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汉水
苏梦枕邀请王小石、白愁飞同行, 汉水悠悠,有人作伴才不至于无聊,两人稍加考虑后就答应了。
可惜, 主人多病,晨间水凉, 吹了会儿冷风就病倒在床, 一连两日都在舱房闭门不出,由茶花煎药端进去,没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但温柔俏皮可爱,王小石真挚固执, 白愁飞本事不俗,三人很快熟悉起来。*
傍晚至渡口。
黄昏的霞光照遍春水, 照亮前方的婀娜女子, 她的美貌令争执的二男一女停下拌嘴,不约而同地沉醉其中。*
茶花推开窗扉,低声叫了一句:“公子。”
苏梦枕从病榻上坐起, 望向远处的船只。
目光凝结。
外面, 白愁飞分析情形,船上的人不是真正的船夫, 被不明人士调包, 恐怕佳人将有危险。他主张不要惊动, 免得牵连其他船只。
是夜, 月黑风高,船上一时没了动静。
“无愧, 你去看看。”苏梦枕躺在床上, 轻声道, “我倒是想知道, 谁敢对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动手。”
师无愧领命而去。
他不是唯一一个动作的,白愁飞早一步上船,旁听到雷纯镇定自若地离间,师无愧却听不下去,虽说苏梦枕早就打算退婚,可毕竟还没退成,雷纯依旧是楼主的未婚妻,怎容这群宵小轻薄?遂立即动手,白愁飞也瞬时击毙二人,王小石和温柔紧随其后。*
有他们援手,场面立刻稳定下来,雷纯收拾现场,请老妈子备宴,招待相救的侠士。
她自称田纯,说下手的匪徒合成“七煞”,已经投入迷天盟七圣麾下。*
白愁飞想审问为首的者天仇,但师无愧道:“他已经死了,中毒而死。”他抱拳,“白少侠、王少侠、温姑娘,你们在此陪伴、田小姐,我把尸体带回去。”
温柔好奇:“为什么要带回尸体?”
“给公子看一眼。”师无愧说。
雷纯问:“你家公子是?”
“公子姓林,是温姑娘的远方表亲。”师无愧解释。
雷纯若有所思:“多谢林公子仗义援手,若不介意,请上船一叙。”
师无愧拿不准苏梦枕的意思:“田姑娘稍候,我去请示。”他提着者天仇的尸体离开,片刻后,前来回话,“尸体已经处理了,田姑娘尽管放心。”
温柔依偎着雷纯,两人初初相见,却好得像亲姐妹:“表哥不来吗?”
“公子问,田姑娘是否真心相邀,若是真心,他便来。”师无愧传话,“就怕田姑娘不想见他。”
田纯冰雪聪明,不禁疑惑,温柔却嚷嚷道:“这是什么话,田姊姊的话还能有假?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磨磨唧唧,连小石头都不如!”
王小石无辜被骂,只能苦笑。
师无愧也不好接话,看向雷纯。
她并无选择,清柔地微笑:“林公子仗义相救,田纯自是真心道谢。”
师无愧拱手告退。
片刻后,苏梦枕披着薄斗篷,撩开船上的竹帘,走进船舱。
雷纯眼底划过一丝惊色,笑容如同江上薄雾,烟气似的淡了下去。
“田姑娘好。”苏梦枕走到上首的位置,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幸会。”
雷纯轻声道:“林公子?幸会。”
“没想到你会遇见迷天盟的人。”苏梦枕说,“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王小石附和:“这谁能想到,现在的恶人也太猖狂了些。”
苏梦枕平静地问:“我和你的父亲有点交情,要派人送你上京么?”
“不敢劳动阁下。”雷纯恢复镇定,含笑睇向温柔,“温女侠说,她会保护我。”
温柔喜滋滋道:“没错,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白愁飞的目光掠过二人之间,也笑:“温柔能顶什么事,我和王小石说好了,送田姑娘一程。”
王小石点头,恳切道:“田姑娘的人手折损大半,七煞又牵扯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争斗,不好报官,反正我和白愁飞没啥大事,正好送田姑娘一程。”
苏梦枕看向雷纯。
雷纯运气很差,他的运气却很好,她人手折损,又在江上,六分半堂一时援手不得,要是能控制住她,对他与雷损的争斗大有帮助。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好,这两位小兄弟为人仗义,武功又高,我想能够平安送你回去。”苏梦枕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我就不多打扰了,田姑娘,你欠我一个人情。”
温柔愕然,抗议道:“行侠仗义,怎么能讨还人情,大、表哥,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某一介商贾,在商言商。”苏梦枕淡淡道,“田姑娘以为呢。”
雷纯的眼角泛起一丝凄艳:“此番恩情,纯儿一日不敢忘。”
“很好。”他转身离开了船舱。
背后的王小石与白愁飞,都投来不满的视线,但他恍若未觉,自顾自返回乘坐的小船。
该回家了-
苏文秀的报复计划十分成功。
她施展毕生所学,偷盗抢劫六分半堂的财货,终于补足石头胡同的损失。又让人在六分半堂门前哭灵,整条街都洒满纸钱,哭雷损你死得好惨啊,狠狠膈应他们。
最诛心的谣言,也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但有没有效果,暂时看不出来。
——其实不太有。
此时此刻,不动飞瀑前,雷损就在和狄飞惊讨论她。
“老二,你的判断一向准确。”雷损笑道,“苏文秀心慈手软,难当大任。”
狄飞惊道:“她很好,就是太好了。”
苏文秀武功高,心地好,据说样貌也十分漂亮,几乎没有缺点。
然而,黑-道江湖,善良就是最大的缺点。
雷损同意他的话,故不曾生气,反而感慨道:“假如纯儿有她的武功就好了。”
狄飞惊道:“大小姐纵不能习武,可智计过人,手腕多变,远比苏文秀更适合作继承人。”
“不错,武功不够好,还能叫武功好的人为其所用,心肠太软,刀再利又有什么用。”雷损转动手上的扳指,“这一点,苏梦枕的运气就不如我,纯儿一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接班人。”
他嘴角噙笑,“苏梦枕以为,我是真心想把纯儿嫁给他,好间接控制风雨楼,所以才不同意退婚。”
“其实,这正是我们的计划。”狄飞惊接口,“大小姐进京之日,就是决战序幕开启之时。”
他俩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苦了偷听的钟灵秀。
说呀,计划呢,具体不说吗?她在棺材里等了又等,郁闷得要命,只能瞬移消失。
——没错,她的报复并不局限于前面三种。
要锤死狄飞惊出卖雷损的办法,光靠造谣老二想取代老大没啥用,不如计划泄露。是以,她暗中摸进不动飞瀑数次,想偷听他们的密谋。
位置也很好选,雷损有个宝贝棺材,谁都不让碰,其实里面啥都没有。
她一个空间瞬移过来,躺棺材里当石头,就能清清楚楚听见。
问题是他俩不细说。
真是的,为啥敌人这么精明,不是该把计划细细讲一遍唯恐她听不懂吗?昨天讲棺材多么重要,今天说雷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算了,雷纯多少算个事儿。
她回到金风细雨楼,问杨无邪:“雷纯在哪儿?”
