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意和他好似又回到过去相处的模式,想到这儿,她回家的脚步都轻快许多。
晚上,她照常在房间学习。
房门忽然被敲响。
这几个月下来,梁思意已经摸清,一般情况下,何文兰敲门会喊她一声,阎余新几乎不上楼打扰她。
只有阎慎,敲了门也不说话。
梁思意走过去,拉开房门,已经毫不意外:“怎么了?”
“向葵和徐衡问你明天去不去学校自习。”阎慎说,“去的话,晚上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梁思意犹豫着开口:“我明天去学校自习……”
“嗯?”阎慎没等到她下文,也很快反应过来,“和林西津?”
梁思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他轻嗤:“以林西津现在的成绩,能帮到你什么?”
“我没想着要他帮我什么。”梁思意不乐意地看着他,“自习的事我等下自己跟向葵他们说,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学习了。”
“你离开实验班,徐衡一直很内疚,帮你补课也是他们想让你尽快回来。”阎慎冷声说,“你不要辜负他们的好心。”
梁思意当然明白,只是觉得阎慎语气不好,也不由自主地皱起眉说:“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如果他们愿意,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补习。”
“顺便再帮林西津补一下是吗?”阎慎看着她,“他们帮你,是徐衡觉得自己害你成绩下降,心里过意不去,帮林西津算什么,高三谁的时间不是时间?”
“我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想着大家一起学习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讨论,他们在这个时候愿意空出时间帮我,我很感激,也没想过辜负他们的好心。”梁思意说,“至于我要帮谁,跟你没关系。”
阎慎眸光沉沉地看着她,最终也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梁思意莫名其妙被安了一个罪名,心里也有讲不出的气,坐在桌边好半天都没静下心。
一墙之隔的楼上。
阎慎推开门,将书包扔在桌上,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床上。
静谧的空间里,微信消息弹个不停。
AAAA衡哥:明天怎么说?
AAAA衡哥:去班里还是去你家?真不行还去图书馆,只要不让我待在家里听我妈念叨,天涯海角我随你去。
AAAA衡哥:哥?
AAAA衡哥:帅哥?
阎慎拿起手机看了眼,敲了几个字。
YS:她约了同学,你们自己跟她约,明天我有事。
徐衡没回,阎慎站起身,胡乱揉了把头发,似乎有些无所适从,走到桌边站着发愣。
桌上还放着一本没整理好的数学笔记,旁边是一沓写完的试卷。
他垂眸看了好一会,忽然叹了声气,拉开椅子坐在桌前。
和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阎慎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翻出剪刀,把试卷上提前圈出来的题目裁剪下来粘在笔记本上。
随后,他提笔将早已烂记于心的解题过程默写出来,又在空白处标注这道题的考点。
同样的动作重复许多遍。
试卷越堆越高,笔记本也翻过一页又一页。
将全部题目整理完,已经过了十二点。
阎慎将笔记合上放在桌边,旁边还有一本同样封皮的笔记,是之前拿给梁思意看过的那本。
她还回来之后,阎慎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
他拿起来翻了翻。
笔记里梁思意没留下任何痕迹,只偶尔几道题目上,有笔尖戳在上边留下的黑色小点。
阎慎仔细看了眼,有痕迹的那些题都是难度比较大的,大约是她思考时无意间点上的。
他想到梁思意被难题困住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紧跟着又翻过一页。
笔记本不是特别厚,阎慎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手上的动作跟着一停。
笔记的封底内里原先是空白的,此刻却突然多出一些图案。
是两个Q版人物。
男生的表情很凶,姿态也比较高傲,女生则笑眯眯的,做了一个双手抱拳的动作。
旁边写了五个字。
“大恩不言谢。”
作者有话说
哥,你又爱上了比心
气归气,但笔记不能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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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19
周末又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梁思意和林西津一早到了教室没多久,向葵和徐衡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Hi~”向葵跟林西津打了声招呼,“昨晚思意跟我说她今天也要来教室自习,我们就约着一起了,不介意多两个人吧?”
