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她不知不觉染上别人的习惯,谨慎地改口,“这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一个事实。”
“天下无敌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反而会招来麻烦。”方巨侠道,“听闻真人受封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门下香火鼎盛,信众甚多,已胜过常人太多。”
钟灵秀反问:“你想说我不知足?”
“并无此意,只是知足常乐。”方巨侠环顾四周,似乎想从密集的草木中寻到妻子的芳踪,“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我夫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愿意付出所有,换她回到我身边。”
她道:“你用情很真,这是我帮你的理由。”
方巨侠笑起来,忽然道:“我听见你的曲子,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
“庸俗。”
是一些无法忘记的故事。
第286章 交手
花无错的头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 爆炸声也从厅堂涌出,火浪和灼热的气流翻滚,冲击着胸腔和内脏。
雷踰求号称放火王, 火器才是他的看家本事,想从他手中夺走花无错的命, 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苏梦枕咳出一口鲜血, 红艳如同他手中绯红的刀刃,他没有犹豫,立即撤离:“走。”
分攻前后街的王小石、白愁飞与他会合:“现在去哪儿?”*
“三合楼。”他说,“我不是说了么, 雷损在等我们。”
王小石看见他衣襟的血迹,不由问:“你伤得很重。”
“事情不等人, 想吃饱喝足睡好再做出行动, 等于什么都不用做。”他冷冷道,“你们去不去?”
白愁飞反问:“难道我们还能说不去?”
“不能。”他说,“你们已经被卷进我和雷损的恩怨, 想走也不能, 况且,你真的想走吗?”
白愁飞笑了。
他当然不想, 没有什么比籍籍无名更可怕, 至少他已经受够了、忍够了、迫不及待了。
王小石也一样-
下悬崖的险径,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不知多少危险,幸亏二人武功高强, 互相援手照看, 没出大事。
现在, 方巨侠已经到达悬崖底下, 迫不及待地搜寻起了妻子的踪迹。
他分辨野兽的种类,寻找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运足内力传音,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晚衣、晚衣。”
钟灵秀觉得吵,盘膝坐下,拿出玉箫。
秋雨寒,秋风瑟,水珠飞溅在空中,像是一朵朵飞舞的蝴蝶。
巽风成卦,注入弥漫的箫声,化作千百只晶莹的蝴蝶,钻入草木丛中,飞往池塘彼端,深入悬崖下奇境般的世界,寻找一缕可能存在的芳魂。
“晚衣。”箫声只为传递距离,没有精神影响,可方巨侠还是深受触动,痛不欲生,“晚衣。”
他饱含苦楚的呼唤伴随着如泣如诉的箫声,连旁观者都要心生动容,假如夏晚衣还在人世,怎么忍心不来相见?
可是,雨丝淅淅沥沥,渐渐小了。
悬崖下依旧没有人类的回应。
钟灵秀道:“再往熟山那边找找吧。”
方巨侠感激地看着她:“多谢。”
他对林灵素、黑光上人之类的方士术士向来无好感,若非他们妖言惑众,也不至于叫天子沉迷修道,广建道观,间接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故此,此前虽未与钟仪打过交道,却通过义子之口得知她堂而皇之自诩神仙,逼占地盘,干涉朝政,印象自然不佳。
可今天与她当面相处,的确目无下尘,孤高自许,可非是利欲熏心之辈,不由道:“真人贵为国师,与国休戚,何不在朝堂劝诫天子,而在山间独自清修?”
钟仪淡淡道:“我干政,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就要骂我妖言惑众,牝鸡司晨了。”
“道术治国确非正道。”方巨侠客观道,“至于牝鸡司晨,总好过无人报晓,我夫人在世时,也是由她替我打理江湖事务,唉。”
提起夏晚衣,他的心情一下坠落,“我真后悔。”
钟灵秀懒得接茬,径直前行。
方巨侠自言自语似的:“或许,不是晚衣没有听见,而是她中毒后神智失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可能死了。”她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巨侠平静道,“能寻到她的尸首,我就能安葬她,百年后同穴葬,又能团圆,总比这样心怀希冀,又觉得自己痴人说梦来得好。”
钟灵秀讶然:“你没疯啊。”
“我倒是希望自己疯了。”他说,“疯了,也就忘了。”
她心中一动,故意道:“关七就疯了。”
“关木旦?”方巨侠迟疑道,“他还好吗?”
“失踪多年,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钟灵秀道,“据说,他一直在找小白。”
方巨侠重重叹口气:“小白……”-
想要离开破板门并不容易,六分半堂安排了精兵恭候,好在莫北神率领无法无天赶到,及时化去危机。让苏梦枕得以脱身,带着王白到达三合楼赴约。*
楼上只有狄飞惊一个人。
“苏公子,你来迟了。”狄飞惊坐在二楼,秋水一样的眼眸照映三人,“总堂主说,逾时不候。”
苏梦枕又一阵呛咳,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堵在肺部的窒息感,正如他也能感受到伤势在愈合。
是的,他千疮百孔的内脏原本经不起爆炸的力量,雷踰求原本能将他重伤,可才一刻钟,内脏的血就止住了,一股阴凉浑厚的力量覆盖住伤口,控制住了伤情。
可惜身体不争气,只要一咳嗽,愈合的伤口就再度破裂,从喉咙溢出来。
他维持住声带的运作,沙哑道:“不要紧,我见不见雷损,要说的话都一样——让雷损投降。”*
“苏公子为什么不坐下说话?”狄飞惊轻声道,“你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是你投降,只要你认输,你还是六分半堂的女婿,总堂主会如约下嫁爱女,谁都不会有损失。”
苏梦枕笑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赢了,一样可以得到她。”他淡淡道,“雷损老了,只要他认输,我会按照晚辈的礼节奉养他,让他安享天年,不至于一把年纪还打打杀杀,晚节不保。”
狄飞惊道:“六分半堂在开封府就有有七万弟子,何必劳动苏公子奉养总堂主?”