杨无邪啥都知道:“杭州,不过,她已经动身上京,预计一个月后到汴京。”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她为啥来?”
杨无邪看着她。
她看着杨无邪,迷惘地反问:“我该知道吗?”
“小姐。”他无奈叹气,“公子今年二十八岁了,雷姑娘也有二十岁。”
钟灵秀震惊:“还没退成?”
杨无邪摊摊手:“雷损不肯还帖子,有什么办法?”
《东京梦华录》里提过,“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
苏梦枕和雷纯是正儿八经的婚约,自然有婚帖,写明双方家长和姓名,双方一人一份,还给雷纯送过一支钗子,属于定亲信物。再往后就能下聘了,当然,金风细雨楼一直拖着没做,可即便如此,只要雷损不退还信物,双方的婚约就在存续中,一方不能另嫁,一方不能他娶。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婚前有没有情人,无人关心,但光明正大毁约,必为人不齿。
“这样啊。”钟灵秀把婚书当草纸,压根没当回事儿,“改天想想办法。”
她撇开这档子事,“雷纯还有一个月到,苏梦枕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近乡情怯,近楼生惧。
苏梦枕披星戴月赶回天泉山,到玉塔下反而踟蹰,竟不能上前。
正好杨无邪从白楼出来,笑着迎上来:“楼主回来了。”
他顺势改换方向,朝发号施令的绿楼走去:“小姐呢?”
“小姐在塔里,可能在睡觉。”杨无邪解释,“她最近昼伏夜出,我也不清楚她的打算。”
苏梦枕松口气:“我不在的日子,都好么?”
杨无邪不得不如实回禀:“原本修缮好的旧宅被烧了,死了三名弟子,如今在重建,古董……古董背叛了我们,被小姐当场格杀。”
苏梦枕登时皱眉:“怎么回事?”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前因后果,他越听眉头越紧:“怎么不写信来?”
“小姐下的封口令,不准我们提起半个字。”杨无邪道,“我也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已经解决,等楼主回来再解释也不迟。”
苏梦枕听得直叹气,他还活着呢,楼中上下竟然肯听她的命令,如此威信,偏偏……罢了。
“还有么?”
杨无邪又说了几件较为重要的事,直到他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才被茶花劝走:“公子病还没好,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平复下呼吸,再无借口拖延,只能起身回塔。
屋中已经备好热水,他洗去风尘,擦干头发,等到茶花离开才犹豫地起身,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有声音。
心脏骤然沉坠。
第272章 棋局
钟灵秀不在玉塔, 也不在天泉山。
在青莲宫。
她在金风细雨楼上班三个月,白天给便宜大哥打工,晚上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忙活这般久,也该露面了。和苏梦枕、雷纯前后脚进京, 不会太打眼, 省得有心人和苏文秀联想到一起。
恰逢落日,青莲宫的放生池中,金鱼一尾尾跃动。
她立在池边,把路过的秦晚晴吓一跳:“宫、宫主?”
钟灵秀徐徐抬眼, 性灵像夜色一般冰凉:“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望向北边的一排矮房,明知故问。
“是灶房。”秦晚晴头皮微炸, “这会儿在做晚饭。”
“灭掉。”她冷冷道, “迁到宫外,以后道观里不许造饭。”
三年间,青莲宫香火鼎盛, 苦水铺的穷人每年冬天吃她的赈济, 春秋就以差事代还,赵佶还把这活儿算成了徭役, 等于白得一笔过冬物资, 百姓都十分积极。
是以, 青莲宫不仅扩建了两圈, 两边的路拓宽填平了,后面的一条街都成了道观的产业, 空房子出租给上京的书生, 开书斋卖佛经, 开绣房卖各种绣像, 香料、素点、茶叶的生意更是不少,养活了无数人。
钟灵秀过来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这不是青莲宫,是雍和宫。
和景区有什么区别?没有。
青莲宫就是汴京最热门的景区,没有之一,全国各地的人上京,都要来她这里烧香,然后捐钱。
言归正传,道观后面有一条街的配套,迁个厨房什么的,毫无难度可言。
秦晚晴立马道:“行,我马上让她们搬出去。”她前脚走,唐晚词后脚就匆忙过来,今天息红泪又去赫连府,不在此处,她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宫主:“宫主回来了。”
钟灵秀懒得作声,踱步回到后殿,摘下遮脸的帷帽。
宫女喜上眉梢,抢着接过:“宫主总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官家还派人来问呢。”
“我明早入宫。”钟灵秀道,“你去知会。”
“是。”宫女是赵佶的人,任务就是在青莲宫主出现时,第一时间回禀,但她也对钟仪死心塌地,“可要奴婢准备些热水?”
她颔首。
宫女欢天喜地退下了。
后殿冷清如旧,器物一尘不染,空中残留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嗯,三天前本人亲自送来的,被好生供养在清水中,这会儿还开得清幽,是冬日最后的一缕艳魂。
唐晚词留意到她的目光,表情复杂了一瞬,才说:“是金风细雨楼送来的。”
“息红泪去哪里了?”钟灵秀解开外衫,随手丢到一边,“为何不来见我?”
