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谁的梦
事儿要从昨夜说起,慈航庙大战后,雷纯邀请温柔去六分半堂,许久不见的姊妹一起聊天说闲话,凌晨才睡。
今天一早,狄飞惊过来请他们去青莲宫,温柔还没去过,自是欢喜,雷纯却问:“何以如此?”
“这是总堂主的命令。”狄飞惊答道,“汴京没有一个地方比青莲宫更安全,无论谁胜谁负,小姐都留有余地。”
雷纯眼中透出深深的无奈,毫无疑问,父亲很疼爱她,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到钟仪的地方,受钟仪的庇护,是否会有一些尴尬。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不在乎。
反倒是温柔,悄悄和她说:“纯姊,我昨天没看清她的样子,他们说,大师兄倾慕她,是真的吗?可他已经和你订婚了呀,我帮你去和她说,让她不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雷纯被逗笑了,不免又想,世事两难全。
温柔的心是好的,可惜只会弄巧成拙,父亲不顾及脸面,却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许,江湖生存,最不重要的就是这些多余的爱恨,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要为堂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好,我去。”她答应了。
温柔年少烂漫,进门就把事情忘得七七八八,虔诚地在大殿叩头上香,给爹求了一道平安符,又忸怩地问:“能不能求签啊?”
唐晚词好笑,把签筒递给她。
然而,温柔求了签,却说要让宫主解签,径直往后跑去。
唐晚词愣住,想拦却没跟上瞬息干里的绝妙身法,被她一路闯到后殿。
钟仪正立在池塘边,看残荷两两三三,随着秋风摇曳。
“喂。”温柔冲到她身边,俏生生地问,“你、你能不能帮我解签?”
钟灵秀淡淡道:“他不爱你。”
温柔呆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问,你凭什么——”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肯相信现实,顿时泪如泉涌,“凭什么这么说……”
唐晚词慢一步赶到,还带着花容失色的雷纯,却没想到晚了一步,温大小姐哭得腮边全是眼泪。
钟仪蹙眉:“好吵。”
“柔妹,别哭。”雷纯掏出手帕,给温柔擦去泪水,向钟仪致歉,“温柔没有恶意,若有冒犯,请宫主海涵。”
“我才没有、没有冒犯她。”温柔抽抽搭搭,“她说、她凭什么……我什么都没问。”
雷纯想捂住她的嘴,却没想到钟仪已然转过身,平淡道:“你要问他爱不爱你,他不爱你。”
唐晚词:“……”
温柔又羞又窘,才不承认:“我没问!”
唐晚词知道她是温晚的女儿,苏梦枕的师妹,红袖神尼最心爱的弟子,暗叹口气,圆场道:“宫主自有神通,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太好了。
温柔的心思浅得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但无一人戳穿。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
但她自己不知道,迫不及待想要换一个话题,好让脸颊的热意散得再快一点儿:“你、你知不知道,我大师兄和纯姊已经订婚了。”
钟灵秀:“……”
嗯,莫愁只是自己恋爱脑,温柔更可怕,她居然还管别人的修罗场。
好在雷纯机敏,马上道:“柔妹,我有点头疼,能陪我回屋里坐会儿吗?”
温柔握住她的手,努力正视钟仪的脸:“我一定要帮你问个……”声音渐渐微弱,她终于看清了青莲宫主的容貌,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很喜欢雷纯,雷纯就像她的一场闺阁千金梦,温婉柔情,就像自己的名字。而她叫温柔,偏偏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可钟仪根本不像人。
她像花,像树,像天上的云,像晨间雾蒙蒙的烟霞。
温柔一时惘然,竟忘言辞。
幽径的尽头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钟仪未曾回首,依然在看池塘的涟漪:“什么事。”
来的人是息红泪和朱小腰,她们看见在场的人,表情有些奇特,停顿一下才说:“人已经送到慈航庙去了。”
正如钟仪所言,朱月明听闻她开口,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下来。
唐宝牛和张炭已经送到慈航庙,发梦二党没有夸大其词,两人都受过刑罚,模样狼狈,好在无性命之忧。
让她们在意的是路上听说的最新消息。
息红泪的目光划过雷纯和温柔,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
“苏楼主带着人手到六分半堂去了,带着很多红箱子。”
朱小腰笑得艳丽而慵懒:“看起来是下聘礼。”
雷纯预感成真,脸色瞬间惨白。
连息红泪都说是箱子,可见人人都清楚,里面装的绝不是聘礼,必定是红楼的武器。
换言之,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发动了攻击-
昨天晚上,苏梦枕和雷损约定好,三日后再商议婚期。
但才吃过早饭,王小石就被叫到绿楼,先是被苏梦枕和白愁飞联手试探,后被告知,六分半堂决意傍晚动手,风雨楼提前得知消息,中午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名义,六分半堂的借口是送嫁妆,金风细雨楼自然是下聘。
王小石脱口而出:“这对雷姑娘太不公平。”
“我给过她机会了。”苏梦枕淡淡道,“她从杭州到汴京,足足过去半年,既然她决定听从雷损吩咐,我又为什么要顾惜她的处境?”
王小石哑然。
白愁飞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眼神复杂:“大哥真的要娶雷姑娘?”
“娶不娶,无关紧要。”苏梦枕说,“我只要雷损认输,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要不是雷损不肯退婚,我原本不打算娶妻生子,免得耽误人终身。”
王小石松口气,他和雷纯相识一场,自不想她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白愁飞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如果此役中你死了,金风细雨楼归谁统管?”*
“好问题。”苏梦枕咳嗽两声,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苏文秀就是我的继承人,楼中上下对此从无异议。她乐不乐意坐这个位置,那是另一回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过来,看你们自己。”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冷峭道,“我不会说让你们辅佐她的废话,说了也没用。不过,我不会死的。”
白愁飞点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们就这样动身,对六分半堂发动突袭。
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登场交手,朱月明出手帮助雷损,方应看插手,随后狄飞惊突然背叛雷损,害他坠入自己的棺材,引发爆炸,竟差点与人玉石俱焚。*
以上,说来简单,其实复杂,消息传到青莲宫,差不多是傍晚时分。
雷纯正在吃斋,听闻父亲惨死,狄飞惊背叛,当场晕厥过去,徒留温柔大呼小叫。
可雷纯还是紧闭双眼,醒不过来,她慢慢害怕起来,跑去找唐晚词。
唐晚词替她把脉,再针灸一二,终于把人叫醒。
雷纯恍惚起身:“我要回去,爹……”
她强撑下床,却踉跄摔倒在地,还崴伤了脚,“爹,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狄飞惊,他怎么敢?!”
