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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法术

四大名捕带着米苍穹、刑部的捕头,客客气气地敲开青莲宫的门,要求逮捕嫌犯。

息红泪一脸愧疚地表示,这的确是观中的疏忽,一不小心,让国师画壁中的豆子小人跑出来了。她们也是才发现这件事,已经禀告宫主,宫主已经解决了。

米苍穹被迫出手,不仅显露压箱底的绝世武功,更是与天机等一众好汉结下死仇,一语不发。

朱月明作为刑部老总,不得不问:“如何解决?”

息红泪让开路,示意他们看向院中断头、断手、断腿、断两节的石膏像,又指着石壁:“宫主一剑劈开了画壁,他们无法返回,只能变回石像。”

要不是久经考验,多次被诸葛神侯带去面圣,铁手差点笑出来,再看一眼无情,大师兄一贯冷漠,小师弟冷血紧紧抿住嘴角,追命快要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处翻捡:“这些就是劫法场的犯人?”

无情怕他露馅,冷冰冰道:“逃犯在何处?”

“难道是这个?”追命大为诧异,从池塘的小桥底下拎出两具石膏像,身高长相皆和唐宝牛、方恨少一模一样。

息红泪已非当年毁诺城被破,仓皇逃离的女侠,镇定道:“什么逃犯?我们不知道,不过,是多了两个,豆荚总计八个,一共二十六颗豆子,这里不止二十八具尸体。”

朱月明呵呵:“息大娘的意思是,两个逃犯被那些石人变成了石头,就是这两个东西?”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当我傻?但实在不敢问出口。

毕竟,钟仪可是提着剑在蔡京门口撂狠话的人,圣眷与太师不相上下,没有天子金口玉言,他可不想平白结仇。

“这就是宫主的意思。”息红泪分毫不让,“朱老总就这么向官家回禀吧。”

米苍穹在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老奴明白了。”

他知道,此时再纠缠不清已无意义,原本唐、方二人就无足轻重,蔡京的目标是王小石,是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等不受控制的江湖势力。也借推举他和小侯爷的举动,令有桥集团与江湖好汉结仇,方便他后面的行动。

现今青莲宫非要插手,那就有热闹可看了。

他无意打嘴仗,背手离去,和朱月明一道进宫面圣,回禀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佶一开始听闻有贼人胆敢劫法场,不免大怒,可听闻是从画中跑出来的豆人,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遣人请青莲宫主入宫。

钟仪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两个石膏头,进来就丢朱月明面前:“还你。”

朱月明仍在观望,笑呵呵道:“劳驾。”

“国师,你当真能够撒豆成兵?”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可否为朕示范一次。”

米苍穹微微弯腰,白色的长眉垂落。他了解赵佶,无须添油加醋,就知道他必定有此一问。

“撒豆成兵是一门道术。”钟仪不以为意,入座道,“但不是只靠法力就能成功,否则天下早就乱套了。”

米苍穹问:“敢问宫主,还需何物?”

钟灵秀又说了遍瞎编的童话:“最要紧的是种子,需要来自仙宫的豆荚。”

朱月明道:“方才我等并未见到仙豆。”

“都说来自仙宫,凡间哪有?你没瞧见,我做出来的都是石人吗?”钟仪道,“我在石膏中另加一物,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遂叫他们短暂活了一个时辰,没想到一个个贪恋红尘,跑出去闹腾。”

她叹息,“蜉蝣一日,蝉活一夏,不过恋生,我一个求长生的道人,难以苛责,还望体谅。”

赵佶满脑子都是仙术道法,忙不迭道:“朕绝无怪罪国师之意,可此等仙术,朕前所未见,国师可否做来?”

“那是我在仙人洞府中发现的息壤粉末,捏人已不够。”钟灵秀忖道,“若只是想瞧瞧,倒是无妨。”

赵佶急切地问:“要多久?”

“今晚的月色差一些,好在明日无云,天气晴朗。”她遥望天际,“勉强可为。”

赵佶道:“这么说,明日即可?”

“明天傍晚。”

“好!”

眼见天子的兴致已经全然不在案子上,朱月明没再提什么案子,识趣地告退。

翌日,晚膳后。

赵佶迫不及待地迎接国师,顺手指向陪客,郑皇后,太监米苍穹、杨梦,大内侍卫一爷、舒无戏,大臣蔡京、朱月明、方应看、诸葛小花。

钟仪除了与皇后点点头,算是招呼外,其余人一个眼神也欠奉,放下怀中的包袱:“大约一炷香,不要出声,免得惊扰。”

赵佶本想询问什么,闻言只好住嘴。

钟灵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座石膏像,竟是一个美人的头颅。

人头与真人大小仿佛,颈部以下不过三寸台座。

“丑话说在前头。”她抚摸美人的发丝,淡淡道,“说我法术不精也好,修为不够也罢,我只能借来一缕芳魂,她是否肯开口说话,又会说些什么,我也不知晓,倘若触怒天颜,最好不要砸毁法器,否则招来报应,恕我也无能为力。”

钟仪讥诮道,“毕竟我可不是神霄府的仙人,九重天和阎王殿的人,不熟。”

赵佶已经按捺不住,连连答应:“朕知晓,快快。”

钟灵秀走快两步,徒手搓亮一炷香,轻轻一吹,令烟气围绕石像萦绕不散。

赵佶瞪大眼睛,只见一缕微光自石像内部徐徐亮起,将美人的雕像映照微亮,好似雪肤晶莹。

“你、你是何人?”赵佶开口,“哪处仙家?”

美人不言语。

赵佶稍加沉吟:“你若肯说话,朕可加封一二。”

还是不语。

郑皇后不由道:“可是需要贡品?”她拔下头上的凤钗,轻轻放到石像面前。

石像的眼中留下一滴清泪。

幽幽的声音响起:“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赵佶大喜,没想到竟然石人能够唱歌,虽说不是熟悉的曲牌,却是相见欢的词。

钟灵秀余光瞥过在场的人,默默抬头望天。

石像底下是迷你录音机,播的是邓丽君的《独上西楼》,词牌对不上她也没办法,毕竟失传了。

一曲毕,未超一炷香。

灯光熄灭,美人恢复石像的呆板,好像幽魂微微散去。

“真是曼妙的歌喉,不知是哪里的仙子。”赵佶还沉醉其中,畅想成仙后的美好生活,“兴许来日天宫再见,朕还能认出她。”

“她唱的是李煜的词。”钟灵秀收好包袱,淡淡道,“官家慎重。”

赵佶怔住,旋即狂喜:“国师的意思是,这是大小周后?”