唐晚词只好道:“她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赫连府敢扣我的人?”钟仪态度冷峻,“叫她回来,以及,账本。”
唐晚词过了三年老板不在的美好生活,这会儿终于迎来大抽检,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派人去赫连府传话,拿来三年的账本,再叫神侯府的丫鬟泡茶,争取早日过关。
掌灯时分,息红泪匆忙回来,三个人在后殿等老板检查工作。
账本很厚一摞,钟灵秀随便翻两页,重点看收益,三年下来刨去成本,青莲宫的配套生意获利五万多。香火钱就更加夸张,达官显贵每年节日都有捐赠,五百一千,共有十万多。
当然,收入多,开支也多,青莲宫上下一共二十多人,道观支出没多少,多在赈济、收容、义诊。
“唐晚词。”钟灵秀看向二娘,“这本账,是真的吗?”
唐晚词心头猛地一跳,霎时间,耳畔嗡嗡作响,她看不见周围的人,只剩下渺远的天地彼端,一双淡漠的眼睛。她脱口道:“是真的,不过——”
息红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是大娘,自然出头抗下责任:“有几笔账没有写明。”
她们说的是实话。
钟灵秀懒得看账本,全靠灵觉,“嗯”了声,合拢账本,沉吟道:“两件事,第一,到神侯府传个话,说我要见铁手,让诸葛小花叫他徒弟过来见我,第二,叫赫连春水过来一趟,我明天进宫回来,要见到他。”
第一件事没什么,第二件事就……
息红泪试探道:“宫主找他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钟灵秀瞥向月色,“明日闭观。你们可以走了。”-
赵佶干啥啥不行,求长生倒是积极得要命。
天才亮,请她进宫的马车就到了门口,她坐上车,直入宫门,很快见到满脸浮肿的赵佶。
“许久不见国师,风姿……”他口中的客套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她的白发,“怎、怎会如此?”
钟灵秀微蹙眉头。
赵佶比她还要紧张,端详她露在面纱外的容颜,雪肤依旧,不见半点皱纹,这才大大松口气,不解道:“国师的头发怎么白了?”
“误入烂柯,何足为奇。”钟灵秀拔下莲花冠的簪子,放下自己雪白晶莹的长发,捞过一缕,哂笑道,“莫非官家以为,我失败了?”
赵佶顿时讪讪然。
“凡人。”她意味不明地嘲讽着,五指拂过长发。
金墨一般的浓黑像春风一样,徐徐吹拂长发,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渡染成,仅仅两三个呼吸,她满头的白发便一霎回春,重新变得乌黑发亮,比绸缎更有光泽。
她簪回发钗,冷淡道:“这样成了吧?”
赵佶的嘴巴都快塞下鸡蛋,返老还童,真的是返老还童。
他脑筋又开始转动,热切地问:“方才国师说,误入烂柯?莫非已寻到仙家洞府?”
“仅是洞府。”钟灵秀平淡道,“仙人自东汉末年得道,已飞升久矣,只留下简牍若干,以及一瓶残留的仙露。”
她自袖中取出水晶瓶,里面就是和魔龙一起的洗澡水,“拿去。”
赵佶手下有的是方士术士,一个个都说炼丹采药,实际有效果的寥寥可数。他对钟仪给予厚望,终于看见成果,如何能不急切,立时拿到手中:“有何效果?”
“官家不妨现在就试试,沐浴用。”
赵佶心动,马上命人准备热水。
钟灵秀没兴趣等结果:“官家如果满意,就给我一座京郊的山作为道场,汴京太吵了。”
“没问题。”赵佶大肆封赏方士道人,只要有点本事,华宅山头流水一样赐下,自不可能对她小气,满口答应,“拿舆图来。”
米苍穹取来舆图,赵佶随意一扫,就指着其中一座山道:“这是离京畿最近的一座高山,朕就将它赐给国师。”
钟灵秀扫过山的名字。
折虹山。
“多谢。”她点点头,起身告辞。
热水备妥,赵佶亲自拧开瓶子,将水晶瓶中的仙露撒入其中,专心沐浴。
钟仪没有令他失望,效果立竿见影。
他虽养尊处优,奈何好色又不爱运动,难免有些小毛病,可才浸泡没一会儿,四肢百骸就舒服得不得了,一些小伤疤恢复平整,常年书画而酸痛的肩颈舒展开来,血液热乎乎地流动,比太医院按摩过后还轻松,好像卸去无形重担。
因熬夜而匮乏的精神恢复,欲望勃发,当即拉过一个宫女宠幸起来,龙精虎猛,远胜平日表现,不仅大喜,又接着宠幸第二人,依旧精神犹存,不似往常疲软,遂又第三人,此时方才觉得劳倦。
“国师果然非同凡响。”赵佶扶腰下床,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柔嫩,不是虚胖的浮白,而是透出红润的气色,愈发欣喜若狂,“她没有骗朕,果然是神仙洞府才有的仙浆玉液。”
米苍穹眼中亦有讶色,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宝物,口中连忙恭维:“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官家仙缘可期。”
赵佶难掩喜色,来回踱步片刻,用力挥手:“来人,朕要赏赐国师。”
他以天下为私财,给赏赐一点不手软,当即赐下黄金珠宝,锦绣贡缎,还有一座大宅邸和成百奴仆,又给她加号“玄真元妙通灵上仙”“金闺羽客”“太虚大夫”,赐玉牌,允许她随意进出宫廷。
赏赐流水一般进入青莲宫。
钟灵秀深感庆幸,幸亏用的是假名,不然和赵佶一起出现在史书,遗臭万年了。
她没见传旨的太监,自顾自和赫连春水说:“方才的问题,小侯爷还没有回答我。”
赫连春水被她鲜花着锦的盛宠惊到,斟酌道:“国师说,要一个与军队相关的文职?”
“对,在北地边境一代的通判或者知州。”钟灵秀问,“要多少银子?”
赫连春水谨慎道:“以国师的身份,只要开口,官家无有不应。”
“这个道理,要你教我?”钟灵秀冷冷道,“我不想让人知道这是我要的位置,你秘密为我做成此事,我便让赫连侯爷起复。”
她离京数年,蔡京成太师了,与傅宗书狼狈为奸,起用自己人,赫连乐吾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坐冷板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连府根深蒂固,弄个外放的中低层官职不难。
“如今朝廷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诸葛小花左右支绌,帮不了你们。”她道,“还是说,你想投向蔡京?”
