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千里江山
约会的时候, 最好不要聊正经事,聊着聊着,暧昧就聊没了。
苏梦枕在三更时分离开, 临走前抱了她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 祝他回去还能睡得着吧。
这次, 没有定下一次的时间。
她猜想是在荷花开的季节。
但在荷花开前,首先过的是端午,这是道教五斋祭日之一,地位非比寻常, 业务更是极度繁忙。
青莲宫要印制版画,免费送给广大信众, 一时周边生意大好, 全是冒充道观卖画的盗版商贩。钟仪作为观主和国师,还要亲自绘制符箓,为皇帝和达官显贵驱邪。
这是装神弄鬼的代价, 不得不做, 也是与朝中众人拉拢关系的好时间。
钟灵秀在后殿疯狂画画,别问为啥真的会, 只能说业务一向精湛, 过去没机会展露而已。
给赵佶最好最大的纸。
其他宗室、妃嫔、皇子次一等, 普通朝臣再次。
方应看亲自上门求符, 六分半堂派出了雷纯代表,金风细雨楼由她本人开小号送了, 还额外遣唐晚词跑腿, 给发梦二党的魁首送去, 一个没落。而即便在这样繁忙的工作量下, 她依然没忘记变成苏文秀,回风雨楼吃个粽子,再变成小灵姑娘,清点回春堂的菖蒲艾草。
什么叫劳模。
这就是劳模。
活儿没有白干,拿了她的符箓,达官显贵都要捐点香油钱,不知不觉又赚了一万多银子。
加上之前账上的钱还没花完,她想了想,决定找个路子。
今年江南一带多洪涝,百姓流离,不妨赈灾。
问题是,派出去赈灾的是蔡京麾下的狗官,把赃款大贪特贪,灾民一毛钱都别想到手。
她不可能给敌人送钱,银子也不能白白烂在手里。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银子兑成银票,亲自跑一趟。
钟仪、小灵、苏文秀同一时间失踪,目标太大,斟酌过后,她决定让灵秀离开,钟仪假借修道之名,避居折虹山,只挑两个重要的日子返回。
要办到这点,就要全程用空间转移赶路。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行,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而且,缩地成寸用起来并不难,一步一里已驾轻就熟,难的是持续多久。
——结果比她想得好很多。
仅仅花费三天,她就从汴京赶到了安徽。
这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所以严重,除了地形之故,也是因为地方官不做人,一心讨好蔡京,四处搜刮地皮,早就民愤四起。如斯狗官,没啥好说的,小灵姑娘趁夜给他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再血书四个大字在布告栏。
开仓放粮。
当地官员大怒,下发通缉令,要求将凶手逮捕入狱。
……世道啊!
她没啥办法,只能启动备选计划,默默找到金风细雨楼的分坛,掏出苏梦枕的信物和碧玉刀,把从狗官家里搜罗来的金银玉器全部撒地上:“销赃,赈灾。”
坛主原本是个小势力的帮主,二话不说就道:“久闻大小姐之名,此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钟灵秀只能选择相信,连夜跑路去下一个县城。
这次运气好多了,县令有心赈灾,只是朝廷不发赈灾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钟灵秀蹲点偷听两天,发现这人真的不错,留下三千两银子,以及一张绘有青色莲花的信笺。
【赈灾。龛中人拜。】
龛中人是石观音的自称,自从钟仪登场,就被她抄过来,成为青莲宫主的落款。
时间差不多,连夜返回京城。
老实说,除却笑傲江湖的世界,她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苦修。
此时此刻,钟灵秀似乎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国师,而是变回小小的女尼,在身上绑着负重,寒冬腊月挑水上下山,靠这种苦修增长内力,锻炼体魄。
疲惫、倦怠、困累,明明已经不是人,却因为真元耗尽,重新感受到了人体的限制。
难怪外星人说,身体是负累,宇宙航行的种族,大多以灵魂方式进行,臭皮囊真的太重了。
她想起每次穿越时的轻灵,生命仿佛不存在,心念一动,便是倏忽万里。
然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要做一个人。
人就要带着这副落后的身体,奔赴在雨夜中,忙碌在烈日下,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就当重温童年了。
说来奇怪,久违的苦修中,她似乎又察觉到心无外物的怡然,纷杂的思绪消退,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明月高悬,千里江川。
天地之大,任我驰骋。
清凉的风掠过衣袂与长鬓,袍袖猎猎作响,好像云水遨游。
不知不觉,又在京城。
她披上钟仪的锦绣华袍,又以国师的身份露面。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
青莲宫供奉的就是观音、慈航道人,自然是要举行仪式祭祀。
钟灵秀在主殿诵经一整日,刷足存在感。
结束后,逗留三日,再离京城,直奔江南。
真元消耗,又在吐纳中恢复,偶尔倦劳,便在人迹罕至处停下来,掬水洗脸,仰望山河。
山涧凉风清爽,吹走疲惫,日光穿过交错的树叶,投落婆娑的光斑,有酸涩的果子掉在怀中,咬一口就吐掉,鸟儿都不吃。折下一根林中翠竹,丢进水中,乘着波浪疾驰而行。
鱼跃水面,月中行舟,虽无一苇渡江的豪迈,却别有一番清梦压星河的潇洒。
水汽在指间缱绻,江南湿润,钟声隐隐,已过苏州到杭州。
她易容成小灵,摸进建起来的青莲宫,假装被狄飞惊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狄飞惊回首:“苏小姐。”
“三娘。”她视若无睹,直奔主殿,“有东西给你。”
派秦晚晴到江南,极有先见之明,这会儿就能心安理得地扔过钱匣:“给你,京城送来的。”
“你怎么来了?”秦晚晴喜出望外,但鉴于钟仪威势,不得不先开匣子,拆信看看有什么吩咐,没想到只是赈灾,当即松口气,“我也想呢,只是没带这么多钱,宫主这笔善款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那就好,我送得还算及时。”钟灵秀不用装,货真价实地累了,瘫在椅子里,“话说,狄飞惊咋在这儿?”
