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蝴蝶风
众所周知,出家等于洗白。
武则天出家,小妈再嫁,杨玉环出家,再嫁公公,雷损犯事出家当和尚,照样一笔勾销。既然如此,党人的女儿出家一次,四舍五入等于洗掉娘家的烙印,她们的丈夫自然能正常做官。
这并不影响新党的地位,只不过是一次另类的大赦天下,赵佶之前就搞过一次,先例摆在那里。
钟灵秀认为,此事成功率很高,暗示他们上书陈辩,只要辩到她头上,她就有理由帮腔。
徽宗年间搞政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试探上书。
被蔡京压下了。
赵佶懒得处理政务,都是他一把手,他不敢正面得罪钟仪,但只要压下奏折,波澜不动,对方也不好直接发作。但他漏算了诸葛小花,他不希望起复旧党人士,免得再惹来两党的斗争,却也不愿蔡京以党籍为由,大肆残害忠良。
钟仪的动作,固然是旁门左道,可又何尝不是一种缓和矛盾、淡化烙印的手段?
这次姻亲若能成功,之后,弟子是否能借出家,把前尘含混过去?
毕竟,无论新党旧党,于国有益,远比籍贯重要。
遂借战事之利,与赵佶提及此事。
前线捷报,赵佶对当初的占梦深信不疑,更不可能得罪钟仪。
是的,得罪,刚登基的时候,他还想解决党争的问题,如今登基数年,他早已坐稳龙椅,只想纵情享乐,长生不老,永得富贵。
任何有助于此的人和事,他都赞同,有碍则相反,因此才亲近帮他打理政事的蔡京,疏远劝他勤勉的诸葛小花。
钟仪又是另一回事。
她切身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长生寿命,区区几个姻亲党籍,如何能与龙体安康相提并论。
他根本不在乎,点头道:“太傅所言有理,既已出家修道,前尘自是一笔勾销。”
消息一出,朝野暗流不止。
蔡京视青莲宫为心腹大患,也恨及了诸葛小花。
他决定解决掉他们。
钟仪武功高强,又受天子重视,他没有轻举妄动,把矛头对准了诸葛。
要杀诸葛,就要借一把合适的刀。
还有谁比同出自在门的王小石更合适的呢-
穿的不是武侠北宋么?
为啥要搞权谋?
和传鹰一样,一剑杀了蔡京才是正常展开吧。
秋风微凉。
钟灵秀坐在青莲宫的荷塘边,看着颓败的残荷枯叶,思考这个人生难题。
无人能答。
端起茶盏,抿一口莲心茶。
好苦好苦好苦,苦得唇齿都麻木。
降火,降火,就当降火了。
她咽进喉咙:“这茶哪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道:“苏梦枕苏公子送来的。”
钟仪颦眉:“没有别的了?”
“莲心茶应季。”唐晚词道,“你不喜欢吗?”
青莲宫主的名声好坏参半,但谁都认可她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不爱奢华,不喜喧闹,不追求享受。御赐的金银玉器用得,草编竹器也用得,方小侯爷送珠宝华服,苏楼主送鲜花时令,在她这里都一样。
今天这样多问一句,算是相当少见的事。
“病人的口味。”她说,“难喝。”
宫人便道:“雷姑娘送过亲手窖制的花茶。”
她颔首:“换来。”
新鲜的一壶茶才泡好,朱小腰就来了。
这位号称意中无人的美人,用她慵懒而迷蒙的声音说:“苏楼主遇袭。”
唐晚词问:“在哪里?”
“小戒桥。”
唐晚词便道:“那与我们无关。”
钟仪不许任何人在自己的道场挑事,之前,有人在后街起纷争,见了血,她直接让朱小腰格杀闹事者。刑部派无情过来询问,钟仪便对他说:“道场非世俗,生死由我,不由王法。”
无情不能苟同,坚持请朱小腰到公堂说个明白,结果被她封住全身穴道,亲自送回神侯府。
“再敢动我的人,我就打断你三个师弟的腿。”她这般说着,扬长而去,目无法纪的态度更胜奸臣贼子。
诸葛小花委婉进谏,希望官家约束一二,但赵佶怎么纵容蔡京,也就怎么纵容她,不仅不以为忤,甚至训斥了诸葛小花一番。
自此后,再也没人敢在青莲宫附近犯事。
六分半堂袭击苏梦枕,当然也选在她的地盘之外,约莫在护城河附近。
钟仪漠不关心。
钟灵秀偷偷摸摸到密室瞅一眼。
果然,枕下有信。
【无事,勿念,多喝茶,多睡觉,少操心】
她踢过炭盆,点燃信笺,看着纸张焚成灰烬。
炭盆里已经攒了不少纸灰,都是之前数月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苏梦枕的病一向秋冬严重,春夏好些,开春后他就慢慢好转,如常处理楼中的事务。不巧,这段时间,钟仪忙着传度授艺,和旧党眉来眼去,与后妃宗室权贵来往,忙得要死。
幸好年前和白愁飞闹了一场,苏文秀有理由消失不见,否则一人分饰两角,她就真没时间睡觉了。
饶是如此,两人作息错开,只能在密室中留书,互通消息,互诉思念。
她磨墨,落笔留书。
【是谁做的?假千金的狗腿?天冷了,不要乱跑,多保重身体,小白狗听话吗?】
为防此处被人发现,他们聊天都用暗号,她说家里(金风细雨楼)有个红衣短命鬼(苏梦枕本人),养了两只小狗,一只小白狗(白愁飞),一只小黄狗(王小石),管家叫牛马(杨无邪),还有一个抱错的真千金(雷媚)。
隔壁老王家(六分半堂)有个假千金(雷纯),和她的狗腿(狄飞惊),他们什么时候破产(倒闭)。
苏梦枕只接受“家里”。
他说白愁飞是二表弟,王小石是三表弟,杨无邪是伴读,茶花是书童,雷媚是远方亲戚。六分半堂是领居,雷纯叫梅花,狄飞惊是书生,地盘是田产,财货是土仪,双方斗殴叫做生意。
双方就这样鸡同鸭讲了五个月。
搁笔,吹干,塞回枕头下,走人。
时机已经成熟-
桂花落的时节,方巨侠再次造访折虹山,祭奠妻子夏晚衣。
钟仪在山上等到了他,这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跟着弟子高小上,鞍前马后服侍。
小弟子很懂事,在极远的地方守候,留他二人说话。
方巨侠履行约定,交给她一门枪法:“这是我自创的一套枪术,应当勉强够用。”
他这种人信誉不用怀疑,钟仪看也不看,随手接过:“好,这件事就算你完成了。”
方巨侠问:“第二件事呢?”
