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已经十分糟糕。
井水一天比一天浑浊,天泉玉池的水面节节攀升,已然溢出地表。
如此情状,就该早做打算,加固堤坝,考虑泄洪区,以及最要紧的撤离灾民。但蔡京尸位素餐不是一天两天,朝廷什么举动都没有,朝廷上下多少官员,眼睁睁看着大雨倾盆,城中水渠尽满,逐渐淹没低处。
“朝廷上下,包括你诸葛小花,都只知权衡取舍,无一人敢力挽狂澜。”神侯府中,钟仪冷冰冰道,“你当我不知,佛道术法无益天下?不过饮鸩止渴罢了,谁让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无能至此?!”
四大名捕平日最维护诸葛神侯,此时听她这般唾骂,竟然没法生气。
钟仪说得是事实。
赵佶一心求雨,诸葛小花再三谏言,也不过含糊两句,整个朝廷吵来吵去,竟然争论谁该为此负责。
活不行,定罪积极,实在不得不令人绝望。
而钟仪撂下难听的话后,自然有所行动。
她要求雷纯派出六分半堂的兵力,强行转移西北区低洼处的居民,安排在苦水铺一带避难。
雷纯照办了。
胆小怕事的自然乐意走,收拾包袱就跑了,可也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今日降雨比此前小很多,水势不至于入侵城内,拒绝转移。还有一些人走不了,家中不是老就是小,行动不便,这倒是好办,青莲宫承诺给妇孺施舍米粥,也就哄着他们坐上板车,想方设法转走。
亦有人不怀好意,声称青莲宫要转移百姓,是看上了这片区域,想划为道场,引来个别人的抵制,期间流了点血,好在无人丧命。
与此同时,王小石带领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兼发梦二党、象鼻塔的兄弟们,在河堤边加固堤坝,以求阻拦水势。
但这不过杯水车薪。
“雨势看似转小,实则不曾减缓,恐怕早晚得决堤泄洪,以保开封。”诸葛小花和方巨侠商量定,两人一起面圣,请求赵佶下令泄洪,正好西北处的居民都被青莲宫转移,伤亡不会大。
但米苍穹拦住了他们,声称官家在为祭祀斋戒,不见任何人,雨势的问题,待祭祀完毕自会消弭。
“青莲宫主法术通天,她既有此建议,官家自是深信不疑。”米苍穹轻柔丝滑地说,“奴婢也无能为力,太傅和巨侠都请回吧。”
诸葛小花无可奈何,只能同方巨侠先行离开。
路上,夜色昏暗,雨势中等。
两人各自打伞,商讨对策。
“米有桥今日这番话,剑指青莲宫啊。”
“官家斋戒不出,当真是诚心?”
“听闻下午,林灵素曾进宫面圣。”
“太子亦有进言。”
“可怜百姓为今之计,还是先去青莲宫看看。”
两人武功绝世,脚程极快,很快便到青莲宫。
观中只有唐晚词值守,她的表情有些仓惶:“太傅来得正好,宫主方才突然匆匆现身,让大娘立即去寻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转移城南的百姓——”
话还未说完,诸葛小花掐指一算,瞬间变色:“不好!”
“不好!”方巨侠脱口而出,“大危!”-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东响起一声裂帛。
东京西北地势低洼,本是这次暴雨的重点受灾区,许多低洼处的房舍已经被城中倒灌的积水淹没大半,水深及腿根。又因为房舍巷道较为狭窄,难以通行,很多被困的人只能坐在木盆里划出来。
这里的抢救,直到傍晚才停歇,无光的夜里实在太暗,雨又下个不停,除了动武功的江湖人,普通百姓都不再行动。
可谁能想到,西北区还未救援完毕,一个天大的麻烦就降临了。
蔡河决口。
北宋的东京汴梁,周边水系极多,官府挖水渠,引流河水,疏通河道,使得漕运愈发便利,促成了这座物华天宝的繁荣都市。
蔡河位于东京南面,贯通外城,一旦决口,外城南边化为泽国不说,可能还要入侵内城。
而此时的东京,历史上就至少有120万人,在当下的京师,由于天下第一、第二两大帮派聚集在此,人口只多不少,150万毫无疑问。
外城又一向聚居普通百姓,简直不敢想洪水来袭,会死多少人。
钟灵秀感应到蔡河决口,水势即将来袭的时候,只来得及匆忙吩咐两声,随手抄起琵琶,立即瞬身到达城东南。
此时约莫二更不到,但因为雨势连绵,百姓多在家中,节约灯油的人家已经准备入睡,或是正要开始夫妻间的美好生活。
她不多犹疑,当即拂过琵琶的丝弦,裂帛声当空炸响,即刻惊醒屋舍中人。
后运功喝令所有人:“城南居民,立即离开家中,往高处避难。”
时间紧迫,她无法寻找合适的借口劝说,却也不敢直说河堤决口,洪水将至,若引发慌乱,洪水还没来,怕就有一大群人死于踩踏。
当然,这样含混不清的说辞,只能说服一小部分忧患之人,多数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发现雨水才没过墙根,压根不算严重,哪里肯照办?
这黑灯瞎火的,行李也没收拾,咋能说走就走?
这一点,钟灵秀自有预料。
她立在外城最高的一处塔楼上,五指挥弦。
妙音功有干扰神智之能,使人癫狂、绝望、平和、昏昏欲睡,当然也可以稍稍影响神智,令人不自觉按照她的意念去做。
——离开家里,到内城去。
她无比强大的精神,融入阵阵扩散的音波,驱使着茫茫然的百姓。
他们迟疑地走出家门,心想,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是该到城内避一避才好。
第327章 洪涝
琵琶一声声急促,像是从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催促着人们快些离开。
居民似钻出洞穴的蚂蚁,渐渐汇聚到街头,他们并没有被控制神智,正常交谈。
“你们要到哪里去?”