林西津笑了笑,说:“当然不会。”
四个人拼桌坐在一起,徐衡翻出四张试卷,说:“这是我在八中的同学传给我的数学卷子,我还没来得及做。给你们也复印了两张,等下一起做。”
梁思意接过一张,看见侧边印着“八中密卷,杜绝外传”八个小字,想起三中也经常在学校自出的试卷上印这样的小字,但最后还是传得全市通用。
徐衡定了两个小时的闹钟,又说:“我们一块写了,有什么问题等会也能一起讨论。”
三人都说行。
卷子难度中等,连梁思意写起来也都觉得没那么棘手,草稿纸上写满了计算过程。
徐衡和向葵都低着头在奋笔疾书。
林西津写着停着,很多内容看似熟悉,却总卡在一半,他偶尔抬头,目光落到梁思意那里。
梁思意无知无觉,手中的笔快速滑动着。
林西津又垂眸看着眼前的试卷,黑色铅字铺天盖地地映入眼帘,心中逐渐涌生挫败与烦躁。
还不到两个小时,向葵和徐衡都停了笔,熟练地拿起对方的试卷,几乎没出现什么不同的答案。
向葵看向梁思意,她已经写到最后一道大题,顺便又看了眼林西津的卷子,一时愣了愣。
一共五道解答题,他只写了前两题,最后三道大题还是空着的。
她碰了碰徐衡的胳膊,徐衡顺着看过去,提笔在卷子上写了几个字。
-还没到时间呢,我同学说这套卷子难度不高,他们普通班都好几个考高分的。
向葵没多说,看了眼手机,离两小时结束还剩二十分钟。
梁思意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长舒一口气:“八中的卷子也没我想象中那么难啊。”
“哟,口气不小。”徐衡接过她的试卷,“我来看看你能考多少分。”
“看吧看吧。”梁思意揉着手腕,凑过去看林西津的卷子,也看到他空着的三道大题。
她一时没说话,反倒是林西津笑叹道:“你进步好快。”
梁思意想到曲静之前说的那些话,起初的嘚瑟劲收敛了几分,斟酌着说:“都是徐衡和向葵,他们平时帮了我很多。”
还有阎慎。
只是这个名字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提起。
“看来阎慎给你的数学笔记挺有用啊。”徐衡头也不抬地说,“选择填空加起来只错了四道,大题我简单扫了眼,最后两题有点问题,等下吃完饭回来给你讲,我真饿了。”
“……”梁思意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妈知道你们帮我补习,早上出门前特地交代我,要我中午带你们回家吃。”
“那会不会太打扰了?”向葵说。
梁思意看了眼林西津,说:“不会,中午家里没别人,就我妈妈自己在家。”
阎慎出门早,梁思意吃早餐的时候,听到他跟何文兰说今天有事,不用等他回来吃饭。
何文兰也没多问,但中午做好饭之后,还是给他单独盛出来一份。
梁思意在厨房看到她放在保温盒里的饭菜,问了句:“中午要给阎叔叔送餐吗?”
“不是,给小阎留的,怕他临时回来。”何文兰把碗筷递给她,“你别在这里忙活了,快招呼你同学吃饭。”
“知道了。”梁思意笑着说。
何文兰手艺好,徐衡一个人吃掉桌上二分之一的量,吃到最后向葵都怕他撑死过去。
吃饱喝足,他们也懒得折腾,索性留在家里学习。
梁思意下午有些犯困,杵着脑袋写试卷,时不时关注林西津的动静。
向葵和徐衡揪着一道题吵不停,梁思意也凑过去看了眼,题目还没读懂,院子里忽然传来何文兰的声音:“小阎回来啦,吃饭了吗?”