赫连春水当然不想,他考虑了下,觉得这笔交易可做:“我要一些时间,哪怕是通判知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得等机会。”
“你选一个蔡京的走狗,我派人杀了他,不就有位置了?”
赫连春水心想,你这做派比蔡京还野蛮,但既然杀的是蔡元长的走狗,他自然没意见:“可以,国师要举荐谁?”
举荐谁?还能是谁?
这时候岳飞只是一个宝宝,能安排的当然是迟迟不得重用的宗泽啊。
为了找他,她白天给风雨楼打工,晚上在白楼偷偷翻资料,幸好苏遮幕的幕后工作做得极细致,记载不少有本事的地方官员,她从犄角旮旯里寻到了宗泽的记录,他之前只做到县令,今因父亲死亡而丁忧。
算算时间,马上就能除服了。
时间刚刚好,必须尽快安排妥。
“到时候,我会把他的名字给你。”钟灵秀道,“做得隐蔽点,不要惹人注意,如果让蔡京之流注意到他,为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把你剁了,做成包子给你爹吃。”
赫连春水:“……”
第273章 我回来了
自连云寨一案后, 铁手就辞去捕头的差事,重建连云寨,但他毕竟还是诸葛小花的弟子, 整个正月都在京城。无情他们有意规劝,左一个帮忙, 右一个委托, 硬是把他绊倒了二月底。
铁手心领好意,还是想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被钟仪一句话叫去了青莲宫。
“宫主说, 让你晚上去。”传讯的丫鬟说,“从后门进, 在观星楼见, 就是观里最高的小楼。”
铁手为人仁厚,诸葛小花也劝他赴约,便爽快答应, 按时赴约。
月明星稀, 柳丝飞扬。
他准时到访,丫鬟提灯送他到楼下:“二爷仔细楼梯。”
铁手好奇地打量观中角落的木楼, 在汴京城里算高的了, 这可不容易, 城中不许建高楼, 除非皇家特许。
小楼不大,楼梯仅供一人通行, 拾级而上, 每层都空荡荡的, 静得能听见回声。
盘旋走过八次, 到达第九重。
清凉的夜风灌入,他看见门扉敞开,帘幕随风而起。
屋里空荡荡,唯有两张草席,一个香炉。
他看见一尊玉人徐徐抬首:“坐。”
空气安静了会儿,良久,铁手才寻回心神,拱手为礼:“见过国师。”他踟蹰着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她眼,这样寂静的小楼,这样空旷寂寥的夜幕,她不说话的时候,真不像活人。
幸好也不像鬼,不然真瘆得慌。
“我有一件事想要你去做。”钟灵秀单刀直入,“你可以开条件。”
铁手彬彬有礼:“在下想知道是什么事?”
她道:“蔡京当政,任用奸佞,有本事的有识之士不得重用,我很不高兴。”
他坐直身,全神贯注地倾听。
“蔡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钟灵秀冷冰冰道,“我要送一个人上位,但不想他惹人注目,反招祸患,想你秘密前去见他一面,让他安心做事,如有困难,我会尽量扶持。”
铁手沉思起来,片刻后问:“这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她说,“但今后,若大宋国难当头,他会是力挽狂澜的人。”
铁手又问:“为何是我?”
“因为你经过连云寨一案,能明白非常事用非常手段,不能按部就班。”她说,“我不想听诸葛小花废话,他要是能对付蔡京,就不会被挟制成这样。”
铁手皱眉,诸葛小花是他恩师,他自然不听这些话,但忍耐下来,如实道:“假如他真是一个好官,我自然愿意跑这一趟。”
“你愿意核查,自然再好不过。”钟灵秀递过去一张纸,“这是他的名字、籍贯和所在,阅后即焚,连诸葛小花都不能透露。”
铁手点点头,慎重接过,默记下上面的信息。
而后问:“我该怎么和他说明?”
“让他做个好官,造福百姓。”她推过去一匣黄金,“之后,无论他去何处为官,这笔钱可用作慈善,济困扶贫。只要做得好,他任期满后,我会想办法,让他不要怕得罪人。”
铁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有宫主做后台,他恐怕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要告诉他。”钟灵秀淡淡道,“像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素来看不起我这样妖惑君主之人,何况我还是一个女人,他知道是我,必不肯受助,反误苍生。”
铁手有些尴尬,忙道:“世叔常和我们说,宫主一心为民,只是受制于身份,不得不另辟蹊径。”
“旁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她不耐道,“行了,废话就说到这里,说出你的条件。”
铁手笑道:“难道只有宫主一人心系百姓吗?不过是费些腿脚,铁手乐意效劳。”
“我不会让你白做事。”钟灵秀推过去一个瓷瓶,“给无情,外用,虽不能令他断腿再生,也能减少苦痛。”
这果然是铁手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迟疑少时,还是接过:“多谢宫主,愧受了。”
“青莲宫与神侯府,不便太过亲密。”她自顾自道,“今日一事,你可对外声称与赫连春水求亲有关,今后另寻他法联络。”
铁手点头:“明白。”
“恕不远送。”-
叫赫连春水打通关窍,安排铁手联络宗泽,最紧要的一件事情,就算完成了。
钟灵秀开始办第二件事。
拆楼。
次日,她拿着杨柳枝,在不影响梁柱结构的情况下,把观星楼的八层楼梯全部砍断,如此,武功一般的人很难登上顶层,杜绝了乱七八糟的窥探。
趁着弟子们收拾残局,她便去折虹山看看,随后变回苏文秀,再到天泉山。
便宜大哥生病了。
病得很严重。
到家的第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和手下处理半天事务(杨无邪视角),第二天茶花上去一看,高热不退,吓得他立即喊人去请树大夫,但很不巧,这天赵佶才泡过澡,迫不及待地叫树大夫进宫诊脉,得到身体健壮的结论后才放他走。
这般一来,到天泉山就是下午了。
诊脉、针灸、开药,折腾到夜间,苏梦枕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沃夫子趁机告知好消息:“青莲宫主回来了。”
病重的人自制力差,他脸上瞬间涌现血色:“什么时候?”