“往高的地方走吧。”
“哪里才算高?雨这样大。”
“有没有人帮帮忙,俺娘腿不好。”
“孩儿,别折腾,你带媳妇和娃儿走,我不走了。”
大难当头,并非人人都有决断力,肯抛开家财先跑再说,彷徨、犹豫、踟蹰都是人之常情。
钟灵秀促弦催声,加强自己的精神影响。
此时便显现出之前练功的好处,若非常在折虹山吹箫,感受精神之力与乐曲的融合,今日也不能这般顺畅地使出来。只是,传递乐声耗费真气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神智,消耗的却是元神。
吹曲不过溪流潺潺,当下却似开闸泄洪,哗啦啦流淌出去。
好在见效。
“依我看还是快点走,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这儿离水门近。”
“走吧走吧,到城门口避一避也好。”
“人多,帮把手。”
“都是左右街坊,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孩子给我,你背你丈人。”
“不好了——”里长急匆匆奔过来,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蔡河、蔡河顶不住了,快撤!”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乍听这声大吼,惊得三魂不见七魄,顿时慌手慌脚。
“什么?”“蔡河决堤?”“快跑!”“让开!都给我让开!”“娘——”
噩耗一旦传来,百姓立即惊慌失措,有人拔腿就跑,有人回家喊人,有人茫然不知所措,跌跌撞撞跟着前面的人跑。这样的连带效应极其可怕,转眼间,街道里的人群就堵塞起来,本就湿滑的街道不断有人摔倒、踩踏、受伤。
琵琶声停滞,旋即转为舒缓平和的小调,抚慰仓皇失措的人群。
雨夜中,有人举着火把跃上屋檐,运功指路:“不要慌!妇孺优先!往火光处靠拢!”
此人内力浑厚,一声怒喝响彻天际,震得推搡的人耳膜剧痛,不得不停下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又有白衣人兔起鹘落,以极好的轻功跃入人流,一手拎起摔倒的妇人,一手抱起哭泣的孩童,将他们送上屋檐。
钟灵秀扫过眸光,举火指路的是方巨侠,救人的居然是孙青霞。
唉,北宋朝廷一塌糊涂,江湖里却有草莽英雄。
她立在屋檐,雨水勾勒出周身的护体真气,琵琶曲调不断,尽量稳住慌乱的百姓,让他们能够按照方巨侠的指引缓慢撤离。
不多时,离得最近的发梦二党出现,连带着其他江湖好手加入,或是引路,或是救人,或是维持秩序,把一整盘凝滞的城区催动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前路,人们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轰鸣声由远而近,琵琶声骤然撕裂宁静,变得急促焦灼。
方巨侠脸色大变:“来了。”
是的,来了。
裹挟着泥块、树根、浮木的洪水,像一头发狂的巨龙,不管不顾地撞向了城门。
北宋的城门在军事上大有作用,轻易攻破不得,可却不是自然灾害的对手。一波波洪流冲击城门,没多久,毫无准备的城门就在自然的伟力下束手就擒。
水位开始飞快上涨。
“快走!”方巨侠挥舞火把,一样加入救人的阵营。
钟灵秀围观片刻,觉得此举无异于海滩捡鱼,不过能捡一条算一条。
她望向摇摇欲坠的城门,纵身踏水而上,一掌按向沉重的城门。
磅礴的真气化为一度无形的巨墙,暂时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厚重木门,裂缝中还有水在渗进来,势头却大大减缓。
“快快。”方巨侠运功调度,“让妇孺先走,不要推挤。”
他捞起一个个孩子,或是放在肩头,或是搂在臂弯,或是背在背上,艰难地指引城门口的居民先行撤离。
另一边,孙青霞抹把脸,咬牙道:“喂,旁边的,上房顶,让妇孺先走。”他出剑敲昏一个推挤人群的家伙,转头扔到房顶上,“让路,快,你们耳朵聋了?”
不断有人逃离,有人走出家门,有人争吵斗殴,混乱无比。
前方亮起一点点火光,虽在风雨中时暗时弱,好在还是来了。
“是铁二爷!”“四大名捕!”
得益于四大名捕在百姓中的良好名声,混乱的百姓终于寻到主心骨,听从他们的调度,或是往前走,或是绕去地势较高的地方暂避。
他们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举动不可谓不对,但人的逃命速度,永远比不上大自然的收割。
积攒一月的雨水自决堤口浩荡冲下,愈发汹涌地撞击城墙。
钟灵秀渐渐咬住牙关,双掌紧紧贴住湿滑的木门。
四象真气转为太阴,想要冰冻住寒冷的洪水,可薄冰才刚刚出现,就被洪流冲得粉碎,起不了任何作用。
真气如泥牛入海,倾巢而出也不过多稳住一刹,完美的道体此时不过简单的中转站,天地灵气涌入体内,经脉还未走完就顷刻流走,什么都不剩下,只能靠丹田的真元补充。
碧绿的微光如萤火闪耀。
钟灵秀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七八岁的年纪,正在与一头发狂的老虎搏斗。
什么半仙、国师、天下第一,在自然力量面前,比蝉翼更脆薄。
几米厚的城墙震动摇晃,咆哮的水声盖过人的悲鸣,四肢渐渐失去力气,久违的疲惫层层涌来。
以她的内功,就算和人大战三天三夜,估计也没有这么累。
可与自然斗争,不到一刻钟,竟已消耗至此。
而且顶不住了。
厚重的城门爬满裂纹,即便在真气的帮助下多支撑一刻,当载体化为齑粉,再磅礴的真气,也只是一股无形的能量罢了。怒火滔天的洪流轰然而下,伴随着水神的咆哮,气势汹汹地闯过阻拦的城门,击垮上方的城楼,肆无忌惮地涌向外城的街道。
钟灵秀离得近,不夸张地说,离得最近的一片居民区不止是被淹没,而是一口气被冲塌了。
连绵的屋舍好像积木,水流一荡,稀里哗啦地碎裂当场,屋瓦、砖石、牲畜、家具皆化为泥流中的砂砾,浩浩荡荡地涌向四面八方。
水位极速上涨,偌大的街道化为泄洪之地,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一切。
可怕的是,水还在涨,冲破城门后,洪水裹挟了护城河的积水,以及城中早就蓄满的水渠,轻而易举地淹没了大部分房舍,并进一步往地势较低的地方流去。
避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怎么比得上洪流的速度?