钟灵秀无语,看向其他人,果然,除却赵佶老色批,其他人想的都是——李煜可是亡国之君。

“天色已晚,告辞。”她干脆道,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佶挽留:“这石像……”

“易被孤魂野鬼上身。”钟仪冷冷道,“你不怕宫中怨魂,我倒是能留下。”

赵佶马上改主意:“国师务必妥善处置。”

她冷笑一声,消失无踪-

因为钟仪证明了“法术”的真实性,劫法场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赵佶回味“大小周后”的歌声,在宫里四处寻访美人,皆不成,遂偷偷出宫,见到了白牡丹李师师,发现她眉宇间有两分似石中人,大喜,特地请人挖地道到妓院,与白牡丹相会。

世风日下至此,实在没啥可说的。

反正唐宝牛和方恨少脱险了。

王小石送他俩离开京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回头安抚死了老大的天机组织。天机要寻米苍穹报仇,可老太监常年在宫里,便盯上了有桥集团的另一个头脑,小侯爷方应看。

张炭发现,无梦女居然和方小侯爷搅和在一起,为的便是当日,元十三限曾许诺给无梦女的《山字经》和《伤心小箭》。且无梦女跑来找过王小石,要他履行元十三限的承诺,把两本秘籍交给她。

王小石实话实说,他只得到了《忍辱神功》,《山字经》在诸葛小花手里,《伤心小箭》则被青莲宫主拿去。

大约是这缘故,无梦女跑到青莲宫,说自己想加入。

息红泪等人颇觉古怪。

从毁诺城到神针门,都是逼上梁山,还是头一次见毛遂自荐,但无梦女长得漂亮甜美,是钟仪喜欢的属下类型,她们也未一口回绝,道是待宫主回来再禀报于她。

——是的,钟仪不在。

她到山里避暑去了,偶尔回天泉山探望病人。

最近,苏梦枕的病情又有变化。

玉塔上,钟灵秀坐在床沿,借着月光把脉,很久很久没说话。

她不开口,苏梦枕也不催促,握着她的手指小睡一会儿,醒来看见她还在,便问:“这是怎么了?”

“你的病好转了。”钟灵秀还在恍惚,“这个箭伤把你最大的病灶弄没了。”

何小河射了苏梦枕一支甩手箭,出于和王小石的情义,以及对苏梦枕个人的钦佩,她没冲着心脏射,微微偏了寸,正中他的肺部。

平心而论,这不如心口凶险,却也是极重的伤,尤其是他带着箭镞力战白愁飞一行人。不夸张地说,若非他体内有钟灵秀的真气,数次为他修复伤口,光流血就能把他流干,直接失血过多而死。

古代又没有输血,说是九死一生毫不夸张。

然而,因为坤卦真气的滋养,血液新生,前仆后继地注入残躯,叫他险之又险逃离鬼门关,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拔出箭镞而撕裂的血肉之中,刚巧包括了肺部的阴影。

按照现代医学说,肿瘤被切除了。

虽然过程粗暴,波及其他内脏,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但结果就像一个奇迹。

肿瘤消失了。

当然,肺部的损伤还在,且有感染,一直在反复发烧,今后肯定落下后遗症,胃部的溃疡变大,其他脏器的小毛病亦有程度不一的加重。

可肿瘤没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只要不是癌,其他大大小小的病治不好就治不好,不妨碍活命就成啊!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捅你两剑不就完了。”她一边喂他吃抗生素,一边怨念,“我保证比何小河捅得干净。”

苏梦枕就着她的手吞掉两颗药丸,说道:“你说错了。”

“错哪里?”

“箭伤只是表象。”他说,“是我的死劫破了。”

第322章 失窃案

“我给自己算过命,今年有一大劫,能不能过,皆是未知之数。”苏梦枕望向窗外,“那天,我从别院回到山上,灯都亮着,有一刻,我清楚地预感到自己要死了。”

他轻声道,“我坐在轿子里,有一瞬间,我觉得是我的死期,我想交代老刀和上官两句话,却找不到他们。我看见了雷纯和狄飞惊……这不可能,山上和六分半堂的地道都堵了,只留下别院和山上、踏梅寻雪阁的两条路,假如有万一,楼中弟子可以隐蔽撤离,又或是潜入六分半堂。”

“然后呢?”

“想到这里就醒了,小石头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救出亲人,又问我,白老二叛变,是不是真的。”苏梦枕叹口气,“我只来得及和他说,如果我死了,就由他接任风雨楼,把他吓坏了。”

他回忆彼时的异样,竟分不清是梦,还是冥冥之中真的发生过,“可这句话,我好像才说过一次。”

“正常。”钟灵秀想,也许某个平行时空里,苏梦枕就真的死在了这天,但不能这么和他说,“你最忌惮的就是六分半堂,最想托付的就是小石头,昏迷的时候,这两件事还在你心里,大脑就预演了一次。”

事情已经过去,苏梦枕也没多纠结:“或许吧。”

他切入正题,“这次,你算是和蔡京完全撕破脸,接下来他必有行动。不止是他,你对有桥集团也要多加小心,米苍穹隐忍多年,出手即杀张三爸,接下来,汴京江湖怕是要乱上一阵。”

“蔡京那边,我一直叫雷纯盯着。”钟灵秀沉吟,“米苍穹那边,问题不大。”

在她看来,蔡京有历史加成,一有不慎杀了等于没杀,抑或是杀了也白杀,米苍穹的武功再厉害,顶天了是武侠文的boss,好对付得多。况且,太监毕竟是太监,又不是汉朝明朝,没有太监把持朝政的时候,不会比背靠突厥的毕玄难对付。

真正要慎之又慎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她留着蔡京不杀,就是怕蔡京死后,来不及处理赵佶,便引出难以料理的蝴蝶效应。

“总之,这些事我会料理,你就好好养伤,顺便履行赌约。”她笑话,“记得,请戚少商喝酒。”

苏梦枕问:“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劝我拉拢他?”

“拉拢怕是不成,戚少商要是肯屈居人下,就不会离开雷卷。”钟灵秀道,“你们都是要做老大的人,都被老二背叛过,能做朋友就不错了。要我说,反正还有什么小雷门,发梦二党,天机桃花社,就让他重新做回连云寨老大,你们组个联盟。”

想当初,五岳剑派就是这么联合起来,同气连枝,别管后面左冷禅和岳不群的野心好坏,反正当初,她是靠这个师兄妹混到了令狐冲的独孤九剑。

“连我的心都要操,是多不信任我?”他摇头,“我心里有数,你顾好自己。”

“那我走了?”

苏梦枕拉住她,往旁边挪开一些:“再陪我一会儿。”

钟灵秀躺到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伤口边。

“别碰。”他握住她的五指,突然平淡地说,“之前箭头在里面,伤口不断愈合又失败,很痛。”

她豁然坐起:“你隔了多久拔的箭?”

“不久。”差不多一天一夜,痛到最后,好像胸膛空了一大块,四肢都麻木,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如影随形的病魔也累了倦了,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本不想提及此事,偏偏说了出来,又不想多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的计划,实在漂亮。”

“是吗?”