秦晚晴摊手,表示自己不敢说。
“他没干坏事吧?”她耿耿于怀。
秦晚晴摇摇头,真心实意道:“狄大堂主很能干,多亏他,事情都办完了。”
她一脸将信将疑。
狄飞惊起身:“既然秦姑娘有……”他客套话才说到一半,秦晚晴就不好意思地打断他,“狄堂主,宫主说,让你帮忙赈济灾民。”
“噗嗤。”钟灵秀光明正大地幸灾乐祸。
反倒是秦晚晴有点赧然。
人人都说,“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惹上麻烦,请找狄飞惊,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他洞察人心,体贴入微,任何人与他相处一段时日,都很难不喜欢上他,想与他成为朋友。
秦晚晴天性率真,自不能幸免,可想法简单的人也有她的好处,就是不会自作主张。
她执行钟仪的命令,传达道:“宫主说,她送来一万两银子,等你花完这笔钱,就可以回京了。”
好在狄飞惊并没有生气,只是说:“没想到宫主这样看得起狄某。”
“大堂主,你这样帮别人干活,雷总堂主不会生气吧?”钟灵秀阴阳怪气,“他会不会担心你被人挖走啊。”
“青莲宫不收男子。”狄飞惊微笑,“苏小姐不必着急挑拨。”
显然,他对京城谣言的源头,亦了如指掌。
“狄某领命。”他起身,“我这就去筹措物资。”
钟灵秀还没说话,狄飞惊便转过眼睛:“苏小姐要一起去吗?”
她想想,展颜一笑:“你想挑拨离间,我不上当。”
狄飞惊反问:“难道苏公子会因为小姐和我一起做事,就不信任自己的妹妹了吗?小灵姑娘出现在江南,难道不是原有此意。”
她不作声。
狄飞惊也不勉强,拱手离去。
钟灵秀坐了会儿,轻盈地跳起来:“去就去。”
秦晚晴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总觉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炎炎夏日,西湖曲院风荷,飘来一阵阵悠远的荷香。
富贵人家在游湖,文人才子在赏荷,杭州还是人间天堂。可离开这里,江浙一带亦损失不小,许多人家被淹,农田毁于一旦,桑田尽于流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文秀踢出脚边的小石子,击中狄飞惊的衣袍。
他停下脚步,说道:“其实我不想与小姐共事。”
“那你喊我干啥?”
狄飞惊道:“小姐武功好,狄某多有仰仗之处。”
“我可不会为你做事。”
“江南多豪富,这次洪灾汹汹,不少粮商囤积粮食,预备高价出售。”他自顾自道,“我需要小姐将两封伪造的信函秘密送入他们的府中,破开他们的联合,否则,一万两银子不过杯水车薪,三天都坚持不了。”
停了一停,又道,“当然,一万两本就不够。”
当初,钟仪说三万两赎雷损的命,他就知道她对银钱没概念,故不以为奇,只是要多费点心思。
“他们的内库在哪儿?”钟灵秀哪里不知道钱少,面不改色道,“我去劫富济贫。”
狄飞惊微微一笑,重复道:“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与小姐共事。”
她冷笑:“难道我就喜欢?要不是相忍为国,我高低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你武功高强,却不求权名,你天生美貌,却以寻常示人,你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却为妓-女亡命天涯。”他自顾自说着,好像这番话在心头盘桓已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我拿普通帮众威胁你,你就真的放弃了苏文秀的身份,心甘情愿做一个药局东家。”
狄飞惊的眼底闪过清淡的光。
“如果没有你,江湖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没有对错。”他说,“洪流中的鲜花,应该早就被污浊吞噬,要么尸骨无存,要么同流合污,你偏偏开得这般好。”
他望向碧波湖上,随风舒展的荷花,轻声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因为你而痛苦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离谱。”她批评,“你自己不是好人,却恨我是个好人?”
他道:“并非是恨。”
“是变态。”
“我是小人,姑娘是君子。”他说,“是怨是嫉是羡是厌,我无意分辨,狄某只是讨厌姑娘。”
第282章 怪盗灵灵秀
狄飞惊有点大病, 但做事真的干脆利索。
他早就摸清了杭州本地的情况,钟灵秀拿着他给的伪造信,顺利地瓦解了高价卖粮的阴谋, 还顺带零元购一把,把他们囤积在仓库里的粮食全都偷了个干净。
当然, 作为六分半堂的走狗, 他不可能帮忙擦屁股。
好几个倒霉的粮商,后台是江南霹雳门,雷家堡的人岂容过江龙狂踩地头蛇,派人千里追杀。
小灵提桶跑路, 直奔苏州。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帮赵佶掌管转运天下奇珍异宝的应奉局老大, 名字叫朱勔, 北宋六贼之一,非常、非常、非常有钱。不是好人又有钱,四舍五入等于灾年可以宰掉的肥猪。
当然, 钟灵秀知道轻重。
杀了朝廷命官, 一定会惹来麻烦,到时候, 受到荫蔽的灾民便会成为权贵的出气筒。
故人不急杀, 先抢钱。
应奉局搜刮民脂民膏, 据说苏州谁家昨天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 今天就家破人亡,至于石头哪来的别问。他甚至被称之为“南面小朝廷”, 住的地方叫“东南王府”, 在东南一带的权势可想而知。
钟灵秀知道他有钱, 据说他发的通缉令开价十万两。
十万两。
黄金。
比钟仪还有钱。
不抢他抢谁?她粗糙地易容, 马马虎虎扮成男装,潜入朱宅准备大偷特偷。
唉,朱聪肯定想不到,他当年教她妙手空空,她真干起了偷鸡摸狗,楚留香要是知道,当年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惜没多教她两招。
故人、故人。
钟灵秀没用空间转移,轻盈地飞落屋檐。
剑气断窗栓,潜入,从横梁攀到内室。
奇穴开,摸一下密室的机关位置。
找到了。
她灵巧地落到柜子顶上,没有踩到任何示警的丝线,通过复杂的机关提示,顺利摸到开关钮。
拧一圈,没开。
呃。
看来有密码。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取出一根铁丝,实践自己不太熟练的□□。
窗外风声、脚步声、猫叫声交织,平添若干紧张气氛,可这一刻,她心里居然有点高兴——捕快和侠盗,一直都是推理武侠的经典人设,能亲自上演一出怪盗故事,不也是难得的体验吗?