温柔只能拼命抱住她:“纯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明天一早我就去金风细雨楼,向大师兄问个明白。”
烛火摇曳,雷纯惨白的脸色和颦眉的痛楚,令唐晚词生出恻隐之心。
“雷姑娘,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唐晚词劝解,“现在六分半堂肯定一团乱,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不管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再说也不迟。”
温柔拼命点头。
“就算雷姑娘想离开,恐怕也不成。”朱小腰靠在门扉,笑容似落花,“宫主有命,不许你离开这里。”
她凄艳而冷酷地说,“你被软禁了。”-
小楼上,钟灵秀拂过琴弦,遥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
雷纯到青莲宫,是六分半堂以防万一的举措,胜负分晓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也哪里都去不了。
说到底,这里的北宋江湖,一头连着朝堂,一头连着民间,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也是草莽豪杰的英雄气。台前,苏梦枕与雷损你争我斗,幕后,下注之人也在窥视局势,等待出手的良机。
她也一样。
狄飞惊终于亲自送来了雷纯。
可青莲宫进门容易,出去岂能随心所欲?这可是关七的亲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苏梦枕的未婚妻。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她又想起这句话,唇边的弧度微微提起。
慈航庙的大戏,真是令人记忆尤深,或许,雷纯自己也心有所感,她在想什么呢。
在这绵长萧瑟的秋雨中,她心中滋长而出的东西,是痛苦,还是野心?从今天佯装受伤,谋得唐晚词同情开始,大概就有所决定了吧。
钟灵秀不怪她,毕竟,台上的两个人更无耻,捏着一门婚事翻花样,亏他们做得出来,说得出口。
有他们身先士卒,纵然知道雷纯并不无辜,也难免生出一丝怜悯。
爹和未婚夫都不做人。
爹不是亲爹,未婚夫爱着别人。
狄飞惊倒是真爱她,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送她到这里避难。
滴滴答答,屋檐落下的雨珠晶莹剔透。
钟灵秀扫过道观,察觉前后都有人盯梢。
真气蕴在指尖,飞向案几的古琴,低沉圆润的弦音震荡,随风席卷而出。
盯梢的人忽然眼前一黑,气血震荡,鼓膜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或者他们,均不敢多留,飞快离开了青莲宫附近。
呵。
她缓缓合拢眼睛,凝神静坐。
檀香一节节燃烧殆尽,落下寸寸粉灰。
暗流涌动的黑夜滞涩地流过,杀机四伏的黎明如约而至。
清晨时分,她下来小楼,在花园里漫步。
朱小腰立在树下,接住不慎坠落的一只雏鸟,听闻动静才转过身:“宫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钟灵秀赞赏道,“真是个美人。”
朱小腰一怔,旋即垂首:“宫主珠玉面前,我算什么美人。”
“我不是人。”
朱小腰顿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青莲宫却久违地清净,今日道观一反常态,紧闭观门,谢绝来客。
包括上门请回雷纯的狄飞惊。
他说:“总堂主已过世,按照此前的约定,我来接走雷小姐。”
温柔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叛徒?要把纯姊送到哪里去?”
狄飞惊带着一顶红色的花轿,在门外回答:“温小姐说笑了,还能送到哪里去,六分半堂已经归属金风细雨楼,雷小姐自然一样,我送她到风雨楼成亲。”
“……”
清霜的后殿,钟灵秀点燃一支沉香,沉痛地想,好难绷的台词。
雷纯真的应该谢谢她,否则作为这出戏的女主角,实在太尴尬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温柔做女配。
真不敢想她们都去现场,在场的宾客会有多么快乐,肯定是不输于“新妇素手裂红裳”的精彩片段。
而且,听说他们庆祝是在红楼的跨海飞天堂。
红楼一梦。
第292章 落幕
道观大门紧闭,拒不见客,狄飞惊自然未能接走雷纯。
但没关系,今日金风细雨楼大摆宴席,六分半堂还是送去一顶小轿,里面是谁无人知晓。此外,方应看送一座屏风,龙八太爷送一个棺材,江湖各路人马纷纷上门道贺。
毕竟,雷损已死,金风细雨楼就是当年的迷天盟,声势之显赫,哪怕朝廷也要派人表示一二。
息红泪犹豫了好半天,才问:“我们也要送贺礼吗?”
“他配吗?”钟仪无差别蔑视凡夫俗子,不过,她给息红泪面子,“你想去瞧热闹的话,替我传一句话。”
息红泪:“……”早知道不问了,现在说不去还成么?
她思索借口,可钟仪已然开口:‘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息红泪追悔莫及,可木已成舟,她只能在唐晚词担忧的目光中,默默前往金风细雨楼道贺。
红楼的跨海飞天堂热闹非凡,汴京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都齐聚一堂,各怀鬼胎。
杨无邪见到她,稍加意外:“息大娘怎么来了?”
“我找小灵。”息红泪曲线救国,“她在吗?”
杨无邪摇摇头。
她唉声叹气,寻个角落坐下来:“我来看热闹。”
这是代表赫连府,不是代表青莲宫的意思?杨无邪拿不准,专门和待客的苏梦枕提了一嘴。
他蹙眉,却无暇多想。
息红泪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旁观了整件事。
众人恭贺。
朱月明看见了息红泪,笑容可掬地说:“没想到青莲宫也派人来了,苏楼主好大的脸面。”他左顾右盼,好奇道,“钟真人送了什么宝贝?”
