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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7.4W收藏加更)

乾卦成,八卦齐,先天真气滋养身躯,塑成了超越生死的仙胎。

这是武侠的说法。

生命能量充盈,突破细胞限制,步入更高等级的生命形式。

这是科幻的解释。

哪一种都对,哪一种都准确,总之,在耗尽一切救人,与天争命的刹那,就已经写好结局。

她成仙了。

因不曾破碎虚空,姑且只能算个陆地神仙,却也是切切实实地跨过了生死的界限,不再是肉体凡胎。故此,息红泪刺出的一剑,更像一颗陨石落入地球,砸出个坑,出一点点血,有点影响,可微乎其微。

仙胎既成,原本的【道体】奇穴便凝结成结实的一团。

从前练九阴九阳,得混沌元炁,其实有些名不副实,此时此刻,身成天地,真如天地混沌初开,反而更为合适。但盘古劈开混沌,才分清与浊,又有些不相称。

欸,既然是【琉璃剑心】,为了工整,不妨叫【先天元胎】,真气就叫先天元炁,等第三个奇穴大成,就可以叫【破碎虚空】。

——心念及此,钟灵秀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她不知身外事,犹为自己的念头微笑。

做“超人”就是不一样,假如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此时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贾玉珍可能就想,我成仙了,太好了。陈大小姐是不是就想,从此断情绝爱,与白老大一刀两断?如果是卫斯理,肯定老实不客气地下结论,就是变成外星人,有何奇怪?

这么想,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反正对钟灵秀来说,好听的名字也重要,北冥神功就是比绝户虎爪手好听,独孤九剑比葵花宝典厉害,铁砂掌肯定比不上落英神剑掌。

——糟糕。

——意识怎么溢散成这样,哪来这般多杂念?

——又像上次一样,生命晋升,性灵失控了。

她及时拴住野马似的杂念、乱念、怪念,以剑心为基,守住纷乱的精神,将萤火乱飞的意识一片片收拢。

然而,【琉璃剑心】【先天元胎】皆已大成,不免影响到【虚空】。

一些零碎的记忆钻入【虚空穴】的裂隙,钻出她的身体屏障,因为与另一方广阔天地的历史相悖,造成了短暂的错位闪现。而这样的交汇,也令身外的世界情形,为她所捕捉。

钟灵秀骤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在体内的小宇宙。

她真正清醒过来。

——之前的苏醒只是意识的复苏,此时的她,才算是真正找回了自我。

钟灵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乌云遮天蔽日,厚重的积云压住城门,这是处于北宋的一个世界。

她的第二个故乡。

想起来了。

暴雨,决堤,洪水。

对,要止雨。

她抬起手,凭借着内心残留的一丝交感,轻轻一挥。

凝滞的风又重新流动,以一种怪异的时间流速,飞快地淌过了她的五指。

头顶的一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有违常理地破开一个洞,透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暴雨才歇,雨水奔流,却见明月。

天地一片清光。

“偶开天眼、觑红尘。”她出神地望着月色,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可怜、身是眼中人。”

静谧城头,她喃喃似的谶言,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他们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颤栗。

——在这里打生打死,为爱为恨,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又算得了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的命运在明月的眼中,是否只是匆匆一瞬?

——天地在乎吗?日月在乎吗?她在乎吗?

滴答。

是残留的雨吗?

不,不对,是血。

一滴鲜血自指尖滑落掌心,猩红黏腻。

钟灵秀收回手,奇怪地想,谁的血?

她低头,看见一团模糊的血影倒在身边,红袖刀的寒刃反射出冷色的月光。

啊?

什么?

“你要死了。”钟灵秀怔怔的,说不好是惊惧过头,以至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残存在心头的神意未消退,只下意识地问,“要重新活一次,还是活下去?”

大概还是与天地交汇的抽离感未曾退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低垂,仿佛无悲也无喜,漠然至极。旁边的王小石一股血气疯狂涌上,脸孔涨红,身体微微发抖,想为苏梦枕说点什么,却颤栗着一句话也吐不出。

遂愈发着急,愈发憋住气急,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苏梦枕笑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会活下去,却要死了。

——对不起,我不想苟延残喘,做为活着而活的可怜虫。

——对不起。

即便没有剑心通明,钟灵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难过,有些愤怒,有些释然。

“好吧。”她拔出杨柳枝,干脆利索地刺向他的胸膛。

先天元炁如同一束皎洁的月光,瞬间淹没他的身体。

钟灵秀起身,拔出胸口碍事的长剑,随手弃置,翻腕转过剑花,杨柳枝扫过方巨侠的胸膛。他胸前裂出一道口子,透明的毒自经脉丹田涌出,自伤口溢出。

米苍穹惊骇欲绝地看着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种种幻象,难道是真的。

“我有一招剑诀,叫做天下有情人,向来为有情者而歌。”视野中还残留着他的血色,她已无心回答,自顾自轻轻抬起手中的剑,“准备好了吗?接剑。”

米苍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剑光已翩然而至。

刃轻薄,像月下起舞的蝴蝶。

意缱绻,似纷扬而落的杏花。

剑意与霜刃,就是花与蝶,色与香,如明月之下,人影常相随,不分离。

如斯美丽的剑法,当世亦罕见,却看得吴其荣脸色大变。

他的活色生香掌就是“色香味欲”俱全,可其色不如蝴蝶翅膀斑斓,其香不如二月桃杏芬芳,其神不如人影顾怜比翼双飞夺人心魄。而且,他的掌法为实,她的剑法中却有虚,是红袖刀的影子。

这一点,王小石更有发言权。

他的相思刀、销魂剑,本就是刀剑的绝配,可“天下有情人”中,刀剑一实一虚,阴阳互济,分乎为二,合然一体,俨然更上一层楼。

米苍穹的长棍倏忽变长,倏忽缩短,有空有凶,凶中藏空,空中含凶。

长短粗细虚实都在排山倒海的棍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情人一场好梦,是否终成空?

林朝英一生爱恋,值得吗?王重阳重返古墓,却说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这点爱意,价值几分?