“我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钟灵秀道,“但我想问问,关七找到小白了吗?他还疯不疯?”
方巨侠长长叹息。他与爱人阴阳相隔,比谁都希望有情人解开误会,重成眷属,可小白心结难解,他一个外人也无能为力:“寻到了,但小白不肯见他,倘若晚衣在世,还是相劝一二,如今……”
他摇摇头,颇觉造化弄人,“关木旦的病我也治不好,只是待在小白身边,总好过发疯。”
“是么。”她没问小白和关七的下落,这两个人要是能一直隐居,倒也不失为好事。
谈话就此结束,双方客气分别。
钟灵秀返回青莲宫,向息红泪、唐晚词、朱小腰各嘱咐一二,便说自己要云游,正式离开京城。
她和方巨侠的会面不算隐秘,至少方应看肯定知道,假使有心人刻意探听,也会把这次出行和方巨侠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忽然现身的小灵。
回春堂。
钟灵秀目瞪口呆地看着柜台后忙活的人,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王小石!”她大怒,“你个王八蛋,敢霸占我的地盘?”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你回来了。”
“你给我出来。”钟灵秀揪他出来,“姓白的抢我的位置,你抢我的铺子,你们俩还有良心吗?我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
王小石被揪住耳朵,哎哎直叫唤:“我没有,我不是,我帮你你你打理,我冤枉!”
钟灵秀冷笑:“放屁,你好好的副楼主不做,跑到回春堂打理这个破药局?你是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就赚二三十两的利润吗?以前给你们发完工钱,我口袋里就没几个子儿了。”
“我没拿钱。”王小石捂住耳朵,躲到柱子后面解释,“大哥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给我,我只是帮你打理,你可以翻账本!”
钟灵秀将信将疑地拉开抽屉,果然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大缓:“楼里这么闲?你居然有功夫帮人看病,这些书画是什么东西?白愁飞的?你狗胆!”
“是我的我的!”王小石拼命拦住她,“我顺便卖点字画。”
“交摊位费了么你?!”
“没卖出去……”
钟灵秀忽然原谅了他,心平气和:“这样吗?”
王小石捏一把冷汗:“对。”
“所以,你为啥在这儿?”她眯起眼睛,“我劝过你,大好青年不要混黑-帮,你非要去,现在又怎么了,想洗白上岸,还是卸磨杀驴?我警告你,只有我能骂苏梦枕,你敢欺负他我杀了你。”
王小石羡慕他们的兄妹情谊,含含糊糊道:“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我只是,呃,想歇一歇。”
“我像傻子吗?才半年多,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前途正好,蒸蒸日上,突然退隐到我这破药局,宁可做个骨科大夫?”披着小灵的身份,钟灵秀无所顾忌,大肆嘲讽,“王小石,你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能让你主动退到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苏梦枕,他让你失望了,一个是白愁飞,他让你甘心退让。”
她笑,“是谁呢?”
王小石鼻尖淌下一滴冷汗。
正不知怎么回答,后院突然传来天籁:“小石头,这个药罐怎么又碎了?”
得救了。他想着,却看见小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302章 利口
“你摔了多少个药罐?赔钱了吗?生死大事,居然儿戏?难道就你的命值钱,别人的命一文不值?”
“哭什么哭?打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别说你只是温晚的女儿,你是玉皇大帝的闺都不顶用。当我不知道,就是你弄坏了我的秋千,搞砸了我的鸟窝,弄坏了我的鸡棚!知不知道鸡蛋有多重要,便宜好吃还长身体,你吓得母鸡们三个月没下蛋,罪大恶极!”
“一天天的,刀不练,累着神尼为你操心,师姐妹因为你,少睡多少觉,少练多少功?大家是你同门,不是你的丫鬟保姆,懂不懂体谅人?谁都不是天生命贱,合该服侍你这个大小姐!”
“让你跟着苏梦枕上京你不听,居然敢和两个陌生男人闯荡江湖,你有几块肉够他们分着吃?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买你爹和神尼的帐吧?”
“咋咋呼呼,没礼貌,没大没小,自以为是。”
温柔被点住穴道,一脸苦逼地坐在椅子里,两只手已经被打得手心通红。
她含着热泪,控诉地看向王小石,期待他救自己一救,但王小石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硬着头皮开口。
“小灵姑娘,温柔、温柔也不是故意的。”
钟灵秀冷冷道:“我们同门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今天除非神尼亲自来劝,我没二话,不然我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礼貌。”
温柔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被点住哑穴,哭都哭不出声。
“知道错了吗?”她问。
温柔点头,忽然喉头一松,又能说话了,连忙喊:“小石头救我!唔!”
又哑了。
“你身体好,武功底子也凑合。”钟灵秀淡淡道,“哭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看谁能来救你。”
温柔面露惊恐。
王小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救赎之策:“小灵姑娘,你知道大哥病了吗?”
钟灵秀喝口热茶润润喉:“他哪天不在生病?”
“他最近病得很重。”王小石小心翼翼,“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顿住:“很重是多重?”
王小石谨慎道:“不知道,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大哥了,你知道的,他要是能起身,肯定会到绿楼议事,可最近只有茶花过来。”
“真的假的?”钟灵秀一脸惊讶,“你是说,苏梦枕病得快死了,你为了白愁飞,躲到这里享清净?每天和温柔打打闹闹?你们真的是三个人结义?”
她摇摇头,“算了,和我没关系,他为你们和我吵架,现在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王小石争辩:“我没有!”
