小,最后化成一点光晕,沉没入暗色树顶的峰线下。

伊利克斯始终都在暗下端详着伊兰,忽然开口道:“您似乎很舍不得呢,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述给公爵大人?”

“没有。”

伊兰缓缓放下了厚重避光的天鹅绒车帘,车厢瞬间昏暗许多,瞳孔幽幽亮起了浅淡的绿光。

阳光对他来说,早已不是恩赐,反而灼目得刺眼。

那曾让他贪恋的温暖光线,最终只会化作尖刃,将他心脏捣个粉碎。

待在黑暗里太久了,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点阳光,如今不过是再度回归暗无天日的生活,竟有些不习惯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在海丽丝心中能占据一点位置,她也不会不来看他一眼。

“那尼克他们呢?是否有需要我转告的?”

面对伊利克斯友好关切的询问,伊兰盯着他,声音暗冷:“您根本没有通知他们,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不是吗?”

被戳破心思的伊利克斯依旧保持着得体优雅的笑容,眼底却没了笑意:“我以为您会选择祈求公爵大人,直到她同意让您留下。”

伊兰抬眸只缓缓回了五个字:“我是退化者。”

一个退化者,没有为她所用的权势,也没有有利的能力,或是最简单管用的金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她格外开先例,得到特许留下来?

就连他唯一可以献给她的躯体,也在像烂果一样,因为性腺衰退而跟着慢慢腐蚀软烂。

伊兰幽幽盯着伊利克斯:“而且,阁下应该不希望我留下来吧?”

伊利克斯微微眯着眸,笑道:“怎么会呢,阁下,我们都希望你能再度回归。”

金丝镜框之下折射着微弱的日光,无法窥看到底下黑眸藏匿的情绪。

空气无端弥散着一股冰冷的死寂,二人相对无言,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渐暗,伊兰挺直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他的目光穿过狭小昏暗的车厢内,始终落在伊利克斯的面庞上。

可伊利克斯却不动如山地端坐着,只是缓缓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水杯,轻轻扭开了盖子。

他平静优雅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好像快到了呢。”

兰开斯特距离北境雷隆大教堂,昼夜不停地赶路,最少也要到明日下半夜才能抵达。

可现在,不过才刚入夜。

“是目的地到了,还是到你动手的时候了?”

伊兰的声音幽幽回响着,目光如同蛰伏的野兽,紧紧盯着眼前来意不善的访客,露出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