事已至此,息红泪只能履行职责,代表钟仪回答。
“宫主让我送给苏楼主一句话。”息红泪再一次发誓,以后没事不要多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现场鸦雀无声。
苏梦枕冷笑,脸上露出一丝倨傲:“劳她费心。”
王小石不由转头,和白愁飞嘀咕:“这时候说这样的话,难道拆庙之仇,不共戴天至此?”
白愁飞的表情微妙难测,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六分半堂的雷家弟子突袭,为雷损报仇。*
方应看送的屏风裂开,雷损跃出,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势。苏梦枕刚好在棺材边上,提起棺材抵挡,没想到棺材里不是六分半堂的伏兵,而是师无愧。*
他替苏梦枕当下雷损一击,当场身亡。
随后,莫北神背叛,杀死薛西神赵铁冷,雷媚现身帮手。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同归于尽。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住雷家弟子。*
霎时间,苏梦枕与雷损已经过完数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千钧一发之际,雷媚反叛,一招杀死雷损,报仇雪恨。*
她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
这次,雷损真的要死了。
临死前,他恳求道:“不要杀我女儿。”
苏梦枕咳出两口鲜血,低声问:“你真的有女儿吗?”
雷损的笑容僵住了,颤抖着声音:“你知道?”
“是。”
“别告诉她。”他说,“看在我们——”
苏梦枕打断他:“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她。”
英雄相惜,雷损虽败无怨。
六分半堂立即撤退。
落败时,也是清理门户之时。
狄飞惊借机拔出雷滚和林哥哥两个奸细,又机缘巧合拉拢了方恨少和天衣有缝。*
但之后,他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篡位上台,自己当下一任总堂主,反而再度造访青莲宫。
“我来接回六分半堂的继承人,雷纯,雷大小姐。”-
酝酿近半年的大决战落下帷幕,金风细雨楼险胜,苏梦枕成为关七、雷损后,第三个雄踞汴京的霸主。但很不幸,他与雷损动手的时候,牵动内伤与旧疾,躺下了。
这本是狄飞惊收拾残局的良机,却没想到临到头,在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上绊住了脚。
青莲宫主扣住雷纯,不肯放人,也拒绝见他。
这不仅搞得六分半堂十分紧张,风雨楼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绿楼开会。
杨无邪率先道:“钟仪想要什么?雷姑娘这个人,还是六分半堂的地方?”
王小石忧心忡忡:“雷姑娘不会出事吧?”
“幸好她是一个女人。”白愁飞淡淡道,“现在就看大哥的打算了。”
苏梦枕裹着斗篷,坐在椅子里咳嗽,好半天才道:“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对纯姊啊。”温柔已经被放了回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旁听会议,但还是插嘴,“你们这样对待她,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大白菜,小石头,你们说话!”
王小石瞅她一眼,只能点头:“之前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拿雷姑娘做文章,雷损已经死了,她不能回去送葬,未免有些可怜。”
白愁飞有意道:“其实,雷姑娘和大哥已经定亲,你要是出面讨人,比狄飞惊更名正言顺。”
苏梦枕只想叹气。
他依然弄不清她的真实目的,是看上了雷纯,还是看上了狄飞惊,抑或是看上了六分半堂?以她的为人,不计前嫌收拢六分半堂的势力,实在有些古怪。
而撇开六分半堂不说,雷纯和狄飞惊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离钟仪越近,越容易摸清她的底细,他怎么能放心。
“钟仪的武功,天底下鲜有敌手,她留住雷纯,目标一定是六分半堂。”苏梦枕口中道,“雷纯不会有事。”
“谁说的。”温柔立即反驳,“大师兄,你不知道她多坏,她、她每天逼纯姊给她弹琴!”
苏梦枕冷冷道:“弹琴怎么了,雷纯不是喜欢弹琴唱歌么。”
温柔扁扁嘴,还有些不忿,但现场无人理她。
杨无邪思考:“假如能借此机会,通过雷姑娘控制六分半堂,也并非坏事。”
金风细雨楼短时间内,吞不下六分半堂,狄飞惊迎回雷纯,未必是不想当总堂主,而是雷家人太多,他一个外姓人坐不稳,不如扶持雷纯为傀儡。若是如此,金风细雨楼凭借婚事,一步步蚕食六分半堂,也是从前思考过的对策。
和婚嘛,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向来如此。
“这个道理,雷纯难道不懂?”苏梦枕捂住手炉,叹道,“你们觉得,她是愿意投向青莲宫,还是嫁给我?”
王小石想想道:“我们应该给雷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记得雷纯在慈航庙的无奈,父亲利用她,未婚夫也利用她,她身不由己,听天由命,“大哥,你和雷姑娘毕竟做了多年未婚夫妻,现在雷损已经死了,就当善始善终。”
“或许,雷姑娘想要的是退隐江湖,终日抚琴唱歌为乐。”白愁飞慢慢道,“就当成全她。”
苏梦枕低头想了会儿,无可奈何:“好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想我这么做,我同意,但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温柔才不管这么多,喜上眉梢:“大师兄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我放心不下纯姊。”
“我不去。”他倦倦道,“把婚书送到青莲宫就行。”-
苏遮幕和雷损所写的两份婚书,都静静躺在案几上。
钟灵秀捻动佛珠,默念两句心经。
阿弥陀佛,贪嗔痴是三毒,忍住,不要嘲笑便宜大哥,他为退婚折腾四五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弄来这两张草纸也不是为嘲笑他,有正经事。
她敛去情绪,看向帘幕外弹琴的女子,琴声悠悠,已逐渐平息。
“你该做出选择了。”钟仪漠然道,“是嫁给杀父仇人,还是为我办事。”
雷纯按住琴弦,平静道:“如果我为宫主效劳,宫主能为我杀了苏梦枕吗?”