“父母爱子,为计长远,我和温柔素不相识,但因为同门情分,少不了教导她一番,即便她心里恨我怨我憎我,我也问心无愧。”
钟灵秀拿一副药膏,敷在温柔的手心,顺便拿帕子给她擦去泪痕,“而男人的兄弟情义,在权势、地位、女人面前,一文不值。”
王小石的后背冒出层层冷汗,脸上却像着火,烧得他整个人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我不是我我……”
他悲哀地想,我有。
“我不怪你。”
杀人诛心,她体谅道,“人心都是偏的,你和白愁飞一起上京,同失意、同患难,苏梦枕隐瞒身份在先,虽然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得以一展抱负,功成名就,可没有他,凭你们两人的本事,早晚也会出人头地。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早一步笼络了你俩,否则,凭你们和雷纯的关系,六分半堂一样扫榻相迎。”
钟灵秀不紧不慢道,“若如斯,鹿死谁手未可知,指不定死的就是苏梦枕,赢的就是雷损。这多好呀,白愁飞可以娶雷纯,你——”
她看向温柔,小女孩听见白愁飞和雷纯的名字,眼睛都瞪大了。
“现在拨乱反正,”钟灵秀淡淡道,“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王小石满头冷汗,初冬的风一吹,刺得他直打寒颤。
“小灵姑娘,你这话有失偏颇。”门口走进来一个宽厚威武的汉子,他扫过王小石,叹道,“汴京有本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千里马,遇不见伯乐也只能为骡马。”
“铁手,好久不见,你回来了?”钟灵秀浅浅一笑,“是回来看看,还是回来了?”
铁手微微颔首:“我已复职,今天路过,就想打个招呼。”
“这么巧,我也刚回来。”她道,“请坐,我给你泡杯茶。”
他摆摆手:“不必客气,我买瓶金疮药。”
“好。”钟灵秀翻翻柜台,“咦,怎么只有两瓶,算了,都给你,五两。”
“两瓶不是八两?”铁手摸出银子,“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我就知道铁二爷不会把我这样的人当朋友——”
“好好好五两就五两。”铁手忙不迭叫停,横掌截回多余的银子,“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再饶一帖膏药,成不成?”
“行。”她干脆收声,附赠一副王小石做的跌打损伤膏,“要常来啊。”
铁手笑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王小石,抽身离去。
王小石握紧腰畔的剑柄,少顷,讪讪道:“我好像是出来太久了,呃,小灵姑娘,我回天泉山,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大哥吗?”
“让他要死就早点死。”钟灵秀不耐烦道,“把沃夫子杨无邪茶花留给我,我怕你们对他们不好。”
王小石:“……”
不要再说了,他要无地自容了-
“咳咳咳。”苏梦枕坐卧在床榻,呛咳好一会儿才道,“她这么说么。”
王小石尴尬地点头。
“别放心上。”他宽慰道,“我相信你和老二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老二激进,你谨慎,近日对楼里的事多有分歧,才退一步,免伤兄弟情分。”
王小石感动至极。
“你是文文喜欢的那种朋友。”苏梦枕平静道,“当初你加入楼子,她对我发好大的脾气,说我误人子弟,你该去六扇门,和四大名捕共事才对,风雨楼和六分半堂毕竟是□□势力,总有一些不得已之处。”
王小石惭愧万分:“我辜负了大哥和……”
“你说错了。”苏梦枕打断他,“你是我兄弟,无论你在不在楼里,我们的情义不会变,你想做一番事业,我给你机会,你想做些别的事,我绝不强留。”
话太长,他气息不稳,喘息两口才道,“小石头,人活着是为自己活,做事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王小石愣住。
“师父让我照顾小师妹,所以,这话我不得不说。”他缓缓道,“你和老二这样,不像话。”
王小石涨红脸。
“老二要是喜欢雷纯,大可直言相告,况且我早就说过,我无意婚事,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苏梦枕道,“你也是,因为兄弟就处处相让,既看轻他,也看轻自己,还对不住温柔,连小寒山的面子也踩在脚底——我们的小师妹,是你们能让来让去的?”
他停了停,又道,“兄弟间有话就该摊开说,遮遮掩掩,反倒伤情分,你说呢。”
“大哥说得对。”王小石苦笑,又关心他,“小灵姑娘……”
“她只是想你回来帮我。”苏梦枕倦道,“看在我的份上,别生她的气,别误会她。”
王小石听他声音渐渐虚弱下去,忙不迭道:“我没有,我知道,大哥你放心。”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身体滑落下去,苍白的皮肤上浮现高热的潮红。
王小石只能请茶花仔细照拂,自己则步履沉重地走下了玉塔。
他顾念与二哥的情分,也不想大哥为难,这才退至回春堂,避其锋芒,可小灵姑娘的话无异于往他脸上砸了一拳,让他不得不犹疑。
虽然二哥与他私交时间更长,可大哥重病,又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怎么都该为大哥分忧,而不是因顾忌二哥的心情,就把大哥撂下了。
王小石啊王小石,你糊涂。
他摇摇头,老老实实回去寻杨无邪-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
茶花往炭盆里添了一点无烟炭,一抬头,冷不丁看见床前站了个人,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嘘。”钟灵秀比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你去休息,今晚我照顾他。”
茶花如释重负,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去补觉。
月光淡淡,屋里暖烘烘的,她撩开帐子,伸手抚摸他的脸。
很烫。
高热不退奇怪,怎么回事?她还以为是装病,以防万一瞧一眼,居然真得病得下不了床。
不该啊。
她搭住他的脉门,顿时眉头紧皱。
之前的坤卦真气已经消耗完,一如预料,他的内力不必再消耗于病痛,有所进益。但不知是否是阴冷的内力增长,竟又加重了病情,他体内的病症互相撕扯,彼此搏斗,寻觅新的平衡。
这该怎么整??
先退烧试试??