“你们没有七万人。”*
双方就彼此的实力、后台争执了一番,结果也不出所料,谁也没能说服谁。*
最后,话题又绕回两家的婚约。
“八月的黄道吉日有三天,分别是七日后、十日后、二十九日后。”狄飞惊道,“时间所剩不多,苏公子还是早日定下良辰为好。”
苏梦枕嘲讽:“有啥好急的,雷损要是死了,热孝也能成亲。”
“苏公子说得是。”狄飞惊点点头,不以为忤,“你死了,大小姐也能在热孝里嫁过去。”
“拭目以待。”苏梦枕起身,宣告本日谈判结束。
然而,好戏正是此刻开始。
雷损并没有走,他从楼上下来,询问狄飞惊:“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先在观音庙被刺杀,又去破板门杀花无错,还能走到这里,他的病比我们想象中好很多。”狄飞惊轻声道,“但这不重要。”
他微笑,“总堂主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了么,我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雷损眼神微动:“你是说——”
“苏梦枕终于放弃了苏文秀。”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将迎来一个致命的弱点。”-
方应看带着他的八大刀王,铁树开花,在半道等待苏梦枕,询问他和六分半堂的谈判结果。*
差不多同一时间,他的义父在悬崖底下,面容愈发凄怆。
他们又寻了好长一段路,始终不曾发现生活的痕迹,当然,也不曾发现成年女子的尸骨。
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方巨侠变得沉默,但并未颓唐:“我的灵觉比常人敏锐,如果有不好的事发生,就会有所察觉,幸好并没有。”
“感觉会出错。”钟灵秀不动声色,“至少我向你动手,你未必察觉得出来。”
话音未落,袖中便扫出一道劲风,直扫他的面门。
方巨侠仓促招架,依然有条不紊,剑鞘飞掠过半空,扬起一道金红交织的灿光。
这是曾叱咤江湖的金虹剑,终于再度出鞘,迎向前所未有的强悍对手。
“好剑。”钟灵秀手中的杨柳枝晕染出朦胧的清光,霎时间,秋日微黄的林间被春意渡染,山林草木摇曳,为之哗然呐喊。
金红的剑光被碧绿的清影覆盖,一时竟落入下风。
方巨侠难免吃惊,再不留手,强劲的内力灌注在剑身,好似一道长虹坠入幽涧,撕裂乔木树枝,其势之猛无异于旭日初升,明月沉海。
他的内功就叫“一气贯日月”,霸道至极。
钟灵秀转过剑刃,清亮的剑光仿佛划破夜幕的陨星,带着无可比拟的亮光迎击而上。
剑刃交织,交融崩开的真气好比一把斧头,把周围的树木全都削了脑袋。
下午昏暗的日光照入林间,暗影憧憧的幽林总算多出两分明亮之色。
但二人并无欣赏美景的闲情惬意。
金虹剑的红光炽热夺目,锋锐无比,假如直视剑芒,甚至能令双目刺痛不已,而他的剑招更是无有破绽,已经到达剑法的至高境界。
还记得十多年前,钟灵秀初次踏入北宋江湖,问苏梦枕,现在的天下第一是谁。
他说,没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但很多人都认为,方巨侠算一个。
如今十年过去,他死了老婆,心灰意冷退隐江湖,武功倒是没落下。也是,到他们这样的境界,年龄已无关紧要,只要气血不衰退,心力还在,哪怕老得皱纹满面,打起来一样强。
杨柳枝发出一声清吟,像春风吹拂柳丝,柔煦而动人。
方巨侠的剑法无有破绽,代表独孤九剑已无意义。
试自己的剑好了。
杨柳枝刺出崭新的一剑。
其气如日,刚猛浩然,瞬息而万变,其意如月,柔情绵长,宁静而隽永。
两股截然相反又浑然天成的气韵交融,完满而无破绽,正是她在大唐双龙世界中悟出的无上剑道。
第六剑,长生诀。
金虹剑的光芒一下被吞噬,好像天狗食日,天地皆为之颤栗。
方巨侠顿时色变,当即大喝一声,使出龙门神功,浑厚的内力与浩瀚的精神力尽数灌注剑中,一气劈下,恰似山间洪流冲击,浩浩荡荡地荡落人间,化作一条势不可挡的急湍飞瀑。
可穿山,可碎石,可荡平天下。
然而,气势再雄浑,一旦离开本人,就有争取的余地。
钟灵秀持剑的手没有分毫变化,真气源源不断涌出。
都叫长生诀了,此剑自然足够长久。
她又想起石之轩,不死印法,生生不息,实在令人怦然心动。唉,谁能想到,大唐双龙走一遭,最忘不了的还真是老对手,仅凭这门武功,就再也不能忘怀。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她垂拢眼睑,叹息似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碧绿的真元催动剑刃,泛出清冷的月色。
这一剑,穷尽阴阳之变,形似太极,气转阴阳,意在日月,亘古永恒-
应付完方应看,苏梦枕带着两位新结义的兄弟回到了风雨楼。
——是的,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没有谁在见识过苏梦枕的魄力与为人后,还能拒绝有这样一个老大,哪怕是钟灵秀,都不吝啬口头喊两声玩儿。
王小石和白愁飞也都决意加入风雨楼,加入汴京的风起云涌。*
他们走过天泉山,说过玉池的谶言,也见识了金风细雨楼的四楼一塔。*
但最令他们惊讶的还是杨无邪,直接报出白愁飞的过往,曾化名为白幽梦、白鹰扬、白游今、白金龙、白高唐,他曾经受过赫连府重用,还当过官,统帅三万兵马,但被兵部通缉,一生跌宕起伏。
而王小石,呃,他的丰功伟绩是从七岁开始恋爱,到二十三岁,已经失恋十五次。
他们俩被掀了老底,遂不甘示弱,打听起苏梦枕的婚事。
苏梦枕承认:“我和雷家大小姐有婚约,是我父亲在世时定下的。”
“莫非雷小姐貌比无盐?”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玩笑,“你也不留情面了,我都替她捏一把汗。”
王小石赞同地点头:“毕竟是未婚妻,除非你根本不想要这门婚事。”
“雷损想用这门婚事拿捏我,而我不想。”苏梦枕干脆利索,“我提过退婚,他不乐意,既然不乐意,就慢慢谈。”
王小石莫名替对方忧心:“可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
“没错,这即是婚约,也是赌约。”苏梦枕道,“我们在赌谁更等不起,是雷小姐的青春,还是我的命。”
杨无邪插口:“树大夫已经来了。”
苏梦枕咳嗽两声,挥手道:“让他先看茶花和无愧,我还有事要办。”
“公子确定吗?”杨无邪好心提醒,“小姐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苏梦枕抬头看他。
“老楼主……”杨无邪欲言又止。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苏遮幕强撑一口气要拿下天泉山,结果被临时放倒,大小姐还催他赶鸭子上架,那时蔡京和雷损就在门外,要不是苏梦枕侥幸赶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由不得人不三思后行。