闻言,梁思意捏着试卷的手一松,抬头看向门口。
“吃过了。”阎慎从屋外走进室内,许是没想到家里有这么多人,他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哎哟,你回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看下这道题。”徐衡率先叫嚷道。
阎慎这才动起来,低头换了鞋,拎着书包走到餐桌边。
梁思意和林西津坐在靠里的位置,他跟没看见两人似的,拖了张凳子坐在徐衡右手边。
“奥赛题你们也做?”阎慎审完题,拽了张草稿纸开始计算。
“这不是想刷点难题,给自己上点强度吗。”徐衡笑着说,“没想到强度上过头了。”
他和向葵属于均衡选手,各科成绩都稳定,月考模拟考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难过的关。
只要按部就班学下去,名校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阎慎原先是理科重点班的,如若不是中途突然转科,现在估计在理科实验班也是尖子生。
只不过奥赛题对于他们这种没参加过竞赛的人来说,强度确实超纲。
半个小时后,草稿纸已经写满数字,但阎慎写写停停,最后还是放下笔说:“解不出来。”
“我去,你都解不出来。”徐衡说,“算了,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是拿到学校去问老张。”
“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少找点这种超纲题。”向葵照着徐衡脑袋拍了一巴掌,“我的意志禁不起你这样磨炼。”
“错了错了。”徐衡缩着脖子躲开,模样有些滑稽。
阎慎揉着眉心,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一点偏移。
梁思意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自从被阎慎知道自己的秘密之后,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总免不了有些提心吊胆。
此刻阎慎不分青红皂白的误解,林西津不知缘由的回避,也一样都让她觉得难受。
好在向葵主动开口说:“既然你回来了,我们收拾收拾早点去班里吧,晚点还有英语周测,我得去提前调一下录音机。”
“行。”阎慎站起身,说,“我上楼拿几本书。”
徐衡收拾好书包,去了卫生间。
向葵帮梁思意看完最后两道题,见阎慎从楼上下来,说:“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问题你随时给我们发消息。”
“好。”梁思意笑着点了点头。
徐衡擦着手走出来,三个人走到院子里,梁思意听见他们跟何文兰告别的声音。
屋里静了一瞬。
梁思意看向林西津写了一下午的卷子,刚准备说话,却见徐衡突然走了进来,“差点忘记把笔记给你了。”
他把手中笔记本放到桌上,特别叮嘱道:“好好看啊。”
梁思意看见熟悉的封皮,愣了一瞬才拿起来说:“谢谢。”
“不谢。”徐衡摆摆手,快步走出去,嗓门很大地喊了一声,“哎哟,阿姨不好意思,我刚太着急进屋忘换鞋了,今天时间赶,下次我来给你打扫卫生。”
何文兰笑着说没事,抱着晒好的衣服走进屋里:“思意,西津,你们晚上想吃点什么?时间还早你们吃了再去学校也来得及。”
“都行。”梁思意应了声,翻开笔记,是熟悉的题目整理,她眸光闪了闪,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
林西津坐在一旁,突然说:“什么笔记,我能看看吗?”
“数学笔记。”梁思意递过去,犹豫着说,“徐衡的字我不太看得懂,他就让阎慎把他的笔记先借我。”
林西津“哦”了一声,随便翻了几页,合上之后又说:“今晚能借我拿回去看一下吗?”
梁思意愣住,一时间没说好还是不好。
林西津轻笑:“跟你开玩笑的,我拿回去用处也不大。”
梁思意没有不经别人同意乱借东西的习惯,更何况这还是阎慎的笔记,她要是真借给林西津,他知道后估计能把她赶出三中。
林西津把笔记放到桌上,梁思意拿起来收进书包里,沉默了会,想到一个两全之策:“我看完之后,重新整理一份给你。”
“没事,也快月考了,你先忙你的。”林西津收好东西,说,“我约了人打球,晚点学校见。”
“你不吃东西了吗?”梁思意问。
“不了。”林西津走到客厅,“何姨,我约了人,晚饭就不在这里吃了,我先走了。”
“哎。”何文兰应了声,从洗衣房走出来说,“要不要给你装点吃的?”
