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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老林寺(108W营养液加更)

风起甜山,老林寺。

许天衣在此与元十三限狭路相逢,不独是他,还有伪装成和尚的雷阵雨。他是当年雷震雷的部属,为雷损所害,却不曾死,为天衣居士所救,遂这次前来报恩,阻止他去京城。*

他们大战一场,危急时刻,幸亏王小石及时赶到,助师父一臂之力。

可元十三限与达摩佛像合二为一,突破魔障,武功更上一层楼。*

天衣居士为救王小石,身受重伤,随后,诸葛神侯与织女相继赶到。

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终于不得不死战,浓艳枪战伤心箭,胜负一时难分。*

织女再见到许笑一,他却是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往日种种误会,便好似尘埃一两颗,再也无足轻重。王小石一边扶着师父,一边看着师娘,百感交集,冷不丁抬头,却见元十三限手挽大弓,一箭三矢射出。

第一箭,自然射向诸葛小花。

第二箭,射向老林禅师雷阵雨。

第三箭,朝天衣居士和织女这对爱侣。

诸葛小花给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洞,让伤心箭穿了过去。

王小石想也不想,纵身扑到师父师娘身上,想为他们挡下这一击。

雷阵雨咬紧了牙关。

但三支箭矢疾驰过半空,却突兀地闪了一闪,好像有那么一刹那消失在了远处,再出现时,已经被五根白皙晶莹的玉指虚虚握住。

箭矢嗡鸣震动,好像活物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震荡出一圈圈淡绿的涟漪。

“情弓爱矢伤心箭。”钟灵秀捏住这三支特殊的箭,心中感慨,“果然有意思。”

诸葛小花一脸震惊,好像在问不是让你护卫宫苑么怎么舍下官家过来了?笑话,钟灵秀平生爱好不多,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怎么可能错过元十三限的奇术?

当年半支伤心小箭,害她痛哭三天三夜,迄今记忆犹新。

今日再见,名不虚传。

箭矢本身就灌注了忍辱神功的巨大威力,等闲江湖好手亦难抗御,莫论伤心箭的情爱之力。

似小重山一剑,剑刃不伤人,剑意就足够杀人。

她握住了这三支箭,伤心之力却犹在手中,仿佛握着三块寒冰,散发的阴郁之气亦可冻结心脉。

元十三限没有认出她,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

钟灵秀不答,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掌中的箭。

上面有元十三限的精神烙印,且极其强烈,是忍辱神功的压抑痛苦,也是伤心小箭的撕心裂肺,亦是山字经的错乱癫狂。不成魔不疯活,这样复杂浓烈,竟连她一时片刻也难化去。

好特别的功法。

折了保险。

她这么想着,剑意层层叠叠如松涛起伏,一寸寸碾碎悲泣颤动的伤心箭。

“你——”元十三限从没想过有人能斩断自己的剑,可朦朦胧胧中,又有一个恍惚的身影浮现,许多年前,是谁,红雨,他记不清了,只本能地意识到生机杳然。

他决定杀死自己的弟子,拿回教出去的武功,唯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遂身化利箭,还是三支箭。

他的左臂化箭,射向诸葛小花,右臂也化箭,射向戴着琉璃面具的不速之客,身躯也化箭,化为一支迅疾的急箭,破空而去,夺门而出。

一道剑光闪过。

清丽的剑,山水的秀,穿破雾气缭绕的雨帘,鬼神莫测地出现在他的胸口。

寸步不得前。

他低下头,看见月光似的寒刃,胸腔里的心脏强烈地泵动,却好似被压在泰山下,每一次呼吸都重于干钧。

一剑小重山。

“你的箭追不到我,也伤不到我。”人人有情,人人有爱,情弓爱矢,世人莫能例外,她也一样。

但不例外,不代表不能逃,假如箭出之际,人不在此世上呢。

一旦空间转移,伤心箭就失去准头,捕捉不到她的轨迹,何以伤人?可惜不能这般说。

只能道:“我没有心。”

“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元十三限自断双臂,血流涌注,如何肯信。

钟灵秀没有解释,扫过在场的众人。

“谁动手?”昔年元十三限给她一箭,今朝她还以一剑,只伤心,不断气,“我不想介入你们自在门的因果。”

诸葛小花看向奄奄一息的许笑一,眼中闪过痛苦:“元师弟,你我的恩怨——”

他话还没说完,王小石就拔出挽留剑,纵身刺了出去。

元十三限怒目圆睁,想要摆脱杨柳枝的束缚,却一步都不能挪动。

他只能以双腿、毛发乃至精神为箭,竭尽全力抵抗王小石的相思刀、销魂箭。

他失败了。

“既生诸葛”他倒毙在冰天雪地中,犹且喃喃,“何、生、元、限?”

气息渐弱渐无。

“搜身。”钟灵秀收剑,对王小石说,“把他的伤心小箭找出来。”

王小石张张嘴,干般心绪皆化叹息,默默翻出元十三限怀中的秘籍,看也不看就递给她。

钟灵秀接过,翻两页《忍辱神功》,一门越是吃苦耐劳,越是强大的功法,于她无益,随手扔给王小石,再看《山字经》,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看两页就知道非同一般,但看元十三限的情况,恐怕有点问题。

略一思索,扔给诸葛小花,最后剩下《伤心小箭》,揣怀里。

她走到重伤的天衣居士面前,问织女:“要救他吗?”

