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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爱

一开始,钟灵秀对苏梦枕的话抱有极大疑虑,他从小患病,根本不知道健康是什么滋味,所谓的“太好”,指不定就是没病,仔细查探后方才承认,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那天夜里,他中了米苍穹的朝天一棍,这一击承载着米苍穹的仇恨,远比法场上张三爸吃到的更凶。几乎顷刻间,他经脉尽断,腹脏皆碎,整具身体都崩溃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以真气护住心脉,反而耗尽最后的功力,挥出一刀红袖,迫走米苍穹。

至此,山穷水尽,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若不是她及时苏醒,为他送去真元,他都该过头七了。

但他命不该绝,不,与其说是命,不如说是运。

坤卦真气只能滋生气血,无法挽救整体溃败的身体,即便不断为他输真气,也不过是延长濒死的一刻,不能真正救活他。可彼时,她刚好推演出乾卦真气,八卦成型,可生万物,故顺利为他修复五脏六腑,续接经脉,重长血肉。

八卦生万物,唯有完整的一套循环系统,才能真正“起死回生”。

然而,假如仅仅如此,苏梦枕也不过是活了过来。

可他偏偏耗尽真元,竭尽余力,什么都不为自己剩下。

苏梦枕的病,一大半源于他阴冷的内力。

内力不存,病魔也就随之虚弱,而等到生死一刻,疾病就先一步死去了。是的,苏梦枕不是在修复身体后,各种疾病才痊愈,而是在他临死之际,纠缠他三十余年的病魔,就遗憾败退。

——这代表着,他的身体是在病愈后才被复原。

——修复后的身体,就是病愈后的样子。

他终于回到自己才出生的时候,尚在襁褓中,未被天下第六手震伤的模样。

这是苏梦枕漫长的人生中,唯一健康的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也可能是十五天,二十天……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反正比昙花还短暂。

更妙的是,为他滋养身体的,正是她的先天元炁。

要不是他昏迷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直接步入先天境界。但没办法,谁也没有想到彼时彼刻,他的身体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忙着和关七打架的钟灵秀不知道,昏迷不醒的苏梦枕也不知道。

不过,问题不大。

“后天返先天,本就是最稳妥的路子,直接练先天真气,其实很危险。”她搭住他的脉门,思索道,“而且,红袖刀内力阴寒,主肾脏,再合适不过。你只要按部就班练功,练足后天真气,储藏于肾精,后炼精化气,基本上就能跨过先天门槛,当然,有个缺点。”

能够活下去,苏梦枕已然十分知足,莫论疾病全消,重获健康,实在不敢妄想更多。

“什么?”他随口问,刀尖挑亮烛芯,让室内更明亮些,毕竟外头已经傍晚,石室内黑得厉害。

“生不出孩子。”她知道的炼精化气法门,源于《长生诀》,练精气也练肾精,妨碍子嗣,“人出生后,先天之气就只存在于肾精,传给下一代,练这个的话,十有八-九断子绝孙。”

寇仲和徐子陵练得不全,还能生育,兴许也就是如此,二人才未能破碎虚空。

然而,苏梦枕点评:“一天到晚的,尽说废话。”

“哪里是废话?”钟灵秀提醒,“你爹现在活过来了,新的身体还不能生了。”

他顿了顿,决然道:“我不认他。”

“为啥?”

“相认如何相处?”苏梦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是官家,我是民匪,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他心里记挂我,我心里知道他,足矣,其余的事,各行其是才最好。”

“随便你们。”钟灵秀并无勉强之意,死而复生,本就容易带来种种问题,他们父子间的事,外人何必掺和,“你写一封信,我帮你给他。”

他点头,伸手去够地上的衣裳。

她抬腿压住。

烛火的暖光渡在衣袂,小腿粉光如雪。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手,搭向她的腰间,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不走。”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前些日子的生死时刻,血腥梦魇,只能消融在唇齿间,今日之后的前路茫茫,离别永诀,也只能淹没于席上的缠绵。

蜡泪滚滚。

钟灵秀勾起脚背,撩开他的衣袍,省得沾到痕迹:“天亮再回去,行不行?”

“你、”苏梦枕低下头,一缕发丝散落,遮住滚动的喉结,“又干什么?”