方巨侠、孙青霞、四大名捕、发梦二党、天机的江湖好汉,纵然有武功傍身,也跑不过疾奔的水流。
先是落在后面的人被吞没,然后追上了队尾,再往前,便是成群结队的逃难百姓。
火把的光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摆摆。
钟灵秀绵长的呼吸着,消耗太快太大,连她都不得不靠后天呼吸吐纳,尽快恢复元气。
她观察局势,悲哀地发现要完蛋。
黑灯瞎火,雨势又大,情况还焦灼,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什么地方适合躲避,什么地方不适合,哪怕有四大名捕等人引路也一样。
人太少,火光太微弱,雨又大,不知不觉就走散,恍恍惚惚就往觉得安全的地方跑。
——什么地方安全?
当然是内城!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地认知,内城居住达官显贵,肯定早做准备,不易被淹,且外城居民时常进出内城,朱雀门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除却少数聪明人意识到问题,大部分人一时都没想起来,大晚上的,城门绝对不会开。
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量受灾百姓或是本能、或是从众、或是走投无路,奔到内城门外,希望能借此内城墙躲避来袭的洪水,可无论怎么喊叫,门后都毫无动静。
——因为理论上来说,城门不能轻开,尤其四大名捕这样的公门捕快在,绝不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哪怕这是一个武侠北宋,江湖人平时翻进翻出,视若寻常。
——但此时此刻,没有官方命令,绝对不能开门。
洪水如若洪荒巨兽,已出现在街头。
水声震耳欲聋。
钟灵秀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能马上作出决定。
是救人,还是止水?
毫无疑问,当然选后者。
救人哪里救得过来,人也不听使唤!
她纵身跃向水龙,踏浪逐波,像是追逐蛟龙的勇者,转瞬间赶至潮头。
咆哮的水鸣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浪花扑湿衣襟。
钟灵秀开启洞玄穴,触摸玄之又玄的空间,无限拉长潮头与城门之间的距离。
青城山的洞穴中,与东汉“神仙”的对谈浮上心头。
卫斯理永远走不到的屏风,其原理不过是空间的无限延伸。
人可以,洪水也可以。
她立在潮头,剑指滔滔,碧绿的真元以杨柳枝为载体,涌出一层层拓展的虚影,仿佛在水中盛开一朵月光睡莲,无限迢递成星汉之路。
浪花前扑后续地涌向她,追逐她,驱赶她,却不知为何,竟永远差之毫厘,度不过一人一剑的屏障。
“退。”她一字一顿地传音,“支撑、不了、太久。”
“到塔上去!”方巨侠看见冲天而起的烟火,那是何小河放出的讯号箭,象鼻塔的人也到了。他们点亮了象鼻塔里的所有灯盏,像灯塔一样照亮黑夜。
象鼻塔,本就是外城里最高的一座八角楼,平日售卖各类货物,也是不少百姓熟悉的地方。
大家看见明亮的灯火,就好像看见希望,加上沿途不断有人举起火把、灯笼、油盏引路,终于让惊慌失措的百姓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们镇定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到小腿的泥水,艰难地朝安全区跋涉。
黑暗中,无人发现,钟仪的琉璃面具后面,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第328章 热闹了
很多年以后,钟灵秀依然会回忆起自己单挑洪水的夜晚。
农历五月的夏夜,洪水寒冷、腥臭、脏污,她穿着家常道袍,戴着鲁妙子做的琉璃面具,执剑立在潮头。据说剑锋所指之处,水龙狂怒却不能寸进半步,堪称神迹。
据说就是说,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情状。
空间转移需要全神贯注,她既无暇在意姿态是否优美,也没空思考值不值得,安不安全,能不能行。
——良心做出决定后,其余利弊已无从考量,只求问心无愧。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时刻,完全不必多思多虑。
——多思便顾虑对错,多虑便犹豫生死。
钟灵秀在这一刻,眼中便只有无限延展的空间,和不断涌来的洪水。
情况非常不妙。
空间转移的难度,与她的真元储备、转移的距离、物体的质量密切相关。
此前带着黄金,她几乎寸步难行,百米的距离还不如轻功窜一下,且携带物品就要贯彻真元,远比充盈力量的道体艰难得多。眼下的情况比起携带三吨的黄金,难上数十乃至数百倍。
这可是洪水。
她取了个巧,没有直接对水下手,而是以剑刃所指的一线空气为沟壑,无限拉长这一小截的距离。
空间无限延长,洪水的速度却也不慢。
10米每秒,还是20米每秒?
即便她能够将空间延长至100米,争取的不过是10秒的宝贵时间。
事实也差不多。
不过转瞬,她的真元就消耗了三分之一,逼得她不得不后退,毕竟1米变100米的难度,1米变100米再变200米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她一步步后退,一寸寸延长,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真元已经消耗殆尽。
就好像上一次赶路,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亦被消耗一空。
可上次,她能躲到密室里睡大觉,今天却还不能退步。
人还没有撤离完毕。
她的背后,还有许多鲜活的生命。
没有分毫犹豫,钟灵秀咬紧牙关,继续压榨身体的潜能。人体是一座宝库,随着武功越来越高,她已经越来越少取用之尽,大多时候二三分足以应对艰险。
可哪有次次安全无虞的好事儿。
人类渺小,她应付得了大多数同类,在自然面前,却还是一个才进化的新生命。
神仙也无法对抗天地之力。
可力不能及,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眉梢眼角,恍惚间,百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好多好多年前,追杀田伯光的夜晚,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
好大的雨,好大的雷声,好艰难的险途。
那次,差点就死了。
今天也会吗?