苏梦枕衡量利弊,改口道:“好吧,我马上去。”
第287章 夜幕
折虹山下,异响频频。
方巨侠的龙门神功震动周边,惊得鸟雀起飞,野兽退避,小重山的剑意如同此地的环境,画卷一般追逐而去,杨柳枝拂花分叶,像极了一注皎洁月光,照破山水。
长生诀阴阳互济,亦可转化对手的真气,无穷无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方巨侠不认可自己天下无敌,却也是头一回被逼得这样狼狈,金虹剑竭尽全力抵挡杨柳枝的威迫,却迟迟没有寻到反攻的破绽。如此情景,自不能再充大,不得不另出奇招。
他右手持剑,左手连连弹出,丝丝破空声响起,一道道劲风弹射而出,锐比利箭。
“这是什么功夫?”钟灵秀笑问。
他答:“万古神指。”
“有点意思。”钟灵秀觉得这门功夫有点像六脉神剑,同样伸出手指,还他数道剑气。
练剑百年,剑意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不再拘泥于兵器招式,以指为剑亦信手拈来。她这一剑使的便是彼岸剑诀,暗藏佛法,十分符合钟仪的人设。
万古神指奈何不了她,方巨侠再做变化。
他的身影忽而变得捉摸不定,衣袂猎猎作响,似飞欲飞,这是轻功“悠然来去”,提纵间恍惚如仙人骤降。霎时间,金虹剑消失,复又闪现半空,从上而下劈落。
光芒吞吐,钟仪的衣袂在气贯日月的劲风中消失。
而后,无声无息地降临在他背后。
“我赢了。”她拍住他的肩膀。
方巨侠脸上浮现难以置信。
方才两人一路下山,已经见识过彼此的绝顶轻功,她的身法轻盈鬼魅,暗藏幻术精要。他一时看不破幻术的奥妙,却能凭借过人的灵觉,模糊地感知到一些。
雁过留痕,轻功毕竟只是武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但方才,她在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是我输了。”他在她触碰到自己的刹那,才察觉到她的位置。
这足以致命。
“你很磊落。”钟灵秀颔首,若无其事地转回话题,“这么大的动静,如果附近有人,一定会来看看。”
方巨侠牵牵嘴角,眼角的皱纹更深,鬓边的白发也霜寒了一寸:“既然来了,至少要寻到尸骨,让她安息。”
她点点头,看向头顶零星的月辉。
入夜了-
王小石和白愁飞是朋友,他们一起上京,一起失意,一起等到了机会。
但他们完全是两种人。
王小石想知道金风细雨楼的账目,要知道他们偌大的人力财力从何而来,是否干净,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才满意。白愁飞想要的很简单,他要名要地位,要副楼主的位置。*
“可以。”苏梦枕很快答应了他,“坐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小莫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纵着她胡闹,把两只猫封做神煞,好像他和猫平起平坐。”
王小石怀疑耳朵:“猫?”
杨无邪道:“风雨楼有五大神煞,刀南神,莫北神,郭东神,薛西神,上官中神,小姐非要把两只猫封为大咪神,小咪神,大家都很不乐意。”
王小石觉得有趣极了:“是小灵姑娘会做的事,后来呢。”
“我觉得小莫说得很有道理,风雨楼五方神煞,都为楼子流过血,拼过命,两只猫抓老鼠又不用豁出性命,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没有他们守护,风雨楼早就塌了、垮了。”
苏梦枕平静道,“它们只做了一个月,就被降职了。”
王小石惋惜:“降成什么了?”
“守夜小队长。”杨无邪指着屋檐上蹲守的狸花猫,“这下名副其实,大家都没了意见。”
苏梦枕道:“风雨楼不认资排辈,不论来历出身,只论才干本事。你是我兄弟,要做副楼主不过分,但你要做得来才行,要是做不来,别说副楼主,坐我的位置也没用。”
白愁飞一字一顿道:“我一定做得来。”*
苏梦枕欣赏他的傲气,说道:“现在是戌时正,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绿楼见。”想想又道,“如果我来不了,杨无邪会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树大夫已经在玉塔前候着,他匆匆嘱咐两句,回去治病看伤。
杨无邪带白愁飞、王小石去往绿楼,风雨楼的首领们平日就在这里居住,也早就收拾干净,欢迎新人入住。
“绿楼的东西都齐全,两位的衣裳尺码也常见,马上就送来。”杨无邪有条不紊道,“这里是日常居所,你们平日想在山下居住,楼中也有合适的屋舍可提供,只是没有仆婢,须要你们自行雇佣。”
王小石天性乐观,笑道:“这里已经很好了,而且我喜欢热闹。”
“自家兄弟,当然住得近些好。”白愁飞笑笑,玩笑道,“省得我想喝酒,还要去回春堂找人。”
“哎呀。”王小石顿足,“回春堂就我一个骨科大夫。”
白愁飞刚想笑他居然还惦记这个,杨无邪就深表赞同:“改天小姐回来,王少侠还是亲自解释一番为好,不然小姐定是要和楼主发脾气,怨他抢了自己的人。”
这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听见“小姐”了。
白愁飞心中一动:“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哥一个人住在塔里?”
杨无邪笑容可掬:“平时是的,小姐回来的话,也会住在那里。”
于是,第二个问题顺理成章:“小灵姑娘是风雨楼的人吗?”
杨无邪道:“副楼主可以问得再明白一点。”
“好。”白愁飞老实不客气,“我想知道,在楼里我需要听几个人的吩咐。”
王小石也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
“副楼主当然只需要听楼主一个人的吩咐。”杨无邪肯定地告诉他,“小姐一般不会插手风雨楼的运作,不过,她是苏家大小姐,老楼主临终前吩咐过,要公子好好照顾她,楼中上下也都是这么做的。”
白愁飞顿时明了,意思是说,这位大小姐有身份、有地位,最好敬着点儿,讨好点儿,其余倒是无妨。
不过,他为人谨慎,还是多问一句:“一般是什么意思?还有不一般的情况?”
“或许有,不过副楼主不必忧心。”杨无邪一脸正气,仿佛刚才提醒的人不是他一样,“此事自有楼主解决。”
白愁飞初来乍到,心思也在即将参与的大事上,闻言不再多问,准备好好洗个澡,换件体面衣裳。
然后,起飞-
夜色渐浓,悬崖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找尸体,找老虎都痴人说梦。
钟灵秀闲来无事,跃上最高大的乔木,立在树梢吹动玉箫。方巨侠这么伤心,情曲有点儿扎人心,便吹当初钟仪亮相时奏过的曲子,任由巽风真气遥遥送去千万里。
——风长卷,轻将红袖挽。*
话说,在折虹山吹曲,能传到天泉山吗?