“没人提醒过你,别和我讨价还价么。”
钟灵秀端坐蒲团,好像一尊雕像,“我对六分半堂没有兴趣,我要的人是你,我允许你坐六分半堂总堂主的位置,就是我的酬劳。”
她拿起婚书,薄纸两三行,父亲的名姓,一个人的终身就在此葬送。
“决定吧。”
雷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
她爱过苏梦枕,却在他倾心眼前人后梦断,他还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报仇。况且,江湖纷争,她想归隐杭州,恐怕也不能如愿,狄飞惊,白愁飞,还有……她立不住,坐不稳,迟早沦为他们的禁脔。
雷纯不想认命,也不甘俯首。
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损的爱女,也是——
下一任六分半堂的总堂主。
“我答应。”她起身,俯首叩首,“雷纯拜见国师。”
“很好。”钟灵秀起身,推过案几上的木匣,“你可以回去了,这是我对总堂主的贺礼。”
雷纯接过木匣,打开盖子。
一把魔性的刀静静地躺在丝绒中。
不应宝刀。
她不懂武功,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齐名,拿到不应宝刀,她就有了与之对等的姿态。
“多谢宫主。”雷纯说,“纯儿不会让你失望。”
她退出后殿,走向青莲宫的大门。
狄飞惊带着一驾马车等在门口,见她手捧不应宝刀出来,眼中闪过一缕惊异。
而后垂首。
“总堂主。”
“是代总堂主。”雷纯登上马车,遥望京郊的四楼一塔。
从今后,她的每一天都将等待玉塔的倒塌,等待里面的人死去。
消息在半日内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王小石和温柔真心为雷纯高兴,但很快又为风雨楼操心,白愁飞看不出喜怒,只是问怎么对待六分半堂。
杨无邪忧心忡忡,头发都要掉光了,每天在白楼里唉声叹气。
然而,这时候,始作俑者已经在折虹山。
钟灵秀屹立山头,凝神观察片刻,在桂花树下瞧见一封留书。
信是衣衫,以血为墨,草草写就。
【未见晚衣,将寻小白,一年为期,必当赴约】
是方巨侠留书,他果然带关七去寻小白了。
也好,把疯子打发走,大家都安全。
她现在不怕关七的武功,怕他乱说话,回头给她老底都出来,丢钟仪的脸。
真离谱啊,跨世界都能看见,真想透露给传鹰。
传鹰不知在哪里,破碎虚空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仰望茫茫宇宙,星子璀璨,山河辽阔。
一时心生向往。
又见月影下,汴京遥遥在前,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浑然不知浩劫将至。
情似藕丝牵连。
星汉与灯火,一在天,一在地,各有各的璀璨,少谁都不完美。
她捻出火星,烧毁方巨侠的信,准备在折虹山待两天,然后南下苏州。
金风细雨楼胜出,成为主导武林的江湖力量,自是天大的好事,而雷纯借青莲宫的名头,收拢六分半堂的力量,令其不至于崩散,落入奸党之手,也算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由此,汴京的局势得以安稳,连带整个大宋江湖暂平风波。
她需要这一段宝贵的时间,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北宋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虽然不是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也是其导火索。
其中,在东南大举花石纲,令无数百姓破产,卖儿鬻女,逼反不少人的朱勔,是第一个要除的人。
第293章 下江南
犯罪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上瘾。
朱勔一年到头,不知要被刺杀多少次,不仅身边有着大量护卫,还会随机换房间睡,免得人摸进他的卧室,可谓是相当有挑战性的目标。
可惜,钟灵秀找他实在简单。
盯梢三日,确认朱勔的气,起一卦算算运势,一切顺利,潜行、望气、刺杀,前后只用半个时辰,就把这个利用花石纲,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家伙送上西天。
鉴于本方世界的捕快本事不小,她没有大意,认认真真留下标记。
一块石头。
奇石。
在石头上用手指写字。
【杀人者,活死人也】
想当年林朝英为胜王重阳,利用药粉在石头上造假,如今都不必争了。
她的姓氏,他的名号。
——祝两位在南宋百年好合!
——弟子林小灵敬祝。
钟灵秀踏着晚风遁去身影,东南王府一片安静祥和,无人发现朱勔已死,等到黎明发现,她已经逃之
不知道由谁来抓他。
也许是四大名捕。
钟灵秀故意多留两日,去杭州跑了一趟,把顺手偷来的黄金玉器埋入青莲宫的佛龛下面。
这也是无奈之举。
历史能不能改,能改到什么程度,如今尚是未知数:金人兵强马壮,辽国气数将尽,届时灭辽侵宋乃是必然,而大宋党争在前,文武制度存患百年,官军弊病积深,改也无处可改,能避免靖康耻,已是上上签,倘若还是发生,在战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算赵家祖坟冒青烟的中签,下下签就不用提了。
她奔着上签努力,也不能不思考失败的退路。
假如开封还是保不住,依旧南渡,青莲宫在杭州还能保全一些可怜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
再留书一封,里面是六分半堂送来的契书,以钟仪的口吻给秦晚晴下令,让她在江南一带购置田产。这是大部分道观寺庙都会干的事儿,他们的田地不用交税,家家户户吃得脑满肥肠。
青莲宫也得这么干,买田地,然后低价租给佃户,租子拿来收容孤儿寡妇,孩子给口饭吃,派人教导武艺,寡母如不再嫁,可以充任道观的人手。
难怪朱元璋之前,造反成功的赢家都有出身。
有家底就是好办事,囤兵囤粮都方便。
也不知道,这些“宝藏”以后会落到谁手里,是岳飞凭借钟仪弟子的身份接手,拿来当军需,还是苏梦枕能用到?如果给便宜大哥,让他以什么身份取走好呢要不,得杨柳枝者,得天下?