男女间的情愫,说起来至死不渝,可真正情比金坚的爱侣,世间难得。

你看诸葛小花,忍痛让出小镜,元十三限得到伊人,却一箭伤心。戚少商爱息红泪,息红泪却不再爱他,于是,他又恋上多情狡黠的李师师。

什么有情无情,不过一场空!

钟灵秀也没想到,这个老太监“四大皆空”的棍法,居然是天下有情人的宿敌。

雨蝶一只只破碎,散落一滴晶莹。

她不禁想,或许内心深处,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海枯石烂的时候,一切皆已成空。

但是。

爱情的珍贵,从来不在于永恒不变。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师妹,她喜欢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忽然开口,“很多很多年后,我还会遇见两个人,一个上碧落,一个下黄泉,也难免生生死死。”

杨柳枝半透明的剑刃上,延展出缠绕的两股真气,一色黑,一色白,一主生,一主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重复这句话,今朝才得其真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所谓,情之至。”*

剑光涌动。

无尽的“空”中,无形的水汽冻结,凭空凝实成一片片舞动的洁白。

——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

空中生花,如何再空?

米苍穹节节败退,他手中的长棍从蛟龙褪为长蛇,从长蛇干涸为枯枝,又从枯枝化为齑粉。

他渐渐绝望,只觉自己一时不慎,犯下大错。

谁能想到钟仪身中一剑,堪堪恢复行动,就能若无其事地交手大战?难道她真的是神仙,方才所见的人,真的是始皇太宗吗?她为赢政预言六国之灭,推动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假如她真的活过成千上万年,在浩瀚的历史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该从何处借来勇气,才敢接她的剑?

可他依然强撑起佝偻的身,一语不发地迎战。

漆黑的长棍飞天而起,摔在地上裂作几瓣,差点砸到朱月明的脚。

他跳起来,明明没有碰到,可他的脚背好像被巨石砸到,痛得脚趾头都断了,靴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怎么渗出了不少的血。

被波及都有这等威力,何况在战场中央?

朱月明情不自禁地佩服起这个老太监,其他人亦是如此。但凡练过武功,都知道要付出多少心力,才能练成这样的绝世棍法,米苍穹一身武功藏于深宫,却为方应看这样的人沦落至此,不免令人唏嘘。

钟灵秀又何尝不是如此。

杨柳枝的光影一丝一缕将老太监缠缚,像如泣如诉的歌声唱完了曲目。

米苍穹踉跄两步,头发和眉毛一绺绺脱落,肌肉萎缩,腹脏散发出浓郁的臭气,从毛孔溢散出来,好像一条浸泡在下水道里的老狗。

“你武功不错,练到今天,也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血泪,完全可以做下一番大事业,立不世之功劳。”钟灵秀问,“如今壮志未酬,却为方应看而死,值得吗?”

现场顿时一静。

这个问题,米苍穹问过苏梦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现在,又轮到他来回答钟仪。

米苍穹沙哑道:“有意义吗?”

“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米苍穹沉默了,许久,艰涩道:“不知道。”

一身好武功,本该做大事,成大业,展抱负,但他总想起小侯爷拳拳奉承之意,体贴照料周全,又有什么办法?恨是真的,悔也有一点,值不值得,一时怎么理得清楚?

何况,值得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做都做了。

“你很诚实。”钟灵秀颔首收剑,任由雪花融化,消融在夏夜的热风里,“我再给你三个月的命,有什么遗憾就去了结,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想给自己选个风水宝地作阴宅,也来得及。”

她牵动唇角,古井无波,“百日后,你会死在我的剑意下,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

漫长的寂静中,老太监蜷缩身体,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而后道:“你今天不杀我,说不定死的就不是我了。”

他吐出浓痰,嗬嗬笑:“今天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钟灵秀侧过脸,“出来吧,难为你等到现在。”

六分半堂的马车中,有个影子缓缓露出轮廓,裹挟着令人颤栗的杀气,一步步走向城楼。

“好久不见,找到小白了?”

“对。”

“为什么回来?”

“她不肯见我。”关七脸上癫狂犹存,显然神智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够正常交流,“她要我,把女儿,找回来。”

“雷纯的条件是什么?”

“对付你。”

“是么。”浓夜中,她轻轻笑起来,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也好,你我本该有此一战。

第332章 战!

清凉的风拂过。

关七没有动,钟仪也没有着急出手。

她轻飘飘地落在积水的长街,衣袂带着隐约的水光,轻得像一片云絮。

月色的长街皎洁,铺满雪白的鳞光。

“好天良夜,岂可虚掷。”钟灵秀赞了一声,看向雷纯,“说说吧,你的理由。”

狄飞惊紧紧盯住她的剑刃,雷纯却好像一无所觉,镇定道:“苏梦枕杀我养父,我要为他报仇,可宫主一定不会让我杀他,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停了一停,解释道,“要杀苏梦枕,苏文秀就不得不除,我们和白愁飞来往的时候,暗中收买了梁何,让他去四川调查苏文秀,这是当初花无错留下的情报——没想到苏文文早就死了,坟冢还在四川。敢问杨总管,苏文秀究竟是谁?”

杨无邪不语。

狄飞惊伺机开口:“白愁飞见过苏小姐的真容,画了一幅她的肖像。”

“哦?”

“苏小姐和宫主长得很像。”雷纯观察她的神色,“两位必有血缘关系,即便看在苏文秀的面子上,宫主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杀死苏梦枕,我要报仇,就只能背叛你,将两位一齐除去。”

“你很聪明。”钟灵秀笑了,无意多言,“解药。”

雷纯取出袖中的解药,恭敬呈上。

钟灵秀接过,触手便知是真,抛给戚少商,示意他给息红泪服用。

而后和关七道:“我们到外城去,今天月色好,地方也清净,着实难得。”

关七深深看向她,明明决战,她的语气却这般闲适,好似庭中赏花,舟中赏月,无不怡然。

“你帮过我,我不该杀你。”他艰难道,“可为了纯儿,为了小白,我非动手不可——我赢了,只要你放过她,绝不杀你,我输了,人头给你。”

钟灵秀不置可否,越过城楼,立在被淹没的屋顶。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登楼,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场旷世决战。

幽幽的月光照亮屋瓦。

关七说:“刚才,你让雨停了。”

“机缘巧合。”因为虚空穴的变化,苏醒的瞬间,她与此方天地短暂地连接,拥有了操纵时空的能力,遂将一片乌云抹去,消除了本该持续三日的雨势。

这样的奇迹,近乎于仙术,却仅仅是巧合,她无法复刻:“你在担心什么。”

“云散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关七喃喃道,“他们会看得更清楚。”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无所谓,山川草木,谁又不是见证?”