林西津摆手说不用,又看了眼梁思意:“走了。”
梁思意点点头,一时也没了胃口,想到晚上班里也有数学周测,她又翻出装进书包里的数学笔记。
天大地大,学习最大。
梁思意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拿起笔记看了起来。
晚上周测结束,她甚至觉得还没有白天做的那套八中密卷难,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考完试,林西津又将桌子拼回来。
“笑刚刚的考试。”梁思意拍拍脸,不让自己太过得意,“今天考完提前放学,你跟你林叔叔说了吗?”
“说了。”林西津说,“走吗?”
“我等会儿,静静找我看几道题目。”
“行。”林西津没说什么,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班里也有留下继续自习的人,梁思意给曲静讲完题目,两人一块下了楼,正好赶上实验班放学。
梁思意在楼梯处看见阎慎。
晚上气温低,他戴了一顶黑色针织帽,显得脸窄而小,几缕黑发被帽檐压着垂在额前。
呼出的热气散在半空。
一晃眼,又消失在人群里。
梁思意在路口和曲静分开,穿过马路,隔着几米远看见阎慎从便利店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手指勾掉易拉罐的铁环,仰着头,喉结伴随吞咽滚动。
一口气喝完一瓶,阎慎抿了下唇,侧身扔垃圾的时候注意到走近的梁思意。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开口:“家里没有咖啡了。”
“你……”梁思意莫名觉得好笑,“你怎么这么晚还喝咖啡?不怕睡不着吗?”
“提神效果没那么强。”阎慎将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
并肩走了几步,梁思意盯着脚边的影子,轻声说:“谢谢你的笔记。”
“嗯?”阎慎反应过来,没所谓地说,“看见了。”
什么叫看见了?
梁思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阎慎又说:“笔记本上的画。”
梁思意恍然地“哦”了一声,笑着说:“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会发现呢,但我说的不是这本,是今天的,谢谢你。”
她为之前的不愉快又撬开一个和好的口子。
“没什么。”走到家门口,阎慎伸手推门,淡淡地说:“笔记借你,你不要最后还考不出什么好成绩。”
梁思意听得来气,咬了咬牙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祝你好运。”阎慎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率先进了院子。
梁思意攥紧拳头,站在原地乱七八糟踢了一通,才跟着走了进去。
院门一关一合,回归往日平静。
平城的一模定在二月八号、九号两天,学校考虑到两次考试离得太近,索性取消了一月底的校内月考,用模考成绩决定分班结果。
梁思意听到这个消息,稍微松了口气,但一想到模考的时间,她又有些情绪低落。
八号,是她父亲梁远山的忌日。
原本往年,何文兰都会带梁思意回去扫墓。
今年时间不凑巧,刚好那阵子平城流感肆虐,何文兰平时买菜逛超市接触人多,不幸中招。
她便让梁思意先安心考试,考完试再过去。
梁思意嘴上应着,想到第二天刚好是周日,晚上便在手机上买了七号白天最早的一班高铁票。
一模是入校以来最大型的一次考试,也关系到能不能重新回到实验班,梁思意心里始终有些没底。
她需要去找一些底气。
梁思意提前买好来回的高铁票,决定暂时瞒着何文兰,等之后再跟她说。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何文兰最近病着,起得都很晚,家里静悄悄的。
梁思意背着书包,轻手轻脚下到一楼,刚穿好鞋站起来,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
“你去哪儿?”
梁思意吓了一跳,紧掐着手才没喊出来,只是人没站稳,“哐当”一声撞在鞋柜上。
她回过头,气冲冲瞪着阎慎:“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阎慎也有些无辜,他睡醒口渴下来接杯热水,看见梁思意跟做贼一样蹲在鞋柜那儿。
“你这么一大早去哪儿?”阎慎走近了问。
梁思意把踢乱的鞋重新摆好,站起身说:“我去学校上自习。”
阎慎看了眼时间,平静地说:“现在才六点,周日学校七点开门,你去这么早?”