说起来,杨柳枝本是和氏璧,也没毛病啊。
留两句诗词,什么武林至尊,宝剑杨柳,碧落黄泉,莫敢不从。
钟灵秀一边写信,一边脑补自己破碎虚空后的故事,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是这个江湖还有新的主角,说不定钟仪就是传闻中的前辈高人了。
可惜,她不打算回来亲自瞧瞧后续。
被传鹰点破和石之轩的绯闻,太尴尬了。
藏好信,离开杭州,回小寒山一趟。
温柔在汴京,不在山上,总算能回去看看。
钟灵秀变回苏文秀,给师姐妹们带了一大堆江南特产,又上演“天下第一也要亲自拎行李回门派”的壮举。
大家都开心坏了,乌泱泱一群人把她淹没。
“神尼呢?”她舍去礼物,艰难脱身,“我回来了。”
静心姑姑说:“神尼不在寺中,你知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钟灵秀点点头:“听说了。”
“没想到小苏公子居然杀了雷损。”静心姑姑叹道,“神尼就是为这事才出门。”
钟灵秀没明白个中缘由,但两位姑姑似乎不打算多说,留她吃饭,问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含混道:“也没干成什么事,就到处混混,唉。”
“小苏公子说,你在外面行侠仗义,朋友不少。”静念姑姑笑道,“树敌也多,怕被人摸到小寒山,才一直不敢回来瞧瞧。”
钟灵秀一怔,没想到某人还给她找补,不由笑道:“我偷偷回来瞧过。”
“知道,你送来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两位姑姑搂住她,“这些年,没少吃苦头吧。”
她点头:“江湖不易。”
“难得回来,多留两天。”她们帮她收拾房间,果不其然,小寒山收留的孤女日渐增多,住宿大危机,只有苏梦枕的院子空着,不愧是首徒,待遇就是非同一般。
钟灵秀问她们:“钱收到没有?”
静心姑姑点头:“沃夫子亲自送来,等翻过年,神尼回来,就给寺里再扩一块地方。”
“小寒山派也是发扬光大了。”静念姑姑冷不丁道,“当年小姐创派,老家的人可没什么好话。”
红袖神尼本名唐见青,是蜀中唐门的人,但双方似乎不大走动,这会儿听口风,似别有缘故。
老一辈人的故事也很精彩呢。
钟灵秀没问,翻出箱子里的被褥,铺床张帐。
她对苏梦枕的房间很熟,以前待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地方,蹭吃蹭喝,弹琴聊天。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今天却是鸠占鹊巢,借他的地方睡觉。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好不好-
钟灵秀在小寒山待了三天。
第一天和同门叙旧,囫囵认一圈小孩儿,头晕眼花,第二天视察一圈山林,遇见救过的猴子玩会儿,在熟悉的水潭边弹曲子,第三天,试过师姊妹们的武功,诚心告诫。
“江湖太危险了,你们没事不要下山,等于送菜啊。”
芝兰:“我们也走不开。”
飞雪:“要带师妹。”
流云:“温柔不在,已经轻松很多了。”
她笑,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后才发现,大人比小孩辛苦得多。但比起一年到头不在的她和苏梦枕,真正支撑小寒山的人,其实是这些师姊妹。
她们继承了神尼的理念,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们,提供一个避雨的屋檐。
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又过一夜。
钟灵秀背着褡裢下山,重返汴京。
往北行,风雪盛。
待回到开封府,时间已悄然过去两月余。
十月份,桂花都落了,汴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钟灵秀沉吟片刻,暂时冷落便宜大哥,先到白楼转悠一圈。
毫不意外,杨无邪就在这里,像一个固定NPC。
他眉关紧锁,长吁短叹,表情凝重得像苏梦枕明天就要死了。
“天啊,杨无邪,你好大的眼圈。”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的书桌前出现久违的身影,“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烦恼?说给大小姐听听。”
杨无邪抬头瞧见她,高兴极了:“小姐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钟灵秀凑过头,发现居然是青莲宫的所有资料,心中一动,“这是怎么了?”
杨无邪以为她一直在外,把近三个月的事细细说来。
钟灵秀装得像模像样:“雷损死了我知道,听说了。雷纯当了总堂主?雷媚呢,不篡位吗?什么,她在风雨楼,郭东神??”
但最后听到钟仪,顿时平静。
“哦。”
杨无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小姐不担心吗?”
钟灵秀佯装思索,其实蓄谋已久,欺骗这个可歌可泣的牛马军师:“不用担心,她不太可能会对付风雨楼——前提是苏梦枕不发疯。”
杨无邪眨眨眼,压低声音:“小姐为啥这样肯定?”
“这是个秘密。”她严肃地说,“我能相信你吗?莫北神都背叛了,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杨无邪斩钉截铁:“老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公子又这样信任我,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是真心的,但当初,她也没从莫北神身上察觉到异常。
忠心瞬息万变,不背叛,可能只是筹码不够。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传音道:“我认识她。”
杨无邪一愣,小灵认识钟仪,这是他早就猜到的事。
“我被叔叔认下之前,不姓苏。”钟灵秀无声无息地说,“我本姓钟。”
杨无邪陡然变色,难以置信道:“小姐是说……”
“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不会杀苏梦枕。”她道,“苏家对我有养育之恩。”
杨无邪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
钟灵秀适时转移话题:“苏梦枕呢。”
“病了。”
她讶然:“不是说有两位副楼主?”
“他们帮了不少忙,公子才能好好休养。”杨无邪说,“不过,近日官家不知服了什么药,忽然传召树大夫,一时出不得宫门,公子的药吃完了,姑且静养。”
钟灵秀拂过白楼成排的资料,唇边的弧度一闪而逝。
“我去看看他。”
“太好了,公子因为无愧的死,最近心情一直不大舒畅。”杨无邪吐出口气,合拢资料,决定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个觉。
钟灵秀慢悠悠地爬上玉塔。
平时近路走惯了,没发现塔还挺高,路还挺长。
苏梦枕也一样不习惯,听见楼梯的脚步声,还道是茶花:“你伤未好,不必……”
进门才察觉异常,茶花的步子没这么轻。
他抬头,看见她立在三步之遥,负手打量自己。
“回来了。”苏梦枕靠住榻上的玉枕,尽量平淡地问,“去哪儿了?”
她反问:“你生病了怎么不躺床上,坐这儿干啥呢。”
“休息。”他平静地说着,浓墨似的的眉眼在光晕中融化,舒展成山水一样的颜色。
钟灵秀走到窗前站定,侧面的窗能看见绿楼的烛火。
“好热闹。”
“楼里来了不少新人。”
苏梦枕低声道,“无愧死了。”
“我知道。”
她明明没有安慰,他心头的伤口却像止住了血。
空气一时寂静,直到茶花端着药上来。
他也高兴:“小姐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不用过来。”苏梦枕重复说辞,“这两个月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
茶花想想,没像平时装傻,看向钟灵秀:“小姐最近在家么?”