她横剑,“动手吧。”

战意勃发,关七眼底又露出熟悉的疯癫,他长啸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

他没说两个字,啸声就高昂激越一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舌绽春雷,轰然鸣响天际。

乌云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汁,暴雨哗然,再次痛快地浇下,蔓延的洪流停滞,仿佛也在畏惧这个天神一样的疯子。他的神智半梦半醒,他的气势无人能敌,人们这才意识到,天地为之色变,竟然是如实描述,而非夸大其词。

连雷纯眼底都闪过惊疑,似是没有想到,关七的武功比起上一次,竟有这般强悍的提升。

她不由看向钟仪,想知道钟仪的反应。

雨丝轻轻。

明月悬在她的头顶,一束月光浮动在她的衣袂,只有她站的地方,风雨不肯来。

钟灵秀微微垂头,在关七的剑气冲来的瞬间,出剑。

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已然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他手一挥,就是一道剑气发出,脚一蹬,又是另一道剑气射出。

他从御街对面的房顶冲过来,挥几次手,跨几次步,就发出了几道剑气。

剑气无影无踪,只在划破雨帘时显露出闪电般的迅捷。

方巨侠喃喃:“万古神指,不对。”

“是惊神指。”王小石小声说。

没错,关七发出的是剑气,可第一道剑气中,藏着白愁飞的惊神指劲。他将三指弹天融入剑气,使得这即是剑,又是指。

第二道剑气随之闪过。

詹别野瑟瑟发抖,这道剑气漆黑无比,好像聚集了宇宙间最纯粹的黑暗,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黑光神功。关七在剑气里融合了“天下一般黑”的至黑至暗。

接着是第三道,这是一道紫色的悦耳的叮叮咚咚的剑气。

它闪过时,好像大雨在黑暗中弹了一首琵琶曲,大珠小珠落玉盘,动听又悠远。

吴其荣苦笑,轮到他了,关七汲取了活色生香掌的精髓,以剑气的形式发出了□□的掌力。

第四道。

这一道剑气直、细、冷、利。

看起来像戚少商的“痴”,又有些像孙青霞的“错”,痴痴错错,本就分不清楚!

第五道罡气则让王小石牙疼。

剑气像刀,刀气像剑,这一招已经完全脱出剑气的范畴,融合了他相思刀与销魂剑的精髓,他自己都不敢想,如果中这一道剑气会有多么失意彷徨,思之如狂。

第六道来势极凶,赫然是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比起老太监的凶,关七的罡气更重一个空。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片,罡风所过之处,宇宙都像被抽成真空,什么雨、云、月、人、剑、爱恨,全都不复存在。

“我不拿红袖刀对付你。”关七哈哈大笑,疯狂中透出始终未变的执着,“我爱小白,我体谅他。”

话音未落,六道汇聚天下高手武功精髓的剑气,浩荡来袭。

钟仪动了。

亦是挥出六剑。

关七是一边奔跑,一边挥剑,她却好像同时出了六剑,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剑法。

吴其荣看见的是“清心普善咒”。

他听见琴箫和鸣,宛然动听,实的剑气击溃掌风,虚的剑意碾碎色乐,水晶的五彩斑斓为青山的苍翠掩盖,化作一曲退隐江湖的潇洒。

他年少成名,爱美人如狂,却在这样的琴箫剑气中,无端生出知音难求,不如退去的惘然。

王小石看见的是“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的相思失意,销魂轻狂,都与此剑诀不谋而合。

他宁可失恋,也不要放弃恋爱,宁可悲伤,也要多情多义多眷念。因此,乍见春梦便惊狂,梦醒无痕便惆怅,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是以“大巧不工”扼制了相思的刀气,“唯快不破”拦截了销魂的剑光。

江湖不过刀与剑,情关难过恩与怨。

戚少商和孙青霞看见的,是“花太香”。

痴剑清奇而抒情,剑路纵横,从不低头,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他的一直剑一直不变。错剑却潇洒而写意,剑风狠辣不羁,就好像他的人生,放纵不堕落,纵情不专情。

他们是一体两面的知己,虽然彼此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们也都是多情的男人,爱恋色相,否则又怎么会同时迷恋上白牡丹,情难自己呢?

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剑,遇见凶恶之辈,必定奋起一搏,绝不投降,可如果遇见的是纯粹的美丽呢?

无论痴与错,遇见这样极美的一剑,亦不可能不心神为之夺。

花太香,香的岂止是桂花?

美丽的是邂逅,不是楚留香,眷恋的不是海底的吻,是注定流逝的时光。

有的花只开一刹那,却为你所见。

有的人只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

这就是“花太香”,没有任何杀意,只有无数个轮回的四季,偶然一次的回眸。

花落在剑上,也落在心上。

这究竟是“痴”,还是“错”,或许连戚少商和孙青霞本人都答不上来。

他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剑稍逊一筹,就好像他们自己,在美人面前也难免俯首。

——英雄泪,总为美人而流,此乃人尽皆知的事。

詹别野看见的是“长生诀”。

宇宙中的黑暗自然厉害,但黑暗从来不是永恒的,长生诀蕴含阴阳之道,漫漫长生中见证过无数个日升月落。这一剑平直地破开黑暗,就如同晨曦初升,每天以同样的姿态惊走长夜。

而时光无穷,漫长的岁月里,二十四节气亦是平常,惊神指的“立春”“雨水”“春分”“清明”等等,不管这道剑气中藏着多少节气,都在韶光中凋零,消散。

白愁飞见不到他的惊神指,但王小石和方巨侠都看见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剑破两气,归根结底,还是黑光大法和惊神指略逊一筹。