“昨日。”沃夫子松口气,“回来就要迁走观内的灶房,真是神仙中人,闻不得一点人间烟火。”
苏梦枕微蹙眉头,看向被褥上自己的手,青筋毕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气氛渐渐寂静,杨无邪没话找话:“小姐好像又跑出去了。”
“能待三个月,已经不易。”沃夫子维护道,“公子回来,就让她松快两日。”
“咳咳,让她去吧。”苏梦枕倦怠道,“没别的事,我要睡一会儿。”
他们纷纷表示啥大事也没有,一个接一个离开了玉塔。
但苏梦枕一点都睡不着。
明明倦极、累极,身上冷得发颤,偏偏不想睡,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无能为力,任由神思拖曳肉身,沉沦到黑不见底的深渊去。
树大夫又来了,他勉强支起精神,喝了两碗药,暂时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嘱咐师无愧留意温柔和雷纯的行踪,询问杨无邪,关于狄飞惊的流言可曾起效果。
杨无邪说,雷损似乎有些在意,有两件事没有安排狄飞惊同行。
他却判断道:“是假象,雷损没有信,其中肯定还有秘密。”
杨无邪同意他的话,说自己会继续留意。
而后,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想起她写的信,说她在家的日子,也喜欢坐在窗口的位置看风景。
原先的靠背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摇椅。
不知为何,他突然强撑着坐起身,掀开被褥,想到椅子上坐一坐,奈何身体乏力,才站起来又跌回床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帕子染上鲜红。
汉江上吹的冷风,没有好全就赶路的辛劳,回京后得知古董背叛的打击,再加上……积压的病灶一下爆发,病得比近两年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本来已经很少咳血了。
还以为好多了。
原来只是纸糊的假象。
他自嘲地想着,叠拢手帕,从枕下取出一页纸。
四四方方,边边角角都叠得齐整。
他想站起来,又实在乏力,只能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敲木板,被小心黏合的口子又露出来。
“本来是想当面给我吗?”床边有人问,“拿来吧。”
苏梦枕顿住,豁然转身。
她立在月光下,朝他伸出手:“写了就原谅你了。”
他攥紧手中的信笺,心中涌起无法描述的怒火,于是莫名其妙的,手不肯递出去,而是揉成一团:“你看错了。”
“咦,好生气啊。”她好像全然不知他的痛苦,伸手去抢。
苏梦枕不给她,往炭盆里扔。
她伸手捞住,却不打开,拿在手里晃晃:“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明知道我想见你,为什么不等我’,请问,我为啥要明知道?你说过吗?”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我早告诉过你,想见的人不见,想留的人不留,到最后肯定什么都见不到、留不住。”
苏梦枕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真奇怪,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了偏偏生气,怪道爱到极致也会生怨,原来如此。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她展开信纸。
还记得第九张纸写的是【至汉水,忆往昔】,第十张……嗯,更少了,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果然,是想见面的时候,亲手把最后一张交给她。
“啧。”她松开手,任由炭火舔舐纸张,灼烧得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相思。”
他忍不住冷笑,话到嘴边却词穷,怒火像信纸,渐渐化为灰烬,徒留尘埃般的悲凉:“随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钟灵秀耸耸肩,“好了,说点正经事,让我看看你的病。”
他转过头,避开她探来的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警告。
苏梦枕生性倨傲,最不吃威胁,对她也不改脾性,拽下帐幔:“用不着,忙你自己的事去。”
“骨头硬是吧。”钟灵秀反而笑了,“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会儿别求我。”
她撸起袖子,却摸到一手尘土,只好退后两步,脱掉外衫和沾满泥点子的裙子。
然而,这点轻微的响动,落入凝神以待的苏梦枕耳中,令他瞬时色变,撩开帐子:“你发什么疯?”
“嗯?”钟灵秀踢开脚下的脏衣服,掸掸里面的小衫和衬裤,“外面衣服脏,不能碰病人,这样好多了。”
她在折虹山踩点,进山探过,确定无人居住才折返,来不及更衣。不过,脏的只是外衣,她不出汗,也无尘垢,里面的衣服很干净。
“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闪现背后。
苏梦枕的身形倏地掠出床帐,避开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开口道:“算了。”冷汗涔涔而出,他感觉头也不昏了,四肢百骸又有了气力,好像高热也被吓退,“你诊脉吧。”
“欸?”钟灵秀大失所望,“我还想试试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
“说谎。”苏梦枕半个字都不信,扶着床柱避开,离她越远越好,“你想捉弄我。”
他停顿一刻,不容置喙道,“别这样,不可以。”
第274章 复杂
床板很硬, 被褥很厚,帐子里还有残余的药味。
钟灵秀盘腿坐在他床上,托着腮, 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把你当成亲妹妹。”苏梦枕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不再恼火, 也不再置气, 好像病真的一下好了,只留微微的疲乏在心头,“我不能接受她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但凡兄长,总想小妹觅得良缘, 他不能接受一个多病、命短、多仇家的人,终生都将恶战于腥风血雨的人, 与她有所瓜葛。他捡起墙角的衣裳, 月白色的裙摆上,褐色的尘土十分打眼:“你去哪儿了?”
钟灵秀没回答,若有所思:“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为啥要骗你?”他想抖干净裙子, 却又咳嗽起来, 连忙扶住墙壁,弯腰咳出肺中的淤血。
她走下来, 赤足踩过地板的纹理, 手掌蕴起碧光, 贴住他的后背。
胸口的刺痛登时缓解, 他看见她的薄纱衬裤,光洁的手臂, 还有掌心温热的暖意。幸好现在病得半死不活, 他自嘲地想着, 慢慢直起身:“好多了。”
她没有说话, 在幽微的夜色中,奇异地注视着他。
“真的好多了。”苏梦枕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这次有没有带新的药?”
钟灵秀还是不说话。
他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孔,这是苏文秀的脸,比起钟仪的仙人风姿,她的面具更像一朵春日梨花,静悄悄的幽冷,凉淡淡的粉光。
只有眼睛,此时此刻,她的双眼没有微微弯起,是灵秀的样子,圆润微长,上眼睑比下眼睑略低,垂眸思索的时候像极佛像,但现在,她稍稍仰头,瞳孔中流转过明亮的光。
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梦枕心道,我要是能搞懂你的想法才有鬼,但口中道:“你终于想起来要交代了?”