她这般想着,神思悠然飘远。
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喝过药,裹好伤,自觉已经无碍。树大夫好说歹说,才劝他多休息片刻,拎着药箱走人的时候还说:“别以为你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已经入秋了,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病上一场。秋风凉,你的肺不喜这冷风。”
他态度很好:“我记住了。”
树大夫毫不客气:“记住又不照做,改明儿我到回春堂去。”
苏梦枕叹气:“一个个的,都拿她威胁我,真不知道她是楼主,还是我是楼主。”
“你们江湖人,不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树大夫和他混熟了,随意玩笑,“可惜青莲宫我进不去。”
苏梦枕并不否认,淡淡一笑:“幸好她俩的武功高,否则,我的弱点人尽皆知。”
“亲近之人,心属之人,怎么能叫弱点。”树大夫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可见他一脸疲乏之色,还是咽回原本的劝诫,只是道,“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的。”苏梦枕应承。
一弯新月升上小楼。
他就是此时听见了箫声,似有若无,如泣如诉,隐约辨认出熟悉的旋律。
是钟仪这是,折虹山的方向?
果然去了山里。
他心头一松,立时动身去绿楼,商议明日的“扫雷计划”。
堪堪踏出玉塔大门,箫声就消失不见。
钟灵秀吹完了这首曲子。
方巨侠叹道:“真是动人的箫声,我仿佛听见王朝更替,乱世兴亡,我们所眷恋的人和事,皆如同掌中流沙,无能为力。”
“即便天下大势难以抵抗,也要尽力而为。”钟灵秀注视着掌中的玉箫,“阁下身为江湖领袖,正道魁首,还是该早日振作。”
“多谢宽慰。”方巨侠就好像武侠故事的男主角,正处于杨过痛失小龙女的颓废期,苦笑道,“现下我只想尽快寻回我夫人,免得她一人孤单受怕。”
钟灵秀瞥他眼,小灵可能会对他生出同情,钟仪不会。
“你滞留在此,在世人眼中便是于我道场失踪。”她淡淡道,“我不怕麻烦,但讨厌麻烦,我给你十日,十天后,我会遣人在此落下绳索,希望你别给我生事端。”
大侠大多通情达理,方巨侠也不例外,闻言立时道:“我明白了,就以十日为期。”
“离开这里后,我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
方巨侠心中未尝不好奇:“请说。
“我要一门枪法,适配至阳内力,初时强身健体,在防身自卫,后迎敌天下。”钟灵秀说出深思熟虑的要求,“我不管你是自己创,还是问人要,还是本就有,一年后我要拿到这门武功。”
这个江湖绝学甚多,枪法最出名的莫过于神枪会,她原本想亲自去一趟,抢一门武功回来,但后来一想,万一今后岳飞使出来被人发现是偷学,岂不是害了他?
不如让方巨侠帮了这个忙,他在江湖名气老大,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为岳飞攒下一道善缘。
方巨侠一听,这既不违道义,亦无为难处,当即答应:“没问题。”
第288章 慈航庙
日出时分,钟灵秀在悬崖下欣赏了一会儿淡濛的日出,留下方巨侠一人继续寻觅,自己则原路返回。沿途割了几段藤蔓当绳索,穿过最难走的几段,如此,哪怕他独自一人也能上来。
毕竟男主角身边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忙完这些,返回山上已是下午。
方巨侠祭拜的香烛纸钱还残留原地。
她按照约定,在山头吹一曲,告知他自己已安全上来,而后才动身回京。
抵达青莲宫已入夜。
山里待两三天,身上难免有尘土,她立即叫来宫女,烧水点香沐浴。
这是她在青莲宫做得最多的事,大家都轻车驾熟,很快备好所有洗浴用品,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期间,息红泪到门口问了句,得知她在沐浴,便道:“我一会儿再过来,有些事要和宫主回禀。”
她看起来并不着急,钟灵秀便知道没有大事,继续泡澡,顺便查看武学进度。
经过多次高强度的空间转移,虚空穴日渐明亮,渐渐凝实,兴许不久后便有启示。
这事急不来,她已经离最终目标很近了。
钟灵秀掬起一捧水,任由透明的热水从指间汨汨流过,淌遍手臂发肤,淋满全身。
秋风吹入帷幄,月光暗影浮动。
一缕香气自博山炉冉冉升起,萦绕出祥云般的纹路。
她静静享受着此刻的宁静,直到——
心弦嗡鸣,灵觉触动。
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在夜空一闪而逝。
钟灵秀拧起眉,起身出水,裹上侍女熨烫好的衣袍,瞬身飞掠而出。
不远处,天空阴沉的云后,怪异的轮廓忽隐忽现。
她凝神启穴,瞬间进入抽象的空间感知,几乎在同一时间,触动她心弦的存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的喧闹。
那个地方是慈航庙?
钟灵秀心觉不妙,隔空摄过罗纱,瞬身而去。
下一刻,她就出现在目的地。
好多人。
好热闹。
她默默地听了会儿,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修罗场。
谁和你们说慈航庙求姻缘的,谁造的谣??-
为什么慈航庙会这般热闹呢?
这要从头说起,今天上午,王小石和白愁飞吃饱喝足,开始施行“扫雷计划”。
这个计划专门针对雷家弟子而设,白愁飞先袭击雷娇,后去对付八雷弟子中的“如有雷同”,雷如,雷有,雷雷,雷同四人,王小石也一样两个目标,先袭击雷恨,得手立刻撤走,转而对付雷无妄的三大亲信,“小忽雷”雷一,“旱天雷”雷悒,“无声雷”雷意。
“这是扫雷,也是离间。”杨无邪笑道,“雷恨雷娇都是老人,‘杀人放火金腰带’和‘如有雷同’都是新人,新人想对旧人取而代之,旧人未尝不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我们趁此机会,放一把火,也削弱了他们的实力。”
白愁飞和王小石完成了任务,且做得极好。
然后,他们按照计划,在慈航庙碰头。
彼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慈航庙周围罗列一排六分半堂的弟子,他们没有惊动守卫,悄悄潜入庙宇。
此处原本属于苦水铺,是破板门的一处破庙,后来由青莲宫修缮扩建,为在冬日容纳更多的人,殿宇朴素,却大而开阔,广场也极大,能容纳上百人进香。
可现在,庙中仅有一位香客。
不,是两位,两位极其美丽的女子,还是王小石和白愁飞的熟人。
一个身穿枣红色劲装,面如桃花,俏丽可爱,不是温柔是谁?她身边还有一个被侍婢簇拥的大家小姐,正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默诵着什么。
温柔正在生气,她管女子叫雷媚,问她为啥派人偷自己的刀鞘。
然而,女子缓缓起身,转过来问她:“是苏公子要你来的?”*
老妪点亮油灯,一排排的烛火照亮殿宇,无论是温柔,还是王白二人,都被结结实实吓一跳,她竟然是田纯。
“田纯?怎么是你?你、你是雷媚?”温柔完全糊涂了。
不等雷纯解释,温柔的好友唐宝牛就闯了进来,叫蹲在门口的张炭拦住。唐宝牛是沈虎禅的朋友,如今也是温柔的好朋友,受沈虎禅所托,把她送到京城,交给苏梦枕看顾。
张炭则是桃花社的人,受过雷纯之恩,专门护送她上京。
殿中一下热闹,雷纯又轻言细语地请在外面偷听的王白二人进来相见。
故友重逢,自是一番喜悦。
王小石见到温柔高兴,顺嘴儿出卖白愁飞,说他“神不守舍、神魂颠倒、魂飞天外、魂飞魄散”,白愁飞一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可忽而想到什么,眼神慢慢沉下来。
“田姑娘,你知不知道林公子的身份?”他问,“还有,你是雷媚吗?”