谁知道。管他呢。都放手一搏了,想这般多做什么为什么想这样得多?
钟灵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能维持住心无旁骛的状态,思绪正在溢散,重若泰山的洪流,已经淹没过她的面具,与她不过一寸。
咔嚓。
强大的压力于顷刻间碾碎琉璃,半透明的面具化为一片片碎屑,从她脸上簌簌落下。
眼球充血,无法正常辨认,耳朵嗡嗡作响,唇齿间都是铁锈的腥气。
这是空间转移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因为多次空间变化,导致大脑的感知被模糊,无法正常感知空间。好在这事也有经验,按部就班地往北后退,直到碰到城墙。
退无可退。
这也代表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已经散去,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竭尽全力争取了时间。
钟灵秀后纵一步,跃上城楼,轻轻按住额角,试图快速寻回正常的感知。
失败。
以琵琶催动乐律时,精神就已经大量消耗,莫要说后面的空间操纵,精神早已不知不觉被压榨到极致,只是剑心一贯坚韧,道体的强度又超乎想象,并没有马上反馈出来。
可实际上,精神已经像干涸的池塘,倾尽最后一滴水源,再也没有余量修复损伤。
……思绪停滞在这里。
大脑无法继续思考,她本能地盘膝坐下,意识沉入茫茫深海。
性灵消耗殆尽,自然要回归躯体,受身体保护。
——然而,身体早已耗尽真元。
——不堪重负的大脑忘记了这一点。
苏梦枕伸出的手复又收回,眉毛紧紧地皱拢起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天泉山地势高,最容易发现异常,蔡河决堤,他们第一时间察觉,立即调集人手进城,援救城南。
他和王小石才入城,就看见水龙席卷城门,而她道袍莲冠,于潮头以剑为壑,逼止了洪流前涌,是神仙画卷也难以想象的惊人神迹。
那一刹那,无论是百姓还是豪侠,是仆婢还是官吏,哪怕是藏于幕后的阴谋家,都不得不为她驻足片刻。
——神仙三尺青锋指,天地与我同在舟。
可惜,钟仪毕竟是人,不是神。
短暂地阻挡后,洪水还是步步迫至跟前,面具碎裂,衣衫尽湿,血溢发肤。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武侠北宋,顶天带点儿科幻,并非一剑能挡百万师的修真世界。
人力如何胜天?
钟仪也不行。
跃上城楼的瞬间,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她耗尽了傲视蝼蚁的威能,重新变回了脆弱的凡人。
两道身影飞快掠向她。
一个是瞬息千里,一个是悠然来去。
苏梦枕与方巨侠交汇视线,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两人又同一时间出手,金虹剑与红袖刀分别迎向两边来袭的攻势。
金虹剑划破的是一道纯粹的黑光,浓黑、漆黑、暗黑,比起这样纯粹的黑暗,今日无月无星的夜幕都不过是深蓝。这是黑光上人詹别野的黑光神功,故名“天下一般黑”。
这门特殊的功法融合了天地间的黑暗之力,无穷无尽,令人胆丧心惊。
可方巨侠的金虹剑也非俗物,剑光如同天谴,划破黑暗的封锁。
另一边,红袖刀对上的却是另一把剑。
是剑,也是人。
他叫罗睡觉,是七绝神剑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前面六个加起来武功也不如他。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他在梦里练剑,故其剑又名“梦中剑”,他的外号叫“梦中见”。
红袖刀的绯光盈袖,带着凄凉的雨意与惊艳的薄红,挡住人剑的奋力一击。
而这两个人一现身,苏梦枕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成了真。
蔡京没有错过这个除去青莲宫主的最佳时机,黑光上人是他的人,罗睡觉也是他的人,还有……
他极目远眺,看见街道尽头,原本要赶来的王小石被人拦下。
那是“神油爷爷”叶云灭,和原本属于童贯的心腹“大四喜”——白高兴、吴开心、郝阴功、泰感动四人。童贯在军中被刺身亡后,他们为保住富贵,亦然投向了蔡京。
他暗想,蔡京的人手不止这些,好在方巨侠武功……念头还未转圜,就惊觉不对。
果然,方巨侠踉跄两步,气息竟不太稳。
他喃喃自语:“什么时候——”
毒力已经涌上经脉,这种古怪的感觉,必定是下三滥何家的“濑尿虾”。此毒只要不运功就无碍,一旦运作真气,毒性就会迅速发作。
“是你?不,这毒只有下在酒中才不易被察觉。”方巨侠看向黑光上人,苦笑道,“没想到,我身边居然有蔡京安插的小人。”
詹别野投靠蔡京才有好日子,遂受他指使,对方巨侠下手,可他的目标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想成为天下公敌,被金字招牌的人追杀,还怎么享受好日子?