他的病源于伤痛,而非细菌感染,应该可以退烧。
她走到桌前,翻翻树大夫开的药方,发现也有退热的药物,这才放心。
“张嘴。”她拍醒他,往他口中塞入药片,再灌口温水,“咽下去。”
苏梦枕强撑开眼,半梦半醒地吞了药,西药见效快,没一会儿,体温就下降不少。他终于舒服一些,支身坐起:“怎么过来了。”
钟灵秀摸摸他的后颈,武功就是神奇,这么烧他都不怎么出汗,普通人早脱水了。
但她还是给他喂一盏水。
苏梦枕微阖眼睑,慢慢喝了,想起过往在小寒山的时候,她也这样照顾他。
“我没事。”他解释,“比以前好很多。”
从前生病,真像是要死了,晃悠悠地立在悬崖边,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这回却稳当很多,只是病,不至于死,他能感觉出来。
“你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钟灵秀拧起眉头,他的病就棘手在两点,一个是多种病症诡异地互相制衡,另一个就是内力越强,病得越重。
偏偏不能废掉内力重新练过,不然可以用吸星大法,强行把他的真气导入邪帝舍利,随后治病,返还内功。他一旦失去内力,虎视眈眈的疾病就会把他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没有武功,他已经死了。
武功越高,又病得越重。
说实话,大宋的垮塌和苏梦枕的顽疾,并列她人生最头疼的两大难题。
第303章 双杀
“照你本来的计划做。”医生纠结,病人却深信不疑,苏梦枕握住她的手,收拢在掌心,“不要担心。”
他喜欢她的真气在躯体里流过的温暖,像夏日被晒得温热的水,沁润五脏六腑,缓解他的疼痛,又带来无法描述的慰藉,仿佛她拂在耳畔的气息。
反正都治不好,树大夫每次都愁眉苦脸,再三斟酌,好像他随时会死,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最喜欢的方案。
他摩挲她的手指:“我确定有用,来吧。”
钟灵秀记起自己的一次次手术,细密的痛楚自灵魂深处爬上脊椎,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样你就要一直生病,靠身体去寻找生路,过程痛苦,结果也不一定好。”
“你是关心则乱。”他捏紧她的手,小小的动作,竟引出好一阵的低咳,“咳,都说我活不过三十,能有一线希望,足矣。只要、只要有希望,我就一定、咳咳咳,一定能活下来。”
她叹口气,安静地望着他,这家伙就是这一点该死的戳人。
“我没事。”他拿住她的手,放到腹部,“不要、犹豫。”
病人都这么说了,钟灵秀只能咬咬牙,张开掌心,按住他的丹田。
真气如潮水涌入他的身体。
受损的器官迅速修复,惹得才偃旗息鼓的病魔勃然大怒,立刻卷土重来。苏梦枕被再度来袭的剧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和手臂的青筋一根根浮现凸起。
疼痛太强烈,喉咙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与痛楚,拽下旁边垂落的帐子。
他不想她目睹自己最难看的样子,正如他不愿意看见她最香艳的模样。
她没有阻拦,只是慢慢坐下,靠着床榻,柔软的帐幔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辫子的发梢落在里面,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苏梦枕松懈下来,心神慢慢融化,直至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疼痛感已大为减轻,他努力睁开眼,隐约见晨光透入。
身体还在发热,但四肢百骸不再酸痛,只是虚弱得很,阴冷的内力蛰伏在经脉与丹田,不知为何变得乖顺许多。
他吐出口气,沙哑道:“还在么?”
“在。”钟灵秀撩开帐子,“天快亮了。”
“你要走了?”
“这不重要。”她若有所思,“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先剧痛一下,然后慢慢变好了?”
他点点头,病痛并非时时刻刻激烈,通常在她的真气修滋养过后,才会剧烈地抽痛,好像身体根本不愿意好起来,拖着他坠向深渊。
“是我的内力刺激了你。”钟灵秀客观道,“我给你灌输真气的时候,没有抹去我的痕迹——你知不知道,人的内力带着主人的精神烙印?”
他拢起眉头。
“平时毫无意义,因为很微弱,但你,你和它对抗的时间太长了,你的意志又特别强烈,我也是。”
她能够通过真气感知事物,其精神印记自远胜常人。而这也是邪帝舍利中,残余的杂气能影响人神智的原因,历代邪帝的修为都不低,时隔千百年,已然残留气息。
苏梦枕单刀直入问:“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钟灵秀坐在床沿,侧头道,“还不明白吗?你没那么痛了,是因为它接受了我。”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爱我,它是你的一部分。”
苏梦枕怔住。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这股阴冷的力量,你练不成红袖刀。”钟灵秀轻拍他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下,热血在青色的血管汹涌地奔流,“它摧毁你,也成就你,你视它为仇寇,但其实,它是你的一部分。”
她感慨,“你们不死不休斗了二十八年,它在你的骨血里,苏梦枕,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每次你受伤,都有无数个小人前仆后继,为你止血、镇痛、修复。”
他失笑:“什么胡话。”
“它让你生病,也许是因为失控,等你能控制它,收服它,你就不会这样了。”钟灵秀说着说着,开始抱怨,“什么你就是金风细雨楼,你对这破楼比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多了,要我是你的身体,我也要造反。”
苏梦枕很累、很虚弱、很难受,一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她的声音让他振作:“胡说八道。”
他挣扎着起身:“把你的水晶拿过来,我想一想。”
“等等。”
她回到闺房,暗格里掏出战神殿里捞来的黄水晶。
刀出鞘,削削雕雕,拿红绳编好,丢他被子上:“那个传了好多代,不好用了,这是新的,算我的回礼。”
苏梦枕拿起被子上的刀穗,黄色晶体雕成桂花的形状,以红绳编结,晶莹透亮,似黄昏时分,玉池脉脉的水波,也像晚秋季节,桂花树飘落的最后一朵金粟。
“很漂亮。”他收下礼物,与枕畔的红袖刀放在一起,视线扫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问。
钟灵秀拍拍衣襟:“在这儿,怕换衣服的时候丢了。”
他抬首,慢慢露出笑意:“我想也是。”
“呵。”
“你该走了。”苏梦枕望着升起来的日光,初冬的天气,窗棂结满清霜,“小石头已经回来了,他会帮我,我还有无邪、茶花、老刀、沃夫子,郭东神也尽心竭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金风细雨楼不会倒,我也不会。”-