“男人成熟前的喜欢,很纯粹。”少年的暗恋似彩虹,瀑布前偶然抬首,七彩凌空,如梦似幻。
“成熟以后就复杂多了。”成年男人的爱像烈酒,辛辣迷醉,旖旎了夜色,也令欲望相随。
“你怎么不一样。”他二十八岁,迄今为止没有过女人,虽然生病但也生理功能正常,还喜欢她,可这样的爱意里,竟货真价实地藏着疼爱。
离谱。
要知道,疼爱这种东西,就好似珍珠,雪白无暇,但容易黄。
容易黄、容易黄、容易黄!
莫名其妙就黄了。
珍珠最经不起韶光。
“你认我当苏文秀的时候,是十三岁?”时隔百年光阴,她记不清楚,“你该知道男女有别,知道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为什么真的把我当妹妹?”
苏梦枕拧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过把你当成妹妹,自然是真的。”
“你……”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也只能说,“你病得不轻。”
他不想理她,紧张过后,重病的倦累又浓浓泛上来,累且困乏,径直往床边走,“我要睡——”
话音戛然而止。
手臂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热意自尾椎骨迅速蔓延,心脏的胸腔内猛烈跳动,他控制不住地想掰开她,微微抬起手指,便再无气力。
“你的想法,我不太明白,我只知道,很多人和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两两相逢,就像山中偶然邂逅的春日樱花,绚烂又短暂,早一天,晚一天,都可能看不见。
钟灵秀忆起从前种种,不算遗憾,却有惘然:“我又活得很长,如果有遗憾,就是天长地久,太残忍了。”
苏梦枕想说什么,可她已经松开手。
“你不想说,不愿意做,随便你,我不在乎。”钟灵秀抚过他的后背,附耳轻语,“我会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我们走着瞧,看谁先放弃。”
她笑,“到时候,愿赌服输,你等着。”-
苏梦枕很头疼。
他的咳嗽好多了,今天不再咳血,但高热持续不退,头疼欲裂。
而比起身体的疼痛,精神上的头疼更加厉害。
假如有的选,他宁可敌人是雷损和关七联手,也不想是灵秀——武功练到这种份上,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七八岁就天不亮起床练功,雷打不动打坐,数九寒天在山里弹琴吹笛,不怕苦不怕累,从小到大没掉过眼泪,一心一意练武。喜欢吃东西,但不贪嘴,永远先分给师妹们,会自己看书练字,无须任何人督促,长得漂亮却不以为意,名利权势全都不贪恋。
她唯一的弱点是善良。
善良怎么能算缺点。
她一句“愿赌服输”,简直令他如芒在背,头疼的折磨甚至超过她的拥抱所带来的蜜意。
真是的……苏梦枕叹口气,喝尽碗里的苦药汁子,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
他和沃夫子说:“回春堂都收拾好了吗?”
沃夫子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小灵从门口探进头,“哎呀,吃过药了?来晚一步。”
沃夫子笑道:“小姐这两天去哪儿玩了?”
“青莲宫。”钟灵秀说大实话,“她们的厨房搬到了后街,能做荤菜了,味道很不错。”
她晃晃手中的药瓶,“顺便给他偷点药。”
杨无邪额头爆出冷汗:“你去青莲宫偷东西?”
苏梦枕不忍,淡淡提醒:“她肯定和钟仪认识。”
“不、认、识。”
杨无邪冷静下来,息红泪只敢借青莲宫的名义,逼迫旁人释放禁脔,没这个胆子帮小灵偷药。再想想,钟仪当初是借四娘的名义去的青天寨,两人一定照过面。
苏梦枕撑住头,问:“药呢。”
“你才吃过,不能再吃,药性相冲。”钟灵秀拿来的是退烧药,可不敢留给他,“熬着吧,你们刚才说啥呢。”
沃夫子道:“公子给小姐分了点……”他斟酌半天,寻不到合适的词汇,“家业。”
“什么?”
“我带你去。”树大夫的药也有作用,他感觉身体没那么怕冷了,但还是拿起斗篷裹住,“坐车去。”
钟灵秀:“不能好好休息吗?”
“这不就是休息?”他轻飘飘地说,“平时哪有时间。”
她侧过脸,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想去青莲宫?”
苏梦枕:“……”
“你要失望了,青莲宫没开门。”她说,“人也不在,好像去折虹山了。”
他闭眼:“都说去回春堂。”
“回春堂是哪儿?”
沃夫子好笑:“小姐没有留意过么,回春堂就在破板门附近,靠近黄裤大道,是老楼主年轻时置办的药局,是苏家在汴京最早的产业。”
“我又不生病,怎么会去药局。”她跳上马车,伸手拉起苏梦枕,“然后呢?”
“后来应州为辽人所占,苏家叛辽归汉,惹来辽人报复,男子虐杀,女子为娼,只有老楼主一人逃得性命,回春堂也遭人侵占。等到建立金风细雨楼,再回汴京,方才夺回从前的产业,为防万一,也不姓苏,明面上换过好几个东家。”沃夫子坐上车辕,娓娓道来,“小灵姑娘出现后,楼主就为你伪造了身份,便是回春堂林掌柜的女儿。”
钟灵秀不意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好一会儿才问:“现在给我了?”
“给你比留在我手里安稳。”苏梦枕靠住震动的车厢,“狄飞惊的话,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不为风雨楼做事,六分半堂就绝对不会为难你。”
他喉咙沙哑,“不止回春堂,我还会把另一些产业划给你,今后,楼中弟子伤殁,家眷孤苦无依,就打发她们到这些地方,安稳度日。”
钟灵秀惊讶地看着他,察觉出一些不一般的讯息。
“小姐和公子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沃夫子顺畅地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磕巴一下才说,“亲兄弟也明算账,这样,风雨楼有什么事,也能有个退路。”
她提醒:“我不会做生意。”
“用不着你费心。”苏梦枕说,“没指望你。”
她没转头,但伸出手,狠狠捏住他的掌心。
将近三十九度的体温下,他触摸到的温度终于不是熟悉的暖热,而是微微的冰凉,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他必须竭尽全力坐直,才能不陷入温情脉脉的昏沉。
不行。他想,舒适引人懈怠,唯有不适,才能时刻保持警醒。
但或许,追求幸福真的是人的本能,他无法挣脱她,只能安静地听她和沃夫子说话。
“如果亏本怎么办?”