“怕你身体没好,帮帮你。”她俯身到他耳畔,慢慢道,“‘一阖一开,至阳赫赫,至阴肃肃,生机在息机之中,生气在息气之内’。”*

他险些被气笑,这种时候——

可未及开口,她就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而后拧身逆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动者固不可自封,不动者亦不可自弃,弥久弥芳,大凡行功到无味时,滋味必从此出,天之为天,非阴极则阳不生,物穷则反,道穷则变,无路可入处,方有入’。”*

钟灵秀背完《战神图录》的话,把他牢牢控制住,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选的,要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别像前几天一样,满身是血地倒下来。”

他顿住,对上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

“我在乎。”她解开主腰的衣扣,肤光像冬夜的银雪,反射出莹莹的润光,“好好看一看我的身体,生而为人,我就是最完美的样子。”

苏梦枕不想看,想侧过头,却被她捧住脸颊。

他直接闭眼。

“你不要轻重不分。”钟灵秀用力推他,“有人看见我的脸都能悟道,你看啊。”

“轻重?我告诉你什么是轻重。”苏梦枕冷笑,“重的是你,轻的是武功,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只想今天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分心。”

她的唇角抿住,少顷,起身离开他。

“算了。”她说,“你不爱我。”

苏梦枕原要起身,闻言一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爱我。”钟灵秀道,“你说要活在这里,好,我救你,我没有拿走你的灵魂,把你带走。我记挂你,怕我今后走了,你无亲无故,故乡回不去,亲族俱凋零,把你唯一的亲人找回来,无论你认还是不认,至少你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颈边青筋毕露。

“可你没有想过我要什么。”她道,“我只是要你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即便我不在这里,想起你的时候,至少知道你好好的,而不是我爱过的人已经死去,永远不在了。”

大概成仙真能得自在,若不然,这些话怎么说出来了呢。

钟灵秀惆怅地想着,摇摇头:“你不爱我的话,我也不爱你了。”她捡起堆在稻草上的衣裳,却被他握住手腕,倒也不在乎,“再来一次也行,最后一次了。”

苏梦枕喉咙收紧,竟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重新靠近他,与他紧紧相拥。

这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好像怀抱温润的羊脂玉膏,也像拥住清澈的山谷流水。他收拢手臂,往事如同跃动的火光,逐一掠过眼前。

十余年来的残影,如同重瓣的落花,把他的灵魂淹没。

——独自走了这么远,也有点寂寞吧。

——人不留,心牵挂,何尝不是亏欠。

心脏泵动收缩,在胸腔攥成一团,热血奔流不息,涌向她的甘凉。

过了很久,他平静下来,抚住她的脸孔:“好了,别难过,我答应你。”

“什么?”

苏梦枕没有解释,只是道:“就那么几句话,谁会记不住。”他端详她的脸孔,“还好,没有掉眼泪。”

“我才不会为男人哭,不值得。”她侧过头,乌黑的发丝堆落肩头,“有的是男人爱我。”

“是,你心肠好,脑子聪明,人也漂亮。”他翻出手帕,擦拭她的身体,珠光一般的肌肤,软玉似的温软,垂落在身侧的十指晶莹剔透,指甲盖都像淡粉色的水精帘。

苏梦枕不禁想,她居然没有说错,这样的身体,近乎于道,而非香艳的红浪。

“现在看,太迟了。”钟灵秀拎起衣衫,似云霞铺就,挡住他的视线,“走开。”

他不以为忤:“天亮了吧。”

“三更。”她冷冷道,“给你一炷香收拾,你该回去了,苏、楼、主。”

“生气了。”他却微笑,“你现在更像人了。”

她抱起手臂:“质疑我?那我抹掉你的记忆,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如何?”

苏梦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也好,我希望你做人——无欲无求,怎么比得上无忧无虑。”-

苏梦枕回到天泉山,如此前所言,写信一封,命人送到青莲宫。

十日后,蔡京和王黼死在家中,身边都有留书。

【杀人者,活死人小灵】

朝野震荡,奸党人人自危。

诸葛小花上门拜访,却发现青莲宫空无一人。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小妖完婚,嫁入赫连侯府,唐晚词去了雷卷的小雷门,其他弟子已经在七日前启程,前往杭州的道观。”朱小腰款款道,“至于我,已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诸葛小花苦笑,道:“老夫并无他意,今日入宫,官家不曾多言。”

蔡京被杀,凶手留书,本是铁板钉钉的案子。

可凶案现场除却一封留言,并无其他线索,兼之凶手主动留名,与此前案情不符,无情和朱月明各执一词,闹到官家面前,诸葛小花也在场。

官家翻了案卷,沉默半天,居然问:“蔡京罪大恶极至此?”