安顿好体弱多病不能自理的便宜大哥,钟灵秀就正式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已经摸清了李彦的行踪,这家伙是宦官,平日要在宫里当值,但晚上会在府邸花天酒地。休沐的日子,会和狗腿子们到处游乐,物色下手的肥羊,他的目标就是在京城的富商,网络罪名,把他们送进监狱,霸占家产,如果不幸对方有个漂亮老婆或者漂亮女儿,就会成为其禁脔。
除此之外,他还卖官鬻爵,军职明码标价,边境战事搞得乌烟瘴气。
这是他必死的最大理由。
但几时动手,怎么动手,钟灵秀没想好,也不准备谋划太多。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没有天衣无缝的杀人诡计,最难破的案子永远都是激情杀人。
四大名捕都在京师,她还是小心点儿,别给他们瞧出端倪为好。
她耐下性子等。
她预感到机会快要来了。
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天还蒙蒙亮,她从冥想中醒来,突然预感到今天非常重要,会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发生。
今天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巨大的危险中暗藏有巨大的收获。
就是今天。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翻开包袱,乔装打扮,一件件佩戴好道具,披着斗篷遁入了黎明前的夜色。
天气不好也不坏,初冬的风一贯刺骨。
她藏身在角落,耐心地等待太阳一点点出来,清晨的光在干净的庭院洒下斑点,而李彦还没有回来。他昨夜在皇宫当值,要在早晨和人交班。
门口响起车马声,疲倦的李彦从车厢里蹒跚走下,寂静的府邸忽然喧嚣,忙着抬水、备菜、沐浴。
他在妾室的簇拥下沐浴,简单用过饭菜,然后拥着不知哪来的美人,沉沉地睡去。
这会儿天已大亮,并不适合潜行杀人,可惜,李彦身边没有顶尖高手。钟灵秀评判一番,认为以苏文秀的轻功可以办到,遂动手。
六脉神剑隔空射出,封闭门口侍卫的穴位。
潜入房中,点晕姬妾和李彦。
拿起被子,冷酷无情地闷死了熟睡的太监,他不懂武功,无知无觉地死去了。
钟灵秀拿出带来的铜钱,捏碎他的下巴,塞满他的嘴。
朱勔死于花石纲,李彦死于卖官鬻爵,不留下明显的谋杀动机,怎么威慑其他人?
最后,放一块拍扁的银子,上面自然写着:【杀人者,活死人也】
隔着门扉,匕首捅穿侍卫的脑干,让他们保持着站立死去。
离开犯罪现场。
窜到大门口附近,忽然看见一个小宦官匆忙过来,低声与管家说:“李公公在家否?”
得知在家,便说道:“太师有事,请李公公稍后入宫……诸葛、王小石……发梦、刑部……”
钟灵秀耳力过人,将诸多关键词全部听去,不由想,再也不骂寇仲和徐子陵乱跑偷听了,谁能想到,真的有人会把计划和盘托出啊。
当然,蔡京和李彦一丘之貉,互相勾结,说得明白点儿也正常,但时机这样巧,难怪今天有如此强烈的预感。
这种阴谋计划,简直像一头撞进剧情的高潮。
四大名捕一会儿肯定要出现吧。
她耐心听他们说完,确定没有遗漏,这才窜上墙头,消失在上午拥闹的人群中。
诸葛,王小石。
蔡京再大胆,也不可能到天泉山寻王小石,最可能逮他的地方,定然是之前他一直待的回春堂。
路有点远,光天化日下,她不能光明正大用轻功赶路,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加快脚步。
还未到回春堂,就看见追命和铁手,还有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温柔,四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
真热闹。
——她说什么来着?
今天真是鸿运当头啊。
往墙角躲一躲,绕后门进去。
屋里还有七个不速之客。
蔡京在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傅宗书在他背后附和,一脸狗腿,一个瘦长个子卷着包袱,气质阴沉,还有四个武功不差的家伙护卫。
他们在聊书法。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然后,图穷匕见,蔡京表示,要让王小石杀了诸葛小花。*
这四个护卫分别叫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与两个师弟叶棋五、齐文六合成六合青龙。他们的组合名简短好记,钟灵秀十分欣赏,认为他们是有品味、懂取艺名的人,仅次于四大名捕。
他们和四大名捕倒是真有关联,同属自在门。
六合青龙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王小石聊到一半,突然出手攻向这四人,在她可怜的柜台上翻飞踢挪,一只手还在写字。
交手毕,蔡京开口夸赞他的书法。
——千载良机!
王小石和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蔡京没设防。
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一丝气息。
“谁?”瘦长人影突然拿起包袱。
剑心通明立即有所预示,这玩意儿有点麻烦,指不定要暴露身份。
电光石火间,钟灵秀硬生生改变动作,匕首当飞刀掠出,瘦长人手持包袱,当即护住蔡京。
这时候,谁是倒霉蛋一目了然。
钟灵秀扑身而下,反手拔出王小石的佩剑。
剑光一闪。
傅宗书的人头飞起,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她的麻衣。
二杀,成功。
第304章 惨案(106W营养液加更)
在蔡京开口说要杀诸葛小花的时候,王小石就起了杀机。
他试探六合青龙,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把握对付,之后又该怎么虚与委蛇,并甩脱和金风细雨楼的关系。但念头才闪过,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在他们齐齐松懈的刹那,猝不及防地取走了傅宗书的小命。
好好好离谱!
王小石在心里结巴了一下,看见瘦长人影要追上去,灵机一动撞过去,大叫:“小贼!还我的剑!”
他拔腿追上去,目光扫过大门,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本来在安慰温柔,这会儿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个方向,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置信,恍如梦里的失神之态。
那是滚落在门槛边的,傅宗书的人头。
“有人杀了傅宗书!”王小石疾奔而出,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抢先道,“还抢了我的剑,快跟我走!”
他施展轻功追上去,暗中传音给张炭,“想想办法,我们要帮她脱身,不然她死定了。”
张炭勉强回神,努力思索:“这个方向是花府?说不定有办法。”
“这是哪来的英雄好汉?”方恨少的身法叫白驹过隙,出自太平门,与瞬息千里并列,即便如此,竟不能追上,只能远远缀着对方的麻衣,“穿着孝衣,是给谁报仇?”