沃夫子沉吟:“回春堂位置好,又有我们供应药材,大夫也有本事,不可能蚀本。”
“那就好。”她坐回位置,指尖拂过他的手指,“赚的钱给我当零花吗?”
“可以。”苏梦枕强撑精神,“还有一件事。”
苏大小姐挑起眉峰。
“我这次出去,遇见两个年轻人。”他轻声道,“一个叫王小石,一个叫白愁飞,他们想上京碰碰运气,我预料不错的话,结果会令他们失望。”
“为啥?”
“京城有本事的人太多了。”苏梦枕淡淡道,“他们想出头,没那么容易。”
钟灵秀纳闷:“你想让我干啥?”
“他们应该会和温柔一起上京,你照顾温柔的时候,可以顺便结个善缘。”他说。
钟灵秀:“……”
她松开他的手:“苏公子,以后我就是林掌柜,什么温柔,我不认识。”
师妹她只喜欢仪琳和小龙女,比莫愁还可怕的温柔师妹,婉拒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梦枕纳闷:“你怕什么?”
“说你什么才好,温柔今年多大,十七八岁?知慕少艾,你让她和两个男的一起上路。”钟灵秀打个寒颤,怀疑自己被传染了风寒,“要是她被人渣骗了,我看你怎么和神尼交代。”
两情相悦,上上签;暗恋失败,中上签;两男爱一女,中下签;他爱她、她爱他、但他不爱她,下下签。
她也头疼起来,捧住脑袋:“完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怪你!”
第275章 回春堂
好消息, 温柔没有和王小石、白愁飞一起进京。
消息传到风雨楼,别说钟灵秀,苏梦枕都松口气, 真怕自己一念之差,导致小师妹出了岔子, 师父怪罪下来, 他也承受不起。
坏消息,温柔没有进京。
又一个好消息,温柔跑去和人围剿大寇沈虎禅,误打误撞成了七大寇之一, 有可靠的人罩着了。
“沈虎禅是谁啊?”新鲜出炉的小灵老板,趴在柜台后吃蜜饯, 翻资料, “噢,又是自在门,等等, 王小石也是?”
难怪苏梦枕让她结个善缘, 自在门果然人才辈出,什么怪人都有。
说起来, 元十三限也被蔡京提拔回京了, 幸亏大家没什么交流, 不然他又要发疯喊“小镜”, 和关七一个鸟样。这些男的怎么回事,在的时候不珍惜, 人走后要死要活。
果然, 江湖里的男人没几个懂恋爱这回事。
钟灵秀合拢资料, 塞进抽屉, 趴桌上睡觉。
“那个,掌柜的?”柜台前有人犹犹豫豫地问,“你们是要招大夫吗?”
她抬起头,露出被账本压出印子的脸孔:“哈欠——对,本来的骨科大夫因为年纪太大患了风湿被小儿子接回乡下带孙子去了,你要应聘吗?”
王小石磕磕巴巴道:“啊、啊对。”
他和白愁飞进京一个多月,一直在花钱而没有进项,白愁飞在赵铁冷身上赚了四百两,他却快要口袋空空,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来找工作。
进城务工,古往今来都很难,他习得一身好武艺,总不能去端盘子倒茶,于是寻寻觅觅到现在,还是忍住羞耻,到回春堂应聘,至少治跌打损伤也算对口。
“你会武功?”钟灵秀扫过他的佩剑,再看看面相,是个好人,“那倒是问题不大,试用期三天,每天二十文,没什么问题转正,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半年后酌情涨薪,有没有问题?”
包吃包住?王小石大喜,连连点头。
“你叫啥?”
“王小石。”
咦。
钟灵秀抬头,认真打量这个朴素的年轻人:“你就是小石头啊,怎么才来?我等你半个月了,这样,给你一个月五两银子,京城物价这么贵,你咋不早来?”
王小石惊讶:“你认得我?”
“我大哥提起过,说你们可能会来打个招呼。”她大摇其头,“年轻人脸皮薄,不想求人,肯定是。”
王小石尴尬地低下头,不敢承认她说得对。
“别这么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汴京不好混啊,房价贵,房租贵,喝水还要额外买甜水,等到冬天,柴薪都要买,不像老家,进山捡点儿就够了。”
贫穷人的肺腑之言,一下赢得了王小石脆弱的心,他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来。”钟灵秀推开后面的侧门,穿过狭窄的通道,回春堂是临街铺子,后面带个小院,“这间屋是我的房间,左边是掌柜一家,右边的三间你随便挑一间住好了,省点钱。那边的矮房子是灶房,我们自己有井,水不用钱,柴火走的公账,不浪费可以随便用。”
王小石觉得手头一下松了:“多谢多谢。”
又好奇地问,“林公子不住这里吗?”
“家里还有别的生意。”钟灵秀摆摆手,“别问其他生意是什么,不太清白。”
王小石理解地点头,林公子身边的两个护卫一身悍气,绝对不是寻常人,所谓的生意肯定也不简单。
“再预支你一个月工钱。”钟灵秀拿起秤,剪下五两银子的份额,“有欠债的话最好快点还,汴京的高利贷可是很恐怖的。”
王小石感动坏了,再三道谢才离开。
当天,他退掉大光明栈的房间,搬进回春堂的宿舍。
然后拿着预支的工钱,和白愁飞到一得居叫两个小菜,喝酒谈天。
“恭喜。”白愁飞还有余钱,不急着找工作,还在摸寻门路,“不管怎么样,按定下来了。”
王小石苦笑,当骨科大夫不是他的梦想,但卖艺总比流落街头好,他不想多谈,而是道:“没想到只是同行三天,林公子居然还记挂我们,可能他只是外表看着冷漠。”
“五两银子就把你收买了?”白愁飞笑话,“小石头,咱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小石好脾气地笑笑。
吃过酒菜,他回到药局,对面的林掌柜正在对月小酌,正房黑漆漆一片。
“掌柜的,东家还没回来么?”王小石关心了句。
林掌柜笑笑:“小姐晚上不大住这儿。”
“哦。”他恍然,果然是小有家业的兄妹-
狡兔三窟,自从有了回春堂的林小灵,钟灵秀的马甲穿脱愈发方便。
在金风细雨楼的人看来,她不在天泉,也许就在回春堂,回春堂的人瞧不见她,以为她回天泉,然而都不是,她只是变回钟仪,高居九重天。
——九重天实指,说的是原本的观星楼。
她拆掉楼梯,卸去牌匾,另写了四个字挂上去。
【重返九天】。
战神图录四十八,破碎虚空前一幅浮雕。
息红泪曾疑惑地问过:“为什么是重返九天?”