朱月明不是蔡京的狗腿,只是一心求官发财,眼见上头的风向有变,立马噤声。诸葛小花抓住机会,陈述蔡京多年来的种种恶行,老实说,全是讲过八百遍的事,可唯独这回,天子完整听完了。

而后道:“就如盛捕头所言,案子疑点颇多,缓缓查证就是,江湖人血勇鲁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蔡卿,人死万事消……唉,蔡卿忠心,朕是知道的,这样吧,厚葬。”

他并未替蔡京定罪,反而加厚抚恤,一如既往。

可诸葛小花直觉不对劲。

他想向青莲宫主问个明白,没想到她居然遣散手下,悄然离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42章 游学

荒山古道,残阳如血,青驴呦呦。

钟灵秀立在山崖,指向远处的城郭:“前面就是邯郸了。”

“哇。”驴子背上的小孩儿发出惊呼,“赵国的邯郸?”

“对。”她以剑鞘为笔,在地上画出方位,“我们现在的山叫太行山,大致呈北北东-南南西状。”

小孩专心致志地看图:“师傅,为啥叫北北东,南南西?”

“一般我们把方位分为八个,所以叫四面八方,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八个方位,比如北北东,就是东北和正北之间的位置。钟灵秀画出方位,“太行山是这样的方向。

小孩恍然大悟。

“知道吗,太行山以前离海边非常近,你看这本《梦溪笔谈》,上面说太行山‘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课本,“海陆在千万年间不断变化,故有东海扬尘之说。”

小孩儿拿着木剑,煞有其事地撩开藤蔓,观察山崖间的痕迹,很快寻到符合描述的地方:“师傅,是真的,有螺。”

钟灵秀微笑,默默看着他。

今年六月,她离开汴京,再次造访汤阴县。

这次,她不仅履行师傅的职责,教岳飞习武读书,还说服岳家父母,带十岁的岳飞离开了家乡——金国的崛起势不可挡,正如大宋的弊病,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改,故此,趁着山河还瑰丽,让他看一看大好河山,感受江山之美,也算不负师徒一场。

况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一边带他游览山水,一边教地理和历史,总比在家死读书强。

“收心。”她击掌召唤回小孩儿,“到了邯郸,我们继续讲战国策。”

岳飞年龄不大,可身负先天真气,又练九阳功,身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师傅,我想听长平之战。”

“都到太行山了,不该说滹沱河之战吗?”她道,“进了邯郸城,在故址上和你说。”

他乖乖道:“可我不知道滹沱河之战。”

“滹沱河之战,又叫中渡桥之战,发生在赵宋建立之前,是后晋和契丹的战事,直接关系到后晋的灭亡。”钟灵秀在地上画图,顺便喂小孩儿两个昨天的肉馒头,绞尽脑汁把前因后果说明白。

而岳飞也不愧是岳飞,天赋一流,完全弄清楚数方势力的争斗,听得聚精会神,意犹未尽。

天上星星亮起,他还在地上写写画画,好半天才睡着。

又花费三日,顺利进入邯郸城。

吃饭、住店、逛遗址。

钟灵秀去过赵国,亲身参与过秦赵的暗流,娓娓道来两国的历史,顺便还说了说秦军的制度。

然后,为他买了一匹马。

“你已经学会骑驴了,接下来的路,我们都骑马。”她说,“我会把我的马术都教给你。”

岳飞真心实意地惊叹:“师傅,你好厉害。”

钟灵秀笑了:“要是我和你说,我的马术是蒙恬教的,你信不信?”

他抗议:“师傅,你又把我当小孩儿。”

“你本来就是小孩儿。”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坐稳了。”

岳飞:“???”

骑马是这么学的吗?