织女的清泪含在眼眶,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你能、对、你当然能”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衣袖,“救他,我的命给你。”

“很好。”

天衣居士中的是伤心箭,元十三限拉弓挽箭的第一支箭,就是射向自己的二师兄。

这支箭“以天下英雄为弓,世间美女为箭”。

英雄泪,美人恩,古来难消受。

钟灵秀的掌心覆住他胸口的巨创,血肉经脉尽数断裂,不过靠织女的银线勉强修补,才保住最后一口气。

唉,难怪许多武功练到最后,可返老还童,可活死人、肉白骨,她的八卦真气尚未周全,已能借坤卦真气的救治大部分伤痛,越是血肉之伤,越容易修复。

接上断裂的心脉,催生血液代替输血,维持住最基础的生命体征,命就算保住了。

“性命无碍。”皮肉伤好治,后遗症难除,钟灵秀判断,“不能再与人动手,否则伤势恶化,我也无能为力。”

诸葛小花受伤不轻,闻言苦笑,二师兄能保下性命就是万幸,岂敢奢求:“真人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你要欠我人情?”她侧目,“要还的。”

诸葛小花点头:“自当报答。”但道,“我一时难以行动,真人还是尽快回京,免得内苑生变。”

“赵佶的命比你想的长。”钟灵秀漫不经心地走上神龛,没入一尊佛像,“那就汴京见。”

她消失了-

伤心小箭着实有点意思。

以何物为弓,以何物为箭,竟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她试着以琴弦为弓,剑气为箭,竟然真的射出了一支琴剑之箭,且效果不俗。

好多年了,自《彼岸剑诀》后,钟灵秀再不曾有这般感兴趣的武功。

武侠没有奇形怪状的武功,何等寂寞。

她沉吟片时,取出百两黄金,一面象牙小镜,放进木匣中,交给朱小腰:“你送去神侯府,让诸葛小花给智小镜修坟用,我许她葬在折虹山,再去点一盏长明灯给她。”

朱小腰有个优点,不像息红泪和唐晚词一样爱多问,让她干什么,她都会照做。

这次也不例外。

她一语不发地办妥,然后偷偷告诉苏梦枕。

他送了许多盏莲花灯过来。

为什么送灯?

因为元宵到了。

她沉迷伤心小箭,浑然忘记过年,可那又如何?

傅宗书的案子还未撤销,苏文秀这个嫌疑人自该流亡在外,沉迷练武怎么了??

就练。

夜色淡淡,结冰的池塘上,一盏盏明亮的荷花灯幽静地燃烧,簇簇火光边,细雪飞舞,美不胜收。

钟灵秀端坐在廊下,手挽琴弦,以太阳真气为箭,瞄准焰光飞射。

得一缕真气的火烛猛然高窜,仿佛琴键起伏。

她若有所思,缓缓抚琴。

霎时间,声浪起伏,光影明暗,无形的琴音演化为有形的光焰,似乐师与舞姬在绝妙配合。

玉龙舞动,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是清平乐啊。”息红泪驻足回首,只见烛焰似一朵朵荷花的幻影,盛放流转,开败无常,炽热的光芒在眼中留下残影跃动,与耳畔的弦乐忘情相拥,“真美。”

朱小腰也像有些痴意,凝望着以火为裳的舞姬,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唐晚词也看了好一会儿,待曲罢才说:“方小侯爷来了。”

她望着池塘的荷花灯,顿了顿才说,“送来很多灯。”

准确地说,是许许多多很精美、很壮丽、很富贵、很别致的灯,耀眼的鱼龙穿过大街小巷,仿佛一条炽热的火龙游入青莲宫,道观亮如白昼,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都照得清清楚楚,从外头看去,比之瑶台宫阙也不差什么。

又有彩山堆叠,狮子白象陈列两边,纸糊百戏鱼贯而入,热闹的好似蟠桃大会。

而在这般璀璨的灯火中,风流倜傥的方小侯爷笑盈盈上前,拱手为礼:“见过宫主,今日良辰,特来恭贺元宵。”

微风动。

钟仪冷冷道:“有什么事?”

“并无要事,只是世俗佳节,错过可惜,特意送来点缀道场。”方应看笑道,“来得冒昧,倒是搅了宫主的兴致,真是罪过。”

钟灵秀转过眸光,灯火辉煌,耀眼夺目,不禁令她想起了某一年的元宵。

是在洛阳,还是在扬州?