张炭翻个白眼:“什么雷媚,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
王小石笑容一僵,莫名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大大大小姐?那不就是苏、大哥的……”
白愁飞脸皮迅速抽动,冷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俩早就认出彼此,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身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雷纯淡淡道,“就好像此时此刻,你们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温柔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雷纯眼中流过怜惜,“苏公子舍不得让妹妹蹚浑水,却让你来这儿。”
温柔实话实说,苏梦枕派的是唐宝牛,她好奇才跟上来,却被偷了刀鞘。
雷纯却说,刀鞘是她让张炭偷的,因为雷家人想抓她,谁想弄巧成拙:“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还是尽快离开。”
可温柔怎么肯走,好奇道:“听说慈航庙很灵,来都来了,我也要拜一拜菩萨。”
雷纯莞尔:“你也要求姻缘吗?”
温柔脸孔一热,瞥向白愁飞,忸怩道:“谁、谁说的,我要求平安符。”
白愁飞却看向雷纯:“原来雷大小姐是来求姻缘。”
“你们应该知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婚约。”雷纯怡然自若,“这样晦暗难明的局势,我不该求神拜佛吗?”
王小石踟蹰道:“田、不,雷姑娘,这门婚事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嫁吗?”
“嫁不嫁,我说了不算。”雷纯说是这么说,到底是心领他的关切,笑道,“正如苏公子,他倾慕青莲宫主,不也一样要为婚事盘算至今?”
王小石惊叫:“什么?”
“这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宿怨,我们深陷其中,身不由己,但两位还可以抽身。”雷纯如同昔年汉水初时,对他们好一番劝说。
可惜,依旧无用不说,危机还如影随形,不期而至。
迷天盟来袭。
迷天盟的三圣主、四圣主任鬼神和张炭、唐宝牛交上了手,打得难舍难分,而后,大圣主、二圣主紧接着露面,想要掳走雷纯,被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下。*
可这反而惹出了最不能惹的人物。
关七。
钟灵秀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此刻,再见到他。
他手脚都被锁链困缚,装在囚车中,看起来完全受制于五、六圣主。他们说,关七爷要迎娶雷纯。*
然后,事情就滑向了令人不解的方向。
关七问为什么要妨碍我娶老婆,王小石说,雷姑娘已经和苏梦枕许下婚约。
他马上说,可以让雷损和苏梦枕退婚,可白愁飞不同意。
他们打起来了。
关七失踪多年,武功犹胜从前!
他的剑气刚猛、锐利、张狂、恐怖、丰沛,比什么武器都要可怕。
白愁飞手段百出,依然不能抵抗,王小石出手相助,也还是无济于事。
然后,苏梦枕到了,朦胧的绯红刀影坠入。
紧随其后的是雷损的密宗手印,他们俩加入围剿,合力对付关七。*
钟灵秀立时恍然。
好,很好,他们俩设计围杀关七,不喊她也就算了。
凭什么把地点选在她的地盘?!
关七与他们过手三招,立即知道难以对付,他毫不犹豫地退回殿内,伸手抓向雷纯。
王小石、白愁飞立时返回相救。
却慢一步。
一双晶莹剔透的玉手自黑暗中伸出,轻轻搭在了雷纯的颈后。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竟不敢回头,但从众人惊恐的表情中,她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有人来了。
对,可她还是想不到对方是怎么来了。
王、白二人离得最近,清清楚楚地看见,朦胧的烛火中,一道玉影自神像中漫步而出,就立在供桌上,俯身搭住了雷纯的脖颈。
她裹在一袭月色般的银色长袍中,乌黑的长发垂落,裹着一层比蛛网蝉翼更轻薄的罗纱,隐隐约约,如烟似雾。
像鬼魅一样,比鬼魅更神秘。
像神明一样,比神仙更幽凉。
“诸位,她扫视在场众人,语气称得上亲切,“是要砸我的庙?”
苏梦枕的脸色陡然一变。
关七已经尖叫起来:“把她给我。”
他的破体无形剑气奔涌而来,手中的锁链黑龙般攻向她。
钟灵秀永远不会忘记,是谁害自己眼睛瞎掉,一个蝙蝠岛开出地狱模式,冷笑一声,并指为剑点向出。
锁链在关七的罡气下坚硬胜过一切神兵,却在她指下颤栗抖动,清脆的金石声像是乐曲,在黑夜中吟唱金戈。他们周身的真气因撞击而鼓荡成漩涡,绞碎了木石砖瓦。
雷纯发出痛苦的呻吟。
钟灵秀扫过眼神,悲发现在场的男人没有一个靠谱。
只能丢给温柔。
温柔接不住,踉跄着往后退,王小石连忙去扶,白愁飞就接住了雷纯。
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与他交手。
关七的掌风当头劈下,比巨斧更利,比山石更重。
钟灵秀翻转掌刃,坎卦真气承化为流水滔滔,以天下至柔抵御他锐利猛烈的无形罡气。
砖石崩裂,屋瓦飞溅。
可怜的慈航庙抵挡不住两大高手较量,不幸坍塌。
两人同时撤掌,后纵飞身,躲开倒塌的梁柱,只不过关七是凭借破体无形剑气,强行穿破屋顶落到墙头,钟灵秀却是倚仗身法,在空隙中穿身而过。
饶是如此,蒙面的罗纱还是被勾破了一角。
关七定定地看着她,一反之前的白痴,孩童般的双眼流露出正常人的思索。
他好像清醒了一点。
“我见过你。”月色下,他望向她银白的裙角,缓缓道,“我认识你。”
苏梦枕眼皮一跳。
但关七说:“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第289章 疯癫背后(102W营养液加更)
——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这句话对钟灵秀的震撼,比对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远远超过他认出苏文秀。
冷如霜雪的青莲宫主驻足回首,蒙在脸上的罗纱随风成雾。
“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和他骑在一条龙的背上,还有长着鱼尾巴的人。”关七喃喃道,“你在雪山里,好大的雪,你又走到一个地宫,里面都是陶俑,你走进一只铁鸟的肚子,落在一片冰川上,一群怪物围着你。”
幸亏站在这里的是钟仪,足够冷静、理性、面无表情。
——虽然内心已经飞过无数弹幕。
雪山是昆仑山?