故意点破关窍,转移矛盾:“巨侠身边的人,岂是相爷能随意买通?是阁下碍了亲信的路,我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
方巨侠立时愕然,自从方应看受伤,他身边最得力的便是弟子高小上。莫非是蔡京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他察觉得出来,詹别野说的是实话。
詹别野卷出无尽的黑暗,扭曲的黑洞扩张,似是虚空巨兽的血盆大口,要一口吞没方巨侠。
与此同时,数道暗器冷不丁自后方来袭。
出手的是唐非鱼,唐门的人,也是方应看曾经的手下,他无恶不作,和方应看狼狈为奸。钟仪重创方应看那日,他恰好不在,此后便一直隐藏踪迹不露面。
但今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暗算方巨侠。方应看已经将许多罪过推到他头上,假如方巨侠想要保住义子,说不得就要将罪名推到他头上,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除了他,高小上也已经开始行动,中毒的不止是方巨侠,还有方应看——唯有方应看死去,他这个巨侠弟子才能真正接手有桥集团,和米公公联手,将其发扬光大。
所以,老派固执的方巨侠,就消失在今天的洪水里吧。
明天,唐非鱼和高小上,会是有桥集团的新首脑。
方巨侠勉强挡下了这一波偷袭,可他身中剧毒,又因救人消耗甚多,拖住二者已是极限。
可敌人才刚刚登场。
一阵清幽的香气忽然溢散,伴随着朦朦的紫色烟气,自城楼下方猛然拍出,直取苏梦枕的后心。
苏梦枕不退,红袖刀的薄光飞掠而出,扫飞这一蓬古怪的色彩。
他耳畔响起悠扬动听的佛乐,如同舌尖绽放出的蜜糖甜味。
无需怀疑,这便是惊涛书生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功”和“□□掌法”,他的掌法兼具七彩斑斓的紫,美妙动听的乐,□□的幻觉,可谓是极其美丽,极其动人的一门武功。
而红袖刀的美,人尽皆知,苏梦枕手中的红袖刀,更是美得令人落泪。
刀光轻轻,刀意凄凄,两人一交手,整座城楼都仙气飘飘,华彩萦绕,衬得端坐的钟仪愈发不似活人。
吴其荣爱女人,舍不得杀女人,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他的余光瞥过钟仪的脸,掌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反而是罗睡觉,身负蔡京之命,看准机会就要发出致命一剑。苏梦枕察觉到不妥,立即返身去救,吴其荣没有错过良机,氤氲着紫光的掌力拍出,与罗睡觉前后合攻,迫使他暴露自己去挡下“梦中剑”。
但就在这时,青龙似的光影一闪而至。
从前的青龙剑,如今的“痴”剑。
来者,戚少商。
第329章 爱与恨(111W营养液加更)
“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此六人为当世六大高手。
可吴其荣身为其一,依旧不愿与戚少商的剑为敌。他撤掌回身,掏出帕子抹把脸,幽幽道:“戚捕头不去救助灾民,怎么跑到这里多管闲事?”
“我已经辞去捕头之职。”戚少商回答,“如今戚某一介布衣,又犯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此话并非虚言,自铁手回归神侯府,重新担任捕快,他心中就生出许多迷惘,是继续当个捕头,还是回到江湖,自由自在?还没等他想清楚,苏梦枕就请王小石邀约,请他喝酒。
他们二人早就听闻过彼此大名,从前是一在京城,一在边陲,没机会打交道,后来一在朝一在野,也不方便相交。耽搁至今,才初次碰面。
苏梦枕在黄楼置下酒席,开门见山:“我和舍妹打赌,如果我输了,就要请你喝一顿酒,多谢戚捕头赏脸。
“小灵姑娘?”戚少商思量片刻,陡然苦笑,“莫非是——”
王小石尴尬地微笑。
苏梦枕却不以为意,轻轻颔首:“我赌白愁飞不会背叛我,她以为会。舍妹促狭,让戚捕头见笑了。”
顾惜朝背叛,害得连云寨许多兄弟丧生,自然是戚少商心中的隐痛。但苏文秀救过他,他也见识过她的脾气,岂会生气,又一声苦笑,入座道:“有人请我喝酒,求之不得。”
三人对雨饮酒,免不了说起京城治水的风波。
赵佶昏聩而迷信,戚少商自是厌恶,又因李师师之故,更不想再留在官府,喝两杯后,见苏梦枕与王小石一如从前,并无芥蒂,便想起连云寨的兄弟,下定决心回去看看。
苏梦枕问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否要回去做连云寨的寨主?戚少商否认,原本连云寨的兄弟还留在那里,他若是回去,纵然兄弟们殊无芥蒂,兄弟的亲属却难以忘记他带来的痛苦。
朝廷的兵马踏过连云寨周边的村庄,不知多少枉死的冤魂,他也没脸见江东父老。
王小石想劝,苏梦枕制止了他,又问,你辞去捕快之位回去,却又推却寨主之位,底下的人是否不好受?
这毫无疑问。
很多人都在等戚少商回去,他要如何面对兄弟们的拳拳挽留?
故此,苏梦枕问出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否愿意在金风细雨楼担任一个供奉,他可以随时来去,不受任何束缚。
供奉是客卿,不受风雨楼管辖,保持独立的身份,又有一个名头,足以应付关心他的兄弟下属。
戚少商未尝不知是招揽,却无推辞的理由。
毕竟,若无一个合适的说辞,诸葛小花肯定要劝他留下。
——在诸葛神侯眼中,戚少商这样的人才,一旦重入江湖,必定要与官军作对,这是他身为重臣不愿看见的场景。但若是加入金风细雨楼,钳制蔡京一党,襄助苏梦枕在武林中立起一面正道旗帜,却是正中下怀。*
他沉思许久,答应下来。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没想到仅仅三天,汴京的暗流便汹涌至此。
青莲宫主为擒洪水重伤,蔡京就迫不及待地想去除心腹大患。
回到现在,暴雨倾盆的城楼。
戚少商加入战局,压力陡然减轻,罗睡觉号称人剑合一,也很难越过戚少商的痴剑。
“多指头陀和龙八都来了。”戚少商低声道,“无情已经去助王小石。”
苏梦枕缓缓点头,看向吴其荣:“雷纯要你来杀我?”