石之轩大半夜不睡觉,送来许多灯,灯笼上题着古往今来诸多情诗,都是他亲自写上去的。

为此,她曾腹诽多次,花间派追人真不如补天阁,有本事把不死印法交出来玩玩,一天到晚风花雪月什么。可时移世易,今朝才发现,委实错怪邪王,他好歹亲笔写了诗。

方应看呢,大街上搜罗一堆华灯,就这么送过来了。

第312章 同路人

苏梦枕迷恋钟仪,连深山的红袖神尼都有所耳闻,可坊间并无多少传言。方应看就了不得了,每次送礼都声势浩大,没多久,街头巷尾都知道,方小侯爷在追求青莲宫主。

然而,老百姓都不看好。

——并非仙凡有别,纯纯名字不配。

别笑,自古以来,神仙其实难逃拉郎,既有西王母,就配东王公,既有杜拾遗(杜甫),何妨杜十姨,故配五撮须(伍子胥),牛郎织女就更不用说,本来是牵牛星对织女星,人格化后,牵牛星才和织女对仗,改为牛郎。

所以说,名字是老百姓配对的重要参考。

方应看和钟仪,三个字对两个字,完全不匹配,还不如红袖刀,至少诗词中,青红向来一对。

——“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

——“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

——“苍颜白发我虽陈,见了青红几度新”。

瞧见没,青红的固定搭配,就好像楼殿、黑白、朱颜白发一样,深入人心。

钟灵秀十分理解大家的偏好。

她小时候也觉得,无忌和不悔才是一对。

……咳,当然,钟仪不是这个反应。

彩灯如昼,她命人将所有灯烛挪到宫外,与信众同乐,并在莲台高坐半日,接受信众供奉的香花,赐下若干符水,治好数个小儿疾病,喜得百姓连连叩首,感激不尽。

年后,春暖花开,汴京进入探春季节。

方应看又数次上门,邀请她到游览京畿的众多名园,皆是朝中权贵所属,花木名贵,鸟兽稀奇,穷尽东京富贵。

钟灵秀收到一对孔雀,两只鹦鹉,四只仙鹤,因为不会打理,从神侯府薅来养伤的天衣居士,让他帮忙照看。

天衣居士十分乐意,他和织女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可织女开春就要南下,履行承诺迁移神针门,他打算跟她过去,隐居江南,再不分离。

钟仪同意了:“杭州只有秦晚晴一人,我本不放心,你们一道去,彼此有个照应。”

天衣居士别有深意:“为何要在杭州建道场?”

“你不是精通星象医卜,这都算不出来吗?”钟灵秀淡淡道,“大厦将倾,杭州偏安一地,可安置老弱,你老,织女弱,刚刚好。”

天衣居士苦笑。他这次上京,不止打算相助三师弟,也和温晚约好,意图刺杀蔡京,没想到自己为四师弟,温晚被米苍穹拦住,算盘落空。

蔡京不死,朝廷奸贼横行,国事积弱难返,怕是真的不妙了。

“蔡京的问题,我自会解决,你们就去杭州,以备不测。”她道,“看在我救过你们一家三口的份上,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到。”

他承诺:“定当尽心竭力。”

就这样,这对老年情侣在开春时分,南下江南。

而他们的儿子天衣有缝,则回到洛阳,和温晚说明了近段时日发生的事。

温晚默默听完,长舒口气:“天衣居士无恙,实在侥幸,元限已死,蔡京身边也去一助力,种将军代宣抚使之责,当再无争议。”

又问,“六合青龙呢?”

“我回来的时候,金风细雨楼正在筹划,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出手了。”天衣有缝答道,“苏梦枕还是没露面,传闻说他快要死了,可我怀疑,他和青莲宫主暗中有交易,她一直在为他续命。”

温晚思考一会儿,颔首道:“很有道理,否则以钟仪的名望,苏梦枕始终不曾前去求医,难免奇怪。”

天衣有缝道:“雷纯应该也有此疑虑,曾问过我的状况,我没有瞒她。”

温晚叹了口气:“她想报仇,可若钟仪暗中和金风细雨楼来往,怕是不容许她杀死苏梦枕。唉,钟仪要我不入京城,只盼她能压得住京师的局势。”

“雷姑娘一向隐忍,目前,六分半堂绝无与青莲宫翻脸的意思,苏楼主态度暧昧,从不正面与其冲突。”天衣有缝迟疑着说,“还有方小侯爷,似乎也在追求钟仪,兼之我母亲答应相助,大人,钟仪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温晚点头:“不错,自关七失踪,迷天盟把三合楼拱手相让,便不成气候,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倒是蒸蒸日上,没想到他也成了青莲宫主的裙下之臣。”

他亲眼见过钟仪,亦知道昔年温小白卷起的惊涛骇浪,不以为奇,只唏嘘,“幸亏她与蔡京不合。”

“蔡京也与她不合。”天衣有缝道,“昔年钟仪初入汴京,就令他丢官卸职,后又为虞仙姑撕破脸,嫌隙只比诸葛先生少一些罢了。”

温晚笑笑:“这是好事,咱们先静观其变吧。”-

元十三限一死,蔡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与种师道抗衡,在诸葛小花的保举下,他顺利上位。

西北边境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钟灵秀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能躲个清净,在折虹山结庐而居,安心修炼。

不知是否是时空变化,契合破碎虚空的条件,虚空穴裂开一道细纹。

裂隙中,流光溢彩,似蛰伏这一只准备破茧的蝶翅。

她有预感,待虚空穴如蚕茧一般完全裂开的时候,“钟灵秀”这只久困樊笼的蝴蝶,就能挣脱枷锁,振翅卷出改变历史龙卷风,一扫乾坤阴霾,也送自己飞上青云,摆脱时空的束缚,真正超脱。

既然如此,没啥好说的,还有蔡京、王黼、梁师成。

蔡京和王黼同为宰相,都不做好事,但彼此关系复杂,既联手,又互相提防,相较而言,宦官出身的梁师成离赵佶太近,是优先需要铲除的对手。

她还有一个天然的盟友,同为赵佶身边大太监的米苍穹。

不过米苍穹和方应看,最近很不对劲。

“方应看想要的,恐怕是我手里的伤心小箭。”她望着帐子上的穗子,思忖道,“米苍穹为他忙前忙后,真不知道图什么,方应看武功高了,他又有啥好处?”