地宫是秦始皇陵?
铁鸟是什么,飞机?
冰川是格林兰岛?
关七还是人吗?他该不会有系统吧??他难道能看到什么天幕直播??
这比掉马还恐怖,这可都是另一个世界,不,很多个世界的事情。
“你在和他们说话。”他的声音渐渐尖锐,癫狂之色复返,“你说,你说——”
尖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撕裂空气。
“你为他上、碧、落。”
她好像被辣椒呛到,曾经的对话浮上心头:“你为她下黄泉……”
“碧落黄泉,碧落黄泉。”关七疯了,咆哮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小白、小白!”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老狮子,毛发倒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张牙舞爪,“碧落黄泉碧落黄泉碧落黄泉,你去过碧落,你去过黄泉,带我去——小白,我要去找小白。”
钟灵秀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他过手了。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身形在罡气下消失,复又出现在数步之遥。
关七立即折返,追逐着她的身影:“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断壁残垣下,围观的三波人神色各异。
谁都知道国师钟仪身份成谜,师承不明,出身不明,武功不明,关七却说出了她的过去,由不得人不想得知更多。
苏梦枕也没想好该怎么打断,忍不住咳嗽两声,视线却追逐着屋檐的身影。
银色的衣袂在圆月下闪闪发光,她如步云端,似乎在思量什么。
少顷,问:“去碧落黄泉?好,我问你,你要去哪个碧落,哪个黄泉?”
关七愣住了。
“天高有九重,地狱十八层,你进哪一重天,下哪一层黄泉?”钟仪冷笑,“拜哪路佛,叩谁家的头,你知道吗?你不就知道,你不知道叫什么碧落黄泉?”
关七脸上泛起青色,厉声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碧落黄泉不过上天入地,上天入地我无敌,只要我无敌,哪里都一样!让我去——”
他身上的剑气更浓更盛,像是一条苏醒的银白巨龙,呼啸着向她涌来:“你用剑你的剑呢拔出你的剑!”
天空闪过一道白光,照亮漆黑的浓夜。
钟灵秀仰起头,厚厚的铅灰云层后,怪异的光忽明忽暗。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不知为何,心头又浮现出这句诗。
蓝紫色的电光自夜空陡然裂下,像天空之树的树杈,直直劈向慈航庙。
电光石火间,灵感闪过。
钟灵秀微阖眼睑,开启空间感知,捕捉天空背后的轨迹。
“躲开。”苏梦枕脱口而出,纵身扑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拦住,踉跄倾倒。
王小石拉住他,顿足道:“大哥。”
两句话的功夫,撕破天幕的雷电奔涌着可怖的电光,当头劈落而下。
“天要亡我——”关七惨笑,“小白,我来找……”
话还没有说完,钟仪就闪身到了关七身边,握住困缚他的锁链,带着他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惊天动地的雷光轰然砸落,电弧光在屋檐梁柱游走,恰似一条条白色小蛇,呲呲窜遍,所过之处,无一不焦黑。在场众人的头发胡乱飘起,衣袂窜过一两道诡异的电光,肤发刺痛。
“呵。”钟仪一声冷笑,带着关七重新出现在庙门口。
关七须发皆张,脸孔扭曲抽搐,可癫狂的神色竟然短暂地消退了:“为什么救我?”
她问:“你真的见过我?”
关七厉声惨笑:“见过,天上的铁鸟,地下的长虫,绿色的人,拿着管子,把人打得全是血,城里的太阳旗,杀人,一直在杀人……”
钟灵秀一怔,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难以自制的动容。
“原来如此。”她全都明白了,“你没疯。”
他不是看穿了她,是看见了未来。
南宋的她,元末的她,现代的她,都只是未来的一部分。
这是时间的错乱。
时间钟灵秀凝视他片刻,忽而淡淡一笑:“你要找小白?”
“小白在哪里?”他疯归疯,目标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看见那座山了吗?”她指向京畿的山头,“最高的那座山。”
关七的目光顿时炽热:“小白在那里?”
“那里也有一个丢了老婆的男人。”钟灵秀道,“你帮他找人,他就会带你去见小白。”
关七急切道:“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他是谁?”
“信不信由你。”她冷冷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趁我还没反悔,滚。”
在关七心里,没有什么比小白更重要。
他重复两遍“小白,找人、找人,小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中。
雾气摇曳,雨帘如丝。
他一下消失了踪迹。
钟灵秀转过身,显身在残破的围墙上,雨水像是珠帘,近身就分流两边,在脚下蒸腾出袅袅白烟。
“碍事的走了。”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这群不速之客,“说,是谁,砸了我的庙?”