咳,总之,在邯郸的游学还是比较愉快的,岳飞学会了骑马,磨破好几条裤子,喜提两身新衣服。

他是钟灵秀带过的第三好的孩子。

第一好是小龙女,安静乖巧懂事,第二好是无忌侄儿,憨厚勤快,岳飞只能排第三,因为太有军事天赋,已经开始问一些师父答不上来的难题。

为了避免在短板露馅,她决定往东行,带孩子看看江湖。

途径衡水。

“这里出过两个汉代名人,一个是窦太后,一个是董仲舒,隋末,窦建德和刘黑闼也是这里的人。”

隋末,窦建德也算一方诸侯势力,和寇仲、徐子陵打过交道,她没见过他们,师妃暄曾前去拜访考验,在面试环节遗憾败给李世民。

再到沧州。

“沧州有个千童镇,是秦始皇遣徐福出海的起始点。”她指着大海,“从这里出海,就是海上的丝绸之路,通往海洋另一边的国家。”

岳飞长进飞快,思考道:“高丽吗?”

“对,还有东瀛,如果南下,这里还有很多小国。”国外地理不是重点,钟灵秀略过,“我们去看铁狮子。”

沧州铁狮子又叫镇海吼,为当地百姓扼制水患,集资立于海边,威风凛凛,惹得小朋友惊呼半天。

旁边还有说书先生在讲相关的故事,两人耗费十钱,在茶楼里听了大半个下午。

岳飞意犹未尽,问她:“师傅,青莲宫主真的是神仙吗?她真的在汴京和神仙打来打去?”

“等你以后去了汴京,就知道了。”当事人顶着易容,面不改色地说,“江湖风闻,听听就好。”

少年心气,想投军从戎,也想仗剑天涯,岳飞偶尔听父亲说起江湖,自不可能不好奇,忍不住问了好些事情。

“金风细雨楼是一栋很漂亮的楼吗?六分半堂为什么叫六分半?四大名捕谁最厉害?江湖里最厉害的高手是谁?”

假如问话的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俩已经被忽悠瘸了,可岳飞毕竟是岳飞。

钟灵秀不忍心糊弄他:“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六分半是他们收三分半的保护费,给六分半的庇护,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只会暗器,追命只是轻功好,冷血用剑,铁手内力最强……谁最厉害,你自己打一架就知道了。”

岳飞迷惘:“我为啥要和捕快打架?”

“因为师傅杀了人。”她道,“也许,他们见到我就要抓我。”

岳飞惊呆:“杀人?师傅,你为啥这么做?”

“布衣之怒而已。”钟灵秀道,“以杀止杀,以暴制暴,非是安稳世道,只是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

她已经讲过《战国策》,岳飞自然知道“布衣之怒”的典故——“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他低声道:“那是一个坏人吗?”

“是,他位高权重,以四大名捕的公正,亦不能定罪审判。”钟灵秀道,“这就是朝廷和江湖的关系,朝廷做事讲规矩,本是好事,可奸贼小人视律法为儿戏,炮制一桩桩冤假错案,只为打压敌人,身在公门的人,碍于规则身份动弹不得,就只能由江湖的人一怒拔剑,拨乱反正。”

她拍拍老实孩子的肩膀。

“至于江湖,有时候,侠以武犯禁,脱离朝廷的秩序单独存在,为动乱之因,可也因为江湖不守朝廷桎梏,只凭良心做事,又能在黑暗中守住底线。”

岳飞若有所思。

“在朝在野,其实只是行事的规矩不同,如果都为家为国,在哪里都可以。”钟灵秀问,“以后,你是想行侠,还是想治国,抑或是从军?”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先试试走江湖好了,太祖皇帝从军前,也是一个游侠儿呢。”她一本正经道,“现在,给自己取个假名。”

岳飞挠头:“假名?”

“江湖人都取艺名。”她说,“你娘姓姚,不妨暂且随母姓。”

岳飞低头想了会儿,突然道:“姚小麦,娘种的小麦最香,我喜欢她烙的麦饼。”

“好名字,和王小石可以凑一对。”

“王小石是谁?”

“是个好人。”-

山东,官道下,茶棚里。

“好多人。”岳飞喃喃了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店家,要一碗素面条,两个粗面饼子。”

他身材高大,可脸庞还稚气,一看就是个小孩子。满座的宾客看清他的样子,慢慢松开手边的兵器,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过来,神情关切。

店家从灶台探出头,惊讶地问:“小孩儿,你一个人?”