苏梦枕抬眼看去,今天两人又在密室相会,他好好睡在床上,她坐在床沿往后倒,正好枕在他伤的腿上,微微的痛。

他不咸不淡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有什么用?”

苏梦枕没有被激怒,颇为平静地反问:“我也想知道,钟仪对我究竟何意?”

钟灵秀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钟仪挟持雷纯,逼六分半堂投效,尚可理解,这次又对付元十三限,拉拢神针门,布局江南,我实在很难相信她是随手为之。”苏梦枕道,“还有金风细雨楼,文文,你觉得她对我是什么意思?”

她道:“我看你已经有答案了,说来给妹妹听听。”

苏梦枕直截了当:“她是不是要做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钟灵秀笑出声,坐起来说,“我明白了,你觉得她收服雷纯,拉拢自在门,再吊着你这个通吃黑白,雄踞京师的□□头子,唔,现在还要加上新崛起的有桥集团,方小侯爷和他背后的方巨侠,方家金字招牌,图谋绝对不算小。”

苏梦枕冷静道:“我问的是钟仪。”

“你脑补得很对。”她痛快承认,“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起来?”他追问,“实际上又是什么目的?”

“你这就问错人了不是。”钟灵秀笑道,“苏文秀不知道,钟仪你不妨自己问。”

她望着他的眼睛,忍了忍,没忍住,“不过我确定,美人计是你多虑了,哈!”

苏梦枕从小被她揶揄惯了,神色如常:“钟仪算不得美人吗?”

“美人计的重点是美人?”钟灵秀叹气,诚恳道,“是计啊,就好像相思病,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难道谁都能当药引?要对症下药。”

“钟仪起死回生,算不得一味好药?”他反问。

“你不怕死,也有江湖男人最大的臭毛病,重兄弟而轻女人。”她不假思索,“是钟仪也好,雷纯也罢,温柔朱小腰也无所谓,你再爱‘她’,她在你心里都比不过风雨楼,比不过你兄弟。”

苏梦枕沉吟:“听起来不像夸赞。”

“也不算鄙薄。”因为她也觉得,男人没那么重要。

钟灵秀心里想着,到底没在正主面前说出来,转而道,“你的弱点是苏文秀,她即是你的手足,又是你心上人,也代表你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太阳底下无新事,故事尤其如此。

端方君子爱妖女,圣洁仙子爱魔头,从小养尊处优的爱上苦大仇深的,一生坎坷艰难的爱上纯洁美好的,天真淳朴的少年,也总是爱上机灵古怪闯祸的大小姐。

路人白头不配书,向来套路得人心。

只不过,所谓的爱情,就是看明白了,也依然以身入局。

她想着,忽然没好气:“所以,不许冤枉我。”

“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他不过担心她独自承担太多,故意出言试探,没想到反而搅乱心思,难以释怀,“我恨不得你开口问我要。”

“我才不自讨没趣。”

他蹙眉,坐直拽住她的臂膀:“你不信我?”

“不要动手动脚。”她轻巧地挣脱,旋身坐到床尾,“我就是相信你,才什么都不会对你做。”

猜测钟仪想控制中原武林,当武林盟主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但武侠文里的武林盟主几时起过作用?不是被人设计暗杀,就是恶事做尽的幕后主使,抑或是惹出腥风血雨的名头。

最像武林盟主牌面的,莫过于郭靖,可郭靖也不过请天下英雄守一个襄阳。

什么盟主,比草纸都不如。

她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真正能凝聚天下豪杰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名号,而是守土卫国的共同理想。

钟仪根本不用对付苏梦枕,只要他还有保家卫国的热血,他就是同路之人。

同理,她以戚少商的性命威胁息红泪,以雷纯的性命拿捏六分半堂,以儿子、爱人的命胁迫织女,全然不是真正收服属下的手段,理论上来说,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背叛她。

但她不在乎。

人人都以为,钟仪不在乎凡人,视普通人为蝼蚁,不屑与之。

实则是她认为,比起个人的名望与威严,共同的理想更值得信赖。

追随者,何如同行者?

青莲宫主钟仪,本是棋盘上最大的诱饵。

第313章 夜奔(7.3W收藏加更)

苏梦枕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他本人对此,未尝没有预料。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女人,不被她牵着鼻子走就不错了,想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几无可能。

只能道:“方小侯爷志气远大,只是一直避着你罢了,有桥集团在朝中势力不小,又欲谋至高武功,俨然打算往武林发展,这与蔡京的主张不谋而合,可见所图之大,你多当心。”

钟灵秀问:“你和他很熟?”

“有桥集团是风雨楼的盟友。”

“看不出来。”

苏梦枕居然笑了:“联盟本就为利益,一旦我碍了他的路,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我也一样。”

从迷天盟到六分半堂,再到如今的金风细雨楼,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多了,自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汴京城,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故意道:“那我呢?”