现场鸦雀无声。
今天的计划,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合谋。
他们要在决战前,解决掉彼此的心腹大患,迷天盟和关七,而雷纯正是最好的诱饵。
而把地点选择慈航庙,雷损的目的一目了然,想借关七之手,惹怒青莲宫,逼出钟仪,若他们俩能两败俱伤,自然再好不过。
苏梦枕的想法与他相反,他想尽快除掉关七,免得雷损借他对付钟仪,是以六分半堂一提,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他在楼中听见折虹山传来的箫声,确定她人不在,更是放心,却没想到她回来了。
结果出乎他二人所料,双方打了起来,又握手言和。
关七还抖落出钟仪的离奇过往……
两人各自思量着,都没能回答。
寂静中,王小石几度张口,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死活吐不出来。
最后,居然是雷纯说:“是我。”
她走上前来,答道:“今天的一切,都由我而起。”
雷损真心疼爱她,马上道:“我们会重新修缮这里,保证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怒极反笑:“笑话,我捅你一刀,再治好你,事情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可、可这不是纯姊干的。”老实说,温柔不是不害怕,可她今天才见到传闻中的青莲宫主,只知道她是国师,其余丰功伟绩一盖不知,有点无知者无畏的悍勇。
她指向迷天盟的六位圣主,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他们拆的。”
苏梦枕看向大圣主,当机立断:“大圣主是我的人,他们听从我的吩咐,这笔账算我头上好了。”
大圣主颜鹤发大为感动,没忘记捞知己:“小腰是听我命令。”
二圣主朱小腰没做声,默认了。
他们这般做派,倒是让雷损不得不认下三、四圣主,承认他们是自己的人。
当然,事实其实截然相反,他们不是奉命卧底,而是纷纷背叛,不过口头说得好听罢了。
最后只剩下五、六圣主,他们还藏在漆黑的伪装下,没有暴露身份,实则二人就是张铁树,张烈心,合成铁树开花,早就投降了方应看。
他们不能出卖小侯爷,只能先痛骂两句叛徒,痛心疾首道:“迷天盟受人挑唆,出此下策实非本意。”
“三合楼。”钟灵秀打断他们废话,“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同意:“没问题。”
她转向两个大户,微微眯起眼睛。
雷损想起上回的教训,心中稍加衡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斗争正在关键时刻,无论如何,开封府的势力不容有失,不如先稳住她,遂道:“还未恭贺宫主在杭州新建道场,为表诚意,我愿意把六分半堂在杭州的三处物业,作为赔偿交给青莲宫。”
钟灵秀无语。
她发现自己的人设成功过头,雷损居然真的把她当傻子。
让给她有什么用,她有人手接盘吗?换个名头罢了,负责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益一样落进六分半堂。
没等她拒绝,苏梦枕已出言嘲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雷损,你是真的老了。”
雷损唾面自干,哈哈一笑,反问道:“苏公子有何好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毁一座庙,赔一个新的就是。”苏梦枕毫不客气,“狮子大开口,请恕我不能奉陪。”
王小石憋不住大实话:“其实会塌是被雷劈的。”房梁断掉是关七和她自己打的。
苏梦枕打断他:“不必多言,要么还你一座庙,要么你动手,没什么好说的。”
钟仪清冽冽的目光流过,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清冷的凉意所侵染,好像沾了满身的露水。
“绝代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想好了,不紧不慢道,“能与我这座庙等量的代价,是美人。”
苏梦枕的脸色骤然变化:“你要谁?”
众人齐齐看向雷纯,今日的一切纷争由她而起,难道由她结束?
唯有雷损犹豫了一下下,看眼女儿,又看眼狄飞惊,再转回女儿:“你要纯儿?”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钟灵秀淡淡道,“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她指向美艳娇柔的朱小腰,“你是谁的人?”
朱小腰愕然:“我?”
“你跟我走,”钟灵秀微微一笑,“我放过他。”
朱小腰怔忪片刻,在颜鹤发恳求的目光中,缓缓道:“我是苏公子的人。”
她轻飘飘地看向苏梦枕:“算你运气好,再动我的地方,炸了你的楼。”
又对雷损道,“事不过三,下次,你的不动飞瀑就是我的了。”
第290章 涟漪
钟仪出现时神鬼莫测,走得也离奇恍惚,只见裹在她身上的薄纱悠悠扬起,云雾般被风吹起。
而后,人就不见了。
她一走,事情回归正轨,苏梦枕和雷损唇枪舌剑,一个演卑微,一个演高傲,针对迷天盟的人手一番争论,是杀还是放。白愁飞与苏梦枕唱反调,假装不合,雷纯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说人要量才适性云云。*
好在双方最后没有再打,各自散去。
王小石一边走,一边复盘今日的情况,不得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目不暇接,不知说什么才好。可仔细想想,印象最深刻,他最想说的还是青莲宫主的趁火打劫。
他们打的时候就砍了供桌,柱子上两道剑痕而已,是她自己和关七打得厉害,才拆得七零八落,后来的焦土更是得怪老天爷。
“青莲宫主好不讲理。”他忍不住道,“明明她自己拆了大半。”
苏梦枕笑了:“我本就打算把朱小腰安插进青莲宫,雷损说是给杭州的产业,谁知多少猫腻,怕也是权宜之计。”
白愁飞沉吟:“青莲宫主不谙俗事,其实比雷损容易对付。”
苏梦枕看他一眼:“你真的这么想?”
白愁飞反问:“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不在乎世俗利益,是无知,也是无须。”他说,“钟仪只求长生,于她本人而言,金银财帛与草芥无异。你看莲台上的观音,何曾在意过信众为何信奉?只要有香火就够了。”
白愁飞神色怪异:“听起来她根本不像一个人。”
“对,她不是人。”苏梦枕肯定道,“活人发怒,怎会连气息都无起伏?她讨债,不过是我们在她的地方撒野,应该警示罢了——你当她不知道庙是自己弄坏的?”
王小石听得一愣一愣:“是这样?”
白愁飞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讨价还价?雷损知不知道这一点?”
“当然知道,钟仪常年云游在外,京城里,青莲宫人手不过二三十,武功不济,香火却鼎盛,这些财帛,为何无人设计取走?息红泪等人四处收容权贵禁脔,难道得罪的人不多,无人想报复?不过是大家权衡之下,觉得钟仪要的只是超然的身份,敬着她,就不会伤筋动骨,比动手划算罢了。”
苏梦枕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为她叹息,转而道,“我和雷损的态度,都是别碰她的人,平日上香供奉点灯求符,做个态度。她要做什么,多少顺着她些——这次引她对付关七,乃是不得不做,迷天盟死而不僵,供个不知烟火的神仙,总比悬着一个疯子好。”
另一边,马车中。
雷损和狄飞惊也在复盘今日的计划。
他们先讨论苏梦枕,再讨论白愁飞和王小石,还有雷纯,最终,话题绕回到钟仪身上。
“关七果然引出了她,可惜未曾两败俱伤。”雷损多少有些惋惜。
狄飞惊道:“我们的最初目的已经达到——钟仪求仙问道,比昔年雄心壮志的关圣主好对付得多,且青莲宫比起迷天盟,就是一个抱金过闹市的小童,我们可以放心对付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
雷损颔首,又问:“对于他说的什么人、龙、雪山、地宫,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狄飞惊摇头:“我记不起任何能对上的线索。”
“男人,上穷碧落下黄泉。”雷损反复念叨两遍,问,“这人和钟仪有什么关系?你此前说过,她自诩是神,没有人的感情,现在看并非如此,她会不会——”
狄飞惊知道他的意思,假如钟仪爱过某个男人,她会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比如说,苏梦枕。
但他忖度片刻,依旧摇头:“钟仪说的是‘你为他下黄泉’,是‘你’非‘我’。这更像是她对某个人说的话,而不是她自己,依我看,像是谁求她相助,去碧落黄泉寻人。”
雷损叹道:“世间真有碧落黄泉吗?”
狄飞惊沉默,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武学瓶颈。
关七可以看见未来。
这是时间啊。
时空不仅有空间,还有时间,可时间一直遵循固有的规律流淌,毫无灵感。
但关七出现了。
他究竟为啥能看见未来?因为疯了?还是因为脑震荡?