“不知道。”王小石凝重道,“我不认识,她出手前我才……”
他脸色大变,立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的身份。
回春堂。
绝顶轻功。
女人。
冷汗涔涔而下。
“你们帮我追上他,不能让他拿了我的剑。”他故意高声嘱咐,“我得去刑部报案。”
唐宝牛道:“包在你唐巨侠身上!”
温柔也觉得好玩儿:“小石头,你怎么会给人夺了剑,我肯定帮你拿回来。”
王小石急急停步,扭转方向,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汴京城。
前方,钟灵秀抓起身上的麻衣,搓动火焰点燃,丢弃在墙角焚毁。
方恨少头一个赶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撩起下摆扇扇风,让火焰烧得更猛一些,快速销毁证据。
“大方,你在干啥?”温柔纳闷,“尿急吗?”
“啊对对,我在找撒尿的地方。”方恨少见后面有人追来,连忙往火堆踩两脚,然后飞快开溜。
就这点功夫,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哎呀,那个小贼跑了。”温柔连连跺脚,“快追啊。”
张炭说道:“这样可不行,我们去找点帮手。”他指向远处的彩棚,“请花党的好汉们帮忙留意一二。”
温柔欣然同意。
他们四人奔向花府,参加今日的寿宴。
今天是花党魁首花枯发的五十大寿,他邀请了诸多江湖好汉参加宴会,什么牵牛尊者、不丁不八夫妇、八大天王高大名、老天爷何小河,梦党的魁首温梦成和他是死对头,不请自来,还送了一副棺材。*
不过,他们俩打打闹闹多年,有心人都知道,两人关系莫逆,互为至交,斗气不过是另类的互相扶持。
就比如花枯发的弟子偷了秘籍,就被温梦成揪出来,解决了这个不肖弟子。*
但今天,蔡京明面上去寻王小石,逼他刺杀诸葛小花,暗地里又有其他计划,比如,派刑部的任劳任怨,协同方小侯爷的八大刀王,在花枯发的寿酒中下毒。*
毒叫五马恙,类似于蛊虫,中毒后内力全失,身体逐渐僵硬,最终不治身亡。
他们以此逼迫这群江湖好汉,为蔡京效命。
任劳任怨是刑部的人,号称“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精通审讯,逼迫的办法自然不会多么柔和。
他们用刑,几刀就把发梦弟子剁成了残废。
温柔卷入其中,“天衣有缝”不得不出手相救,却撞见了天下第七。*
瘦长高个,手拿包袱的天下第七。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麻衣的人?”他森冷地环顾四周,目光转向温柔。
他对温柔的眼神,让天衣有缝大为忌惮,立即带走温柔。
天下第七扫过在场之人,没发现目标,决定跟上看看。
他们一走,任劳任怨便继续动刑,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老妇人冯不八。
好在刀影落下的刹那,钟灵秀已经到了。
——她不能一离回春堂就直奔花府,必须稍微绕个路,假装自己是看着这边热闹,才钻进来寻求脱身的机会,如此才不至于连累旁人。
眼前的一幕令她大为震撼。
满地鲜血,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他们居然动刑法。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杀死原随云也不过一剑,虐杀这种事,完全违反人性,她想也不想便是一剑刺出。
没有人能挡住她的一剑。
腼腆少年般的任怨也不能。
他的手腕骤然一空,手掌已经落地。
同样出手的还有一道指劲。
白愁飞到了。
他几招就拿住任劳,威风凛凛,口中道:“把解药交出来。”
与此同时,八大刀王都往钟灵秀一个人身上招呼,她在大厅里窜来窜去,狼狈躲避。
任劳和他讨价还价,什么解药只有太师府才有,白愁飞便说了一句话。
——“以我和太师的交情,这可难不倒我”。*
钟灵秀一时愣住,她在李府听见的计划是刑部要对发梦二党出手,其余没了。白愁飞作为金风细雨楼的二楼主,前来救场是应有之义,可他说的什么话?
但疑惑归疑惑,她反应极快,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的喑哑声音:“蔡京的走狗。”
在场人多眼杂,为免怀疑,她避开八大刀王里的四把刀,挽留剑直刺白愁飞。
白愁飞三指连弹,发出数道劲气,这是他的“惊神指”曾面对关七也能一战。
八大刀王之四,任劳任怨,白愁飞,一共七个人。
一打七不是不行,但马甲肯定要掉了。
为杀白愁飞,给苏梦枕惹麻烦,不值得。
撤!
钟灵秀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反手荡开刀锋,一路奔到门口,门口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
在前面的是天下第七,后面的是王小石。
“找到你了。”天下第七和天衣有缝交过手,并重创对方,原想杀死他,可顾及蔡京的命令,兼之又见王小石,便断然选择回来。
他运气很好,钟灵秀穿着花府偷来的侍女裙衫,但她的身法太有特色,他还是立即认出了她。
没有分毫犹豫,必须有人为傅宗书的死偿命,否则,谁来面对太师的怒火?
天下第七解开了他的包袱。
千个太阳在手里。
这一招叫“势剑”,出自元十三限,使出时,其势如太阳迸发,千万道剑气同时来袭。方才,天衣有缝就是伤在这一招,整个胸膛都被炸烂。
势剑齐发的刹那,王小石看见白愁飞点出了他的指。
“二哥住手!”他脱口惊叫。
太迟了。
前面是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后背是白愁飞的惊神指。
青色的葛布裙衫破碎。
紧接着是粗麻的孝衣。
布料如同粉碎的蝴蝶一样飘落。
但这不是剑气撕裂的,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先脱下葛布衫子,裹挟着丰沛的真气撞向了千个太阳。紧跟着褪下里面的麻衣,兜住白愁飞的三道指劲。
瓦片碎裂,木屑横飞,在刺眼的太阳光下,她跃上屋瓦,完美脱身。
“蔡京的两条狗,听好了。”她还是用声带受损的怪异声音说,“下次一定取你们的狗命,洗干净脖子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太师有命,封锁城门,全力追捕此人!”天下第七脸色铁青,吐出命令,“刚收到消息,她不止杀了傅丞相,还杀了李公公。”
满座哗然。
王小石马上道:“我已经派人报官,不如等刑部和六扇门的处理。”
天下第七冷冷道:“王副楼主是要置太师的命令不顾?”