他答得痛快:“你比我的命重要。”

“我信,要你的命你会给。”钟灵秀盘腿坐在床尾,以手托腮,“但问你要时间,让你多陪陪我,你办不到,让你放弃风雨楼跟我走,你也不会答应。”

从前不懂,为啥故事里的高人总执着于爱,没点别的东西值得追求吗?如今才懂了,只要有本事,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唯有爱情不是。

真心瞬息万变,真情从不保鲜,纵然侥幸真爱,也未必事事如意。

“为啥不问你要更多,”她叹气,“因为你给不起。”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食得咸鱼抵得渴,也没什么办法。”喜欢苏梦枕,就要接受他的雄心壮志在儿女情长之前,正如苏梦枕喜欢她,必须接受她一人分饰三角,时不时离开,幽会只在不可见人的密室。

但道理归道理,不爽归不爽,她下床踩住绣鞋,“不想和你说了,先走……”

腰间拢过他的手臂,她眼皮也不眨一下,拧身卸力,顷刻间便出现在门边。

“等一等。”苏梦枕追过去,捏住她的肩头,疾声道,“十天。”

“什么?”

“给我十天,十天后,你到这里,我会留下消息。”他说,“我们在那时那地碰头。”

钟灵秀一时不明白,但说:“虽然不懂你要搞什么鬼,不过,好吧,十天后我过来。”

苏梦枕低头,嘴唇触碰她的发丝,才慢慢松开。

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屋中。

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方应看——这就是现实与故事的无奈之处,历史人物忠奸一目了然,没提过名字的,不知道他的立场与心性,看起来像是与蔡京作对的盟友,岂知得势后,他不会是下一个蔡京——遂暂时不回青莲宫,到折虹山清净两天。

春暖花开的季节,山中一片芳菲。

钟灵秀在草庐中安心修炼十日,按时回密室。

有信,信上以他们一贯的暗语写着时间、地点。

她觉得很有意思,烧掉信笺,按照他所言耐心等待三日,于后日子夜时分,在熟山等候。

有马车前来。

驾车的人是颜鹤发。

暗箭来袭,火焰点燃马车,马嘶鸣,车侧翻,里头的人翻车而出。与此同时,偷袭者身边冒出鬼魅般的幽影,一袭白衣的白愁飞睥睨现身,与偷袭的三人交手。

红袖刀掠过夜幕,清香隐隐。

苏梦枕与他合力夹攻,终于将偷袭的人杀死。

钟灵秀踮起脚尖,认出躺地上的正是六合青龙中的鲁书一、顾铁三、叶棋五。

“咳咳咳咳。”苏梦枕因动手而牵动病症,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好,都解决了。”

白愁飞状似关切:“大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他擦去血迹,神色自若,“六合青龙皆已伏诛,蔡京身边的爪牙又少了两个,我也能安心出去。”

白愁飞闪动眼光:“大哥非去不可么?”

“自然。”苏梦枕道,“文文生死不知,我一定要去,老三到杭州还未归来,京中的事务,暂且托付于你。”

白愁飞叹口气:“大哥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他看着灰扑扑的颜鹤发,“只不过,大哥重病未愈,身边还是该多带点人手。”

“不必,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苏梦枕淡淡道,“我是去寻人,不好大张旗鼓,就这吧。”

他吩咐,“尸体烧掉,不要露痕迹,如果顺利,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我便会回来。”

白愁飞缓缓点头。

苏梦枕披上黑色斗篷,带着颜鹤发一语不发地走入夜色。

彼处,两匹马系在树下,他们翻身上马,很快消失了踪迹。

“唉。”白愁飞重重叹气,看向身边的属下欧阳意意,问道,“苏文秀生死不知,大哥此番前去,怕是危险重重。”

欧阳意意小心道:“毕竟血脉至亲,楼主若不能亲自前去,怕是不能放心。”

“汴京局势晦暗难明,正是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白愁飞欲言又止,“本该以大局为重。”

欧阳意意恍然,立即代上司批判:“楼主的确太意气用事,这般抱病涉险,视楼中安危于亲眷之后,实在令我等寒心。”

“大哥就是太重感情。”白愁飞假惺惺道,“罢了,不提了,既然大哥将楼中事务托付于我,我必不能令他失望。”

他们慢悠悠地朝天泉山走去。

另一边,苏梦枕和颜鹤发骑马赶了一段路,到达水边。

他下马上船,和颜鹤发说:“你去吧,到杭州与老三会合。”

颜鹤发犹疑不止:“公子抱病,连茶花都没带,总得让我留在身边照顾。”

“留着茶花,是做戏做全套,让你走,也是为了故布疑阵。”苏梦枕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洛阳见一见温晚。”

颜鹤发与苏文秀不熟,虽然很想知道,是不是苏小姐就在洛阳,但很有分寸地忍住了,抱拳领命:“那属下这就去了。”

苏梦枕颔首,目送颜鹤发带着驼有重物的两匹马离去。

“你想干啥?”钟灵秀闪身相见,“抛下风雨楼和我私奔吗?”

“不是你说要我抛下楼中上下跟你走,多陪陪你吗?”苏梦枕钻进低矮的船舱,春寒料峭,夜里的水面凉风习习,他还是裹上斗篷,“现在我跟你走了,划船吧,小妹。”

钟灵秀:“……你要去哪儿?”