假如江湖只是盗贼与名捕的相爱相杀,就好了。
咔哒。
铁丝断了,开锁失败。
算了,术业有专攻,都怪楚留香不多教她点本事,现在只能暴力破解。
她贴住柜子,震碎里面的锁扣,扒拉出来,打开书橱后的密室。
空间不大,珠光宝气,全是朱勔的私藏。
钟灵秀清出几个盒子,往里头塞黄金,一条条大小黄鱼,塞得紧紧实实,沉得能砸死人。
展开包袱皮,打包背在肩上。
好重。
幸亏是道体,不然以她的身高体重,扛不起这沉得要死的包袱。
钟灵秀呼出口气,窜上屋檐。
下一刻,一个影子跳上了对面的房顶。
寒刃反射出白光,晃过她的衣袂,他全然不曾想过附近有人,反手便是一剑刺出。
好快的剑。
好直的剑。
好凌厉的剑。
钟灵秀后纵三步,每一步都抢在剑锋的边缘退开,衣袂比蝴蝶还轻,气息比雨丝还细。
对方愣住,而后才看清她套着黑布套,只露出一双杏眼,身上还背着包袱,沉甸甸的:“哪来的毛贼?”
“你谁啊?”钟灵秀也意外,这人的剑法很不错,相当不错,江湖中能与之媲美的人屈指可数。
他问:“你不认识我?”
钟灵秀瞅他,高高瘦瘦,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眉间傲意深浓,要不是没穿越,差点猜是叶孤城。
“人模狗样的。”她点评,“让让,我要跑路了。”
“晚了。”他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下面被惊动的门客。
十来个高手蜂拥而上,叫他的名字:“孙青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孙青霞,身高六尺三,剑长七尺三,外号朝天一剑,又叫一直剑,就是赏银十万两黄金(奖池还在累加)的家伙。他今天来杀朱勔,却没想到这王八蛋任意换房间睡,只杀了他的大管家。
幸存的朱勔又惊又怕,命人全力追杀。
这时候,同样潜进来的蒙面人,怎么可能不被当成同伙呢?
“我偷点钱而已,冤枉啊。”钟灵秀痛陈冤情,躲开前后合击的两把长剑,身形如同飞鸟一般掠起,穿过梁柱,绕过屋檐,以不输给楚香帅的踏月轻功脱出包围,“我不认识他,孙青霞谁啊??”
是的,她只记住了十万两,没记住十万两的脑袋叫啥。
无人相信。
追杀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追击孙青霞,很快成为他剑下亡魂,一半去追钟灵秀,却被她的轻功甩在身后。
但他们不肯放弃,于是被追来的孙青霞尽数杀死。
血流一地。
孙青霞手中的剑泛出寒光:“到你了。”
钟灵秀指向自己:“我?”
“我要杀了你。”他冷笑,“要不是你,我还能杀一个朱勔。”
“那你动手啊。”钟灵秀扯紧包袱,“出剑。”
孙青霞问:“你不认得我?”
她摇头。
“他们都叫我‘□□’。”孙青霞面无表情道,“你落到我手里,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钟灵秀大吃一惊:“□□?真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掀自己老底的人,反而怀疑起来,“真的假的?你□□杀朱勔……大兄弟,你喜欢舍身饲魔?是有点变态了。”
孙青霞咬牙切齿:“你胡说什么。”
钟灵秀想想,还是没动手,此时此刻,他对她没啥邪念,只有不爽、烦躁、困惑、杀意,回去问问杨无邪再说。
“没啥事的话,先走一步。”她窜之夭夭。
孙青霞追上去。
跟丢了。
“哪来的女飞贼,轻功这么好?”他不甘地嘀咕两声,悻悻放弃-
黄金是甜蜜的负担,它密度大,小小一块就重得很。
朱勔府中有十万两黄金,正是为孙青霞准备的巨额报酬,他曾向来客展示过这笔财富,为的就是让人拼上老命杀死对方。而十万两的重量没有假,折算下来差不多六千斤。
六千斤是什么概念?三吨。
相当于一头小象,两辆轿车,这么沉的玩意儿,背在身上返回京城,还是空间转移,真的会累死人。
钟灵秀只能放弃空间转移,一路往京城跑,一路埋宝藏。
等藏得差不多,倾尽全力奔回汴京。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赶,她要在七月初七道德腊日赶回,主持祭祀。
真元全力运转,每一步都在尝试走得更远。
身体力竭,精神耗空,头疼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改成轻功赶路,强迫自己维持原本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说来奇怪,真元枯涸到极致,身体反而变得活跃,精神恍惚间,天地好像变成另外的模样,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花鸟虫鱼,只剩下抽象的空间。
皮肤、耳朵、鼻子渗出鲜血,视野错乱成扭曲的线条。
她忽然认不清自己在哪里,迷失在了抽走现实帧数的底层图层,但方向还在,就好像人看二维画作,即便上面蒙了无数层,依旧知道上下左右,完全不会走错。
——这是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体验。非要类比的话,只能降一个维度,好像手里被塞了一支笔,面前是一张纸,她看到两个点,然后用笔画出线条,把两个点连起来。
现实世界中,脚步就是笔尖。
她就这样走回了几次秘会的密室。
噗通。
她摔倒在地,立刻睡了过去-
苏梦枕每隔两三日,就会到密室里看一眼,留一封信。
他知道她跑到外面去了,也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不清楚她的路线,但既然有两个身份,肯定多有不便,他怕她不方便露面,或是有什么事要帮忙,便在据点准备好替换的衣裳,留书提醒她报平安。
不过是狡兔三窟,江湖经验使然,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听见。
密室里一片漆黑,他先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在睡觉,于是拢住蜡烛,点燃烛火,扭头才险些被吓死。
她倒在地上,衣裳的血迹已干涸。
苏梦枕定定神,确认她的气息绵长,心跳也规律有力,这才蹲身查探情况。
一身血,外衣又比里衣少,不是溅到的,是她自己的血。
耳畔的鬓发里,颈后的衣襟上,都有血痕,他撕下她的人皮面具,果然,颊边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伸手按住她的颈边,脉搏有力,再握住她的手腕,脉象并无异常。
只是睡着了。
苏梦枕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床上,想了想,帮她脱掉外衣和鞋履,这才盖上被褥。
“好事做到底。”她倦乏地说,“帮我擦擦血,脸难受。”
“你醒了?”明明心脏都被攥得难以搏动,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三分寒意,他被自己的声音惊到,稳住心神才道,“怎么回事。”
钟灵秀含糊问:“今天几号?”
“七月初五。”
“初七喊我。”她翻过身,非常放心地睡沉。
以她的武功,不可能有人靠近还不醒,知道是他来才没有动弹,也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动,太累了,连抬起手指头都办不到,张开嘴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天塌下来也先睡会儿。
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他叫醒:“起来,寅时初了。”
钟灵秀眼睛都不睁:“几号?”