“当然。”苏梦枕不吝赞赏,“谁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处斩唐、方是蔡京的阴谋,想逼出汴京与他作对的武林人士,他就是要王小石去劫人,从而把金风细雨楼等一大票势力列为贼寇,借用官府的能力,光明正大地剿灭收服。

但钟仪的计策,令他的谋划全部落空。

所谓的贼人,不过是一些豆子,仙术显灵,在赵信心里远比两个小贼的命重要。

他信了,蔡京就不得不信,平白错失对付他们的大好机会。

“你武功好,心地好,还漂亮聪明。”他叹道,“他们以为你是神仙,只觉理所当然,唯我自惭形秽。”

“我跌跟头的时候,你没瞧见。”钟灵秀想起自己在大唐,三次想造反,三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不由唏嘘,“而今不过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你也会的。”

苏梦枕笑了,没有接话。

自他踏入江湖,便知汴梁是金银名利场,尸山血海窟,无边无际,回头无岸-

折虹山离京城近,山头又高,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钟灵秀多次往返此处,早已在此结庐,时不时躲个清净。可不曾想到,这么个地方,竟然也要沦陷于争斗的漩涡。

无梦女穿着道袍,梳起道髻,居然追到折虹山,恳求拜入青莲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找回我的记忆。”面容甜美,额上有疤的女孩楚楚可怜地说,“元老答应教我忍辱神功、山字经和伤心小箭,现在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钟灵秀微微侧头,已然认出她的身份。

这是九幽神君的小徒弟泡泡,当初在御街,她藏在一阵绿雾中,被自己一招掀翻,昏迷不醒。头上的疤痕如无意外,是磕在屋瓦导致的伤痕,没想到居然会导致失忆。

什么剧本啊,还有这种套路。

“你要伤心小箭?”钟灵秀问,“还有两本呢。”

“王小石已经把忍辱神功交给我了。”无梦女甜甜道,“诸葛神侯也答应我,只要我不为非作歹,就替元老给我山字经。”

“可笑,你以为我和诸葛小花一样,好、说、话?”她冷笑,毫不留情地挥开她,“滚。”

无梦女只觉一道气墙弹开,她身不由己地被击退好几丈,狼狈地摔在地上:“我是诚心的,你为什么要朱小腰,也不肯要我?她是金风细雨楼的细作,你不知道吗?息红泪她们一直借你的势,帮衬小雷门和连云寨。”

钟仪冷笑:“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她并未动用内力,可紧紧是真情实意的一丝怒意,已非神智有伤无梦女能承受。

她脸色煞白,惊惧地看她一眼,忽然转头就跑。

意外看似结束,实则不然。

三日后,朱小腰出现在山脚下,带来两个消息:无梦女潜入青莲宫,偷走《伤心小箭》的秘籍,以及,她身受重伤,被王小石的朋友张炭带走,两人因甜山一役,彼此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王小石已将失窃的秘籍送回,请求宫主高抬贵手,放她一条性命。”

朱小腰不比息红泪等人,早年在青楼讨生活,后来跟随颜鹤发入了迷天盟,没少参与勾心斗角的阴谋,本能地意识到有些不妥。但她受钟仪胁迫加入青莲宫,尽职尽责已是不易,谈不上尽心尽力,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也就千言不如一默。

好在钟仪素来独断专横,从不过问属下的想法,冷笑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朱小腰骑马来回,脚程绝对不慢,可她回到汴京城中时,钟仪已经在神侯府喝茶了。

“我要知道,是谁指使无梦女偷我的东西。”她淡淡道,“找不到幕后主使,我就只能杀了她,落实传闻。”

王小石送回秘籍不稀奇,却还求她放无梦女一马,这就有点文章了,怕是很多人以为,无梦女的伤是她出的手。

风闻必有来处,来者一定不善。

“尽力而为。”查案乃六扇门职责所在,诸葛小花不能拒也不好拒,只能答应下来。

钟灵秀贴心地撂下期限:“三天。”

——众所周知,对名捕侦探下军令状,他们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果然,诸葛小花叹两口气,默认。

无情腿脚不便,他便派追命、冷血协助调查。

查案的第一要务就是勘察案发现场。

追命负责询问青莲宫上下。

“楼中十日清扫一次,每月大清扫一次。”出身神侯府的丫鬟对崔三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逢十只清扫地板,开窗透气,大清扫才会仔细抹。我们不懂武艺,负责打扫一楼,楼上都是由几位娘子利用机关放下软梯,由懂武功的姐姐们负责。”

追命忍不住问:“十天打扫一次,不脏吗?”

“底楼每日都会开窗透气,每层亦有专门的孔隙透风,不过些许浮灰罢了。姐姐们还会经常熏制草药,驱虫染香,其实并不难打扫。”

追命问:“底楼每天都会进人?”

“是,由大娘、二娘、朱姐姐三人轮流负责,好像有什么机关。”丫鬟回答,“就是这样才知道,昨儿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偷偷溜上去了。”

追命恍然。

这时,冷血也已经登上小楼。

底楼的帐幔被划破,满地都是狼藉。

“一到八层没有器具,只有帐幔,暗藏奇门阵法,她能精准破掉关窍,是个行家。”息红泪道,“楼中的香气是一种药性极强的迷香,我们每天都要进来通风换气,免得里面的迷香过浓,迷倒打扫的弟子,大扫除的前一天晚上,会点燃解药,祛除药性。”

冷血点点头,逐一跃上楼层,果然一重重帐幔堆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每层都有两三重帘子卷起来,留出上楼的甬道。

《伤心小箭》的秘籍就藏,不对,准确地说,只是放在第九层。

就在琴案下面的暗格,和几本经书、香筒放一起。

蒲团被剖开,检查过内垫的丝绵,博山炉里的香灰被扒拉过,琴弦的音不太准,背后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而暗格边上有一道利器撬开的压痕,大约是匕首之类的锐器。

冷血检查完毕,和追命讨论总结。

毫无疑问,无梦女知道青莲宫的巡逻,也清楚她们的打扫规律,专门拣打扫后的日子进入,免得留下明显的痕迹。同时,她是九幽老怪的弟子,学过布阵破阵的手法,故而顺利破解楼中的奇门,依靠钩索等工具翻上小楼。

但打扫过后,楼中便会点燃迷香,她没有被迷倒,可见早有准备,极有可能破解了青莲宫所用的秘药。

这不是无梦女自己能够办到的事情。

换言之,钟仪所言不假,她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

第323章 小侯爷

青莲宫所用的迷香,出自洛阳王温晚,这是钟仪救下天衣有缝后,向他索取的报酬。

但这依旧是迷药,胜在气味隐蔽,药性稍大,昏睡时间长些,并无生命危险,然而即便如此,能配置化解温家药物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

追命和冷血正准备进一步调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检举了对方。

“指使无梦女的人,是方应看。”雷媚巧笑倩兮,“我见到过她在不戒宅出入,也找到了一瓶解毒丹。”

她将瓷瓶递出,“这是我藏起来的一颗丹药,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钟灵秀不用检查,就知道她说得是实话。

追命问:“郭东神是怎么拿到的?”