而她的这一剑又太强,破解掉两道剑气,还犹有余力,与朝天一棍纠缠。

米苍穹心中藏恨,故与苏梦枕交手时,以“凶”为主,四大皆凶,可钟仪不期然苏醒,以难以理解的神人姿态登场,他心中就空了。

这是仇恨难了的空虚,是怀疑自己的空茫,是无处着力的空洞。

关七不“凶”,却比米苍穹更“空”。

他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的人,空心的人,他只记得小白,于是,这一道朝天罡气就好像最纯粹的真空,瞬间摄走了长生诀的永恒。

长生不死,到最后也终归空寂。

遂有钟仪的第五剑。

天下有情人。

爱如朝露,短暂而易变。

但空洞如关七,心里照样还留着小白的倩影。

爱情是人类独有的华章,因为情,生生死死不可怕,因为爱,无论生命短暂如苏梦枕,还是漫长如钟灵秀,人生都从此不同。

幻梦空花,空中生出的花,只有爱。

——至此,关七汇聚各路高手的六道剑气,皆被化去。

——最出乎预料的或许是“天下有情人”,连钟灵秀自己都想不到,原本的半成品竟有这等威力。

——大约是因为她终于有所挚爱,于是,剑诀也才能发挥出情与爱的力量。

但这不是只有五剑吗?

第六剑,在哪里?

在关七面前。

关七挥斥间抛出的罡气,都不是他自己的武功,他飞跃洪流,三步之后,已然逼近她跟前,向她释放出自己真正的杀招。

先天无形罡气。

自从在炸伤中变成白痴,浑浑噩噩多年,又初初醒来,寻访小白,他癫狂的意识还未恢复,武功却已不知不觉迈向最高境界。

先天罡气!

他挥出剑气的时候,还是“先天无形罡气”,发出后就是“先天罡气”,到达钟灵秀面前之际,只剩下“罡气”。

——字越少,威力越强?

——也不一定。

钟灵秀的第六剑,就是四个字。

“天命最高”。

第333章 奈何天(112W营养液加更)

关七的罡气返璞归真,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没有花里胡哨的色香味觉,就是一道道飞驰的无形气刃,所过处淤泥开裂,木瓦粉碎,摧天毁地。

而杨柳枝挥出的剑意,亦是主宰春秋的天命。

天理永恒不变,日月要更替,四季要流转,旧的生命走向死亡,新的生命迎来朝阳。

剑意所指,号令万物,包括关七的罡气。

无数道坚硬、澎湃、浩荡、锋利的剑气挥出,好像铺天盖地的闪电来袭,倒卷着涌向她手中的剑。杨柳枝的碧光不闪不避,霜刃所过,坚硬化为柔软,澎湃变得平静,浩荡停下脚步,锋利也不再刺骨。

于是,罡气到达她跟前时,并未消失,却化作和风细雨,轻飘飘地吹过颊边的发丝。

“好!”饶是以关七的悍勇无敌,仍为这一剑的居高临下赞叹。

而如此接近天命的一剑,同样引发了他内心的愤懑。

“天下无敌!不如!天下有敌!”他咆哮着,像在对她说,更像在对天地发泄,“权,我有过,名,我也有过,爱,我也曾有过,都是空,都是梦!只有武功,只有武功——”

关七狂笑着问,“说!你为什么练武?”

“因为人这一生,多身不由己。”钟灵秀回答,“生老病死,爱憎离别,唯有练成无上武功,才能超越极限,摆脱人类的命运。——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他喃喃重复,“我在江湖,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我爱小白,她不肯原谅我,身不由己!我想找回我的女儿,补偿她,还是由不得自己!”

关七的头发飞出千万道剑气,像一场瓢泼大雨:“我命、终难、由己!”

淹在洪水的屋舍四分五裂,积水形成一团团漩涡。

杨柳枝蕴起波光,似一株杏花盛放水中,粉白的花瓣主动脱落枝头,带着一股香风,蝴蝶振翅一般迎向风雨。

无端愁绪生。

“伤心小箭。”王小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意识到不止是关七的武功路数在变,钟仪的剑法也在不断进步。

她的“花太香”多出两分清香,是活色生香掌的功力,增添三分情绪,是伤心小箭的威能。

这一剑,令人神摇意夺,美得令人心痛。

关七的眼中滴下热血,他不服天命,却在伤心箭中流泪不已:“小白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你越眷恋小白,越不得自由。”钟灵秀道,“你会输。”

“要是小白肯原谅我,我又何妨一输?”他哈哈大笑,凄惶得像个孩子,“她要我永远爱她,我爱她,可我要怎么样爱她,才能让她相信我一直都爱她?”

钟灵秀抚上脸颊,嫣红浮现在白玉似的脸孔。

原来,关七的笑声里也有剑气,她一时不慎,被他的剑气割裂了皮肤。

但这点伤口,于仙胎而言毫无意义,皮肤转瞬愈合,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钟灵秀看着他发疯,不禁困惑:“情关有这么难过吗?”

围观的看客纷纷哑然。

他们大致可分为两拨,一种是像王小石这样的,没法回答,他要是能回答就不会失恋了,戚少商、孙青霞、狄飞惊、方巨侠亦然,他们爱过某个女子,或与多个女子有过情感纠葛,爱恨对错,真说不清楚。

另一种是朱月明、詹别野、吴其荣这样的人,他们爱女人,爱的是她们的色相,恋的是她们的□□,伤情、伤怀、伤感的那种爱,他们才不要,情爱哪有名利富贵权势好?

故此,在场唯一能与她共情的,兴许只有容色淡淡的雷纯。

她爱过苏梦枕,可在他杀死养父后,视他为仇寇,再也没有半点眷恋。

生父这样爱生母,她只觉担忧,并不感动,说到底,生父疯疯癫癫,不曾抚养过她一日,生母尚在人世,二十多年来自顾自伤怀,从未惦记过自己。假如有的选,雷纯宁可做一个单纯的关大小姐,随迷天盟一起没落,抑或是做一个丧父丧母的雷大小姐,只为六分半堂付出心血。

命运何其弄人……

在场之人的想法,钟灵秀无从知晓。

《慈航剑典》不比四大奇书的另外三部,却有一个好处,剑心通明一旦练成,便不会迷失,哪怕舍不下情缘,也绝不会入魔,她永远不可能像关七一样发疯。

而原本放不下的人,早就在最初就做出了选择。

故此,此时此刻,她能够轻轻松松地问,情关有这般难过吗?