“初七。”他说,“青莲宫有祭祀。”
她痛苦万分:“这么快?!”
苏梦枕拽她起来:“好了,快些,从这儿到城里还有一会儿。”
“我都快成仙了,怎么还这样命苦。”钟灵秀挣扎下床,像是回到现代,五点多钟就要起床早自习。
更悲催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有脸和手被擦过,身上还都是血,搓搓手臂,一片片干涸的血渍像脂粉一样掉落。
“苏梦枕,你能不能做个人?”她头疼,“你生病的时候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我这样能见人吗?”
他们会以为钟仪渡劫失败,要死了,再不行也是重伤,辛辛苦苦维持的格调,一下粉碎,百般辛苦付诸东流。
苏梦枕比她反应还大,难以置信:“你想我怎么给你收拾?”
“你是不是傻?”钟灵秀彻底清醒,看他如看傻子,“想做君子的话,把灯吹了你不就看不见了吗?算了,我不和笨蛋计较。”
她挥袖灭掉烛火,摸黑脱衣服。
第283章 分饼
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 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比如现在,理论上该避嫌, 可灯都灭了,再转身离开不免欲盖弥彰。苏梦枕迟疑一下, 只好转过身, 可黑暗中,衣衫簌簌摩擦的声音,比心跳声更明显,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
好在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寂静, 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好了没有?”他问。
她不回答。
……每次都这样吓唬人, 到底是谁纵出来的毛病?苏梦枕百思不得其解, 又等了片刻,转身点亮蜡烛。
微弱的光线瞬间充盈屋室,照亮地上一件件深红的衣。
还有她的轮廓。
她就坐在自己的衣裳堆里, 像是端坐莲台的观音, 长发裹住身体,双眼紧闭, 间或露出的皮肤泛着羊脂玉似的莹光, 凝结的血渍似红花凋零, 一片片剥落。
不知过去多久, 被血迹覆盖的肤光才重新出现,她站起身, 他立即侧过脸。
钟灵秀懒得搭理他, 撩起长发, 抖掉剩余的血粉。
窸窸窣窣, 像落一场红雨。
她方才专心内视,治疗因空间转移过度的暗伤,竟未发现道胎的鲜血如此美丽,干涸也不发黑。
舔一口掌心。
微微甜,也能尝到铁锈味。
不知道蓝血人的血里有没有铁离子,还有第二种人,靠光合作用获得营养,他们的血是不是有叶绿素,看起来是绿色的,味道和嚼草叶一样吗?
钟灵秀一边想,一边挑出一件道袍穿好,长发盘拢成道髻。
“收拾残局总会了?”她没工夫废话,消遣他一句就推开暗门,转瞬间便消失踪迹。
晨曦初露。
钟仪回到了青莲宫。
在小楼更换道袍,下楼吩咐宫娥:“备水沐浴。”
祭祀前沐浴,天经地义,没有任何疑点。
钟灵秀舒舒服服地浸在热水中,行气运功。
如她所料,丹田像是一□□泉眼,已经重新聚出真元,恢复的速度比从前更快。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只有身体感觉到负担,才会努力生长,从前打熬筋骨是这样,现在真元的消耗也是。
太久没有耗尽全力,成长的速度自然似龟爬。
高处不胜寒,武功也一样,越到后面就越难进步,不是境界难了,而是负累多了。
钟灵秀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伸出食指,轻轻搅碎幻影。
波光粼粼。
烟气袅袅升起,待一注清香燃尽,她恢复成冰凉的钟仪,更衣着锦,戴上琉璃面具,扮观音。
七月七,祭祀之日,为信众驱邪祈福。
只不过今天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宫中的贵人。
钟灵秀进宫,为后宫妃嫔做番仪式,夜深才返回小楼。
月明星稀。
打坐练功,恢复消耗的真元。
杂念全部消解,极致的宁静中,她察觉到与过往不同之处,天地不再是笼统辽阔的广袤空间,有着更多难以描述但确实存在的肌理,得益于现代的生活知识,很快判断出这种奇妙的体感。
她感受到了地球的存在,不是规整的球体,也看不见地球的彼端,但就是有朦胧的感觉。
这种体感就像冷热,没有缘由,看不见摸不准,可就是察觉到冷或热,凛冽或温柔。
就像——
就像人抚摸过纸张,对二维世界的纹理有所感知,宣纸绒绒的表面,平滑透亮的触感。
她在抚摸所处的空间。
练字的人,了解纸笔的特性后,能更好地写出符合设想的书法,空间转移也一样,对时空了解得更多,利用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钟灵秀一连静坐七日,再醒来时,身体便恢复大半。
她再次更换衣容,按照苏文秀的脚程赶回安徽,把银票送到一个名叫章图的县官手里。
他官小,却清贫爱民,适合托付赈灾款,但不能给得太多,容易引火烧身。
三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搞定后,装扮成小灵,骑马飞奔回开封。
直取天泉山。
大白天的,苏梦枕不在玉塔,她等了会儿才看见他回来,转身就进了绿楼。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距离上回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天。
鉴于上回把他吓得够呛,钟灵秀屈尊降贵,主动过去寻人。
走到门外,就听见六分半堂、雷损、迷天盟之类的话,偶尔提及方小侯爷、有桥集团,因为夹杂大量暗语和代指,她甚至没听懂他们在说计划。
“咳。”她加重脚步,从门口探出身,“我能进来吗?”
杨无邪立即露出笑脸:“小姐回来了?你在南边好大的动静。”
“还好,对了,你们知道狄飞惊在杭州吗?”她轻快地走过去,老实不客气地霸占次座,“我瞧见他了。”
杨无邪点点头,补充新消息:“他已经动身回来。”
“好吧,我们不说他。”她摆摆手,盯住苏梦枕的脸,“有件事要你帮忙。”
苏梦枕抬起眉毛,不咸不淡道:“真难得。”
“是秘密。”钟灵秀扫过其他人,请他们礼貌回避一下。
杨无邪识趣地起身,被她拽住:“你不能走。”
“小姐惹到什么麻烦了?”他会意,换个位置倾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摇头:“你要保证帮我。”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了然道:“没问题,就算楼主不同意,我也会帮小姐的。”
“这还差不多。”眼见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场,钟灵秀沉吟片刻,问道,“风雨楼是黑-帮,一定能洗-钱吧。”
杨无邪见怪不怪:“小姐黑吃黑了?”
“不是,偷的。”她说,“我偷了朱勔十万两黄金,没有地方销赃。”
杨无邪:“多少???”