“我和方小侯爷来往好长一段时间。”雷媚出乎预料得坦诚,“他答应娶我,却又和无梦女勾勾搭搭,我气不过,这才决定偷出证物,以作报复,至于信不信,就看宫主了。”

钟灵秀淡淡道:“你要什么?”

“伤心小箭。”雷媚半点不客气,“他从蔡京手里拿到了正确的《山字经》,又从无梦女那里骗到了王小石的《忍辱神功》,如今又得到《伤心小箭》,武功一日千里。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他必定要杀我,我须有防身的本事。”

真没想到,元十三限的武功这么受欢迎。

钟灵秀沉吟片刻,翻开秘籍,撕掉两页纸,其余的丢给她:“无剑之剑,过犹不及。”

伤心小箭威力强大,却也不算骇人,麻烦是其“内心易容,外在易貌”的能耐。雷媚工于心计,再有这等本事,留在苏梦枕身边无异于定时炸弹。

雷媚自然好奇她撕掉的部分,但并不多问,当即巧笑收起:“多谢宫主慷慨。”

钟灵秀没有理会她,看向神通府的方向。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花瓣飘落,徒留一阵清香。

“不好。”追命飞快跟上,“我去追她,你去禀告世叔。”

冷血不敢大意,连忙奔向神侯府。

可他们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钟灵秀。

残阳如血,不出片刻,她就迎着夕霞立在了神通府的后花园。

方应看就在花园里,坐在宽大舒适的软榻上,手中捧着玉杯美酒,八大刀王随侍在侧,欣赏“奇景”。

一个铁匠模样的人烧红铅汁,两个仆役捏开一个女人的嘴巴,强行灌进去。

不知多少度的铅汁浇入,口鼻唇舌瞬间发出红溃的燈泡,食管和气管在短时间内灼伤,她无法呼吸,发出无法描述的惨叫。

一个女人被剥得精光,两三个仆妇颤抖着拿起针线,缝合她的眼皮、耳朵、鼻子、嘴巴、□□,她似乎被喂了药,全身无力挣扎,只发出幼兽被杀的呜咽。

还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十指被夹在刑具中,一个侍从擦亮小刀,一根根切掉她的手指。

以钟仪的非人,眼皮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实说,无梦女偷东西,她并不生气。习武之人,谁不想学最强的武功,从辟邪剑谱到九阴真经,江湖多少恩怨算计,都源于一本天下第一的秘籍?她从元十三限手中抢来伤心箭,是她的本事,无梦女能从青莲宫偷走,何尝不是她的能耐?

——青莲宫的内应是谁,她也心中有数,便是赵佶送来的宫娥,唯有贴身服侍的人,才确定秘籍不在后殿,直取九重小楼,但她不过一个侍女,无论是甜言蜜语哄骗,还是胁迫亲人威逼,都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抵挡得了,焉能责怪?

真正不可饶恕的,是强者挥向弱者的屠刀。

钟灵秀毫不犹豫地弹出气劲,瞬间击飞铁匠手中的铅汁,火热的液体撒在地上,他痛得一声惊叫,又弹飞侍从手中的刀刃,点住三个仆妇的穴道,制止了惨剧。

方应看反应极快,立即拔剑起身,八大刀王看清屋顶上的身影,居然迟疑一下,没敢直接动手。

“什么风把宫主吹来了。”方应看脸色微变,但涵养极好,立即道,“惭愧,处理三个不知廉耻的内贼,污了宫主的眼。”

“救命、宫主救命!”被切掉手指的女人,原本还会被毒哑喉咙,刺聋耳朵,被做成奇珍异兽摆在园中陈列。可方应看想要她的惨叫声震慑上下,还未命人灌哑药,竟然被她抓住机会喊了出来。

“他□□民女,□□良家,为灭口杀了我们的父母!”女人惨叫,“我们只不过想逃出去,去青莲宫寻庇佑,就被他这样折磨,救救我——”

另外两个人里,一个人绷断嘴边的针线,鲜血淋漓地呜咽:“救……”

被灌铅汁的女人已在弥留,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她“咚咚”磕头求救,直接把脑袋磕碎在了石阶处,当场断气。

“一群贱人,搬弄口舌。”方应看怒道,“竟敢平白污蔑本侯!”

钟灵秀看着他,冷笑一声,袖中短剑落入掌中。

下一刻,八大刀王几乎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他们分别是——

“八方风雨刀”苗八方,其刀似废铁柴刀,名为藏龙,最擅长以守代攻,守中暗藏杀人的绝招。“伶仃刀”蔡小头,刀名伶仃,小小一把,人却又丑又胖,刀法奇且怪。

“大开天”萧白,刀法最防不胜防,“小辟地”萧煞,公认刀法最为狠毒,他俩是兄弟,凡是联手,江湖中罕有人能逃得了性命。

“惊魂刀”习炼天,刀法最美,不碎梦,可断魂。“五虎断魂刀”彭尖,他的刀断了太多人头,断了太多人命,故,他的刀最快。“相见宝刀”孟空空,刀名就叫“相见”,据闻刀法最高深莫测。

还有八人中唯一的女子,“阵雨廿八”兆兰容,她的刀法乃是自创,结合数家精髓,说一句刀法最好,毋庸置疑。

他们来历各异,本是方巨侠身边的护卫,自方应看进京封侯,就一直留在他身边。

时间久了,人们都习惯称呼八大刀王,谁是谁反而不重要。他们参与过蔡京对王小石的试探,在花府干过惨案,每次方应看面见苏梦枕、雷损,也都由他们陪伴在侧。

所以,他们就是方应看的八大刀王,代表的是神通侯方应看,有桥集团头脑之一的方小侯爷。

但这个身份,摆在王小石面前,他礼让三分,搁在苏梦枕面前,不是盟友就是敌人,撂在钟仪面前,和草纸没有太大区别。

杨柳枝的碧光扫荡,正是彼岸剑诀中的“普度众生”,将苗八方、习炼天、彭尖三人的刀荡开,后又以“圆具自足”击飞萧白、萧煞两兄弟,再一招“佛踪乍现”挑飞蔡小头奇怪的伶仃刀。

三剑后,到跟前的只有兆兰容和孟空空。

杨柳枝还是不曾出鞘,钟灵秀漫不经心地使出另外两招彼岸剑诀,破去相见刀的莫测,压制阵雨廿八的高妙。

方应看拔出了他佩戴的血河神剑,脸色阴寒:“你就真的一字都不信我?”