雨很大,连带着吴其荣的汗滚滚淌落,他不管怎么擦脸,脸上的水只多不少,只能放弃。
“雷姑娘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雷纯赏识他,尊重他,托付他大事,送他精于跳舞的绝世美女。他愿意跟随她,为她效命,甚至不惜对付如今江湖第一大帮派的老大。
但此时此刻,他对付着苏梦枕,也理解了苏梦枕。
苏梦枕对钟仪的维护,和他为雷纯卖命并无多少不同。
他心底生出两分惺惺相惜,主动远离了城楼,免得两人交战波及到青莲宫主。
——钟仪何尝不是美人。
——不,这样的美丽,已然超乎了女人的美貌。
他不忍心伤害她。
“苏公子,我只是要你的命。”吴其荣唏嘘,“我们下去动手,如何?”
“我不信她。”雷纯是什么样的心机智谋,怎么可能安排惊涛书生在此,只为伺机杀他苏梦枕?他不信,也毫无疑问地判断对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凶光悄然而至。
这是一根奇怪的棍子,棍头尖细,以至于舞动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条盘桓的长蛇。但因为攻势极其之凶,极其之恶,更像一条发狂的蛟龙,从夜幕的彼处撕裂苍穹,裹挟着无可睥睨的劲风,朝着端坐的钟仪砸了下去。
方巨侠悚然动容:“朝天一棍!”
朝天一棍,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棍势盘旋飞来,汹涌的内力蕴在长棍中央,连带周围的空气都被尽数吸进,城楼上方的雨水受到牵引,真真切切地凝聚成一条咆哮的水龙,在夜空中飞扑而下。
恍惚间,看客们产生错觉,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从天而降的一棍,要吞噬一切。
除了刀光。
美丽的刀光。
红袖刀的刀锋是透明的,刀脊才是浓艳的绯红,可此时此刻,整把刀都艳红得像最热烈的鲜血,挥洒出一片淡红的气雾,像雾蒙蒙的清晨,姹紫嫣红都被稀释成一团似有若无的香气。
“咳。”苏梦枕情不自禁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从他袖中蜿蜒而下,蔓延到刀刃。
——原来,不是宝刀入魔而绯红,是真的被鲜血沁红了。
这就是王小石劫法场的时候,一棍杀死张三爸的朝天一棍,世间大凶,名不虚传。
佝偻老迈的太监提着他的棍子,负手走出雨帘。
方巨侠涩然问:“为什么?”
“小侯爷,心思很多。”米苍穹也呛了两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痰,含混道,“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得罪过青莲宫,反而礼遇有加,钟仪让他经脉尽废,骨断人瘫,生不如死,巨侠忍得下,我忍不下,有桥集团也忍不下。”
他何尝不知道,方应看图谋元十三限的功法,本身就心存他意,可他和小侯爷多年相识,他一直如同孙儿一般承欢膝下,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是一个太监。”米苍穹平复气息,隔着雨水,身上的臭气也清晰可闻,“可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钟仪害我断子绝孙,我必定要为他报仇。”
方巨侠道:“小看犯的错太多,公公真为他好,就该帮他赎罪,而不是再造杀孽。”
“所以,你是巨侠,我是太监。”米苍穹惨然道,“不必多说,苏公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是非维护她不可,别怪我不客气。”
苏梦枕调息真气,断然道:“要杀她,先杀我。”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无非生死相决。
米苍穹的棍子一下子变得好长,他明明还没有动作,棍风已呼啸至耳畔,一时间,竟分辨不清看见的是真,还是听见的是真。假如看见的才是真,出刀就要慢一分,听见的是真,再不出刀就太晚。
千钧一发之际,方巨侠屈指连弹。
万古神指。
指风凝结雨水,薄薄冰片冲向朝天一棍的劲风。
碎裂。
所闻是真的,但所见也是真的。
红袖刀带着决然的热烈,迎向掠出残影的长棍。
雨水停滞,仿佛有谁按下电影的暂停键,晶莹的水珠消失不见,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蒸发,寂静的空旷充斥在城楼的上空,短暂地将人与物剥离原本的世界。
鬼使神差的,苏梦枕看向盘膝而坐的钟仪。
她安然地端坐在原地,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受影响,如同明月一般,亘古不变地存在大地的每一处。
他忽然觉得欣慰。
于是,没有任何退让,他与上回一般无二迎了上去。
红袖刀斩向长棍。
落空。
刀锋扫过之处,竟是空虚,原本极长的长棍,在肉眼难以企及的刹那缩短了三分之一。
浓艳的绯光盛放,像春日里盛开的重瓣桃。
落空便落空,他乘势而上,红袖刀一连斩出三刀、五刀、七刀。
刀光太美,刀意太惊艳,连带着雨水都映红,似桃花片片凋零,缱绻得令人心碎。
棍凶,刀柔。
天底下唯一能与恨相提并论,莫过于爱。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陷入苦战。
方巨侠为使出万古神指,耗尽体内最后的真气,毒性已发,他无法再运功施为,只能勉强依靠金虹剑牵制住唐非鱼。黑光上人不想承担杀他的恶名,故意与罗睡觉联手,一齐对付戚少商。
黑光神功忽闪忽现,在黑夜中如鱼得水,罗睡觉以人为剑,冷不丁就踹上来一脚,占尽优势。
戚少商忧心如焚,一边对付他们,一边关注着吴其荣。
吴其荣的目标十分明确,他不忍伤害钟仪,却要为雷纯取走苏梦枕的命。
苏梦枕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米苍穹,别说应付他,但凡分一点心,都有可能步张三爸的后尘。
紫色的掌光泛出七彩的光。
他看准机会,一连拍出数道掌力。
苏梦枕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猛地吐出两口鲜血,血中还混着不知名的碎片,好像是他的肺也碎了。
但这样被掏空的伤势,并非源于吴其荣。
米苍穹的头发黄得像枯了的稻草,身上浓郁的老人味令人作呕。他的背脊变得佝偻,目光却淬着毒,喉咙里的浓痰不上不下,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他的长棍变得很短很短,一时失去了凶光。
红袖刀美丽而残忍,正如苏梦枕倨傲而痴情。
绝情的刀锋,绝世的刀法,终于在这样的茫茫雨夜,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清艳。
艳中透出决绝,又或许是决绝才更艳。
他也对米苍穹造成了不小的伤势。
而他之所以敢完全暴露后背,自然是因为这一场,他的兄弟没有背叛他。
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被一把刀,一柄剑,尽数挡下了。
相思刀。
销魂剑。
王小石来了。
“我来迟了。”他忧心忡忡地说,“下面已经乱成一团。”
就在城楼大战之际,御街上,几方人马狭路相逢。
先是孙青霞看不过去,出手帮他拦住龙八、一爷等蔡京狗腿,结果他一出手,引来刑部的朱月明,说要抓捕犯下大案的□□。幸好杨无邪及时出现,有理有据地驳斥朱月明列下的罪状,认为那些案件都是栽赃给孙青霞的冤案。
而杨无邪代表的金风细雨楼一露面,六分半堂岂会缺席?