“我准备,准备先顺路去吃个早点。”梁思意不擅长撒谎,眼神飘忽,“我妈最近不是生病做不了饭。”
阎慎依旧怀疑地看着她。
梁思意的车是七点半的,从家里到高铁站打车要半个多小时,怕赶上早高峰,她不想跟阎慎多说:“我先走了,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学校了。”
“我不会撒谎。”阎慎说。
“……”梁思意说,“没让你撒谎,我真是去学校。”
“你想一个人去淮城?”阎慎记得明天是她父亲的忌日,昨晚也听阎余新提了一嘴。
梁思意没想到他猜这么准,索性也不再骗他:“我是准备去,一天就回了,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但我……”
“我不会帮你隐瞒。”阎慎说,“万一你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替你瞒着岂不是成了帮凶。”
梁思意头都大了,“那你到底要……”
“我跟你一起。”阎慎说,“你先打车,我上楼穿件衣服。”
“不是……”梁思意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个走向。
“顺便帮我买张高铁票。”阎慎边走边说,“身份证号我发你。”
梁思意没辙,打开购票软件:“那你快点。”
“十分钟。”
作者有话说
快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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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20
平城和淮城离得不远,四十几分钟的高铁,早班车人不是特别多,阎慎上车后换到了梁思意所在的车厢。
窗外景色一闪而过。
梁思意解决完早餐,看向坐在身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人,仍旧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早上那会她没睡醒又心虚,一时被阎慎唬住。
在来高铁站的出租车上,梁思意才意识到,阎慎或许不是不会撒谎,只是单纯地担心她。
这个人,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
梁思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怕被他发现,转头看向窗外。
过快的车速很快将她带入熟悉的环境。
淮城早年是座矿业城市,近几年国家整改,加上早年过度的开发,矿产业已经没有往日的繁荣景象。
虽然城市面貌不如平城繁华,但梁思意在这片土地长大,一下车,便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
最近流感严重,又恰逢年关,高铁站是重点防疫部门。
阎慎看她嗅个不停,也扯下口罩闻了闻,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他又把口罩戴回去,说,“别闻多了,小心中毒。”
“你……”梁思意想吐槽他不解风情,但考虑到他今天也算舍学习陪自己,便忍住没开口,“走吧。”
从高铁站到墓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梁思意的姥姥和父亲都葬在这里。
她按照何文兰往年的习俗,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些纸钱,拿了两瓶父亲平日里爱喝的酒和姥姥爱吃的糕点。
阎慎没有一起跟着进去。
梁思意先去祭拜了姥姥,才走到父亲的碑前,照片上的梁远山一张笑颜,依旧年轻,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爸爸,我来看你了。”梁思意起初以为会有很多话想说,但真到了父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低着头将纸钱点燃,又倒了三杯酒放在碑前。
“我很好,妈妈也很好,她生病了,所以这次只有我来看你。”梁思意拿纸巾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记忆中的梁远山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她,教她画天画树,画还是幼童的梁思意眼中美好的一切。
梁思意默默地掉了两滴泪,许久,才起身同父亲告别:“爸爸,我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但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和妈妈的期望。”
她深吸了口气,擦掉眼泪,收起地上垃圾。
梁思意走到台阶处,看见阎慎捧着两束花站在阳光里。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看到梁思意泛红的眼睛,垂着眸说:“我来都来了,顺便也去祭拜一下姥姥和叔叔。”
梁思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低声说:“谢谢。”
“没什么。”阎慎跟着梁思意到了老人墓前,放下一束花,默默鞠躬。
拜完,他又走到梁远山的墓前,将另一束花靠在墓碑旁,礼貌地弯下腰。
三拜过后,阎慎直起身,看见镶嵌在碑上的照片。
梁思意和他父亲的眉眼极像,笑起来的模样也是如出一辙。
阎慎轻轻叹息,低声同梁远山说了句再见。
从墓园出来,梁思意说:“我可能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阎慎没什么所谓,问:“打车吗?”