话音未落,两个壮汉已然闪现在他身边,双双出手。

一人使得“落风掌”和“卧龙爪”,一人使的“无指掌”,都是极阴损歹毒的手上功夫。而他们这对兄弟在江湖上也有出道名,叫铁树开花。

张烈心,张铁树,方小侯爷身边的护卫,更是昔年迷天盟的五、六圣主。

钟灵秀对用刀的人犹且对之剑鞘,更不可能对他俩拔剑,并指一点,两道剑气急射而出,正中眉心。

两人当即头晕目眩,太阳穴猛地鼓起,再也无法行动。

只剩方应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血河神剑的猩红扑面而来,正是方巨侠使过的剑法。

可惜,比起他义父的炉火纯青,方应看的血河剑法略显怪异,夹杂着不少其他招式,似翻手,似覆雨,诡变奇异,剑上的红光竟能一变再变,化为血气袭人。

老实说,这些招式都很强,他练得也不错,然而习武如穿鞋,鞋子能穿上走路不过开始,要磨合得像没有穿一样,才算登堂入室。

方应看的招式中,除却血河神剑已经有他自己的痕迹,其余的武功强归强,却远不到如臂指使的地步。

“武功再强,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用?”

方应看的五官倏地扭曲,不复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俊俏,但他心里知道,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义父不肯传授他天羽奇剑,只有血河神剑,金人国主传授给他的乌日神枪才练不久,远不到能与钟仪为敌的地步,山字经才到手数月,才初窥门径,伤心小箭更是只看过两遍,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

他咬咬牙,霎时间,脸色、眼睛、肤色、嘴唇连发丝都变得血红,整个人侵染在血光中,与血河神剑的血色交融。剑上蕴出浓红的剑气,吞没他的人影,人与剑在无边无际的血色中合为一体。

而在这样无边无际的血光中,一双眼睛浮现出来。

他的眼睛由红转金,像是野兽的眸子,妖艳的金红。

她微微眯眼:“有点意思了。”

方应看出剑。

剑气似神枪,剑光似血色,时间仿佛短暂凝滞,一刹那也都无限漫长。

然而,一切不过幻觉,不过是人的感知被干扰,真以为如此,怕是回神后,剑都捅穿脖子了。

钟灵秀抽出杨柳枝的剑刃。

流水似的刀刃反射出晕染的血色莲瓣。

她确定了几件事。

——方应看如今的状态,和昔年的元十三限很像,但比元限清醒,没猜错的话,这是正版的《山字经》。

《山字经》与一般的习武之法不同,寻常的武功是文字,这是一幅画,画中有天地,别具一格,触摸到的是时空的境界。

——方应看的这一剑,徒有其表,色厉内荏。

短剑卷起阴阳气,最纯粹的两仪剑挥出,犹如照妖镜的明光,一下粉碎万千幻觉。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方应看的血河神剑,终究不是宋缺的天刀。

长生诀击溃魑魅魍魉的幻影,剑气透胸而过,带出一蓬真正的艳色血光。

方应看眼中的金光瞬间熄灭了。

他捂住胸口,倒也果断,立即发出三道指劲,后纵急退。

踉跄。

疼痛。

呻吟。

他晃了晃身体,感觉残留在躯体内的真气似冬日的凛风,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无法言语的剧烈痛楚传来,他运起忍辱神功,艰难地抵挡承受。

“元限的武功,倒真有不俗之处。”

方应看艰难抬首,看见钟仪提剑而来,微微感叹似的:“可惜错练武功,疯了。”

“我、我一时糊涂——”他撑起笑容,以一贯温和矜贵的语气说,“看着义父的面子上,饶……”

“放心,我不杀你。”杨柳枝的碧光如若竹林涛声,笼罩住他全身,“活着才是对你的惩罚。”

方应看在惊惧中失去了知觉。

第324章 血案(110W营养液加更)

追命赶到神通府时,木已成舟,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就看见地上的尸首与伤患。

这下无甚可说,全部带走,由诸葛神侯亲自督办此案。

两名幸存者正式状告神通侯,说他□□民女,□□侍婢,灭口全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不独如此,还有江湖中的种种惨案,背后都有方应看的影子。

事关重大,诸葛神侯自然要详细调查,而这时,米苍穹已经得知消息,亲自领回了武功被废的方应看。

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废人,恳求道:“米、米公公,帮帮我,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求完又怒骂不休,“钟仪那个贱人,竟然敢这样对我,我非要她好看!!”

米苍穹视他如亲生子孙,哪怕双方近日有些龃龉,依旧为他心痛,慎重颔首:“你安心休养。”

方应看面露感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事情很快传到赵佶耳中。

他封方应看为侯,就是为拉拢方巨侠,且方应看貌美嘴甜会来事儿,与权贵关系良好,亦受他重用。如今经脉被毁,形同废人,自然要过问一二。

钟仪的回复一如既往地高冷:“偷我秘籍,只废武功,已是看在他为朝廷受封的面子上,还有什么不满意?刑部想抓我,尽管上门。”

反正没出人命,两三本弹劾,赵佶还不放在眼里。他何尝不知道,文武百官弹劾蔡京的折子只多不少,不过被提前拦截,到不了他跟前,这回弹劾钟仪的折子,雪花般飞向玉台,自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脑筋一动,故意道:“朕知道国师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回的弹劾,朕就先压下了。”

钟灵秀配合地缓和了脸色,心里却嘲弄。

方应看犯下的三十几桩惨案,受害者众多,包括侥幸逃生的妾婢,在赵佶眼里远比不上方应看重要。可与钟仪的本事相比,神枪血剑小侯爷也是可以牺牲的人。

世界好像变成了最简单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整个汴京朝堂,无非猎人与猎物。

荒唐。可笑。无耻。

她垂落眼睑,冷漠地消失在原地。

对付完不上心的赵佶,真正要提防的还是方巨侠为首的金字招牌等势力。

毕竟青莲宫除她外,没有一个能打的。

好在众所周知,息红泪等人是被她逼上梁山,以姓方的为人,应当不会为难她们。不过谨慎起见,钟灵秀还是暂时留在京城,以防不测。

消息自四面八方汇来。

据说,方巨侠已启程赶往京城。

据说,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决定一齐上书弹劾钟仪。

据说,林灵素声称,钟仪并非慈航门人,而是冒充观音大士之名,祸乱朝野的妖兽。

国师之位,素来贵重,以前是诸葛小花,九幽神君在傅宗书的支持下预谋篡夺,失败了,后来林灵素多次谋划,可惜任他舌灿莲花,什么令瞎子复明,哑巴喊人,瘸腿的正常走路,都未能动摇钟仪的地位。