苏梦枕:“朱勔?”
“对,朱勔,十万两,黄金。”钟灵秀坦白,“没办法带身上,分开找地方藏起来了,我要你派人帮我拿回来,顺便洗干净,不白干,和你分。”
她胡乱分饼,“三成给难民花掉,具体怎么花不知道,三分给楼里当辛苦费,两分送到小寒山给神尼,还有一分给你当药钱,剩下的先不动,可能要留给一个倒霉蛋。”
苏梦枕看傻子一样看她。
杨无邪汗颜:“小姐,你自己忙活一趟,全都给出去?”
“我没有那么多要花钱的地方。”钟灵秀推推他,“大哥,干吗?”
“我用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成交。”她握住他的手,“击掌为誓。”
苏梦枕不理她,和杨无邪商量:“这笔钱不少,叫沃夫子来,让他亲自去办。”他单刀直入,问她,“是你带沃夫子跑一趟,还是怎么说?”
钟灵秀早有准备,立马掏出宝贝:“看,藏宝图。”
苏梦枕接过,展开一看,十二分抽象,上下左右都分不清:“这是地图?”
“太逼真被偷怎么办?”她鄙视,“你别管,我会和沃夫子说清楚。”
杨无邪思索道:“小姐,你方才说的倒霉蛋是谁?”
“我去偷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刺杀朱勔。”钟灵秀道,“我蒙着脸,他们把我误认为他的同伙,我怀疑这十万两最后会算到他头上,到时候就给他当背黑锅的赔礼好了。”
杨无邪一怔,马上寻到可能的嫌疑人:“孙青霞?”
“你知道?”
“他杀了朱勔不少人,十万两黄金就是对他的悬赏。”杨无邪说,“此人被称之为淫-魔,身系诸多大案,在六扇门也挂有名头。据说剑法极好,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拿起茶盏,小小喝口润喉,但难喝得吐了回去:“他想逼我拔刀,我没动手,跑了。”
苏梦枕瞥了眼自己的药茶:“他的案子疑点颇多,刑部的记录,原也不能全信。”
“可不就是如此。”杨无邪唏嘘不已,“如今的刑部大案,背后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推动,谁能分清是真的恶行累累,还是有心人借来杀人的刀。”
钟灵秀倒是不奇怪。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身在局中以为只是奸贼横行,却不知道天下将乱。
距离靖康之耻,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前,她和苏梦枕在小寒山相遇,十八年后,国破山河碎-
人少好管理,人多好干活。
风雨楼发展到今天,江湖已有“六成雷,四成苏”之说,说是天下英豪,六成进六分半堂,四成投效风雨楼,可见其势之盛。十万两黄金听着很多,放眼江湖却算不得数额巨大,只不过无本买卖,利润够高,风雨楼的经济又一向紧,才叫人心热。
苏梦枕原本想把心腹都留在身边,他和雷损的决战已近在眼前,但还是派出了沃夫子——他是风雨楼的老人,参谋多过打手,假如自己有万一,至少要给她留一个可信的人。
她一无所觉,拉着沃夫子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沃夫子时不时问:“这怎么上去?”“怎么办到的?”“小姐好本事。”
最后化为一声慎重的承诺:“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当夜,他便清点二十来个亲信手下,悄然离开京城。
“人手多真好。”钟灵秀洗过澡,穿着闺中衣裳,趴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去。
身影没入黑夜,转瞬隐去踪迹,夜风悠悠,吹皱玉池的湖水。
七月末,荷花三三两两,尽情舒展,清幽的香气随风飘到塔中,拂过她的发肤,十分凉爽。
“别说废话。”苏梦枕一盏盏灭掉灯烛,屋中一点点暗下,勾勒出今夜浅淡的星光,“让让,我要关窗。”
虽是夏夜,可山上本就凉快,玉塔的风一年四季都大,非得关窗不可,否则,明早起来他就要咳嗽。
钟灵秀侧身让开,看着他合拢窗扉。
屋内一片漆黑。
他稍稍踟蹰,还是靠近她,轻轻扶着她的肩:“伤都好了?”
“当然。”她笑,“你有看见伤口么?”
他顿了顿:“怎么会搞成那样?”
“练功。”
他想起被血浸透的衣裳,每一寸都被染红,不由蹙眉:“什么武功这样霸道?你居然一点知觉也没了。”
“没有知觉?”她唇角的弧度变深,“你确定?”
苏梦枕看她,一反常态道:“是又怎么样?”
“我不信。”钟灵秀侧过头,脸颊贴住他放在肩头的手背,“笨蛋不懂趁人之危。”
发丝的柔凉与脸颊的温软交织,好像花瓣拂过耳畔,若即若离地亲昵。
他慢慢俯首,靠近她梨花似的脸孔。
这么近,依然难凭肉眼分辨出面具与皮肤的差别,苏文秀的眼睛更圆一些,睫毛长而卷翘,且眼皮处有一道细细的褶子,晕染淡淡的珠光,钟仪却没有,全然素面,却似玉雕。
“在看我的脸吗?”钟灵秀笑了,“眼睛、耳朵、鼻子都有区别,只有这里——”
她揩过嘴角,擦去浅红的胭脂,露出真实的唇线,“是画出来的。”
空气一时凝滞。
山间的风钻入窗缝,将裹挟的水汽与花香洒遍窗前的地板,恍惚间,似是看见清晨的雾气萦绕住花枝,凝结成清凉的露水,似有若无,淡淡甜甜香香好似梦一样的云絮。
这时候才回过味,原来是一个浅浅的吻。
在晕开的眼角。
……到底在对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期待些什么?