狄飞惊带着雷家弟子,截住了刀南神所带领的泼皮风。
最终,只有王小石在无情的暗中协助下,抽身离开漩涡,驰援苏梦枕。
但他又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说着,他侧开身,露出一张比花更娇的美丽脸孔。
是息红泪。
她喝问米苍穹:“米公公,你今天要杀宫主,想过后果吗?”
第330章 乾卦
现场打生打死,钟灵秀一无所知。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身体,她的时间就此停滞。
日月流转,地球公转,宇宙的起源与毁灭,都与己再无干系,因为此时此刻,真元耗尽,意识回归,就开始了她的最后一卦。
乾卦,上中下皆为三阳爻。
这代表的正是阴爻的真气全部消失,身体内只剩下精神。
唯有如此,方才起乾卦,而要成此卦,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何其简单!
天灾面前,以渺小的个人之力,抵抗莫可名状的天意,难道还不算吗?没有什么比“人定胜天”四个字,更能体现人的伟大,人的渺小,人的有限,人的无穷。
当钟灵秀奔向洪流的刹那,就已经注定她的成功。
这就是乾,元亨利贞。
——“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
乾卦成,万物生,物性和谐,世界光明,天理通达。
这一刻,在漫长如永恒,亦短暂如朝露,无法衡量,无法计算,在入定的刹那开始,也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结束。
可乾卦生成,仅仅是开始。
八卦真气在她体内逐一流转,如同四季的循环首尾衔接,物体的八种不同形态终于完整。
接下来,就是“八卦生万物”。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所谓“塑仙胎”,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天地的诞生。
人体即世界,自成一世界,便成神与仙,就这么简单。
然而,时间是一个需要参照的单位。
一天是自转一周。
一年是公转一圈。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内,时间尚未成型,是弹指,也是永恒。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清晰的刻度。
她又有多少时间呢?
不知道。
当王小石及时赶到,息红泪喝问出声,好像争取到了一些分分秒秒。
雨纷纷,息红泪看向米苍穹,一字一顿道:“假如你杀她,她却不死,你就要死了。”
米苍穹枯黄的眉毛垂落,像暴雨中的稻草,湿成一团:“她是人,不是神,被杀就会死。”他声音浑浊,“钟仪若是不会死,又怎会求长生?”
息红泪一时噤声,颈后渗出冷汗。
“息大娘,你们本身就是为她所胁,才不得不为青莲宫效力。”米苍穹笑道,“我帮你除去她,你们就自由了,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息红泪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为她办事,就不会毁约,我息红泪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米苍穹低声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各方再度交战。
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攻向钟仪,苏梦枕以“红袖刀”阻拦。
吴其荣用他的“活色生香掌”击杀苏梦枕,王小石拔出“相思刀、销魂剑”阻拦。
罗睡觉的“梦中剑”和黑光上人“天下一般黑”周旋干扰,寻机动手,戚少商执“痴”剑阻拦。
方巨侠中毒已深,难以援手,好在已经解决唐非鱼,他强撑着走到钟仪身边,一边为她护法,一边运功逼毒。
与此同时,孙青霞的“错”剑昂然出鞘,与前来捉拿他的朱月明斗得不相上下,两人一边打,一边嘴炮,与其说非要杀死对方,不如说牵制更为妥当。
杨无邪和狄飞惊对峙。
他们互为对手多年,无数次斗智斗勇,这次也不例外。
再远的地方,受灾的百姓进入象鼻塔,在何小河等人的帮助下避到了安全区域。东北门,冷血望着开启的水门,淹没无数房舍的洪水遇见出口,缓慢地向城外泄去。
雨丝淅淅沥沥。
雷纯坐在软轿中,慢慢掀开了车帘。
白皙的面孔被雨珠沾湿,愈发楚楚动人,她本就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
“杏花时节雨纷纷,”她轻轻扣着车窗,曼声吟唱词曲,“山绕孤村,水绕孤村。”
吴其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巨侠豁然睁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随着女子曼妙的歌声,息红泪眼中闪过一丝绿芒。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转手刺了出去。
雪白的寒刃毫无阻隔地穿过衣衫,透过肌肤、血肉、骨骼,从钟仪的胸前穿出剑尖。
苏梦枕的血液冻结了。
他好像忽然失明,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棍子,转身朝她扑了过去。下一刻,米苍穹的棍子就在无尽的空虚中,穿透浓黑的夜色,正正好击中他的肩膀。
苏梦枕的筋骨在一瞬间尽数断裂,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
剧痛让他清醒,也令他惊惧。
可米苍穹只会比他更惊讶,更震撼,他看见了息红泪的举动,因此长棍虚实已变,砸向苏梦枕的棍花瞬间成“空”,真正的杀招是他的手指。
他以指为棍,集毕生功力于一棍,取的就是钟仪的性命。
——这毕竟是已经辟谷,身俱神通的青莲宫主!