她在小楼上苦思冥想,思来想去,从坐到卧到躺,怎么想都没有思路。
这种时候不能死磕,机缘未到,强求无用,遂决定换换脑子,先把账收一收。
钟灵秀脱下银色的睡袍,小心丢到旁边。
她从现代带回来的衣物只有两件,其中之一就是这套银白真丝睡衣,原因无他,古代虽有银丝、银线,却没有真正的银白染色,这是工业产物,古代染不出来。
越稀有的颜色,越是珍贵。
她每次在青莲宫沐浴,都会换上这件睡衣,服侍的宫女看在眼里,必定会传入赵佶耳中。
这就成了一件仙衣。
今天去得匆忙,差点把衣服扯坏,给她心疼坏了。
谨慎收好,换成透气的葛纱,空间转移。
她回到了玉塔的闺房。
已是三更天,便宜大哥刚准备睡觉,还没睡着,在咳嗽。
他的病就是这样,不和人动手,还能控制住,一和人动起手,红袖刀有多美多凄艳,痛苦就有多强烈多绵长,他阴寒的内力和武功造诣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中,没有错过空气细微的药气。
“苏楼主。”她弯下腰,隔着帐子亲切地慰问,“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好接吗?”
帐子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问:“你非要今天找我算账?能不能宽宥两天,等我把事情解决,再和你连本带利的算?”
“有仇当然马上报,你会拖到后天?”她反问。
苏梦枕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否则花无错就不会前脚背叛,后脚就人头落地。
他撩开帐幔,望向黑暗中窈窕的轮廓,慢慢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掌,坐到床沿:“坦白从宽。”
“这是我和雷损的计划。”他交代,“我们提防迷天盟坐收渔利,决定先联手解决关七,选在慈航庙,雷损的目的是引出钟仪,借力打力,我默认了。”
“能不能打个招呼?你不认识路吗?闹起来的时候我在洗澡。”钟灵秀不心疼房子,反正还可以出钱重修,就当为汴京老百姓创造就业岗位了,但很在意唯二的衣服,“关七的剑气不讲武德,差点弄坏我的衣服。”
他的手微微一紧,语气倒是装得平静:“那件衣服很漂亮。”
“怎么赔我?”
“你要什么?”
钟灵秀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可捞的,给他手心一巴掌:“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苏梦枕道:“你瞒着我的事也不少。”
不肯说。她心中冷笑,屈拢搭在床沿的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伤。
他痛哼一声,冷汗直冒,勉强忍住抽搐,平淡道:“只是皮外伤,树大夫已经看过,敷过药了。我还没问你,雷劈下来的时候为啥不躲?”
“我躲了。”钟灵秀想起他奋不顾身的样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就原谅你。”
苏梦枕权衡一番,拒绝她:“半夜点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白愁飞颇有心计,以后你做事要更谨慎。”又把两人后来的对话复述给她听,嘱咐道,“钟仪可以靠不谙世俗骗人一时,不可能骗人一世,你做的事越多,暴露的越多,一定要小心。”
她笑:“人家骗我,岂知我不在骗人?管好你自己,白愁飞心思深,野心又大,你不怕引狼入室?”
“风雨楼上下,有野心的岂止他一个,有野心才好,才能办事。”苏梦枕缓缓道,“王小石也不错,性情中人。他俩各有各的好处,说不定就是我解决雷损的关键。”
钟灵秀就没再说什么。
苏梦枕从小到大就没啥朋友,茶花、杨无邪他们与他关系再密切,也是下属的身份,多两个结义兄弟不是坏事。
虽然兄弟最容易背叛,其次是情人但不能因为怕背叛,就不交朋友了。
陆小凤不就是一边被背叛,一边交到至交好友么,哪能因噎废食。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幽幽道,“兄弟是最容易和老婆搞到一起的人。”
他眼皮微跳:“什么意思?”
“你猜。”时辰不早,念在他又病又伤的份上,姑且放他一马,“走了。”
她合拢帐幔,消失在帘幕后面。
两步回到青莲宫。
啊——
空间转移真好用,就是真元消耗得多,其他没有任何缺点。
她愉悦地换上道袍,不过匆匆一面,说两句话,心情已大为不同。
坐回蒲团,练功打坐,恢复元气。
窗外夜色褪去,晨光初生,汴京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钟灵秀打坐半日,约莫巳时上下,息红泪过来说,朱小腰来了。
还有发梦二党的人,他们与青莲宫来往不多,但每次青莲宫施粥义诊修路,他们都不吝出力。
息红泪一直记得他们的人情,当即把人带到后殿,请她拨冗一见。
钟灵秀同意了。
而发梦二党难得上门,为的也不是自个儿。
“昨天夜里,张炭和唐宝牛被刑部的人拘走了,他们一个七大寇,一个桃花社,都是官府口中的贼党。我们想方打听到消息,逮捕他们的是刑部老总朱月明手下的任劳任怨,都是出名的酷吏,落到他们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传讯的人慎重道,“他们此时被捕,与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都脱不了干系,这是朝野上下都关注的要事,我们自己的人脉难以施为,还请青莲宫施以援手,把人先救出来。”
“花枯发和温梦成难得求到我头上。”钟灵秀云淡风轻,“放两个人出狱而已,我答应了。”
她和息红泪说,“你带朱小腰到刑部走一趟,和朱月明说,我的庙要重建,把那两个人发配过来。”
息红泪沉吟:“朱老总连夜抓人,必有缘故,若是不肯怎么办?”
“我又不要他免罪,换个地方关还不行?”钟灵秀冷笑,“我给他面子,他敢不给我,那他刑部的位置别想坐了。”
方士术士为什么讨人厌,就是大家做事不讲武德。
回头和狗皇帝说,朱月明的属相和他犯冲,信不信赵佶立马就能给他去职贬远。
朱月明是一个典型的官僚,他和这些贼寇无冤无仇,无非为升官。钟仪不能帮他升职,但能让他降职,他还不至于为此冒风险。
息红泪想想,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应下:“好。”
朱小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对话,没说什么,跟着一块儿走了。
她们前脚离开,狄飞惊后脚便上门来,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雷纯和温柔一起过来上香。
“总堂主说,昨夜劳动宫主芳驾,实在过意不去。”他呈上杭州产业的契书,并一盒珍珠,一盒名贵香料,“大小姐昨夜受惊吓,想在贵观休养两日,望真人同意。”
钟灵秀的唇角微微一深:“雷纯?她的琴弹得不错。”
狄飞惊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道:“我这就命人把小姐的琴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