说一千道一万,瘸腿如无情,还在坐轮椅,重病如苏梦枕,天天咳血没完,还有一个直不起脑袋的狄飞惊,林灵素真有本事,他们仨早好了。

但钟仪的法术是真的。

至少,林灵素解释不了枯枝春发,石像唱歌。

这种空有理论(毕竟要糊弄赵佶还是得有点书),没有实操能力(他好像不会武功,比不上黑光上人詹别野),钟灵秀都懒得搭理他。

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方巨侠身上。

老方来得很快,好像原本就在回京途中,收到八大刀王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汴京。

但他只是探望了方应看,并没有寻钟仪算账,而是找了另一个人。

白愁飞。

方巨侠寻到雷纯,要求她交出白愁飞,因为他是长空万里帮血案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的惊神指,原本是万古指诀,为夺取指诀,他杀害了长空万里帮众多元老,亦是杀死梅帮主的帮凶。

他苦口婆心,规劝雷纯交出白愁飞,任长空万里帮处置,又或交给刑部,按律法处置。

雷纯婉言表示,自己不知此事,却也不能因为方巨侠的一面之词,就交出六分半堂的干将。

方巨侠是典型的大侠,自不可能为难一个女子,就此离去。

然而,与此同时,无情在王小石的帮衬下,已经成功逮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文雪岸,奉蔡京等人之命残害长空万里帮的大将,被梅帮主发现武器干个太阳在手里,而惨遭灭口。期间,白愁飞出手帮过他一个忙,侧面佐证了方巨侠的话。

不独如此,金风细雨楼的梁何原本就是梅帮主的弟子,亦参与了白愁飞对长空帮的惨案,他曾是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心腹,精兵一百零八公案的头领。

白愁飞叛出风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没能带走手底下的人,他为表忠心,就向苏梦枕、王小石坦白了此事。王小石不能相信,专门跑到洛阳询问一直调查此事的天衣有缝。

双方核对线索,这才确认指证无误,而后,天衣有缝奉温晚之命,转告方巨侠此事,让他代表长空万里帮处理,王小石不肯面对昔日兄弟,选择帮无情抓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下狱。

无情找到雷纯,再次要求她交出白愁飞。

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当老大的保不住手下,如何服众?六分半堂的杀人放火金腰带,谁手上没有案子?一旦她迫于神侯府的压力,选择交出白愁飞,这个总堂主的位置,也就不必坐了。

“梁何两面三刀,文雪岸恶行累累,他们的证词并不可信。”雷纯巧言道,“白堂主告诉我,他的确曾见过梅帮主,只是为探讨指法要诀,梅帮主曾对他进行点拨,是以惊神指中有一二万古神指的影子。”

她浅浅一笑,“两个证人反复无常,人品低劣,仅凭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抓走我手下的人,大捕头未免也太小看我雷纯了,六扇门的办案水平,也实在令人怀疑。”

无情注视着这位美丽的女子,霜雪后愈发惊艳的美人,已非昔年被钟仪逼迫相从的可怜孤女。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汴京站稳跟脚,真正掌控住了六分半堂。

“雷总堂主想好了,”他安静地问,“决定公然包庇要犯?”

“刑部难道对此案已经盖棺定论?”雷纯微耸香肩,“我听说尚有疑点。”

不止她阻止,温柔听闻白愁飞被刑部通缉,大为不满,强行跑出来,插话道:“你说大白菜杀了那什么帮主,有证据吗?难道只有他们才有什么指法,不许别人也有?”

无情不可能强闯六分半堂的地界,又心知肚明,与温柔分说不清,便干脆颔首:“既如此,告辞。”

他离开六分半堂,径直去往隔壁的天泉山,和苏梦枕见了一面。

春光和煦,茶水清亮。

无情半天没有开口。

“如果大捕头是为白愁飞的事情而来,”苏梦枕开门见山,“有话不妨直说。”

无情颔首:“雷纯包庇白愁飞,朱月明在刑部巧言斡旋,恐怕天下第七和白愁飞二人,只有前者已为蔡京所弃,说不得就要背上所有罪名,好让白愁飞欠下人情,继续为蔡京所用。”

苏梦枕不废话:“大捕头希望风雨楼介入此案?”

“苏楼主已经和白愁飞恩断义绝,又非公门,何来理由插手?”无情道,“只是,我在六分半堂见温大小姐与白愁飞同进同出,有些忧虑罢了。”

苏梦枕皱眉。

“若是苏楼主能设法逼出白愁飞,自然最好。”无情坦然道,“若不行,于公于私,至少让温大小姐离开不动飞瀑,否则,白愁飞一旦成为温晚的乘龙快婿,对付起来愈发不易。我们也实在不忍心。”

后面这句话,说的当然是王小石,谁都知道他喜欢温柔,可温柔被雷纯留在六分半堂,与白愁飞日夜相处,本就缱绻的少女之心,哪里经得起甜言蜜语的炮制?

苏梦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立时道:“温晚已派温文进京,我会把她叫过来。”

无情目的达成,便不再寒暄,告辞离去。

然而,温文到达京城,苏梦枕却没能把温柔叫回来。

他的人被雷纯挡在门外,张炭和几位朋友上门,也只是见了温柔一面,劝她回一趟风雨楼,她想也不想就回绝:“我爹想抓我回去成亲,我才不走!”

她知道,爹爹有意把她许配给许天衣,可她一直把对方当兄长一样爱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张炭等人铩羽而归。

温文亲自上门,说温晚想念女儿,要她回家,温柔更是不愿。雷纯好言相劝:“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温伯伯对我的照拂,我一直记在心里,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她。”

温晚与雷损是好友,当初天衣有缝到京城,加入六分半堂,就是温晚的授意,雷纯对此亦心知肚明。

然而,即便不是出于利益考量,雷纯也一样维护温柔。

她自己因为与苏梦枕的婚事,被父亲、未婚夫利用,身不由己多年,将心比心,并不希望温柔在父亲的逼迫下,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温文亦知雷纯的身份,不好强行拿人,同样无奈离开。

于是乎,这桩扑朔迷离的血案,因为温柔的特殊身份,竟然僵持在了一段感情上。

——也许,江湖恩怨和儿女情长,就如人与影,长相随,难分离。

苏梦枕无可奈何,只能拿出红袖神尼的信,交给小寒山的灵秀:“师父说,要我们看住温柔,我是没办法了,你想想法子。”

密室的床帐中,钟灵秀结跏趺坐,安详地阖拢眼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比阳光更灿烂的,是少女的笑容。

比大海更澎湃的,是少女的眼泪。

比蒲柳更坚韧的,是少女的情丝。

比石头更坚硬的,是少女的痴心。

如果这个少女,不是她的师妹就好了呜呜。

第325章 偷人

密室外,乌云蔽日,湿热的空气令人辗转反侧,密室内,烛光昏暗,照映一双人影,是近日难得的团聚时光。

“真就谁都奈何不了她吗?”钟灵秀拔下发钗,虚空敲木鱼,“你们真的努力过??”