“我一会儿就去回春堂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王小石不在,没大夫,我怕药局倒闭。”
苏梦枕定定看住她,没说话。
倒是茶花一片赤诚地说:“怎么会,公子已经掌控汴京,黑白两道谁不给面子,药局的生意好着呢。”他想拍胸脯保证,没想到牵动伤口,痛得脸孔扭曲。
“哎哟,我不走就是。”钟灵秀改口,“你快回去歇着,把伤养好再说。”
“那就拜托小姐照看公子了。”茶花心满意足地放下药碗,安心离开。
她扭头,问苏梦枕:“他是不是在骗取我的同情心?”
“是啊,你心地好,谁都知道。”他不咸不淡道,“虽然我不觉得。”
“喝你的药。”她嘟囔,“我要洗澡睡觉了。”
苏梦枕问:“没话说了?”
“明天见。”她干脆利索地离开,回屋叫来热水,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十月的汴京已经很冷,山上冷上加冷,玉塔是三倍的冷。
枕头有菊花的香气,耳畔呼啸过窗外的寒风。
她假装没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隐蔽的开门声、低低的咳嗽声。
“起来。”他说,“我有话问你。
第294章 夜
锦绣罗帐中,玉人沉睡,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葱绿里裤,露出雪白的臂膀,漆黑的长发松松系成一束,柔顺地垂落在褥子上。
看起来睡得很沉,证明根本没在睡觉。
苏梦枕坐到床沿边:“别装睡。”
她不醒,呼吸均匀绵长,仿佛身在最美丽的长梦。
他有些微妙的不高兴,心却很柔软,像是丝绢流过指缝,痒而幽凉的滋味。于是伸出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果然比丝绸更光滑,像一团柔腻的脂膏。
还是不醒。
苏梦枕咳嗽两声,用力捏了一下。
颊边的肌肤白皙如初,半点红痕都没有,眼睫也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是恬淡出尘的睡颜。
他不得不问:“我怎么得罪你了?”
胸口的起伏平复,她不再呼吸,黑暗中只有一人的气息。他捏住她的手腕,果然,脉搏微不可察,甚至连肌肤都变得凉了一些,与死人无异。
苏梦枕定定看着她:“我才看着无愧死在我面前,你不能这样对我。”
风呼啸吹过。
她慢慢恢复了气息。
他居然欣慰起来,方才的恼意像海上的落叶,转瞬就消逝了,又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臂膀,掌心从肩头滑落,微微颤抖着落向凹陷的腰肢。
火自胸腔燃起,热烈地涌向四肢百骸。
半年隐忍,近三月的压抑,在此刻泛作惊涛骇浪,冲击摇摇欲坠的理智。
“醒醒。”他克制动作,只攥住她的衣衫,拢出深深的褶皱,“和我说会儿话。”
钟灵秀的回答是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苏梦枕闭了闭眼,俯身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你要雷纯,我帮你了,你要我别死,我每天待在房间里养病,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一个明白鬼。”
他说得有道理。
苏文秀道:“你认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做兄弟。”
他蹙眉:“这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哥了。”她朝里侧卧,仿佛还在熟睡,“我对你也不用那么好。”
苏梦枕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竟不知怎么争辩。
“可是,”他组织语句,“我不止当你是妹妹。”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以行动表明答案。
于是,苏梦枕胸痛、胃痛、伤痛之余,又开始头痛。
他发现,姑娘家的心思着实难以琢磨,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然而,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不仅有关心、陪伴和安抚,也有无理、胡闹和任性,情绪瞬息万变,承载坏脾气的人,通常是最亲密的对象。
——诗人赞颂的伟大爱情,好像光明积极到极点,其实不过谬想,爱情的幽微就像阳光中的尘埃,无处不在,时时飞舞。
他能明白吗?
他不明白。
苏梦枕十八岁回到汴京,接手金风细雨楼,整整十年的时间,他的心力都耗在怎么维持帮派,怎么与雷损斗争,怎么达成目标。十年血泪,十年苦熬,他才走到今天,获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他觉得自己能喘口气了,不用再拼命压抑自己,能够获得一次、一次人人都想要的快乐。
一次就好。
一夜足矣。
日思夜想。
相思像是蛛网,细密地缠绕在他的胸骨,盘成打不开的死结,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咳嗽,每一次伤痛,他都能感受到蛛丝缠缚在心脏的紧绷感。
他忍耐、等待、克制,终于等到她回来。
而她冷淡,闹脾气,不理人,像是最无情的风雪,让所有的期待都落空。
“我不明白。”他攥紧她的衣衫,手背青筋浮现,阴冷的痛楚自肺部层层递出,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慢慢擦去唇角的鲜血,“等我想明白——
苏梦枕站起身,离开她的寝卧,“再和你说。”
他走了。
腿很痛。
花无错的暗器涂有剧毒,虽然及时削去血肉,封住穴道,免得毒素传递全身,但长时间留在腿上,又数次动手,还是伤到了腿部的经脉。
树大夫说,幸亏他及时疗伤,内力又簇合了血肉,否则以暗器的毒性,恐怕这条腿也难以保住。
他相信这个判断,不知为什么,有几次他从梦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条腿,连痛楚都像是幻痛,直到踩到结实的地面,腿才重新行走。
两屋毗邻,他却走得很辛苦,好半天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帐幕低垂,她坐在他床上,见到他进来,眸底的光比夏日正午的玉池更明亮,盛满金光。
“我睡醒了。”她的大半张脸都在幔子的阴影中,却有莹莹的晶润,“你不睡觉的话,我们就说会儿话。”
苏梦枕的脸孔细微地变化着。
他不像白愁飞的俊秀,方应看的英俊,狄飞惊的秀丽,因为常年生病,瘦骨嶙峋,满脸病恹恹的森然。但常年生病的人都知道,假如瘦得脱了形,样子还能见人,五官比例肯定不错,且因为病得半死不活,反而会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雨中凋零的花,斜晖脉脉的光。
像红雨,像残荷。
是苏梦枕。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她。
钟灵秀抱住他的腰,过了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承认,你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风情——”
他的身形明显震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问,“但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等树大夫来扎个针就好了。”胸膛很热,腰腹很热,简直不像十月份的天气。他捧住她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抑或是多余的话,立时贴过唇,亲吻她的脸。
思念和欲望混杂,痛苦与愉悦交织,烈火一旦开始燃烧,就很难停止。
唇齿的触碰已经不再能满足,索取更多是必然的事。
十月的汴京落下一场新鲜凛冽的雪花。
天泉山被寂静覆盖,层层拢住幽艳的火苗。
被围深处,钟灵秀倚住他的玉枕,仔细系好发梢:“要试试修行吗?”