可关七没有她的运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情是何物?你告诉我啊!!”他痛苦地大叫,眉头皱紧,一道剑气急射而出,粗白凛冽似一枚利箭,穿过浓郁的夜,射向她的眉心。

这是无形剑气?还是伤心小箭?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除却自己的剑诀外,她使过的招式,他都能立即学会,并且融会贯通。

疯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天才。

关七是天才中的天才,他已经不是人,是战神。

“你非要问的话,”钟灵秀沉吟着,杨柳枝泛起莹光,渐渐碧绿,渐渐清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剑光与月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是剑光还是月光。

她的剑意上升到无穷高的天地,化作亘古不变的明月,冷淡地照过江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赵宋和李唐有什么不同?

今日汴京的爱恨纠葛,与昔年洛阳长安的故事,其实也都差不多。

春秋更替,白驹过隙,人会死,情会老,如斯而已。

唯有天命最高。

来自明月的一剑当空斩下,好似一束月光照破苍穹,冰冷地下达死亡通知。

关七的愤怒达到顶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什么?!”他看重迷天盟,可迷天盟没有小白重要,他沉迷练武,可武功也没有小白重要,世间万物,都不及一个小白。

他练武练到如斯地步,不过是以为只要练好武功,就不会有人背叛,他就能和小白在一起,只要练好武功,就能上天入地,寻回小白。

可天命捉弄,小白不肯原谅他!

“我好恨!”他仰天大恸,“我命不由我!我命、为何不由我?我命——当由我——不由天!”

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中,关七爆发出一道雷霆般的怒吼,他冲上前去,发足狂奔,以自己的肉掌、双臂、身躯,狠狠撞向月色,无数罡气像刺猬一样武装了他,仿佛一头毛发皆张的狮子,撞向从天而降的剑刃。

战神能不能赢过天命?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他的每个动作迅如雷霆,又帧帧分明,只见夜幕下,微风中,皎洁的明月如同坚冰,在他的罡气下化为潺潺流水,落入脚下。

脚下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剑光滴答,做了水中月。

“我命由我、不由天?”钟灵秀喟叹一声,竟不惋惜,反而有些高兴,“你接住了我的剑,我不杀你。”

第六剑“天命最高”威势赫赫,却有一个致命破绽:不服天命的人,不肯像命运低头的人,不甘为神明俯首的人,便能借历史长河中,人类这个群体的伟大力量,以“人”胜“天。”

此所谓明月流水。

关七却悲苦地大笑:“我没有小白,赢了你又有什么意义?”

“你没有赢我。”她纠正,“我可以杀你,杀人不需要这么多招式。”

他眼中迸出战意:“你还有剑?为何不使出来?若我接下这一剑,小白是不是会回来?”

“我共有七剑。”

钟灵秀正色以答:“第一剑,‘清心普善咒’,为江湖知己而奏;第二剑,‘刀剑如梦’,为恩怨爱恨叹息;第三剑,‘天下有情人’,为有情者长歌;第四剑,‘花太香’,为邂逅而感怀落泪;第五剑,‘长生诀’,为得道上下求索;第六剑,‘天命最高’,为日月增添光彩。

关七道:“最后一剑是什么?”

“第七剑——”她遥望城楼,人影憧憧,不知多少潜龙,抬头又见淡月轻薄,横照流水,便笑道,“‘英雄谁属’,为敬天下英雄,遂不斩豪杰。”

关七一时怔忪:“你不杀我?”

“有何不可?”

“我宁可你杀我,放过我女儿。”他惨笑,“我对不起她。”

钟灵秀目露同情,微微摇头:“你说错了。”

他好像变回了从前的白痴,茫然问:“错在哪里?

“你女儿叛我、算我、杀我,我并不在意。”她笑道,“江湖几多纠葛,无非恩怨情仇,风波恶,人心变,我活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透、放不下吗?”

——自入江湖至今,辗转千山万水,记不清多少风浪,如今明月高悬,虚空在即,宿世恩仇都可以放下屠刀,何况一次无关痛痒的背叛。

“杀她,或是不杀她,于我并无分别,是她自己走向了泥沼。”

——雷纯身世坎坷,美貌聪明,怜惜她、同情她、帮助她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可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之后,有多少人会对她失望,又有多少人默默放弃了她?

“做英雄,九死一生亦有人相救,做小人,哪怕富贵锦绣也会众叛亲离。”

钟灵秀抹落剑上月光,叹道,“我无法苛责一位父亲的爱护,可人心自有抉择,雷纯一念之差,注定难以善终,你救不了她的一生,还是早些放下吧。”

关七脸上出现似哭非哭,似痛非痛的怪异表情。

“放下?你放下了?”他喃喃道,“对,你成仙了,你超脱了,你看破了?那我呢?”

他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我不想杀你,你也不肯杀我,是,你这样的人,我本不该杀你!可我不杀你,又该怎么救我的女儿?小白不会原谅我!我这一生,最对不起她们母女!!”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少顷,叹道:“你再这样,会把他们叫下来的。”

“他们?!”关七豁然抬头,看向云层后似有若无的影子,“对,他们来了,他们本不属于现在,却穿过了时间,出现在这里。”

“远来是客。钟灵秀眼中的莹光微微冷却,唇边却带着浅笑,“为什么不下来说话呢?

铅灰色的乌云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

这电光一明一灭,和寻常的雷电大不相同,更像是某种信号灯。

“你们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们下来?”钟灵秀问,“我又不会飞,请你们下来的话——”

她侧过掌中的杨柳枝,剑刃反射出月光一般的寒意,“只能用剑斩下来了。”

第二道电光闪过,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细密的怪异的各色的雷电划破了月色,交织成一张斑斓诡异的大网,霎时间,云层之上仿若海面,云下的世界成了海洋,渺小卑微的人类,自然就是待捕捞的渔获了。

他们是谁?