“小石头只要她高兴,不肯勉强,我派人叫她,她也不听我的,朋友们劝也劝了,委实劝不动。温文被雷纯挡回,总不能强闯六分半堂。白愁飞捏住了她,的确叫人投鼠忌器,不好妄动。”

苏梦枕叹气,“除非师父出马,可为这点小事惊动她老人家,是弟子的不肖。”

“师傅也不一定搞得定。”

众所周知,搞对象这种事,越是阻拦,越是坚定,况且,温柔未必只是因为喜欢。她性好打抱不平,指不定就觉得白愁飞是被冤枉的倒霉蛋,而她,温柔女侠,就是拯救对方的唯一希望。

这可比恋爱脑难搞多了。

但难搞也要上。

昔年为啥逮李莫愁,如今就为啥逮温柔。

灵秀在小寒山的十年都无忧无虑,是时候回报师门了。

“无量天尊,贫道真是命苦。”她喃喃,“要我选,我宁可和老方打架,也不想掺和这事。”

说起方巨侠,苏梦枕免不了询问:“方巨侠找过钟仪没有?”

钟灵秀点头,告诉他一个秘密:“幸存者告发,神通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有个密室,里面有一具水晶棺。”

苏梦枕悚然动容:“莫非是——”

“对,就是夏晚衣。”钟灵秀也好奇过,夏晚衣究竟死了没有,如今谜底终于解开,伊人已逝,只是被方应看秘密藏起,并欺骗义父是坠崖。

众所周知,藏起尸体的目的,十有八-九是尸体上藏着凶手的线索,剩下的十分之一二不可说。

她道:“他发现什么没告诉我,只是同我说,诸葛小花已经查明案情,方应看犯下大错,是他教导无方,等其他事情了结,就会带他离开京城。”

苏梦枕颔首:“一代巨侠,是非总是分明,就是不知道有桥集团如何,米苍穹身为内侍,不可能总领全局。”

“说是由他的弟子高小上代为打理。”钟灵秀感叹,“这汴京总是这样,有人走就有人来,势力一茬茬地换。你越是如日中天,我越怕你摔下来。”

苏梦枕笑了:“要说爬得高,谁比得上你。”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她耸耸肩,“但我会在摔下来之前飞升。”

苏梦枕不置可否,转回正题:“温柔的事,可有主意了?”

“好主意肯定没有,馊主意有一个。”

她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总不能看师妹跳进火坑。李莫愁再怎么说,武功比陆展元好得多,不怕她吃亏,温柔三脚猫功夫,都不够白愁飞一嘴啃,“我偷过这么多东西,再偷个人也不算啥。”

苏梦枕问:“几时去,我派人引开他们的人手。”

“等我算一卦。”钟灵秀掐指算算,“今天明天后天哪天——欸?”

等等,不对劲,再算一算,子时,丑时,寅时她僵硬地扭头:“这会儿三更了没?”

“刚打过更。”苏梦枕的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坏了坏了完了完了。”钟灵秀扑下床,飞快穿鞋,同时双手往脸上轻轻一合。

苏梦枕惊愕地发现,她的脸竟就这样变成了苏文秀的面容:“你的脸?”

“伤心箭的功能。”钟灵秀脱下褂子,裹上小灵的麻布粗袍,嘴里叼着红绳,含混地编头发,“不能大变,苏文秀刚刚好。”

伤心小箭和忍辱神功都能改变人的气场和容色。当然,不能大变,最多精神变憔悴,妩媚变英气,鼻梁变挺些,嘴唇微丰满,眼睛略狭长,等于微调肌肉组织。

骨骼变不了,圆脸无法变成方脸,身高也不能硬长,还是要外在手段修饰。

苏文秀本是她自己的五官比例,改起来最容易,再也不用戴两层面具,敷上小灵的易容即可。

她动作飞快,不到一分钟就易容完毕:“我去六分半堂看一眼,这大半夜的,哎呦!”

苏梦枕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在她走出暗门,然后就瞬间没了声响。

他忍不住叹气。

每次都这样,第二道门的开合毫无声息,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立即返回玉塔,思量片刻,找到王小石,让他跟自己走一趟。

王小石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感觉隔壁有人。”苏梦枕镇定道,“衣箱动过。”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回来了?等等。”

“我怕她去寻白愁飞的晦气。”他戴上斗篷的兜帽,遮住三三两两的雨丝,“我们悄悄去。”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离得太近,又必然安插有对面的眼线,一旦调人,雷纯必定有所反应。而男人和女人成事,也用不了太久,一旦被拖住,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师父交代。

苏梦枕蹙起眉,瞬息千里愈发迅捷。

靴子踩过积水塘,飞溅两滴泥水,衣衫被水汽浸泡,无端沉重。

王小石握紧腰侧的剑柄,心中也莫名不安起来。

好在距离不远,很快到达六分半堂的后侧方。

堪堪到附近,就见一道身影掠过,赫然是已经得手的苏文秀。

她挟着一团帘幕,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们:“接、接一下,好沉。”

王小石下意识伸手,只觉臂弯一沉,低头看去,大惊失色:“温柔?”

帘子中间裹的不是温柔是谁?她甜甜地睡着,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俨然衣着不整。

“畜生!”苏文秀指向墙角处的影子,破口大骂,“你们都不是个东西,雷纯呢?你让她出来,这就是她对待结拜姊妹的做法?”

“苏小姐误会了。”狄飞惊缓缓走出阴影,平淡道,“总堂主今夜在三合楼宴请,并不知晓此事,留白轩的人手,也是我提前调开,若非如常,你又怎么能轻易带走温大小姐?”

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住处叫留白轩,到六分半堂后,雷纯为表重视,划给他一座更好的院子,亦以此名。

钟灵秀冷冷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柔是洛阳王的爱女,我绝不会让她在六分半堂受到侵害。”狄飞惊道,“白愁飞的野心,我与总堂主亦有所觉,只是证据不足,总不能因为二三流言蜚语,就怀疑忠心耿耿的干将。”

他轻声道,“如今他藏不住卑鄙的心思,冒犯温大小姐,授首也是自作自受。”

王小石脸色煞白:“什么?二哥死了?他对温柔”

“停,听本小姐说,我只是给他一刀而已。”钟灵秀道,“要是死了,肯定是有人早就想干掉白愁飞,又不想担这个事,推到我头上。”

她指着狄飞惊:“我没杀,你杀的。”

狄飞惊沉默片刻,丝滑改口:“看来是我误会了,白堂主在堂内也树敌不少。”

白愁飞的自私与卑鄙,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知道,白愁飞早晚会对温柔下手,只待机会,今日雷纯不在,他一定不会错失良机,只要人赃并获,雷纯定无法原谅,她毕竟真心把温柔当妹妹。

温晚、王小石更不可能放过他,届时无须六分半堂为难,自会有人解决麻烦,雷纯的两难之局,就迎刃而解。

法子不光彩,但他心甘情愿做这个恶人,只为这个予他一夜,令他再难放手的女子。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明白,当着苏文秀的面,却像面对雷纯一样,不得不粉饰一二:“小姐不来,我也会及时制止,没想到白愁飞的运气这般坏。”

他秋水似的目光在王小石脸上微微停留一茬。

“又挑拨是不是?”钟灵秀抬起手中的碧刃,“你以为我不杀你,是看你好看吗?”