他说:“我师傅在前面的山头等我,我翻过这座山就能和她会合了。”

“山里有狼,你过两天再走。”年轻人说,“一个人很危险。”

岳飞说:“我学过武功,和我爹打过狼,打不过,我也可以跑。”

其他人都笑起来。

店家环顾四周:“没位置了,你拿着两个饼,早些下山去吧。”

岳飞扭头看了看,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点点头,没有拒绝店家的好意:“那不要面条了,劳驾添些热茶水。”他递上葫芦,请店家加点水。

店家爽快同意,提起水壶灌满葫芦,又给他两个大饼。

岳飞付钱,摸摸马儿的脖颈,上马下山。

一个时辰后。

王小石又在栅栏前看见了这个孩子。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口吃饼,一口喝茶,偶尔掏出肉干啃两口,马儿在低头吃草,前方不远处,孙家的哨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小兄弟,你怎么还在山上?”王小石犯愁了。

他出现在山东,是为协助四大名捕,调查神枪会的人形荡克。

这种怪物神通广大,刀枪不入,孙家又是山东地头蛇,麾下高手无数,不仅四大名捕尽数到场,苏梦枕为还孙青霞的恩情,让他带着金风细雨楼的人前来相助。

早在三日前,风雨楼的人手就在附近的关隘布下人手,铁手和无情亲赴总坛,想要孙疆束手就擒。

但孙疆不肯就范,反而设下重重防御,对方没对小孩动手,算他运气好。

“这里不安全,快下山去吧。”

岳飞吃完饼子,抹抹嘴说:“他们布防严密,像是怕什么人溜出来,我不敢上前。反正师傅会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

可王小石哪里放心,山里可是有怪物的,想了想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你师傅叫什么?”

“姚小麦。”岳飞报出假名,后一个问题却卡壳,“我师傅,呃,师傅就是师傅,我不知道她叫啥。”

王小石笑了:“听你的口音,不像山东人。”

“俺从河南来的。”

“河南到山东啊?”

“师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带我出门游学。”岳飞不自觉挺起胸脯,“过些日子天冷了,我们还要南下,到南边去,她说我们要一直去到大理,然后穿过蜀中,从汉江北上,看过洛阳长安再回家。”

王小石惊叹:“这么了不得?”

他性情沉稳,按捺住高兴,得体道:“也不是一直游山玩水,要念书、练武。”

“真好啊。”王小石想起自己在天衣居士身边的日子,便笑,“你师傅还没来,先跟着我吧,山里有狼有熊,你一个人太危险。”

第343章 满江红

——这就是他们说的狼和熊吗?

——骗小孩儿的吧。

岳飞盯住木笼里的怪物,试图寻找出熟悉的影子,爪子像豺,眼睛像狼,尾巴像虎,头颅像豹,但更像的好像是人啊!!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王小石大战怪兽,看见铁手和一个怪老头(孙疆)拳脚相加,看见出手便一定能制住一人的暗器,也看见冷血的剑锋,在月下与一抹邪气斗得不相上下,还有个大叔,能从嘴巴里喷出酒箭。

不独是他们和孙家人打,孙家人自己也和自己打。

有人在劝苦海回头,不要一错再错,有人在奋力争辩,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还有人解释,制造这种武器,原本是为对付金人,金辽兵强马壮,宋人多有弗如,倘若能制出刀枪不入的人形荡克,就再也不用怕外敌了。

“胡说八道。”岳飞忍不住反驳,“金人是人,辽人也是人,谁说非要怪物才能对付?”

“哪里来的小孩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一枚毒镖迎面飞过来,被无情的暗器击落,金银剑推着轮椅过来。金剑说:“小孩儿,躲后面去,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银剑皱眉:“谁带你来的?”

“路上捡的。”王小石百忙中回首,“他等师傅,我怕他遇着危险,就带他一起来了。”

铜剑嘀咕:“这里不是更危险?”

金剑立即训斥:“怎么能这么说王师叔?”

他们嘀嘀咕咕吵吵闹闹,没妨碍岳飞藏在无情背后,瞪大眼睛继续围观。

四剑僮又笑了:“你这小孩儿,倒是好胆量。”

“过奖。”小孩子最喜欢装大人,四剑僮如此,岳飞也如此,装模作样地抱拳,“我天生胆子大,一个人睡山里守夜也不怕。”

四剑僮想说什么,奈何战局实在精彩,倏忽万变,没工夫掰扯,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

王小石重伤怪物。

铁手拿下孙疆。

冷血制服袭邪。

“好厉害的武功。”岳飞难掩惊叹,“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这样。”

为处理人形荡克,这里不仅有六扇门的人,还有金风细雨楼的人手,无情只须坐镇调度即可,能够分出心神言语。而他也很喜欢教导剑僮们一些道理,让他们多多思考。

“小兄弟,你练的是禅宗的内功,是不是?”