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唇间压来炽热的气息,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口脂。
第284章 风云动
夏夜终于迎来了该有的燥意。
幽艳的火星迸出, 飞溅到轻薄的衣料,在灼热的体温中升温,化作一次次发肤间的颤抖。
夏末时分, 气候湿润温热,走到花园里, 到处都是怒放的花朵, 香喷喷、浓艳艳、热腾腾地绽开花苞,香气激烈地追逐着蜜蜂和蝴蝶,引得它们游走奔忙,传授花粉。
人和花不一样, 人和花又都一样。
生命感受到了愉悦,性灵得到轻柔的抚慰, 任何人都不可幸免地沉浸其中。
区别只在于是清醒的沉浸, 还是失控的沉沦。
前者似清甜美味的奶茶,唇间美味,心情愉悦, 后者更似馥郁的烈酒, 神智晕眩,醺然放纵。
钟灵秀是前者, 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亦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沉沦, 自唇齿交融开始,一点点越搂越紧, 胸膛起伏间, 压迫到她的胸口, 颈后的数缕发丝被他的手指缠坠, 勒出发白的细痕。
他大概感觉不到疼,只本能地顺下来,连同发丝一起,攥紧她背后的衣料。
苏文秀武功高,气血足,发丝自然也黑而光亮,故不作伪装,是真头发。真发强韧,不易断,被这么拽缠也不崩,可发根扯紧总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试图抽回一寸余地。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梦枕突然清醒过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仅仅犹豫了一刹,便松开她:“你该睡觉了。”
话说出口,顿觉喉咙沙哑,几不成调,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道,“等我解决婚事,再和你——”
钟灵秀捞回两缕细发,抬头看向他。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落满杏花的月色池塘,水波都泛着清亮的光,无端潋滟。颈边的血液快速流动,似奔流的岩浆,却被苍白的肤色所封印,手指死死抓住她腰后的衣衫,攥出无数交错的褶皱。
眼前的人啊,心似火烧,意如悬日,身却是春残坠红,薄雪消融。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地抚摸他的胸膛,隐秘的颤栗爬上脊椎,他想握她的手指,被她躲开,反手就是一推。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负手后退到门口,微微一笑:“让你扯我头发。”
“……”
他怎么想,钟灵秀不知道,反正她满意地关上门扉,回到自己屋子。
稍稍驻足倾听。
幸好没有开窗吹风。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坐到椅子里,慢慢平复呼吸,冷却焚烧的心火。
许久,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常上床睡觉。
居然真的忍住了。
好可怕。
钟灵秀打个呵欠,盖好被角,心想,幸亏她修炼有成,可以控制肉身,纯靠忍也太惨了。
原谅秦晚晴和沈边儿,但少龙还不行-
翌日,早起,变成小灵到回春堂上班。
王小石还在药局,灰头土脸地调配药膏,看见她过来,惊讶地问:“东家回来了?”
“小石头,你还没找到新差事?”钟灵秀大为吃惊,“不应该啊,像你这样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就算没做出大事业,也该有媒人找你说亲,汴京要招赘的人家还挺多的。”
王小石一口茶喷出来,脸红耳赤:“东家不要开玩笑了。”
他沮丧至极,“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不然我借你点钱。”刚发一笔横财的小灵掌柜十分豪横,娴熟地烧水泡茶,“你去买个官儿做?”
王小石一脸正气:“我怎么能借你的钱,买官也不是好事。”
“不花钱的话,想当官难上加难,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人都等着候缺呢。”钟灵秀道,“好多位置都被蔡京、傅宗书、梁师成之类的亲信占了,你没点人脉,等十年都没用。”
王小石摸摸佩剑,苦笑道:“我知道,我把京城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朋友呢?”
“他在卖字画,有时候在画斋,有时候在青莲宫后街。”王小石长叹口气,他和白愁飞入京半年,双双失意,不提也罢。
钟灵秀却问:“什么字,什么画?”
“什么都有,最多的还是神仙。”王小石玩笑,“这两种最好卖嘛。”
“你朋友比你聪明。”她说,“蔡京就是靠一笔好字,博得道君皇帝的欢心,字画都好,想办法送到官家面前,说不定能做个小官。”
王小石挠头。
他略懂字画,知道白愁飞的书画恐怕比不上蔡京,更比不上赵佶。
道君皇帝干啥啥不行,艺术除外。
“没事的,你还年轻,黄忠六十岁才跟随刘备,姜子牙八十岁得遇文王,大器晚成的人多得是。”钟灵秀宽慰,“真要不行,咱们就去混帮派,为了养家糊口,不丢人。”
王小石感激地笑笑,又觉得不对,但她已经提起水壶,忙着泡茶吃点心,他也就没多问。
回春堂的日常平静安闲。
小灵东家每天晒太阳,泡茶,到处搜罗点心,没事看看新出的词谱。
王小石看跌打损伤,在药局制作膏药,偶尔被遣去送药。白愁飞隔三差五过来寻他,两人一块儿去一得居喝酒,苦中作乐,等待时机。
时间进入八月。
桂花开了-
折虹山里有一株野桂花,香气馥郁醺然,好比一个笨蛋美人,热烈天真地绽放美丽。
钟灵秀摘下两朵金黄,簪在鬓边,风一吹,鼻端就有甜香涌动。
难得在深山也开得这样热烈,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这里不适合练功。
她转身离开,漫步山头,另觅辽阔之处。
——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从把六分半堂掀得人仰马翻,再也没人挑战钟仪了,想要淬炼武功,更上一层楼,就得换个和平点的法子。在箱底的技艺里翻一翻,妙音功无疑最为合适,掸掸灰尘,还能再用用。
不过,这门功夫能陶冶情操,练习技艺,就是太扰民,要不黄药师为啥在海边练呢。
左右近日无事,苏梦枕每天早出晚归,她都见不着他人,干脆出城,到折虹山赏赏秋景,吹吹箫。
转过幽径,视野霎时开阔。
她迎风而立,遥望远处的汴京城,心中有了成算,《笑傲江湖曲》吹过太多次,还是别为有心人寻到灵感,武侠歌曲多得是,适合洞箫的正好还有一首好曲子。
反正山中无人,不怕人多思多想。
呜咽的箫声流泻而出,随着孔位的变幻,气流的吞吐,编织成悠远动人的旋律。
真气转为巽卦,裹挟着箫的声浪,一重重迢递山野。
悠远的音色,缠绵的曲调,哀怨的心境,在纷落的桂花香气中,勾勒出盟约空许的叹息。
——雁过无痕风有情,生死两忘江湖里。
江湖人总有一两段难忘的江湖情。
钟灵秀没有欠过谁的恩情,更莫论还不尽,但江湖的恩怨情痴,也曾数次令她叹息。
唉,江湖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没有盐,难免寡淡,可有了盐分,就会变成咸咸的泪水,从谁的眼中流出来。
人不能不吃盐,也不能不流泪。
痴情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未必风月。
她渐渐沉醉其中,真元如同池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传递,借着风遥遥飘向远方。
池塘边的小鹿忘记了饮水,迷惘地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捕猎的黑熊捧着蜂巢舔舐,吃一口,听一会儿,成群的鸟儿翩然落在树梢,停下叽叽喳喳的交流,安静倾听。