“随便。”月光下,他的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水更明亮,“洛阳、襄阳、杭州,哪里都可以。”

他涩然道,“陪不了你一生一世,一个月总可以。”

这还真是出乎预料。

钟灵秀想了想,笑道:“哪里都不去,把你抓到青莲宫关起来。”

“也好,省得我折腾了。”他说,“开船还是回京?”

能出去玩,谁耐烦待在京城,钟灵秀拿起船篙:“客官,坐船要付钱,不然到河中央把你推下去喂鱼。”

苏梦枕笑了:“天子脚下开黑船,也不怕被人黑吃黑。”

他掏出一包银子丢给她,“全在这里了,花完你就只能当街卖艺,送我回京。”

这是昔年他们初次上京时,她对他的承诺,没想到他还记得。

“行,你坐稳。”她划动竹篙,荡开碧波春水,载着他缓缓离开。

皓月当空,晚风如梦。

刀光剑影的喧嚣远去了,勾心斗角的纷争淡忘了,名利权势都像雪泥鸿爪,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只剩下汨汨的水声,幽幽的风声,轻轻的歌声。

“山一重,水一重,五陵年少撞酒盅,又几重,林花谢了春红。”她哼着记忆中的小曲儿,遥望月光十万里,“青史三行乱世功,难许一双太平冢,不过万事成空,又何来善终。”*

苏梦枕望着她的背影,淡淡薄薄的夜色中,她月白色的衣衫如同霜雪,似真非幻。

昏君奸臣当道,大宋积重难返,金辽虎视眈眈,这世道,怕是真的太平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他死在什么地方。

楼倒在什么时候。

她又什么时候走?

“你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钟灵秀哼完小曲儿,随口问,“为了给白愁飞机会?让他飞得高,跌得狠?”

他回神,平淡道:“虽然我发现了一些事,但这仍然不是一个圈套,只要他不主动害我,我就绝不会害他——我只想看看,他会不会杀我,能不能带着风雨楼走正确的路,可不可以放过你。”

“这三件事有区别吗?”

“有,他杀我,或许是为争权夺利,他一向有野心,大丈夫不甘屈之人后,倒也无可厚非。可走什么样的路,关系到我是否能够把风雨楼托付给他,我不能让楼中七八万弟子,沦为奸贼走狗,为虎作伥。”

苏梦枕断然道,“他如果敢投向奸党,他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他。”

“还有呢。”

“还有你,我无数次告诉他,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他把你的消息泄露出去,证明他对我没有半点情义可言,哪怕他不杀我,我也不敢再视他为兄弟。”

苏梦枕看向自己的手掌,“我去年就算到,今年有一大劫,命理书上说,与其唯唯诺诺等劫,不如主动应劫,兴许会有转机。”

他握拢手指,“假如这三件事,他都让我满意,我就如他所愿,让他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钟灵秀想了想,总结道:“这么说,只要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了。”

“有野心不可怕,能明辨是非,知道恩义,我不怕他觊觎我的位子。”苏梦枕复杂道,“自结义至今,囫囵算来,也有五年,我对他不薄。”

钟灵秀道:“我们打一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

“假如白愁飞不背叛你,我就告诉你钟仪的计划,假如他背叛你——她哈哈大笑,“你要请戚少商喝一次酒,互相分享一下被好兄弟背叛的滋味。”

苏梦枕哑然:“你也太促狭了。”

“赌不赌?”钟灵秀道,“这是个难得的便宜。”

他果然不会错过良机,一口答应:“好,赌了。”

第314章 逍遥游

自开封往东行,便是商丘。

第一位诞生在此的名人就是帝喾,颛顼死后,他登基为帝,为天下共主。后来,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登基后采用了宋的国号,才有赵宋。等靖康耻发生后,赵构又在此即位,是为南京。

这么一个源远流长的地方,当然有很多遗址和陵墓可供参观。

还有一座才改名为圣寿寺的塔,一座才建好的崇法寺塔,游人络绎不绝。

钟灵秀就拿着本地人画的简易地图,每天在山里钻进钻出,试图寻找燧人氏陵墓。

据说,燧皇陵的土呈白色,可忙活三天,愣是没找到地方。

——没有导航的年代,旅游就是这样辛苦。

“算了,不找了。”她和苏梦枕说,“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去看海。”

苏梦枕却道:“既然想去,就找到为止,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春风来袭,一日比一日暖和,他已经许久没走出京城,心甘情愿陪她踏青游春。

“好吧。”

于是,第二天改骑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进山,与樵夫打听,与渔妇询问,穿过一片古柏,终于瞧见残碑。沿着神道一路往里走,又见牌坊一座,上面图纹模糊,早已分辨不清文字。

但大致位置没错,后又陆续见石像、陵冢和大殿。

风有些闹,可天气多云,隐约漏下两片阳光,凉风习习吹过鬓发,神清气爽。

钟灵秀仰首享受了会儿阳光,忽然雀跃,纵身跃上一座石马。

马背长有青苔,堆积二三石子,两只蚂蚁在翻山越岭。

她掸掉尘石,吹走蚂蚁,盘膝坐下,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笛,清凌凌地吹了一曲小调。