梁思意“嗯”了一声,说:“我叫过车了。”
出租车已经朝着这边开来,上车之后,梁思意才告诉阎慎,“是去我爸爸以前工作的小学,我之前一直住在那边。”
“周日学校还开门吗?”阎慎问。
“没事,我认识看门的大爷。”梁思意笑了笑,说,“以前我爸上课,我妈上班,我跟院里的小孩经常在爷爷那边看电视。”
阎慎点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学校,看门的大爷果然还记得梁思意,跟她推脱半天,不愿收她买的礼品。
“张爷爷,您就拿着吧,我以前也吃了你不少零食呢。”梁思意把东西往他身后的保安室一放,拽着阎慎径直往校园里跑。
冷风呼啸。
阎慎看向抓住自己的梁思意,心中无比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梁思意一直跑到教学楼前,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说:“我爸以前就在这个班上课。”
她指了指一楼楼梯口旁边的一间教室。
阎慎顺着看过去。
村镇小学近几年已经收不到太多学生,教室门上的锁也形同摆设,梁思意走近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教室里只放了十几张课桌。
梁思意站在讲桌后,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记起许多往事:“我以前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爸上课就把我放在讲桌底下,说我特别乖,也不吵不闹的,就抓着他的裤子流口水。”
阎慎坐在桌子上,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吵也不闹。”
“……”梁思意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也懒得计较,“我爸妈那时候工资都不高,消耗不起速写纸,我爸经常带我在黑板上画。”
她拿起半截粉笔头,寥寥几笔勾出一个轮廓。
阎慎坐在桌旁,长腿撑地,听着粉笔磕在黑板上的哒哒声,慢慢在黑板上看见另一个自己。
他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书包背在右肩,一顶针织帽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唯有这双眼睛,格外生动。
阎慎和自己沉默对视着,梁思意见他不出声,小声问:“你不会没看出来这是谁吧?”
“是谁?”阎慎问。
“狗。”梁思意把粉笔丢回盒子里。
“……”他今天比平时多了些笑,沉默几秒,才忽然开口道,“梁思意。”
“嗯?”梁思意拍了拍手,搓着指腹上留下的粉笔灰。
“给我画一张真的吧。”
“这不就是真的,你把这个拍下来,打印下来,也是一样的。”梁思意说,“高三时间很宝贵的。”
阎慎看着她,说:“这是第二件事。”
梁思意愣了愣,没明白:“什么?”
“画本。”阎慎提醒道。
“……”梁思意在心中对比一番,觉得这个交易划算,妥协道,“好吧,你想画什么样的?”
“随便。”阎慎说,“你自己想。”
梁思意咬了咬牙:“行!”
屋外刮起了风,吹得教室门晃动。
梁思意将窗户关严实,最后又看了眼教室,才将门关上。
走在校园里,北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空灰蒙蒙的,有什么落了下来。
一粒,两粒,砸在羽绒服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梁思意呼出一口热气,抬起头,雪籽掉在脸上,一阵凉意传来。
她下意识抓住阎慎的胳膊,惊呼:“下雪了。”
阎慎停下脚步,黑色羽绒服上落下几粒雪籽。
“还以为今年不会下雪了呢。”梁思意摘掉手套,用手去接,雪籽落在手心,只一刻便融化。
她乐不思蜀,双手捧起,试图接住更多的雪籽。
阎慎踏着缓慢的脚步跟在后边。
意料之外的初雪和意料之外的出行,是这一年冬天留给他最美好的回忆。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也短暂成为他们共同的秘密。
何文兰并不知道梁思意已经去过淮城,考试那两天还在跟阎余新商量年前空一天回一趟。
梁思意计划着等考完试再说,回来之后也一心扑在一模上。
这次分班不知道是遭了什么运,她跟阎慎、林西津三个人竟然在一个考场。
不幸中的万幸,三个人的座位离得比较远,梁思意直接坐在第一排,和讲桌近在咫尺。
她也分不出心思去看林西津和阎慎。
一模不愧是高考前难度最高的一次考试,考完语文和数学,梁思意已经有些萎靡。
回教室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数学最后两道任选题,连林西津跟她讲话都没注意。
“思意。”林西津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想题目,最后那个任选题的答案,不知道对不对。”梁思意挠了挠头,“一模怎么这么难啊。”
“你前边的大题都写完了?”林西津问。
梁思意点点头,叹着气说:“写是写了,就是不知道对不对,每道题都感觉在哪里见过,写起来又很卡。”
林西津笑了笑,说:“别想了,先考完再说吧。”
梁思意“嗯”了一声,心里记挂着任选题的答案,看见走在前边的阎慎,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追上去。
晚上自习课照旧,她凭着记忆算来算去,得出的答案还是原先那个。
放学后,梁思意头一回迫不及待跑回家,坐在客厅一直等到阎慎回来:“我问你。”
“什么?”阎慎换了鞋,走进客厅。
“今天数学最后两道任选题你做了哪一题?”