提着篮子前来祭拜妻子的方巨侠,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脸边落下一缕凉意。
下了雨。
流了泪-
“真倒霉,居然下雨了。”
今天东家不在,王小石和掌柜告假半日,与白愁飞一道去采风。如今山水字画销量平平,最好卖的就是观音像,他们为混口饭吃,自然是顾客喜欢啥就画啥。
白愁飞不擅人物,便决定到寺庙中看看塑像,找点灵感,一人无聊,王小石也想出去逛逛,一拍即合,约定今天去苦水铺的慈航庙。
走到半路,遇见大雨,刚巧不远处就是一座还未完工的庙宇,二人就到庙中暂避。
“这是送子观音?”王小石打量还未上色的塑像,从怀中婴儿猜出身份。
白愁飞收好差点被水沾湿的画,细细打量神像的衣容:“没错,我早就听说汴京弃婴之风日盛,青莲宫打算另建一座小庙收容婴孩,嘿,送子观音,倒也贴切。”
王小石环顾四周,庙宇还未完工,梁还没上,屋瓦堆叠在角落,工匠们躲在棚子里瞌睡。
细密的雨丝飘入窗洞,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病恹恹,一个人高马大,一个阴阳脸。
彼此照面,双方都意外。
王小石语气欣然:“林公子,好久不见。”
苏梦枕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点点头:“好久不见。”旁边的茶花和师无愧跟着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一时安静,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王小石闲着也是闲着,搭话问:“这么大的雨,林公子是要去哪儿?小灵姑娘今儿不在药局。”
苏梦枕笑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来见别人,咳咳。”秋风一起,他腹脏的病灶就发出来,尤其是雨天,简直像有一团潮湿的水汽堵在肺部,喘不上气,“咳——”
大夫说,每生一次病,器官就会多一道伤口,他的肺千疮百孔,只要咳嗽,就会崩裂旧伤,血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茶花掏出帕子,替他抹去发梢的水珠:“公子再等一等,花无错去寻车,马上就回。”
苏梦枕轻轻点头:“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手里打着雨伞:“寻到了,不过是辆骡车。”
“不要紧。”苏梦枕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他叠好手帕,冷笑一声,“雷损约我商量婚期,可不能去迟。”
花无错松口气,赶紧倾斜雨伞。
“改日再叙。”苏梦枕没忘记打个招呼,这才被他们簇拥着走向骡车。
庙还没修好,门槛未上,骡车就停在侧门口。
花无错躬身撩起车帘。
苏梦枕上车的刹那,异变顿生。
车厢中刺出了一把锐器,同一时间,车底也窜出一把寒刃,这一刀一剑都来得无比迅捷,却比不过藏在帘子后面的剧毒暗器。
茶花和师无愧骇然,立即出手阻拦,但方才还在呼呼大睡的工匠们不知何时醒了,一人抄起大刀,一人挥舞银链,一人持巨斧,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这还没有结束,有人从屋檐后面翻身刺出,堆积的乌瓦里刺出长矛,分三拨攻向骡车。
骡子惨叫一声,血花飞溅,当场暴毙。
第285章 汴京大舞台
凄婉的旋律萦绕在山川, 经久不散。
钟灵秀放下玉箫,摸摸计算消耗的真气多寡,考虑下一曲再添把火, 传得更远一些。
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心中微动,却不回头, 遥遥送去声音:“谁人擅闯道场?”
“道场?”果然, 来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巨侠,他喃喃道,“我来祭拜妻子。”
钟灵秀蹙眉。
黄金般的桂花落一地,方巨侠拱拱手:“这位姑娘, 我妻子丧生于此,我特来祭拜, 敢问道场是何意?我并未见到附近有道观。”
“此山已为当今天子赠予我, 为我修行之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她淡淡道,“念你初犯, 不予计较, 下山去吧。”
方巨侠愕然,后知后觉想起义子方应看曾命人传信, 说折虹山被官家赐予国师钟仪。彼时, 他还以为只是在此地兴建道观, 没想到是整座山。
想了想, 不由道:“原来是钟真人当面,冒犯了, 可我年年在此祭奠, 我的妻子还在等我, 请通融。”
钟灵秀转身, 打量面前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少顷,道:“念在你用情至深,罢了。”
“多谢。”方巨侠拱手致谢,从篮中取出香烛、纸钱、酒水,口中念念,“晚衣,我来看你了,晚衣,你几时来梦里见见我,我想你想得好苦——”
钟灵秀淡淡道:“你若真爱她,便该盼她早日往生,重新做人,滞留世间做个孤魂野鬼才可怜。”
方巨侠一怔,旋即急切:“真人看见她了?她、她真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钟灵秀平静道,“只是缘分已尽,强留在人世并非好事,你该放她走了。”
他喃喃:“放她走?”
她懒得多说,起身欲走,他却突兀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可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觉得,还能在见她一面,我总有这样的预感。”
方巨侠看向冉冉升起的香烟,缓缓道:“据说真人道行高深,可否为我解惑?”
钟灵秀冷淡道:“这都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你疯了,就是你觉得她还活着。”-
骡子彻底断了气,干瘦的四肢不再抽搐,软绵绵地垂下来。
地上躺着好些个人,人的血和畜生的血交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
苏梦枕封住茶花和师无愧的穴道,止住他们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幸亏有这头骡子,替他们挡下不少暗器,否则一旦中毒,连诊治的机会都没有。
就好像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剜去血肉,封住穴道,却还是一阵阵麻痹。
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手中的红袖刀如若坠天的晚霞,割断了袭击者的猛攻。*
同一时间,王小石已经架住另一人的剑,白愁飞手指连连弹出,将五名工匠全部拦下。
“林公子,他们为啥要杀你?”方才袭击发动的刹那,王小石就已经出手,及时接住车底人的偷袭,若非如此,苏梦枕不会有机会救下两位下属。
白愁飞淡淡道:“你应该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林公子做的什么生意,才会惹来这样的高手围杀。”
谈笑间,五名工匠已经被彻底击溃,两名袭击者对视一眼,抓起花无错后撤,其中一人干哑道:“苏公子,雷老总在三合楼等你,你们约好午时正见面,别忘了。”
三人在漫天箭雨中退场,徒留一地血水。
苏梦枕这才有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
“车里的人是‘杀人王’雷雨,车底的人是‘放火王’雷踰求,他们是六分半堂的护法。”他说,“那五个假扮工匠的人,应该是‘雷门五大天王’,雷公、雷劈、雷重、雷鸣、雷山。”
王小石骤然动容:“他们都姓雷。”
“他们都是江南霹雳堂派来襄助雷损的人。”苏梦枕看向他们,“为什么帮我?”