“命案一直由朱老总负责。”王小石争辩,“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白副楼主,你说呢。”天下第七盯住白愁飞。
白愁飞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不得不道:“金风细雨楼既不属于太师,也不听刑部号令,我只听大哥的吩咐。”
王小石沉默。
“依我看,诸位既然还有事,不妨把解药交出来。”他和任劳任怨商量,“我和三弟在这里,你们休想伤害他们。”
任劳任怨对视一眼,装模作样地答应。
花枯发等人的毒终于解开。
他们正要道谢,忽然听到有人说:“你们别被他骗了!”
和所有的阴谋诡计一样,总有人运气很好,偷听到了关键。
这次,就是八大天王高大名。
他是有妇之夫,和妓-女何小河有一腿,老婆又对他有大恩,简而言之,是一个吃软饭又出轨的男人。但人是很复杂奇怪的生物,脚踩两条船的人,因为和出轨对象诉衷肠,偷听到了阴谋的核心。*
他让何小河照顾重伤的天衣有缝,自己带着伤赶回来,戳穿白愁飞的阴谋。*
——这个计划叫“化敌”。
任劳任怨与八大刀王在宴席下毒、逼供、用刑,为的都是让白愁飞挣下人情,出面收服众英豪。
白愁飞眼中凶光大露:“你受谁的指派要来污蔑我?”
“这是污蔑吗?我也听见了。”门外走进来一个慵懒的女子,道袍高髻,美不胜收,正是朱小腰。
她手提礼盒,淡淡道:“我代表青莲宫前来贺寿,没想到来晚了,听见一出好戏。”
白愁飞脸色大变,冷笑道:“青莲宫又怎么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受雷纯指使,故意陷害我,六分半堂与我们的仇,汴京谁人不知?”
他看向王小石,“三弟,今天的事,我确有疏忽之处,却绝非他们二人所言,有意设计陷害。”
王小石正要说话,又见颜鹤发匆匆进来,汇报道:“两位副楼主,楼主有命,让你们立即返回天泉山。”
“大哥有什么吩咐?”白愁飞问。
颜鹤发摇摇头:“属下不知。”
事已至此,白愁飞知道计划已不能施行,痛快答应下来。
但王小石说:“不行。”
颜鹤发问:“王副楼主有什么事?”
“我的剑被人抢了。”他真心实意地焦急,“我得去看看,能不能把剑找回来。”
“你、你最好快点儿。”张炭气喘吁吁地出现,身上也带着伤,“刚刚收到、消息,蔡京派、派元十三限,去追凶、凶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05章 查呀查
短短半日,李彦在府中为人暗杀,蔡京在回春堂遇刺,傅宗书被砍掉脑袋,汴京城几曾出过如此耸人听闻的大案。
城门马上封锁,禁军戒严,刑部和六扇门倾巢而出,追捕凶手。
王小石自称苦主,被抢了佩剑,死活要参与,朱月明实在没理由拒绝,只能任由他参与。
捕快们掘地三尺搜寻,很快挖掘出她的行动路线。
李彦府上的柴房中,有一丝麻布的丝缕,像是不经意间剐蹭而下,其余痕迹一概没有,脚印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她在动手前于此处藏身过。
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屋中没有食水,也不会很短,因为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都干净。
“凶手潜伏在柴房中,一直等到李公公回来,才自窗户潜入,杀害死者,并杀死了两个侍卫。李公公的两名爱妾还在昏迷中,她的点穴手法极其高明,如无意外,恐怕二人醒过来也会失去昨夜的记忆。”
回春堂相隔三间的院子里,有若干物证,与李彦尸体中如出一辙的油腻铜钱,干净的纱布,回春堂的上好金疮药。
“是偷的。”王小石一口咬定,“之前我就发现好像少了点药。”
铁手道:“不错,前两日我到这里买药,小灵姑娘也提过,只剩下两瓶。”
王小石道:“那个格子里的金疮药是最好的,东家平时就留出三瓶,以备不时之需。”
朱月明笑眯眯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她本来的据点是在隔壁,凑巧发现太师和相爷在此?”
“隔壁的院子是在一年前租下的,房东说记不清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少年人。”无情推动轮椅,神色冷凝,“院中野草丛生,屋瓦破碎,除却偷儿撬锁的痕迹,只有床铺较为干净。”
朱月明问:“王少侠可曾见过里面的人进出?”
王小石摇头。
“那么,小灵姑娘呢?”朱月明笑呵呵地问,“回春堂的东家去哪里了?”
“东家在的时候少,不在的时候多。”王小石都佩服起自己,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朱老总想寻她,为啥不去天泉山问问?”
朱月明点头:“太师有命,少不得去烦扰苏公子一趟。”
他继续问,“还有呢?”
“在花府街道尽头的树下,我们翻出一个包袱。”追命抖开普通的布包,里面是一套男孩衣衫,增高鞋垫,若干易容道具,“也许,她本来是要取走此物,却没想到今天花枯发国寿,温梦成抬了棺材过去,堵了大半条路,只能潜入花府偷一件衣裳。”
他顿了顿,说道,“被她剥掉衣服的侍女还在柴房昏睡,同样没有醒过来,她的点穴手法独树一帜,我从未见过。”
朱月明拢着袖子,肥胖的脸上白肉抖动:“这么说来,去年十月,活死人在江南杀了朱勔,随后上京租下院子,筹备一年,杀死李公公,然后机缘巧合,刚好发现太师和相爷在这里,原本打算杀太师,因为天下第七插手,转而杀死相爷?”