“我不想自讨苦吃。”
“修行的事情怎么能叫苦?”她一本正经,“你还在生病。”
“一年到头,哪天不在病。”他咳笑两声,断然道,“我不想再等,一天都不要。”
帐中的光只有从窗中透入的雪光,晦暗得瞧不见人,但她的肤光犹胜白雪,隐约可见身体的轮廓。
苏梦枕定定看她片刻,伸手拢住她的衣襟,和衣搂入怀中。
她疑惑:“欲盖弥彰什么。”
他不解释,气息渐渐滑落。
“你好难懂。”人和人之间,大概真的很难了解彼此,亲人是这样,恋人也是这样,但无论她是否明白他的想法,已经感受到他的存在。
和曾经感知到的爱意似的,微凉的皮肤,炽热的血。
她亲眼看着他难以自制,慢慢失控,渐渐失神,在悬崖边缘挣扎,而后心甘情愿地阖眼,坠入欲望的沟壑。
自制力越强的人,崩溃起来越是动人。
所以,性感是一种感觉。
她伸出手,抚过他颈边青色的血管。
灼热的血液流水似的,汨汨淌过,像一首悦耳动听的古琴曲。
诗一样的夜晚。
刀一样的热烈。
薄雪,病身,梦枕-
帐中寂静。
钟灵秀小心地贴住他的胸膛,确认他只是是因为精神极度放松,不知不觉地睡去,而不是昏迷,方才松口气。
就说么,她什么都没做,不至于弄坏,绝对没有欺负他。
不过,虽然病恹恹的很美,还是治一下好了。
钟灵秀点住他周身若干大穴,保证他不会因为察觉而苏醒,然后,先天真气自丹田而起,彻底、完全、仔细地行走一遍,又伤、又病、又中毒,真是命硬。
先看腿伤,经脉受损,小问题,不治也行,省得痊愈就乱来。
伤在肺和胃,肺是老毛病,幸好坤卦真气滋养有效,细密的伤口愈合大半,剩下的都是重伤所致,比如他年幼时的伤口,因为长久存在,身体生长时与其融为一体,血肉再重生也是老样子,只能等他自己争气,返还先天,才可能修复成原样。
胃是常年喝药导致的副作用,不好好吃饭加重了病情,倒也不算太严重,和肝脏一起蕴养一下,还能用。
肾最好毕竟主水的五脏,和红袖刀的阴冷内力互济。
难怪。
她消耗真元,替他治好大半伤势,重新存入若干坤卦真气。
天快要亮了。
她不困也不累,翻身下床,替他盖好被子,帕子叠好,放进他手里,让主人自己毁尸灭迹。
在隔壁换好衣裳,变回小灵的样子,沐浴着清晨的微光,走向汴京城。
回春堂开门。
小灵掌柜磨墨,铺纸,润笔,准备开药方。
北宋六贼,“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如今王黼与蔡京不合,奸臣互斗,童贯却是明牌与蔡京结党,只是他在边境,杀人容易,被辽、金发现主将猝死,反而会惹出麻烦。
所以,要对付他们,就要把宗泽调到边境。
为了避免嫌疑,让人怀疑宗泽,此前最好再杀一个,留出时间差。
李彦是大内宦官,在京城周边强征田地,与蔡京沆瀣一气,最适合下手。
当然,汴京藏龙卧虎,还有诸葛老头和四大名捕,都是聪明人,得做出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计划,免得被人发现,活死人根本不存在。
钟灵秀顿笔。
上次用的是赫连府,这次不好再用,正好,便宜大哥已经是江湖势力的头领,金风细雨楼一贯与军队关系密切,应该可以帮她想想办法。
再说,两三个月了,虞仙姑但凡不太废物,元祐党也该有反应了吧?
她等的人,不知几时才有动静……
第295章 时局变
药局的小灵掌柜,白天过得很悠闲,看会儿店,出去闲逛,侦查一下六贼的宅邸和行踪。
她听见了一些风声。
蔡京似乎要复为宰相了。
对赵佶,真的不能太信任,不过,这事儿拦不住,也不是首要任务。
她心中有数,并不慌乱,顺路买两斤橘子,半斤点心。
路过教坊司附近,听见艺伎的曲艺声,宋朝把皇帝生日定为节日,十月十日是天宁街,徽宗生日,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流入内廷。
风冷衣薄,她没有多留,早早回到药局坐班。
阴天黑得早,提前关门下班,小灵看似去后屋歇着,实则回青莲宫,翻看息红泪整理好的信笺。
拜帖扔掉,贺帖扔掉,找出虞仙姑的信。她说,自己通过范家接触不少旧党亲眷,他们对蔡京的所作所为极度愤懑,对她的提议颇为意动,但没有正式表态。
意料之中,毕竟她一口拒绝了为旧党平反的恳求。
等蔡京复为宰相,定会有所松动。
钟灵秀简单回了封信笺,火漆封好,传音给唐晚词,转身消失。
到玉塔才二更天。
苏梦枕的房间亮着灯。
她敲敲门,探头往里看,他正好仰首瞧过来,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火焰。
“回来了?”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还沉浸在昨夜的幻梦里,带着残留未退的温情。
到嘴边的话收回,她也笑:“你在干啥?”
“没什么。”他起身关上窗,“找我有事?”