岳飞新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至少还练了三门其他功夫。”无情考教剑僮,“你们可看得出来?”

金剑:“他掌心有茧,看起来像棍棒之类的兵器。”

银剑:“他带着剑,肯定练剑。”

铜剑:“有扳指,怕是也练过弓箭?”

“几位大哥好眼力。”岳飞点头,“我小时候练长拳,最近才开始学枪和弓箭,剑法学得不好,师傅说,剑是礼器,我可以练不好,不能不学。”

铜剑道:“杂而不精,有啥用?”

“技多不压身。”岳飞不以为然,“师傅愿意教我,我就学。”

无情赞许道:“多学些本事总不会错。”

他这么说的时候,并不知道,岳飞练的九阳神功,拳是武当长拳,剑是全真剑法,弓是伤心小箭,枪是方巨侠的方家枪法。接下来,他还要精进马术,学妙手空空,轻功只学了梯云纵,还有鸟渡术在等他。

日出时分,大战结束。

孙疆死,袭邪死,各分堂大出血,安乐堂勉强保住孙家的门楣。

铁手和孙摇红对话,寻找公孙扬眉,时间宽裕,岳飞得以近距离观看人形荡克,再次为其与人相似的眼神而动容。

“王大哥,他看起来很像人。”他看着众人费力地把怪物装进木笼,不禁问,“他会被送去什么地方?”

“六扇门的兵工厂。”王小石叹气,“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合适——小心。”

他眼疾手快,捞住飞来的翠叶,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一片月白衣袂翩然落下,头戴帷帽的女子立在笼子上,四面的木条似开放的花瓣,四散倒下。

她勾起人形荡克的铁链,连人带兽,消失在晨曦的清辉中。

王小石低头看叶子。

三个字。

——龛中人。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呆立半天,想起来得安慰一下小孩儿,转过头,背后空空如也,“欸?姚小兄弟呢???”

其余人面面相觑-

岳飞一个人在青龙山晃悠,是因为钟灵秀有事要办。

她知道刑部调查孙家,也知道人形荡克恐怕没有好下场,遂决意丢下徒弟历练,自己则联络了紫仙。

飞碟不在大气层,和卫星一样暂时围绕地球运作,一个“电话”就call下来。

观察地带有海棠在的种族,本就能把人变成八爪鱼,他们应该不介意收容这个可怜的怪物,让他恢复神智,享受生命该有的权利。

紫仙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她对身体改造毫无兴趣,但不知道为啥,被叫下来后就照做了。

钟灵秀又回去,捞走了自己的徒弟。

岳飞还不知道是空间转移,以为只是快到极点的轻功,落地就道:“师傅,你事情办好了?”

“对。”钟灵秀的长帷帽早就丢林子里,若无其事,“咱们该下山了,去海边坐船。”

岳飞眼睛一亮:“海船?”

她笑着点头:“坐到江苏,我们去苏州看看。”

宋朝的海船分大、中、小三种,载客数多至五六百,少有数十人。

海上风浪大,船肯定越大越舒服,钟灵秀选的就是大船,在岸上看,已经十分壮观,非内陆船能及。

前三天,岳飞都十分兴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折腾,遇见过好心人解说,也遭遇过白眼呵斥,他都不以为意,开开心心地逛遍角角落落。

然后——

闭门读书。

大海初见壮观,再见蔚蓝,天天见就司空见惯,难免无聊。

还是读书。

白天读书写字,晚上练功打坐。

不知不觉,就把第 三卷九阳神功练完,开始最后一卷。

苏州也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岳飞一个纯正北方人,头一回到南方,看什么都新奇。

历史课学到吴越春秋,寒山寺里听敲钟,体育课改成泅水闭气,他还学会了撑船。

再往南,正好在杭州看桂子,吃螃蟹,喝一点点绍兴黄酒。

当然,岳飞小朋友不被允许沾酒,只能喝甜水儿,他一边啃螃蟹,一边问:“师傅,你为啥不开心?”

“有一个人,我很想带他到处走走,可惜,没有这个时间了。”

岳飞在历史上的评价是“性刚直,意所欲言,不避祸福”,换言之,平时沉默寡言,但说话比较直。

“他死了?”

“不能是我要死了吗?”