——息红泪的一剑,取寻常人的命足矣,可谁能保证钟仪会死?
——他拼着受苏梦枕一刀,也要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苏梦枕竟失措至此。
他居然忘记了他的棍子,放弃了攻击,本能地奔回她的身边。
但凡早一秒,米苍穹就会意识到问题。
也没有晚一秒,再晚半步,都来不及挡下。
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完全凭借本能的一扑一护,便由他承受了这朝天一棍。
“大哥!”王小石亲眼见到张三爸之死,再清楚不过这一招的后果,颤抖着问,“你、你没事吧?”
苏梦枕无法回答。
鲜血从他喉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后来连鼻腔、耳道、眼睛都沁出了血,筋肉碎裂,一片模糊,骨骼寸寸裂开,内劲突破护体真气,汹涌地扑向五脏,于是,心肝脾肺全在同一瞬间重伤,血液无措地涌出,腥热地染透衣袍。
他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停止运作,只能凭借毅力支刀在地,不让自己倒下。
咫尺外,戚少商点住了不对劲的息红泪:“大娘,你醒醒。”
“是温家的一支毒锈。”方巨侠因为夏晚衣之故,曾了解过不少温家唐门的毒药,“一旦听见歌声,就会受下毒之人控制……”
他说着,目光往下城楼。
清艳美丽的女子打着纸伞,立在朦朦细雨中,似乎也不曾料到这般结局,默然片刻,方叹道:“没想到杀父之仇,如此得报——苏公子,你又是何必。”
“雷姑娘,你为雷损对付大哥,我们没话说。”王小石怒然,“你不该让息大娘暗算宫主。”
雷纯的唇角泛起一丝凄然:“钟仪趁我丧父,把我囚禁在道观中,逼迫我为她办事,此等耻辱,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吗?”
“但她没有动你,而且,就算要报仇,你也该堂堂正正得来。”王小石悲哀道,“她为救人落入此陷阱,怎么能趁人之危?雷姑娘,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堂堂正正?”雷纯忿然,“假如我有米公公的武功,倒也不妨堂堂正正,可我自幼经脉孱弱,不得武功,能倚仗的只有计谋,那又怎样?就算用毒、用计,也好过坐以待毙,昔年汉水上,者天仇就是我杀的,王少侠,雷纯从来不是等谁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的人。”
她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雷纯是小女子,非大丈夫,但我有仇必报,苏公子的杀父之仇,钟仪的逼迫之辱,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戚少商忍不住问:“那大娘呢,你为何这样害她?”
“戚少侠不必担心,我不过借她之手一用,解药晚些自会奉上。”雷纯神色自若,“我和息大娘、唐二娘无冤无仇,就像米公公说的,我们都是被逼为她办事,怎会不依不饶。”
“小石……”苏梦枕靠极大的毅力,忍住侵蚀入骨的剧痛,颤抖着声音,“不用、理。”
王小石怕错过他的话,俯身搀住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惊叫:“大哥?!”
“我为、她死,无怨无悔。”苏梦枕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低不可闻道,“别让人,碰她,她——”
喉咙被鲜血堵塞,他说不下去,凄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王小石一怔,余光瞥过钟仪的衣襟。
道袍的衣缘微微泛红,在雨夜中几不可见。
一剑穿胸,竟然没有流多少血?难道他好像明白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苏梦枕在他颔首的刹那,抬起知觉仅存的右手,红袖刀再度出手。
凄艳的刀光破开夜色,像是美人腮边的清泪,晕开胭脂两三阑干。
任何事物美到极致,就带着残酷。
花会谢,人会老,盛世有时,衰草枯杨。
如果这是苏梦枕生命中的最后一刀,谁忍心责怪刀光清艳绝伦,连离别都无怨无恨?
连米苍穹都有些发怔,他内心的怨恨已在那一棍中,尽数倾泻而出,哪怕伤的是苏梦枕而非钟仪,以他老弱衰微的身体,也再难聚起一次这样的凶狠。
凡事都有价值,他对方应看的祖孙之情不少,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自问对得起小侯爷了,连他义父都没有想过复仇,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这么多人为敌。
但面对这一刀,他不想再拼上性命。
米苍穹退了、让了、也伤了。
高手对战,精气神缺一不可,他心气一泄,挡得住嫣红的刀锋,挡不住轻怜的刀意。
米苍穹大力咳嗽,身形愈发佝偻,瞬间老了许多岁。
他看向苏梦枕,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伤势,随着这一刀斩出,已然十死无生。
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经脉崩裂,肺腑也粉碎。
“值得吗?”米苍穹惨然问。
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苏梦枕的回答却清晰无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嗡鸣:“值得。”
话音才落,崩溃的身体就承受不住运功带来的撕裂,轰然倒下。
雨停了。
他看见淡淡的月色涌出乌黑的云。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裙裾。
羊脂的白玉似月光,佩戴在女子的腰间,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玄衣男人。
微微一笑,说:“黑龙出水,大秦吉兆,大王以后会统一六国。”
苏梦枕怔住,分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幻。
难道是人之将死,竟有幻觉?
场景倏然变幻。
她坐在一座屏风里,和身穿襌衣的人影说:“何谓神仙?”
屏风里的影子回答她的问题:“神仙就是神仙。”
风吹云动。
他听见王小石惊愕地问:“这是什么?你们看得见吗?”
屏风消失,一灯如豆。
昏黄的火苗照亮,她穿着窄袖短襦,长髭高髻,与对面的襕衫男子说:“明日,玄武门,我要你诛杀李建成。”
云气流动,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