无情淡淡道:“目下看来,的确如此。”
他看着回春堂柜台上的匕首,普通精铁制成,刀柄上刻有“活死人”三个字,“太师和相爷造访回春堂,完全是一时兴起,我想很难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朱月明无法否认这点,反正蔡京一口咬定,自己和傅宗书只是随便逛逛。
太师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真相根本无人关心。
“她的武功是什么来路?”朱月明问,“王少侠,你和她交过手,应该认得出来。”
王小石一脸惭愧:“我当时太意外,完全没有多留意,只看见她抢了我的剑,后来追上去,我们也不曾交手。”
“她的轻功很厉害。”无情道,“温柔的瞬息千里,方恨少的白驹过隙,竟不能追上,这样的身法,我在江湖中闻所未闻。”
朱月明挤出笑容:“大捕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据我所知,这回春堂的东家恰好是一个轻功高手,‘天外飞仙’这个称号,可是你亲口取的。”
无情冷静地反驳:“小灵姑娘的轻功出自小寒山派,老总手下的任劳任怨亲眼所见,敢问是否为瞬息千里?再问一问天下第七,她杀死相爷的一刀,可是红袖刀?”
“绝对不是。”王小石斩钉截铁,“那不是刀法,是剑法。”
花府的交手所见者甚众,强行扣锅得不偿失,但在回春堂的一刀就好说了。
朱月明笑道:“巧了不是,天下第七说,颇似红袖刀。”
“胡说八道!”王小石愤然。
“王少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这小灵姑娘呢,在座的各位心里都知道,不必互相打哑谜了——她就是苏文秀,苏楼主的亲妹妹,若真的是她,王少侠怎么可能说实话?”
朱月明摊开手,十分露骨地表示,不管凶手是不是小灵姑娘,蔡京似乎认为就是她。
换言之,这个锅就准备甩给金风细雨楼了。
“一个人的证词,不足为信。”无情冷冷道,“伤口是剑伤,非要说是刀伤,居心何在?”
气氛一时僵住。
“朱邢总。”赵画四疾奔而来,回禀道,“师父让我传话,他在京郊发现了她的踪迹,朝她射了一支伤心箭,大概在小甜山的位置命中,假如邢总要抓人,最好快一些,再慢一步,人可就死了。”
王小石霎时动容:“伤心箭……”
“伤心小箭。”无情和铁手、追命、冷血交换一个眼色。
朱月明大喜:“好极,不愧是元帅,我这就去。”
“慢着,我也去。”王小石咬牙。
朱月明盯着他,慢慢露出笑容:“王少侠,你对这次的事颇为热心啊。”
“我的剑还在她手上。”王小石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有演戏的天赋,“这可是师父传给我的,不能在我手上弄丟。”
无情道:“王少侠要去,亦无不可,老总也不妨看看,他是否会出手相帮。”
王小石和无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熟悉,可他竟然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无情在提醒他,不要贸然行动。
他强调:“我只要我的挽留。”
他们行动很快,一日后就到达小甜山。
元十三限已不在此地,只留下六合青龙看守。
“朱邢总,这地方我们没动过。”鲁书一指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师父的伤心箭从无虚发,确实命中了对方,但有人救走了她。”
冷血蹲下身,捻过地上的鲜血,微微干涸:“是新鲜的人血。”
“奇怪,她为什么要拔箭?”追命搜寻附近的踪迹,“箭一拔出,不知要流多少血,但血迹只到这里就消失了。”
“崔三爷说得没错。”顾铁三说,“我们已经搜寻过附近,只有这里有血,那就一个可能,有人救走了她,而且那个人不敢把师父的箭一起带走,只能冒险拔箭。”
“有理,箭会暴露她的身份。”朱月明点点头,看向王小石,“王少侠找到你的剑了?”
“嗯,对。”王小石从树上跳下来,拿走卡在枝杈间的挽留剑,“她应该是在树上被箭射中,不慎跌落。”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看见被箭矢击断的一截树枝。
“距离这么远,她应该没想到师父的箭居然能追过来。”赵画四面露得色,“现在,只要寻到被箭所伤的人,此案便可告破。”
铁手问:“人海茫茫,要去哪里找一个受箭伤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月明看向王小石,笑道,“据太师说,他有意为军队说项,将风雨楼合并到军中,王少侠,这就是个机会,你看现在你的剑已寻到,是不是该回天泉山了?正好,我还有事要请教苏公子。”
王小石别无他法,呵呵笑两声,心神不宁地说:“也是。”
他现在也有点拿不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梦枕身上。
再想一想今天白愁飞的所作所为,他就真恨不得杀人的人是自己,省得面对楼中可能出现的分歧。
但朱月明怎么可能放过他?半是胁迫半是看守,愣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天泉山。
出乎预料的是,天泉山风平浪静。
“王副楼主回来了。”夜半时分,路灯都点着,杨无邪打着呵欠从白楼出来,“快去休息,咦,朱老总?”
他好像十分迷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是这深更半夜。”
朱月明比他还意外:“苏楼主呢?”
“公子早就歇息了。”杨无邪一脸莫名,“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啥?
朱月明笑道:“是么,没想到苏公子这样沉得住气,倒是我冒昧了。”
杨无邪笑笑,满脸写着“你说得没错大半夜上门你不冒昧谁冒昧”,口中却道:“朱老总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见苏公子。”朱月明老实不客气,“想问一问苏小姐的事。”
杨无邪别有深意地看他两眼,笑道:“非要现在见?朱老总不是不知道,公子身体不好,一直在休养。”
“我也是奉命行事。”朱月明道,“杨总管何必为难我一个办事的人。”
杨无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行,那我就去替阁下通报一声。”
他转身走向玉塔,不多时,塔上就亮起了烛光。
茶花提着一盏灯出来,隐含怒气:“公子问,朱老总入夜前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朱月明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公事。”
“好,请朱邢总到黄楼稍坐,公子马上就来。”茶花寒声道,“我去点灯。”
四楼一塔的一盏盏灯亮起,无数灯油蜡烛燃烧,照得天泉山亮如白昼。众弟子鱼贯而行,将天泉山层层护卫,精兵强将罗列在侧,寒刃森然,别说朱月明看得眼皮狂跳,王小石的心都要从喉咙里窜出来了。
夜深时分,苏梦枕终于从玉塔下来,走入戒备森严的黄楼。
第306章 黄楼对峙
黄楼富贵华丽,一向是宴客之地。
朱月明来过这里很多次,还是第一次如坐针毡,感觉不妙。他只能先发制人,询问拥着狐裘进来的病人:“苏楼主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