她高冷地回答:“与你无关。”
息红泪闭嘴,私底下和小灵嘀咕:“重返九重天?她不会真的是什么谪仙吧?”
当事人好奇地问:“你觉得像吗?”
“目无下尘的样子,太像了。”息红泪肯定道,“以前就餐风饮露,现在还住到半空,也不嫌风大。”
小灵望向高楼,铜铃在空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如琴曲:“是挺大的。”
息红泪仰头累了,摸摸后颈,问道:“话说,你有什么事?”
“送帖子。”钟灵秀掏出给自己的拜帖,“他想见她。”
息红泪的爱情美满,心肠比毁诺城时柔软太多,欲言又止。
“怎么送上去?”钟灵秀问,“我跳上去?”
“放篮子里。”息红泪解开系着的绳索,把拜帖放进竹篮中,拽动滑轮送上去。
钟灵秀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高楼上传来钟仪的声音,遥远模糊:“可以。”
“运气不错。”钟灵秀看着息红泪把篮子降下来,上面的拜帖原样不动,不由问,“她真的看了吗?”
息红泪不以为意:“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经常这样。”
钟灵秀“噢”了一声,心中悠悠舒气。
——多亏大娘,表演没有白费。
从现代带回来的录音机终于派上用场了,道观这么多人,要是有奸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两个身份。
“那我回去了。”她搂搂息红泪的腰,“改天再来玩,对了,你啥时候摆订婚酒?”
赫连春水遵守约定,帮钟仪选定合适的萝卜坑,钟仪便替他们算过一卦,卜出良辰吉日,允许他们订婚。
仅限订婚。
“就在五月。”息红泪撩撩鬓发,“记得来。”
她想想:“带朋友行么?”
“当然。”息红泪的娘家人只剩三个姐妹,巴不得热闹。
“好。”小灵摆摆手,回风雨楼交差。
三日后,风和日丽,桃花开遍。
久病初愈的苏梦枕时隔数年,再次造访青莲宫。
息红泪一开始还在嘀咕,该不会要在没楼梯的高楼上见吧,这是见面,还是考验人轻功呢?
幸亏没到这个地步,苏梦枕才到,转过身,钟仪就立在庭院,指向院后的石桌:“备茶。”
宫女早有准备,立即端上好茶,退到足够远,等待传召——赵佶缺点千千万,但送人手方面,他比其他人都要靠谱,宫人是真的很会伺候。
杨柳风细细拂过,桃花瓣缤纷而落。
苏梦枕入座,安静地打量她久不见的真容。
宫中传出消息,说青莲宫主白发朱颜,却在瞬间返老还童,可此时阳光充沛,他瞧不出蛛丝马迹,只觉她的脸容一如往昔,细腻柔润得不似活人,更像一团玉脂。
天然纤长的眉毛,桃花似的唇,微垂的眼中蕴着凉淡静谧的光,全无平常的熟悉与亲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息红泪说,我不在的时候,风雨楼对观中上下,都有照应。”钟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谢礼。”
苏梦枕言简意赅:“不用客气。”
她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还有一万两银子,委托金风细雨楼做一件事。”
办事?一点口风都没露过。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请说。”
钟仪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杀人。”
苏梦枕蹙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理由。”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她淡淡道,“接,或者不接。”
“我要查实他的身份,才能给出答复。”他断然道,“如果非要我现在回答,那就不行。”
她微动眼睫,哪怕以钟仪的心如止水,也不得不对他生出两分欣赏,遂沉吟道:“一个时辰。”
他说:“好。”
“自便。”她起身离去,直接撂下客人不管了。
苏梦枕露出一丝愕然,却也没什么办法,叫来茶花,把纸条递给他,让他马上回去寻杨无邪。
茶花领命而去。
息红泪和唐晚词坐在偏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去寒暄两句吗?”唐晚词犹疑地问,“宫主居然真的把客人丢下走了?”
息红泪皱眉:“说什么都会很尴尬吧。”她想了会儿,看见苏梦枕已经端起了茶盏,便道,“算了,说不定苏公子就想自己坐会儿呢。”
事实似乎真是如此。
他就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喝两口茶,余光看向窗扉。
透过半开的窗户,后殿罗帷飘荡,隐约可见钟仪打坐冥想的轮廓。这让他想起小寒山的岁月,她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坐在山中,春雨湿发梢,落花满衣襟。
可现在,这样的时刻如朝露一般短暂。
不喜欢杀人的人,曾经令刀也卷刃。
最喜欢自在的人,高坐莲台不言语。
这个世道啊……为什么不能生她在贞观天宝年,逍遥自在过一生?
第276章 织网
杨无邪在一个时辰内交还了答案, 此人是蔡京走狗,无恶不作,在花石纲上出了大力, 害不少人家破人亡,许多英雄好汉都欲除之后快。可惜, 他认蔡京做干爹, 普通人不敢招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苏梦枕看完纸条,抬首就见桃花片片飞落。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毫秒不差:“时间到了。”
“我答应。”他说。
钟仪淡淡道:“十日之内, 我想听到好消息。”
“十五天。”
她拈起桌上的桃花瓣,倏地飘入水中, 激起涟漪一圈圈。
“十天。”钟仪睁开双眼, “他即将入京。”
苏梦枕皱眉,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