狄飞惊顿住:“我早就说过,因为小姐是好人。”

“你说错了。”她冷冷道,“野狗咬我一口,我不咬回去,是因为我是人,但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狄飞惊淡淡道:“原来如此,狄某记住了。”

“你脑子不好使,我帮帮你。”他算计自己,钟灵秀其实不算特别生气,两家势同水火,各为其主罢了,但今天温柔险些惨遭□□,却是犯了她的忌讳。

“看刀。”

狄飞惊微微抬首,明亮干净的双眼真真切切望向她的刀刃。

凉意在颊边一闪而过。

一刹后,炽热的血腥才沿着纤薄的伤口涌出,落红似的淌落脸孔。

他依旧垂首,轻声细语:“这样可以了吗?”

“……”

好深的心机。

“下次对着你的脖子砍。”她撂下狠话,推开手足无措的王小石,把温柔背起来,头也不回地走直到回天泉山,温柔还没醒。

钟灵秀本来想把她弄醒,又怕她不信白愁飞对自己下手,非要回去问个明白。王小石面对温柔,毫无原则可言,亦无半点可靠,别到时候被她跑出去,白忙活一趟。

思来想去,决定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

“温文啥时候来,把她送走吧。”她和苏梦枕道,“我害怕。”

苏梦枕稀奇:“你会怕的事还真不多。”

“唉,说不清楚,我现在有很不好的预感。”钟灵秀一边说,一边点住温柔的穴道,反正内力在身,睡个三五天也不妨碍身体健康,还是躺着安全。

一道闷雷滚过窗外。

不出片刻,轰然的雨声瓢泼而下,遮天蔽日地笼罩了都城。

“果然下雨了。”苏梦枕合拢窗,被风卷起来的雨丝扑湿了衣襟,“这是最近第三场大雨了。”

钟灵秀看着他。

“怎么了?”

“……不对劲。”她微阖眼睛,竟露出两分钟仪的凛然,“是雨。”

内心的惴惴不安,并非源于温柔,而是——

这场雨。

第326章 不问苍生(没招了,放个加更吧)

在没有气象预报的古代,气象灾害就好像饭里的石子,隔三差五就要遇见一回。

不提其他世界,就算在小寒山,十年里就遇见过两次泥石流,山脚的村子全被淹了,三次大雪,被困山里,靠地窖的粮食度日,苏梦枕的药材还断过一次,害得她连夜爬山出去,累够呛。

北宋开封地区,因强降水而引发的洪涝,历史上并不罕见。

钟灵秀和方巨侠一样,都能预言雨雪,这是武功境界升高后对天地的敏锐感知,配合望气知识,算是一个人形的天气预报。但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预感,她不知道降雨的源头。

是季风带来了海洋的水汽,还是冷暖锋交汇导致的,还是说哪里的台风过来了?

她只是预感,这次暴雨会很大。

夏季大雨最影响的就是农耕,青莲宫的田产多聚集在京畿及周边地区,如斯暴雨,农田减产是必然。好在钟仪足够有钱,青莲宫的人又足够少,香火钱足以养活上下,倒是不怕,还能赈济其他受灾的农民。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大暴雨下了整整十日,只间接停歇一会儿,又没完没了地落下。

如此天气,除却在风雨楼日哭夜哭,仿佛要哭倒长城的温柔,再也没有人在意死去的白愁飞。

但切勿责备温柔,堂堂天子,官家赵佶,这般灾情,无论刮风下雨,天天依靠新挖出来的地道,美滋滋地到甜水巷幽会李师师。

钟灵秀冷眼旁观,暗中忖度杀人大计。

请问,怎么弄死一个皇帝,后患最小??

实不相瞒,他已经生了十几个儿子,夭折的也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头种猪唯一的价值。

但赵佶很快被诸葛神侯三催四请,弄回宫里议事。

后苑井中溢水!

要知道,治理黄河是每个朝代的重中之重,但凡有点墨水的官员,都知道重视水灾。自汉唐至今,开封被黄河淹没的次数,可不是一次两次。

事关都城安危,赵佶做了一个十分符合他秉性的决定。

下旨要求汴京的道士术士止雨。

众所周知,现今最受官家重视的道人有三,国师钟仪,神霄宫林灵素,黑光上人詹别野。

这时候最能体现三人的人缘好坏。

詹别野与蔡京狼狈为奸,有志之士自然看他不惯,但这群人比如诸葛小花,不愿天子沉眠道法,说的都是防洪的种种措施,规劝天子别把希望寄托于神佛。

蔡京则不然,哪里会放过针对敌人的良机,立即上书,夸赞钟仪与林灵素的本事,言辞凿凿,只要他们出手,一定能够止雨。

林灵素则得罪过蔡京,又崇道抑佛,还和三皇子来往密切,老三郓王赵楷爱好吟风弄月,备受赵佶喜爱,甚至胜过太子。皇太子和蔡京来往密切,与林灵素、郓王乃是争夺皇位的敌人,故太子上书,请求让林灵素和钟仪做法治水。

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在米苍穹的串联授意下,一样提议钟仪,理由光明正大,她是国师,不能白享富贵。

于是乎,国师钟仪,众望所归。

钟灵秀当着赵佶的面,一口回绝:“雨不会一直下,过两天会歇一会儿,此事只要懂得观测天象,熟知水文,不难知道。要人为止雨,我还办不到。”

赵佶十分失望:“国师神通广大,竟不能治水?”

“找谁治?”钟灵秀冷笑,“刮风下雨乃是天理,纵是仙人,尚有天人五衰,他们为何不与天说理?是不想吗?是天不和我们讲道理,要是求一求救管用,是我的求道之心不强,还是官家的长生之念不坚?”

她瞥见蔡京想要开口,立即打断,“古往今来,与天相关的只有天子。官家贵为天之嫡长子,不如上表,恳请上天高抬贵手,饶过这回,许是能成。”

赵佶一下蠢蠢欲动:“朕?”

“官家可敕书一封,上表于天。”钟灵秀漠然道,“天子不能成,普天之下莫能成者。”

她毕竟也有盟友,诸葛小花委婉进言:“此乃惯例。”

赵佶身边都是一群靠法术混富贵权势的小人,每天在他耳边大吹特吹,次数多了,他早就认定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不仅在人间安享富贵,在天上也有名有姓。

他心动之下,居然答应:“也罢,便由朕主持祭祀。”-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祭祀筹备之复杂,拖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钟灵秀此番提议,就是要把他稳住,别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