他瞪大眼睛,一时怔愣。

“骗你的。”钟灵秀后悔吓唬他,改而道,“师傅是神仙历劫,不仅不死,还与天同寿。”

又骗小孩儿。

岳飞天资聪颖,博学强记,还喜欢读书,比一般小孩成熟得多。最开始,他对这位云游四海的师傅还是恭敬居多,半年相处下来,敬佩如惜,却也不再战战兢兢,觉得她和许多大人一样,喜欢逗小孩。

“我不相信有神仙。”他低头吃稻米,还是不大习惯,“如果有神仙,百姓为啥还会过这么苦?”

“所谓仙人,就是得道的凡人,只此一身超脱。”钟灵秀道,“有的事,神仙做不到,凡人反而做得到,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岳飞若有所思。

“吃完没有?”她点到为止,“吃完我们去青莲宫。”

“好了。”即便不习惯吃稻米,他还是干干净净地扒干净,半点没剩下。

月色皎洁,两人趁夜色掩护,遁入青莲宫。

正殿只有长明灯亮着,空无一人。

岳飞看着上面的慈航道人塑像,颇为稀奇:“师傅,和你有点像。”

“我也是慈航门下。”钟灵秀指着神像,“看到她手里的净瓶没有?”

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据说,观音的净瓶里有甘露,以杨枝沾露水,即可赐福世人。”她抚摸袖中的短剑,“师傅的佩剑,就叫杨柳枝。”

“噢——”岳飞发出不懂但记住的声音。

“这里的月桂,开得真好。”钟灵秀负手,看向空旷的庭院。

墙角处,金黄的桂花香得灿烂,浓如金粟,一墙之隔,就是倒映秋月的西湖水。

“山寺月中寻桂子,群亭枕上看潮头。”她轻叹,“何日更重游?”*-

离开杭州,便到福州。

上次到这里,还是为福威镖局,千辛万苦,终于取得辟邪剑法。

一晃百年。

福州逗留两日,再往西南,到大理一游。

此时,大理国的皇帝正是段正淳的儿子段正严,又名段和誉,也就是段誉原型。

——时间线就这么连了起来。

——天龙八部的结尾,就是小寒山的开始。

大理四季如春,十分舒服,他们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

岳飞终于学完《九阳真经》,三百石弓不在话下,伤心小箭也初入门径。

——伤心箭本属于智高,以万物为箭,适合在军中射杀敌将,只是智高不用,后来才有自在门的诸多恩怨。顺便一提,智高兵败后,就逃亡在大理。

等到从大理启程,进入四川境内,岳飞又长一岁,看着更加沉稳。

渡湘水,背了《蜀道难》,又到长江口。

“知道一苇渡江的故事吗?”钟灵秀砍断老竹,一脚踹进滚滚长江,“达摩祖师以芦苇为舟,横渡长江,今天我们就效仿古人,飞渡长江。”

岳飞看着江水中可怜的翠竹,恍惚道:“就、就一根竹子?”

要不要庆幸,还好是竹子,不是真的一叶芦苇?

“足矣。”钟灵秀不想承认是自己想玩,“你肯定很想试试吧。”

岳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拽住胳膊提溜到竹竿上。

他的师傅身如鸿毛,足尖轻轻点住竹竿。

涟漪划破江水,飞向远处的金波。

水如金鳞,洒遍天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钟灵秀笑道,“故国神游,多情笑我,人间还有豪杰。”

岳飞抗议:“师傅,你乱改词。”

“改就改了,能改才是好事。”她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盼得谁,重拾山河,封狼居胥,铁马金戈朝天阙。”

“像满江红。”他琢磨,“又不太像。”

“就是满江红。”小舟撑破浪头,黄昏日沉,万顷江水皆红如血,“等你长大了,好好填完,然后——”她轻声道,“焚香祭表,烧给我吧。”

第344章 游子归家

故地重游,总是百味陈杂。

从前的大兴,后来的长安,司空府的公孙大娘,二月的早春,杨柳烟似的幻梦。四月时节,再到洛阳,赏过姹紫嫣红的牡丹千万,这一趟游学,也就走向终点。

“汴京就不带你去了,等你长大,亲自去看。”

回家的路,缓缓行也无妨,钟灵秀任由马儿哒哒走过,和岳飞说,“我和你的师徒缘分,也已尽了。”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徒儿不明白。”

“我要回山里清修去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今生不会再见。”

岳飞不假思索:“师傅回哪座山,我以后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