“第二题。”阎慎说,“你还关心起任选题的答案了?前边都写完了?”
“你别瞧不起人。”梁思意不满地看着他,又问,“那第二小问,a的最小值是不是0啊?”
阎慎似乎有些意外,静默了两秒才说是。
梁思意悬了一晚的心终于落地,哼着歌准备回卧室,走到楼梯口才想起什么,回头问:“明天上午考文综,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再恶补一下?”
“不用。”阎慎说。
“那祝你好运咯。”她笑眯眯上了楼。
过了数学这一难关,梁思意心里算是落下一块大石,考文综和英语时简直是手拿把掐。
午后的阳光晒进教室,笔尖磨过试卷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放缓的步调,形成一种另类的二重奏。
忽然,教室后方传来一声厉喝:“拿出来。”
整个考场的人都顺着声响望了过去,梁思意看见监考老师停在林西津桌前,心立马提了起来。
林西津被监考老师遮挡住大半身形,声音淡淡的:“他扔过来的,但不是给我的。”
“我看着他扔过来的,还说不是给你的?”监考老师一侧身,屈指在另一组靠前一点的男生桌面敲了敲,“你是不是给他的?”
男生看了眼林西津,又看向坐在他身后的握拳晃了晃的男生,低头支吾道:“是……”
“你俩都别考了,这科记零分。”监考老师收起两人试卷,“我会通知你们班主任过来。”
林西津站起身说:“我说了,不是给我的。”
监考老师看也不看他,拿起试卷往讲台走,教室里鸦雀无声,打量的视线却纷纷落在林西津身上。
他看见梁思意担忧的目光,看见阎慎毫不在意的背影,心中情绪翻涌,猛地踹了下桌子才坐回原位。
梁思意心绪混乱,无意间对上阎慎漆黑的目光,才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监考老师将林西津和另外一个男生作弊的事情发在监考群里,班级,姓名,一目了然。
考试快结束时,王立新到考场把林西津叫了出去。
梁思意已经写完试卷,看着他走出教室,又跟着王立新消失在走廊。
等到铃声一响,她等监考老师收完试卷,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阎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静默几秒,才拿起笔和准考证走了出去。
梁思意直接去了王立新办公室,恰好碰见林西津从里边出来,林元良的怒喝随之而来:“林西津,你给我站住!”
他脚步不停,从梁思意身侧走过。
“林西津。”梁思意喊了声,见他不搭理自己,又在林元良跟前露了脸,“林叔叔,林西津不是会作弊的人,你相信他,我去跟着他。”
她顾不上说太多,追着林西津跑了过去。
“林西津!”
偌大的校园,林西津走得飞快,梁思意小跑着才跟上他,喘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没有作弊,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林西津倏地停下来,看着梁思意,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我就是这样,我努力过了!我就只能到这儿了!你、你们为什么就一定要逼我!为什么非要拿我跟他比!从小比到大,还不够吗!”