——江南折过花,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剑底斩桃花。*

清脆嘹亮的笛声回荡,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苏梦枕立在树下,望着石马上的青衫少女,心中隐隐牵痛之余,又有说不完的庆幸。

幸好陪她来了。

否则,相爱一场,最旖旎的时刻,不过是密室中的烛光。

红罗帐,象牙塔,都不配她的云水清秀。

竹笛的清香在曲中飘荡,他安静地听她吹完了曲子,又飞身下来,像田野间的蝴蝶。

他伸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

“走,我们进去看看。”钟灵秀挽住他,“走不走得动啊,大哥。”

苏梦枕淡淡道:“腿疼,走慢点。”

“哎哟。”她假装没听出话中意,来回翻看自己的衣袂,“我衣服脏了。”

“回镇上买件新的。”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好似全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没治好他腿上的暗伤。

两人继续往里走,荒草漫漫,断壁残垣,殿室倾塌一角,有火烧的痕迹,不知哪年战火。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她唏噓,“今日不见西江月,难照吴王宫里人。”*

“乱改什么词。”

“哪有乱改,是有理有据地改。”钟灵秀辨认石刻,辩道,“你瞧这天气,快下雨了,肯定没有月亮。”

他回首望向天边,果然阴云不知几时覆来,天色骤然昏暗。

不到一刻钟,清凉的雨丝便飘入残殿,连带着黄昏余晖,静悄悄地西沉。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他冷不丁吃口冷风,咳了两声才去牵马,顺便拿出行囊里的氅衣,裹在身上防风。

露宿野外,对习武之人而言司空见惯。

钟灵秀抢在雨大前,收拢枯枝,聚拢点火。

幽艳的火焰跳窜,衬得殿内暗影憧憧,颇为恐怖。

她挑亮光焰,让便宜大哥坐到背风的地方,双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

“不冷。”苏梦枕席地而坐,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钟灵秀从怀里掏出绿豆糕,掰一角递过去:“吃不吃?”

他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粉质细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再抿口水囊中的米酒,又添一缕酒香。

他喂她也喝一口,暖暖身:“为什么想来燧皇陵?”

她依偎住他,踢开一只钻出砖缝的小虫:“感受历史。”

苏梦枕扯过氅衣,也兜住她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小灵比钟仪要纤瘦一圈:“经常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话。”武侠和历史、地理一向互相成就,笑傲的悬空寺,倚天的紫霄宫,射雕的烟雨楼,楚留香的大漠海岛,大唐的扬州、洛阳、长安,还有这里的汴京。

她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宝贵的回忆。

“不过,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行。”

梁柱间,蜘蛛结着网,倾颓的大殿涌动雨水的湿气,淅淅沥沥的水珠迸溅,杂草在墙角顽强地生长。

钟灵秀靠住他的肩头,火光温暖交握的手掌,连外头呼啸的风也像乐曲,“平常的日出下雨也都很好看,很美。”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离开章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苏梦枕勉为其难:“可以。”

他没去过神枪会孙家,不过这在武林中并非秘密,“孙家有六个分堂,分别是一贯堂、正法堂、得戚堂、安乐堂、一言堂、拿威堂,一贯堂决策,正法堂审判,得戚堂外务,安乐堂在东北负责经济,一言堂武力,拿威堂钻研武功。”

钟灵秀问:“有地图吗?”

“没有。”苏梦枕道,“我又不是神仙,孙家内部的布防结构,是神枪会的重要机密。”

他打量她,“你就是去逛逛,要什么地图?”

她面不改色:“你说得对。”

第315章 孽

神枪会的总坛在千佛崖,青龙山上的龙虎塔是一贯堂的地界,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按照苏梦枕的说法,整个孙家武力最强的就是一言堂和拿威堂,而秘密研究武功的地方肯定难找,不如一言堂对外公开,不妨先瞧瞧孙家高手的水平,也能窥见枪法的高下。

遂趁夜色偷偷摸上了青龙山。

一座芳菲的庭院,立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花草繁茂,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在春日里姹紫嫣红,还有兔子、小猫小狗、蜥蜴穿山甲,不同的笼子里关着各色的小动物,都被照顾得很好。

这个地方叫做绯红轩。

钟灵秀乍一见美丽的院子,就知道这里必定住着一个绝色美人,且是一个爱心与才华并存的女子。按照套路,她多半有个心上人,且未必能够在一起,一段肝肠寸断的故事。

但即便有所猜测,真正看到守在院外的怪物时,她还是有点绷不住。

这、这、这,美女与野兽是不是太过分了?

守在绯红轩外的怪物,半人半兽,奇形怪状,散发着可怖的恶臭。

和那天追杀公孙秀的相似,然则并非同一个,这只怪兽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抹人类的哀伤。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美女与野兽》,实在太像了。

她生出好奇心,武功秘籍常见,生化怪物不常有。

钟灵秀正欲一探究竟,忽然发现有人来了,他一来,怪物就发出呜咽的声音,畏缩地退到深处,不敢露面。

巡逻的护卫叫他“山君”“堂主”,他是一言堂的总堂主,山君孙疆。

他走进绯红轩,扯过寝卧中无力娇弱的女子,粗暴地占有了她。

钟灵秀摸过腰畔的刀,沉吟片刻,没有贸然下手:谁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什么恩怨。

她潜心听他们说话。

孙疆质问女人,她到底施展了什么手段,让蔡京的儿子迟迟不肯改口,想要尽快娶她。

“你和你娘一样下贱!”他怒骂。

女人虚弱地说:“我不想嫁给他,爹,我哪里都不去。”

生平第一次,钟灵秀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她自瓦片的缝隙间往下窥视,只看见一坨烂肉在蛄蛹,口中说着羞辱的话,还反复提起:“之前送到童贯手下的‘人形荡克’坠崖死了,蔡京逼我再拿出一个更好的,都是你、都是你,不知廉耻的贱人。”

那个怪物叫人形荡克?