他们要抓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334章 天外来客

云层背后,闪光忽隐忽现,怪异至极。

没有人知道,关七和钟仪说的“他们”和“你们”是谁,只是见他们望天,便也齐齐抬头看去。

蓝紫色的雷电划破夜空,却没有雷鸣的轰然,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神色渐渐惊惧。

钟仪冷笑一声,杨柳枝斜挥劈下,只见青芒一闪,却倏地消失了踪迹,而后,云层倏然裂开一道缝隙,好像月光顽强地钻出封锁,撕裂棉絮般的黑云。

唯一特殊的是,这道月光泛着淡淡的青绿,好像一座重山的轮廓。

天空响起一声怪异的鸣啸,而后是一声“轰”。

蓝绿色的烟花炸开,“叮咚”“叮咚”“叮咚”,三声红色的指示灯闪来闪去。

钟灵秀看着上空的飞碟,心想,一股80年代科幻片的味道。

21世纪的科幻片都不这么拍了。

“我数三声。”她说,“不然,我就上来了,三、二——”

一股狂风吹过,视野迷离。

御街尽头的残垣处,紫色云霞飘动,勾勒出一具动人的身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打量她,“有名字吗?”

重纱烟气后,冰冷动听的女声说:“我从天上来,你可以叫我紫仙。”

“何处的天?”钟灵秀问。

紫仙道:“按照你们的说法,云水天。”

钟灵秀笑了,还是个有学问的客人:“何谓云水?”

“心似白云在昊天,身如流水无实处。”紫仙反问,“你又是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

钟灵秀:“从群山深处来,要到群星彼处去。”

紫仙沉默片刻,流露出她熟悉的气质,单刀直入:“我们要带走他。”

钟灵秀不置可否,而是问:“关七,你要不要跟他们走?”

关七的神智似介于清醒与癫狂间,眼底闪动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异彩:“他们是谁?”

“天外神仙。”钟灵秀客观道,“跟他们走,你就超脱了,也许不会再受情爱左右,得真自在,大超脱。”

关七道:“我要小白。

“你听见了,他要小白,不要小紫。”钟灵秀神色自若,“这怎么说?”

紫仙的语气没有分毫波澜:“你要几个小白?”

关七迷茫至极:“小白当然只有一个,你怎么会有几个小白?”

“神仙有法术,可以给你变一个小白。”钟灵秀好心帮他翻译,“和女娲捏人一样,给你捏一个一模一样的,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个小白心里只有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但是——”

她看向紫衣的天外来客,微微一笑,“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价格,代价呢?”

“这是你们的想法。”紫仙平淡地说,“我们无偿提供帮助。”

“原来是好心的神仙。”钟灵秀展颜一笑,恰似春华秋月,无端动人,“那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你肯定也不会吝啬援手了。”

紫仙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

空气缓慢冻结,飞鸟鱼虫皆不敢出声,夜色一片寂静。

良久,紫仙才说:“我们不认为,干涉这里的事情是正确的选择。”

“那就滚。”钟灵秀敛去笑意,“鬼鬼祟祟躲在上面偷窥,很有趣吗?看着蝼蚁朝生暮死,感慨两声低等生命,能让你们有所快慰?”

她执剑直指,“要么帮我一个忙,交个朋友,要么离开这里,少管闲事,你说呢。”

“沟通失败。”紫仙漠然地说,“强制执行。”

话音未落,她忽然闪现在关七身边,袖中射出一道电光,瞬间笼罩住关七。他还未反应过来,剑气破体而出,拼命抵御这道古怪的激光。

紫仙袖中一翻,一道白光亮起,直取他的眉心。

关七的表情瞬间空洞,但莫名其妙的,白光击中前,他就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紫仙转头,正好面对他千万道射出的罡气。

她表情不变,罡气触碰到紫色仙衣,滋滋闪过一道道电光,身体毫发无损。

“空间转移。”紫仙看向关七背后的人,“刚才的时间波动,果然不是报错。”

钟灵秀直截了当:“看剑。”

杨柳枝裹挟着碧光劈斩而下,触及到紫色的衣袖,同样闪过了电光,可绿光并未像关七的剑气一样消散,而是如同某种神秘的毒素,转眼爬满紫仙的身体。

紫仙的皮肤比白玉更白,像是工业调和出来的白色染料,甚不真实,此时此刻,绿意像藤蔓爬满白墙,一滴滴透明的血液一丝丝溢出。

“这是血浆?”钟灵秀伸手,指尖拈过紫仙的脸颊,捻开闻了闻,“很香。”

“我喜欢花。”紫仙并不觉得疼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多了一丝人味,“花很香。”

她看着钟灵秀,“你弄坏了我的身体。”

“活的才叫身体,死的叫衣服。”钟灵秀好整以暇,“你欲何如?”

“坚持不了太久,我要换一个身体。”紫仙抬首,目光落在城楼的女子身上。

雷纯与她的目光一触,顿时面色发白,还是狄飞惊反应快,立即搂住她的腰跃下城楼。但这毫无意义,他们才到城下,紫仙就闪现在他们面前,伸手去够雷纯的脸。

狄飞惊抢先一步出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动作,立即擒住紫仙的手腕。

杨无邪眼尖,又一向留意这个老对手,当即叫出声:“弃子擒拿手。”

他终于明白狄飞惊的脖子为什么断,因为修炼这门功夫就非残疾不可,而代价越大,通常威力也越大,只要敌人有一丝破绽,就能为其拿住。

在现场的武学行家眼中,紫仙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狄飞惊一下就拿住了她的命脉。

可怪异的是,紫仙的力量竟不受影响,狄飞惊只觉手掌一麻,然后整条胳膊都麻痹了,随后又是他半个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完全无法动作。

他只能抬眼。

眼刀一闪。

紫仙的手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渗出大量半透明的血液,血管是淡淡的浅灰色。

“坏得更厉害了。”紫仙平铺直叙地说着,完全不在乎伤腕,径直穿过挡在跟前的狄飞惊的身体,抓住了他背后的雷纯。

“放开我女儿。”关七一声爆喝,冲过来就是万干剑气。

这些剑气不受他控制,天女散花似的四射,苦了周围的看客,不得不各式手段抵挡,王小石的相思销魂刀剑,戚少商的一直剑,孙青霞的错剑,杨无邪的刀,方巨侠的天羽剑法,朱月明的金蝉脱壳,吴其荣的活色生香。

乱成一锅粥。

钟灵秀没忍住,短促地笑了声。

她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紫仙伸出手扯下了雷纯的头发。

“哈。”高冷的青莲宫主不该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忍不住了,仙胎好像和道体不太一样。

她想着,开口道:“不可以。”

紫仙挽着手里的头发,眼神毫无起伏:“为什么?”