“对。”钟灵秀走到他旁边,凑近悄悄话,“我昨天暗示杨无邪,我不是苏家血脉,是钟仪的同胞妹妹。”
杨无邪今天言语多有怪异,苏梦枕已经猜到了:“可以,沃夫子本来就知道这件事。”
“钟仪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继续道,“你可以考虑考虑。”
苏梦枕问:“她要什么?”
“给一个人升官,最好在辽金边境附近,但不能落在童贯他们手里。”钟灵秀说,“他是栋梁之材,她要保他,也要给他机会历练。
苏梦枕蹙眉:“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这就难了。”他反问,“青莲宫能给我什么好处?”
钟灵秀认真思考:“没有好处,只有威胁。”
“怎么,她要杀我?”
她支着椅背,气息吹拂他的耳廓:“如果你不同意,她就拿着你和雷纯的婚书,请官家赐婚。”
苏梦枕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啊,送把柄到别人手里。”钟灵秀低头,脸颊贴着他的颈边,看似亲昵,实则冷嘲,“被雷损拿捏十年还不够?”
他深深吸口气,颈边的青筋跳动:“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受人胁迫,这事不用商量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她拿起桌上的小纸条,一目十行扫过,“如今蔡京复相板上钉钉,赵佶已经心动,只是怕朝野反对,才没有明说,而是暗示狗腿开口。”
蔡京封相是大事,他一向主和,而金风细雨楼主战,苏梦枕击败雷损,好不容易获取的优势,可能随着蔡京复位而付诸东流。对此,六分半堂未尝不清楚,这段时间收敛兵马,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我说句难听的话,别不爱听。”
苏梦枕不以为意:“你难听的话还说少了?”
“除非你想做官,不然,你的位置已经到头了。”钟灵秀道,“爬到这份上,要么一直坐着,要么被人拖下来,你也知道,走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你会比雷损死得更惨。”
他言简意赅:“我知道。”
“所以啊,别管蔡京,你先自己坐稳。”她说,“马上就是天宁节了,你要在五天内,画一幅天宫图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蔡京也会选在这天送上厚礼,让赵佶有理由封他。”
苏梦枕沉吟道:“画倒是没问题,但仅凭这个,怕是不能拦住蔡京。”
“不要拦他。”钟灵秀摇头,“断人前途,堪比杀人父母,你不要管他。”
他直接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我没有计划啊,我能有什么计划,你可怜的妹妹只是一个跑腿,帮你们传传信罢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找杨无邪商量吧。”
正事面前,儿女私情都要退一射之地。
苏梦枕颔首,叫来杨无邪,告诉他这个消息。
杨无邪思索一番:“青莲宫肯与我们合作,当然是好事,但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扶植自己的人吗?假如她愿意,有的是官宦权贵愿意投靠她,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不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方应看是男人,钟仪是女人,女仙也一样。”钟灵秀盘膝坐在榻上,专心剥橘子,“江湖是江湖,雷纯可以继承六分半堂,朝廷是朝廷,本朝的刘娥和高滔滔,不过垂帘听政。”
她咬住橘瓣,酸甜的汁水流入喉咙,刺道,“朝廷自有法度,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懂什么。”
杨无邪忍俊不禁,斟酌片刻,回答道:“事情不难办,我们的确有些人脉,能换来她在赵佶面前美言,不算坏事,最多名声难听一些。”
“为达成目的,难免要做一些毁誉参半的事,太顾惜名声,反而会为名声所累。”苏梦枕慢慢道,“我不介意背负这个谄媚之名。”
“这个很好解决,你装病就行了。”钟灵秀出主意,“都说你快病死了,你就病一病,趁机好好休养,练练功,大家想着你快死了,为风雨楼的安稳着想,身段柔软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又没伤天害理。”
杨无邪同意:“一幅画而已,不过,官家书画水平之高,有目共睹,别弄巧成拙才好。”
“没那么简单。”她道,“这幅画要用到一支神笔,非常珍贵,所以,苏梦枕只能在神笔和婚书里二选一。”
杨无邪:“婚书?”
钟灵秀又重复一遍赐婚的威胁,好奇道:“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给敌人递刀子吗?”
杨无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竭力琢磨:“扣着婚书,是不是证明她有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地方?难道钟仪想通过控制雷纯和公子,间接收拢江湖势力?”
“我都不想选。”苏梦枕绕回原点,淡淡道,“威胁我,这事就没得谈。”
钟灵秀瞅他:“真的?装一下都不行?”
“为啥要装?
“请看——”她从怀里掏出婚帖,“这是什么?”
杨无邪:“欸?”
“我偷出来了。”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快谢谢大小姐。”
杨无邪大喜:“小姐真能干!”
苏梦枕不由闭了闭眼,不该上这个当的,伸手道:“给我。”
“拿点什么换。”她道,“我可是冒了风险的,年后得出去躲躲。”
“可以。”
“成交。”
苏梦枕接住她飞来的帖子,打开看一眼。她佯恼:“你怀疑我?”
“怎么会。”他确信是父亲的笔迹,立即将两本婚书丢进炭盆,看着大红纸页被火焰吞噬,镇静道,“只是,你又没见过婚书长什么样,我怕你被骗了。”
钟灵秀:“……”
他瞟她一眼,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我再写一份假的,让你藏回去?”
“一万两黄金。”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给钱就帮你送。”
“家里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父亲留给你的嫁妆。”苏梦枕靠住椅背,平铺直叙,“你想要就拿去,也没有一万两,只有三千。”
“穷鬼。”
杨无邪莫名其妙:“小姐缺钱?之前的十万两黄金你忘了?”
苏家兄妹同时看着他,少顷,她“噗嗤”一笑,推着他出去:“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多谢杨总管关心,我不缺钱,你忙去吧。”
门“砰”一下关上了-
苏轼、苏辙都有才气,苏梦枕算他们的同族后辈,有点才华也实属正常。他懂诗书经义,自学河洛理数,兵书杂集也看,身体好练功,养病就读书,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普通书画难不倒他,只是该死的赵佶,书画水平太高,他不得不尽心尽力绘制,画完就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赵佶一开始收到,还觉得平平无奇,可等到夜里,展开的画卷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碧光,在墙上勾勒出仙宫的幻影,顿时博得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