梁思意从未见过林西津这个模样,一时被喝住,半晌才低声说:“我从来没有拿你跟任何人比过,我帮你,只是因为我……”
她欲言又止,可此时并不是袒露心事的好时机,“是因为,你过去也帮了我很多。”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林西津看着她,在心里说着。
他抬手搓了搓脸,哑声说:“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梁思意不太放心。
“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林西津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得飞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梁思意没能跟上他,也没能给他任何帮助,她只告诉王立新,林西津不是会作弊的人。
“放心,这件事学校会调查清楚,林西津的父亲已经申请去调监控了。”王立新拍拍她肩膀,“你先回去吧,寒假结束之后,这件事肯定会有一个结论。”
梁思意没好再说什么,走出学校,看着人来人往的马路,一时间只觉得恍惚和无力。
她回到家里,何文兰提出想着趁年前还有一天的空,带她去一趟淮城。
“不用了妈妈,我去过了。”梁思意三言两语把周日的事情交代清楚,“我有点累了,我想先去休息,晚饭不用叫我。”
何文兰被她的状态吓到,关心道:“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考试累了。”梁思意回到了卧室,书包丢在床尾,整个人摔躺在床上。
心口像压着一团湿答答的棉花,叫人喘不上气般难受。
身体和心理双重疲惫也没有丝毫困意,她几乎一夜未睡。
次日一早,何文兰来敲门:“思意,阎叔叔说今天下午提前回老家,你醒了吗?醒了就起来下楼吃点东西,我们上午先去买点年货。”
“醒了。”梁思意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久违地一家人都坐在餐桌边,梁思意脸色不好,饭后被何文兰盯着提前喝了包感冒药。
阎余新说起他们独自去淮城的事,语重心长道:“以后还是要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万一出什么事了,我们该多担心。”
梁思意低头说知道了。
“我们又不是几岁小孩了。”阎慎说,“能出什么事?”
阎余新懒得跟他说,毕竟这次他也算好心,不能骂也不能夸,挥挥手说:“走走走,赶紧收拾东西出门。”
今年林西津一家回了爷爷家那边过年,梁思意回到乡下也没了玩心,整天窝在房间看书。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阎家各种远亲近亲在宗祠热热闹闹坐了五六桌。
梁思意和阎慎被分配到不能喝酒的小孩桌。
坐在两人对面的小男孩吃了几口饭,忽然指着梁思意问:“小舅舅,她是谁啊,是小舅妈吗?”
“咳——”
“噗——”
两个同时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的人,纷纷被呛了一下。
梁思意看向口出狂言的小孩,也没认出是哪家的,但按照他称呼阎慎的叫法,纠正道:“你应该叫我姑姑。”
“咕咕~”小孩笑着咕了起来,“咕咕,咕咕。”
阎慎擦了擦嘴,淡声说:“陈鑫,安静点。”
“那你吃完饭带我们放烟花啊。”陈鑫说完又咕了一声,被阎慎看了一眼,才把脸往碗里一埋。
梁思意轻咳了一声:“这是你哪个姐姐的小孩?”
“阎琳姐。”
阎慎的爷爷阎长林兄弟姐妹多,轮到他们年轻这一辈虽说各家大多是独生子女,但架不住长辈人多。
要真算下来,跟阎慎同辈的差不多能坐满两张四方桌。
他说的阎琳,梁思意也没对上号,但她的儿子陈鑫是个不怕生的,饭才刚吃完,便拉着她要去放烟花。
平城大部分乡县都被禁燃,陈鑫吵着闹着的也就是些没什么太大动静的小烟花。
小孩子不敢点,梁思意被安排去火,但她没有随身带打火机的习惯,正准备回去拿。
阎慎抓住她胳膊:“去哪儿?”
“拿打火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机递过去,梁思意看着他,问:“你也抽烟?”
阎慎抠字眼,不答反问:“也?还有谁抽烟?林西津吗?”
“……”梁思意当没听见,走过去点了一个小的烟花筒,几个小孩站在旁边拍手欢呼。
她往后退了几步,忽地撞上阎慎。
一回头,璀璨的焰火在他眼睛里闪烁。
作者有话说
又到休息日~后天继续更新,高中篇快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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