“她是关七的女儿。”钟灵秀道,“如果你是因为关七爱小白,对他产生了兴趣,那么,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用雷纯的,他们是父女,这是□□。”

她伸手一捉,雷纯的发丝就落在掌中,化为飞灰,“不过一具臭皮囊,死了就死了,还是说,你不换件衣服,就要死了。”

紫仙若有所思,又看向关七。

然后道:“你该跟我走了。”

关七本就疯癫,并不能理解他们的意思,只本能地抗拒受制于人,一字一顿道:“这不由你!”

他再次反抗,剑气无差别攻向所有人,给众人造成麻烦,却完全无法穿透紫仙的衣衫,好像这是一件特殊的防护服,能够隔绝各种能量。

难道是宇航服?

这倒是和传说不谋而合,所谓的仙衣,可能就是穿梭宇宙的防护服。所以,她之前直接用空间转移,把剑气传送到衣服里面,才伤及了她的身体。

钟灵秀想着,瞬身到关七身边,带着他转移到十步开外,躲开紫仙的电网。

紫仙不语,紧随闪现,不断放出电光擒拿。

光起,光灭。

钟灵秀带着关七,干净利落地多次转走,乍看上去,就好像她们在城楼下无数次消失又出现。

这已经足够骇人了,紫仙无所顾忌,甚至有一次直接没入城墙,又从城墙下方穿出来,好像当年李宣宣从煤矿中浮现出来一样,直接穿过墙体,只露出半截身体抓他。

城楼的人齐齐失声,如在梦中,只能看着两个“神仙”借着关七斗法。

次数多了,紫仙也意识到钟灵秀的棘手,转而向她发起攻击。

她手腕似有“法器”,不知道是什么先进玩意儿,“咻”一下一道激光,“咻”一下又放出能量波。

钟灵秀早就见识过黑纱的本事,面不改色地挥剑抵御。

剑气与激光都是能量,难分上下,能量波的干扰像是针对精神,影响她的空间转移。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闪避中,钟灵秀反手刺出一剑,小重山的剑意随刃扫荡,同样令紫仙的传送出现了差错。她的身形微微一晃,居然停留在了原地,穿梭失败了。

“你的剑从何而来?”紫仙困惑地看着杨柳枝,扬手打出一道怪异的横光。

杨柳枝发出凤凰清鸣似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白色砂砾凋落,短剑的剑刃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粉,化为极其细腻的颗粒,缓慢漂浮在空中。

清越的声音如流水响起。

远处,青莲宫的方向,一片粉尘鸟雀似的扑了过来。

钟灵秀本要发怒,见状一怔,心头闪过一丝讶然。

这是……魔龙送给她的边角料?

她转过视线,只见白色的颗粒互相吸引,聚合,凝实,渐渐呈现出正方形的轮廓。

然后,还原成方方正正的石头。

“这不是这里的石头。”紫仙注视着漂浮在空中的奇石,像读课本一样平铺直叙,“我知道它,《天书》记载,石头从很远的地方来,属于天之外,但在这里非常有名,一个叫卞和的楚人把它献给了你们的王,对你们有特殊的意义。”

钟灵秀:“……”

她的心情复杂至极。

没想到,杨柳枝居然比自己先掉马。

“不劳费心。”

她不想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掌中的真元覆盖住玉石。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否她的道体由和氏璧中的灵气而成,真元灌注进石头后,她忽而感觉可以变回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尝试握住它,而杨柳枝真的回应了她的意念,奶油似的自然融化、拉长、凝结,又变回熟悉的短剑。

电光石火间,她“听见”了它的声音。

“是这样吗?”掌中的寒刃悲鸣,是月光涌出的泪,“当世无人王,宁为英雄剑——”

第335章 英雄剑

紫仙不明白人王和英雄的区别,只是道:“这只是一块石头,不是仪器,是你的力量。”

她后知后觉,“好奇怪的人。”

“你是神,我是仙。”杨柳枝失而复得,甚至彻底完整,钟灵秀一面感谢魔龙,愧疚误会它塞破烂给自己,一面微笑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紫仙低头思考一会儿,缓缓颔首:“‘神’,天上雷电所示,为天外客,不错,我是神。”

“仙,山中之人,便是我。”钟灵秀接话,微微一笑,“你呼风唤雨,引雷成电,我已领教,现在,到你看看我的力量了。”

话音才落,杨柳枝的色泽就变得细腻通透——祛除铸剑时添加的辅料后,它就是一块彻底的天外奇石,可通导、储存、聚合能量,别小看这点区别,这代表真元损失更少,收放更丝滑,剑意的磨损也更小。

更清透的真元氤氲,像雨后的山林,晴天的池塘,无风的月夜,碧绿光洁。

紫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藏在皮囊内的本体正在快速解析这一剑。

生物能量的活性极高,威力不输于激光,同时附着有强大的脑能量,对宇宙中绝大部分的生命具备威胁。她拈住袖口的布料,防护服的韧度还在,初步判断可以化解第一波能量冲击。但脑能量的情况不明,作为一个纯能量体,“她”的存在就是一团稳定的脑部能量,相似的能量可能对她形成较高干扰。

——这也是她被关七吸引的原因。

他的脑部能量极其混乱,原本早就该崩溃消解,却因为“爱”的部分勉强凝聚不散。

这在他们的群体内造成了极大轰动,因为他们的致命弱点就是能量溃散,这种“疾病”相当于人类的癌症,一旦生病就只能等死,痊愈的希望微乎其微。为了预防这种不可控的疾病,他们只能选择“穿上衣服”,躲进一具躯体里生活,这无异于人类负重,苦不堪言。