女人哀求示弱:“爹我不知道,我不嫁给他,我就留在家里。”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死死盯住房顶,像是要把屋顶烧穿一个洞。

钟灵秀眯起眼睛。

孙疆发泄一通,这才提起裤子走人。

丫鬟瑟瑟发抖地进来,为她清理身体,抱着她哭。

“不要哭。”女人虚弱地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丫鬟抬起头,忽然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钟灵秀退窗而入,问她:“要走吗?”

女人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她没有问你是谁,也不多说废话,立刻道:“现在,他刚来过,是看守最放松的时候,我假扮成小红去提水,就能离开、离开这里!”

“不用这么麻烦。”钟灵秀道,“穿好衣服,带好钱,我带你走。”

“多谢女侠。”她说,“我叫孙摇红。”

钟灵秀问:“孙疆是你什么人?”

“本来是我爹。”孙摇红飞快脱掉身上的衣服,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丫鬟衣衫,“后来他杀了我娘,又奸污了我,还想杀我,他就是一个畜生。”

她咬牙切齿,“我要报仇。”

“人形荡克是什么东西?”钟灵秀争分夺秒,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裹在枕头上,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是我爹研究的东西。”孙摇红换好衣裳,又请求她,“能不能叫醒小红,不然他发现我跑了,小红一定会被他杀死。”

“可以。”钟灵秀解开小红的穴道,发现这个丫鬟脸色一白,却没有尖叫多说,默默给摇红系好衣带。

孙摇红递给她一本册子和若干金银首饰:“我跑了,爹不会放过你,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派出人马搜寻我的下落,你再悄悄离开,想办法把这本册子交给铁手。”

她握住丫鬟的手,“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小红点点头,擦去眼眶的泪水。

“你先走。”

小红藏好册子,端起水盆,顺畅地离开了绯红轩。

片刻后,钟灵秀才问:“准备好了吗?”

孙摇红点头。

钟灵秀背起她,纵身掠出窗扉,悄无声息地跳上屋檐,掠向茫茫夜色。

“往左,那边是一言堂,能看见每个地方。”孙摇红低声指路,只觉伏在一朵云上,身体轻飘飘的荡过,守卫竟无一察觉,只有角落里的人形荡克山枭“铁锈”似觉异常,发出呜咽的声音,朝着她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的异常立即引起守卫的注意,有人闯进绯红轩,一把掀开被子,继而大惊:“小姐不见了!”

孙摇红手臂一紧:“快跑。”她急促道,“小心袭邪,他武功很高,或许比我爹还高。”

“知道了。”钟灵秀没有拔刀,瞬息千里作为江湖上顶尖的轻功,一旦全力施展,连温柔都能全身而退。

孙摇红只听得耳畔呼呼作响,建筑迅速消失不见,两人已没入密林,尖利的树枝刮得她皮肤生痛,很快散发出淡淡的血气。

山枭在后面狂啸,横冲直撞地扑入林子。

“别追过来。”孙摇红忍不住回头,撕心裂肺地说,“放我走!”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放我走!放我走!”

山枭还是紧追不舍,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她运起轻功想要逃跑,都会被他追上来,这一次,难道也不例外吗?

她崩溃地抓住头发,塞进嘴里咀嚼,自从遇见这样的事,她就染上了吃花的毛病,一朵朵塞进嘴里吃掉,可现在没有花,她就吃头发,头发堵住喉咙,她拼命咽下去。

“这个怪物有什么弱点吗?”钟灵秀停下脚步,立在树梢,回望山林。

怪物发狂嚎叫,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懂。

“他、他喜欢听我吹笙。”孙摇红摸向怀中,却没有拿走自己的笙,“也喜欢花。”

“……”真的一股美女与野兽的味儿。

□□又人兽,造孽啊。

钟灵秀拿出笛子,清脆地吐出一个音节,幽凉如梦的《思芳歌》束成音线,飘到他耳中。

山枭愣住,迷惘地仰头,看向天空孤悬的明月。

他哭了。

“也许,他本来是个人……”孙摇红喃喃说着,马上恢复清醒,“快走。”

钟灵秀不作声,瞟过哭泣的怪物,头皮微微发麻。

众所周知,半人半兽的怪物,必然曾经是个人。

造孽啊。

足尖在树杈梢头轻点,如同蜻蜓,鬼魅般穿过山林的缝隙,一言堂的火光在山头亮起,喧嚣却越来越远。

等孙摇红回过神,她已经在山脚下,阴影处,有人坐在车辕上等着他们。

苏梦枕扫过蒙面的小灵,再看向寂寞如红花的美人,微蹙眉头:“不是去偷武功,怎么偷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