王小石道:“我们是朋友,帮朋友还需要理由吗?”
“可阁下未必把我们当成朋友。”白愁飞冷嘲,“是不是,苏公子?能让雷老总如此大费周折也想杀的人,只有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公子。”
“你说错了。”苏梦枕道,“萍水相逢,相谈甚欢,就已经是朋友,奋不顾身,舍命相救的是兄弟。”
他抖落红袖刀上的血,“姓林还是姓苏不重要,你们帮的是朋友,我认的是兄弟。”
王小石自己也隐瞒了师承,只是有些好奇:“我们的确不是因为你是苏公子才帮你,不过,苏公子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白愁飞言辞尖锐:“当然是因为我们两个无名小卒,不配和苏公子称兄道弟。”
“你以为自己看穿了真相,其实真相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苏梦枕松开手,确认茶花和师无愧的心脉已保住,艰难起身,“林枕本就是我的一个身份。”
师无愧受得伤较轻一些,勉强开口:“小姐喜欢小灵这个名字,公子才——”
“不必解释。”他打断,“我认他们,他们不需要认我,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梦枕把两个重伤的手下拉起来:“该走了。”
他扫过王小石和白愁飞,侧头示意,“跟上。”
“去哪儿?”王小石问着,脚步已经诚实地缀上。
“你们没听见吗?”苏梦枕的眼中流出森然的寒意,“雷损还在等我们。”
白愁飞喃喃:“我们?”
“是的,我们。”-
折虹山。
“我觉得她没死?”方巨侠沉思少时,缓缓道,“或许是的,我一直没有寻见她的尸首,所以从不死心。”
钟灵秀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何不去寻?”
方巨侠苦笑:“她是坠崖而亡,就在那里。”他指向对面的山巅,“是我义子亲眼目睹。”
“你既然有所怀疑,就该下去看看。”钟灵秀眺望悬崖,“我曾见过一个人,他的妻子被埋雪山下,他不眠不休地挖掘,就想寻找她的尸身。”
方巨侠身形一颤,脱口道:“找到了吗?”
年轻人和公主的故事,不具备参考性,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是否要下去?”
方巨侠叹道:“我何尝不想,可人力有时穷,悬崖千丈高,我并无把握。”而且,他有恐高症。
钟灵秀思忖着,悬崖练习轻功倒也是不错的办法,真不行,还能靠空间转移回来,遂道:“如果你愿意今后帮我办三件事,我可以试试。”
方巨侠思念成疾,却没有昏头:“真人要我办什么事?”
“不违道义,不残害无辜,力所能及。”她随口加上限定条件,“如何?”
方巨侠思索片刻,毅然道:“好,真人既然这样有把握,我和你一起下去。”
“随你。”钟灵秀轻盈跃出,“走。”
方巨侠只觉眼前一花,她的衣袂就已经出现在树梢,他立即纵身跟上,踩住摇摇晃晃的树枝,一步步往下腾挪。
冰凉的雨砸落,天地无限萧索-
苏梦枕说要去寻雷损,其实先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茶花安置在了慈航庙:“你伤得太重,勉力为之只会适得其反,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楼里接应。”
茶花眼中迸出恨意:“我可以,我要杀了花无错。”
“此事我会做,你的任务就是待在这。”苏梦枕不容置喙,“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茶花立时点头,不再做声。
师无愧的伤情较轻,止住血后还能活动,便坚持跟去。
苏梦枕没有拒绝,带着他和王、白二人直取六分半堂在破板门的据点。
这就是第二件事。
“迄今为止,六分半堂的雷姓弟子已过大半。”路上,师无愧简明扼要地讲解形势,“就算都姓雷,彼此也有矛盾,原本破板门这一片归属雷滚,可雷动天退居二线,他失去了雷动天的支持不说,心气也大不如前,被才加入的雷雨取而代之,而雷雨和雷逾求联手,目标是代替大堂主狄飞惊,肯定是他们策划了这次行动,想要立下大功。”
白愁飞一直在等待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怎可能放过:“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就是‘杀人’‘放火’,有没有‘金腰带’?”
“有。”苏梦枕道,“‘金腰带’雷无妄也已经加入六分半堂,只是未必在那里。”
师无愧道:“雷恨肯定在,还有雷媚、雷娇。”
“雷媚不会在。”苏梦枕低声道,“她肯定在回春堂附近。”
王小石心中一惊:“不好,林掌柜他们……”
“王少侠不必担心。”师无愧道,“雷媚在回春堂只有一个理由,负责拦下小姐。”
王小石不解:“小灵姑娘?可她不在回春堂。”
“不要紧,狄飞惊亲口说过,只要她不回风雨楼,六分半堂就不会动回春堂。”苏梦枕总结,“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只有四个人,杀人放火,雷恨雷娇。”-
悬崖下的情形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岩石嶙峋,乔木参天,视野和地形都极差。
但钟灵秀的轻功已登峰造极,凭借凌空折向和踏月无痕的身法,即可应付大多数情况,极少数用到梯云纵,真的遇见险峻处,一个空间转移也就过去了。
方巨侠轻功不俗,曾飞渡天堑,可毕竟恐高,总是稍逊一筹,也不如她轻描淡写:“真人好厉害的本事。”
花花轿子人抬人,钟灵秀淡淡道:“你也不差。”
她看不出他的轻功路数,却估摸着糅杂了七八种不同的法门,与她差不多,就是内息不如她多变,难怪他没有亲自下来寻人,应付这样复杂的环境,还是太吃力了。
“我不如你。”方巨侠这般说着,心情却很激昂,这代表他有可能寻回妻子,无论是人还是尸首。
钟灵秀道:“我听闻你是一代大侠,已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我?”方巨侠哈哈大笑,“真人莫不是在开我玩笑?你的武功已胜过我,我望你如望此山中,看不清半点深浅,再说天下无敌有什么意思?争起来难,得到了更是难上加难。”
他反问,“真人想要天下无敌吗?”
“是。”钟灵秀道,“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无敌最寂寞,说得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还不是天下无敌。”
雨丝已经察觉不到,明明还是午后,周围却昏沉如同傍晚,暗影迭生。
方巨侠问:“难道真人以为天下无敌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