但此时此刻,哪怕隔着一具身体,她依然感受到了被宇宙射线击溃的恐惧。

紫仙决定离开。

迟了。

剑气还未触及她的皮囊,小重山的剑意先一步到来。

一卷山水如画作展开,将紫仙围困在中央,想要逃离,却见无穷无尽的石阶盘旋而上,无穷无尽,想要折身,白云深重,峰石险峻,已然辨别不清方向。

钟灵秀注视着剑刃,眼睫分明如茂林松枝:“以英雄豪气为刃。”

这北宋的江湖,既有苏梦枕孤傲坚韧、四大名捕坚守正义、戚少商不屈桀骜、孙青霞我行我素,沈虎禅豪情万丈、王小石重情重义、白愁飞野心勃勃、狄飞惊深沉忠诚,也有诸葛小花多年隐忍、元十三限疯魔固执、关七命不由人、雷损不择手段、米苍穹不甘无名、方巨侠退隐江湖,更有息红泪侠骨柔肠、朱小腰至情至性、织女敢爱敢恨、雷纯有仇必报、温柔打抱不平、摇红忍辱负重。

问世人,国家不幸,大厦将倾,江湖风起云涌,英雄在否?

还是在的。

今天一场惊天浪涛,考验了人心,洗练了道义。

有人选择了利益,比如朱月明,有人选择了情分,比如米苍穹,有人选择了恩怨,比如雷纯,还有人在情义是非间两难,比如关七。

但至少,方巨侠没有因为义子而袖手旁观,力战始终,孙青霞背负淫-魔之名,却一直在奔波救人,王小石、戚少商与钟仪素无交际,也依旧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诸葛小花正在进宫讨要圣旨,恳求打开内城门,无情在与蔡京的人马周旋,铁手、追命在水中捞人,冷血以剑迫人打开水门泄洪,坚守迷天盟的陈斩槐开放了迷天盟最后的据点,安顿灾民,发梦二党倾尽家财,送来衣裳热水。

他们或许做得不够完美,可却坚守了自己的良心。

她也知道,很多年前,关七一直带领迷天盟对抗辽军,元限与诸葛小花一起逮捕过许多案犯,黑光上人曾力挽狂澜救下自家的门派,米苍穹并非真心想杀死张三爸,雷纯也在青楼中救起了何小河。

他们曾经行过善,却扛不住污浊世道的侵蚀,坠落在泥沼。

可悲,可叹,可惜。

请看这一剑吧。

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

英雄小人,乍看只是一个人的一念之差,可无数人的坚守聚拢在一起,就是破开夜幕的利刃。

城中点点微光,似穿过黑暗森林的萤火,涌向嗡鸣的剑刃。

杨柳枝散发出碧月的光芒。

“以人间正道为锋。”

晦暗的长夜中,依旧坚守的信念。

漫长的痛苦中,不曾放弃的执着。

遥远的时空里,前仆后继的血泪。

此时此刻,做我的掌中剑吧。

让宇宙知道,窃火之人,不服天命。

让天地感怀,英雄豪气,千秋凛然。

让你我慰藉,前路艰难,从不寂寞。

——说英雄,谁是英雄?

——只要肯做,谁都可以是。

天空忽然亮起,像是黎明的曦光,照亮她猎猎作响的衣袂。

钟灵秀微微阖拢眼睛。

先天元炁,尽数灌于长剑。

狂风卷,罡气盛,夜幕中的皎月霎时大方异彩。

——剑出。

这一剑,穷尽一路风霜雨雪,春华秋月。

锋芒毕露。光华灿烂。

月明明明亮、山清清清澈、水秀秀秀丽。

鱼在游,荷花开,箫音动,云卷舒。

——剑来。

豪杰英雄剑美人恩重。

刃刃刃气气气意意意。

狂剑仁剑君子剑淑女剑双剑合璧。

伤心剑销魂剑相思剑一直剑痴剑错剑谁的掌中剑?!

——剑至。

今日英雄剑,不斩豪杰,不斩美人,不斩风流。

斩污浊、斩晦暗、斩天命!

——以我英雄剑,寰宇自清明。

碧光如重山。

紫仙美丽动人的身体在剑光下融化,好像冰块遇见烈火,悄无声息地化作气体,似一股檀香的青烟,冉冉散去,徒留芳香。眉心位置,一股紫色的光团冲天而起,扑向云层背后的飞碟。

信号灯一闪一闪。

天空突然变低。

不是因为乌云突然变厚,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高空落下来,逼近黑夜中的汴京城。

钟灵秀目力过人,很快辨别出这一块巨大的阴影是何物。

手掌。

这居然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酷似电影中如来神掌的特效,只是比虚幻的特效更大,如一片铺天盖地的积云。但她并未慌乱,举剑指向:“再装神弄鬼,把你们的老巢砍了,到时候,神仙流落凡尘,不得归宿,可别怨我。”

乌云凝聚不散,聚拢成一个硕大的拳头。

拳头缓缓下沉到她面前,而后张开云气凝聚的手心。

一具崭新的,裹着紫色仙衣的身体出现,眉心微微发亮,透着氤氲的紫光。

片刻后,美人睁开眼,虚弱道:“你差点杀死我。”

她顿了一顿,语气不变,却有了更多的情绪,“人类的基因中总有相当卑劣的成分,这太糟糕了。”

“这套说辞太老旧,卫斯理买账,我不买。”钟灵秀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人类弑杀残忍,只能证明你知道得太少,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宇宙本就在走向毁灭,杀戮只不过是死亡的一种方式,准确地说,死亡才是所有生命的共同点,你应该高兴。”

她理所应当地说,“因为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能够共情彼此,才能这样交流,假如你是不死之物,我们之间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紫仙愣住,似乎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论据。

但这并非没有道理。

星球会毁灭,宇宙会终结,所有的生命无论形式高低,文明先进落后,最后都有一样的终点。

“你说得有道理。”巨大的手掌发出了声音,应该是他通过某种特殊装置,模拟出声波的特性,“死亡是我们共同的恐惧。”

钟灵秀问:“你是谁?”

“我是这支队伍的领航人。”他回答说,“你提到了一个名字,让我临时起意,在资料库中检索你的资料。钟灵秀小姐,你很有名,现在,我相信你对我们有所了解,你知道我们是谁,也清楚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