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在秦朝Ⅸ
项少龙和腾翼、荆俊、乌卓是好兄弟, 几乎无话不谈,可有些秘密,他只能和同为穿越者的人说。
“市井传说, 孝文王是吕不韦害死的,我记得庄襄王也只活了没两年, 可我看他身体健朗, 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样子,你说会不会是吕不韦下的手?”
“除了吕不韦,我记得还有一个嫪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对了, 我马上要和人御前比武,让元大哥再陪我切磋切磋吧, 真羡慕他啊, 能和你周游列国。”
“你说,嬴政登基以后,我们还能回去吗?”
项少龙穿到秦朝已有三年, 历经生死, 早就不是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子,他问出这个问题, 心里其实已有答案, “你和我说, 嬴政登基说不定就能走, 是骗我的吧。”
“不能说骗,只能说, 微乎其微。”钟灵秀坦然道, “就算能走, 你会走吗?”
项少龙脱口就想说“会”,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短短三年,他已经在战国时代有妻有妾,他走容易,她们怎么办呢?女子在这个时代如同财货,任人欺辱,他答应过婷芳氏,再也不会让她被人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颠沛流离,他答应过赵倩,要一直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回到污浊的赵王宫里,难道也要食言吗?
还有嬴政,他的徒弟阿牛,吕不韦虎视眈眈,他这个做师父的一走了之?小盘呢,他年幼失父,妮夫人死得这样惨,难道他撒手不管了?
越想,越颓然。
“我理解你的心情,刚穿越的时候,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所以,我开始修道。”钟灵秀半真半假道,“等到真的看见离开的曙光,又舍不得起来——我走了,他怎么办。”
项少龙目光怪异:“他是谁?”
“我穿越的时代是北宋。”她看向项少龙,笑道,“如果我能走,你要跟我走吗?”
项少龙皱眉:“北宋?哪个皇帝啊?”
“宋徽宗赵佶。”
他绝倒:“救命,你比我还惨,我至少遇见的是嬴政。”
“要走吗?我可以试试带你。”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只要你放得下这里的一切。”
“不能回现代吗?”
“不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项少龙光速决定:“我宁可留在秦朝,和兄弟老婆牧马放羊,再也不管中原的事。”
“你也许塞上牛羊?”她笑,“行,祝你成功,别落得乔峰的下场。”
项少龙惨叫。
腾翼忍不住敲门:“少龙?”
“我没事。”项少龙大声道,“踢到脚趾了。”
钟灵秀大笑。
“你笑起来可好看多了。”大半年来,项少龙一天到晚与人勾心斗角,很久没放松过,此时恢复现代轻佻本性,“你怎么不多笑笑?不会怕我爱上你吧?”
“爱我的男人太多了,你排不上号。”钟灵秀怜悯道,“你泡妞,靠的是远超时代的眼光和才华,还是自己的人格魅力?”
项少龙的笑容僵住。
她杀人诛心:“现代人爱上古人,是因为他们身在落后年代也无法掩盖的魅力,古人爱上现代人——”
项少龙闭眼,拒绝再听。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说得很好。”她和颜悦色,“我也很欣赏啊,少龙。”
没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了,项少龙一个鲤鱼打挺,坐正请示:“我准备比武过后就回邯郸,找赵穆报仇,您老去不去?”
“不去。”钟灵秀思忖道,“你问问元宗,肯不肯陪你去一趟,我接下来都会待在咸阳,不打算外出。”
“行。”-
项少龙御前比武,对手是王翦,胜得极其侥幸。
不过因祸得福,两人惺惺相惜,与乌卓、腾翼、荆俊结拜为兄弟,续了排行,他们作为项少龙的兄弟,一块儿拜见他的长辈。
钟灵秀平淡地受了他们的礼,丢给项少龙一个匣子:“给你的兄弟们分了。”
项少龙打开一瞧,里头不是金银就是玉器,都极其珍贵,不由震撼:“哪来的?”
“齐王送的。”钟灵秀扫视他们,“他们跟你到咸阳,你要帮他们成家立业,好好安置,这些东西不管是送礼,还是今后嫁娶,都拿得出手。”
乌卓是乌家的家将,腾翼、荆俊是平民,跟着项少龙固然不缺吃穿,也无拿得出手的东西,自是感激涕零。
项少龙一本正经地替他们道谢:“多谢老祖宗。”
学红楼梦说话,也不看片场对不对,钟灵秀懒得理他,单刀直入:“几时去邯郸?”
“就这两日。”项少龙叹道,“我这一家老老小小,都托付给您老人家了。”
荆俊年纪小,沉不住气,偷偷瞥一眼她的容颜,被腾翼瞪了眼,缩缩脖子低下头去。
乌卓道:“牧场已经寻摸妥当,不若搬到牧场去住。”
钟灵秀点点头:“可以。”
事情就这么敲定,等王翦告辞后,项少龙私下寻到她,补充道:“我打算假扮马痴董匡,二哥(腾翼)、五弟(荆俊)都随我去,元大哥不方便回赵,正好阿牛想要一名剑术老师,我问元大哥是否愿意代我授课,他已经同意了。”
“也好,除了嬴政,谁还能替他达成所愿呢。”钟灵秀感叹两句,又为自己痛惜,“你们还能指望嬴政,我都不知道指望谁。”
幸福全靠对比,比起赵佶,项少龙一点不觉战国苦了,好心道:“要不你别走了,咱俩作伴,还能说说话,或者我唱歌给你听。”
钟灵秀罕见地翻个白眼:“滚。”
“真的,等我生个孩子,抱给你养。”他拍胸脯。
钟灵秀:“……”你的儿子可是项羽啊。
婉拒了。
项少龙记挂远在邯郸的赵盘,敲定计划后便付诸行动,没几日就出发潜回赵国。
钟灵秀没能走成,项少龙家里太多眼线,元宗才进宫一次,消息就传了出去,庄襄王召见。
她以本来面目前去,朱颜白发,到哪里都是神仙之姿,战国亦不例外。
庄襄王待她极其客气:“听闻钟真人修道有成,鹤发童颜,今日才知所言不虚。”
“谬赞了。”钟灵秀微微颔首,余光瞥过在侧的吕不韦。
他果然要出幺蛾子,笑问:“钟真人被誉为剑仙,不知与曹秋道相比,孰高孰低?”
“我们比试过。”她道,“吕相好奇,不妨直接遣人去问,看看曹秋道乐不乐意告诉你。”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真人是少龙长辈,何必舍近求远?”
“吕丞相,武道一事你是门外汉,就不要多问了。”钟灵秀不给他面子,转头问陪坐在侧的阿牛,“元宗每五日进宫教你剑术,忙不忙得过来?”
太子政忙道:“可以,三日一次都行。”
“习剑是为强身健体。”钟灵秀温和道,“过犹不及。”
太子政立即点头:“我听、听真人安排。”
庄襄王知道他在钟灵秀身边抚养过,不以为奇,还跟着嘱咐两句,要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太子政正色应下:“是,父王。”
吕不韦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道:“少龙在真人身边习得一身好武艺,不知可否请真人指点一下宫中将士?”
论起打架,她无有不愿,欣然道:“没问题。”
吕不韦立即调来一群甲士,共有十人,全是威武高大的壮年男子。
钟灵秀望着他们,忽然问道:“诸位可曾听过越女阿青?”不等他们回答,便道,“吴越争雄期间,放羊女阿青拜白猿为师,以一人之力击败吴国诸多剑士,非常有趣。”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似有若无的寒光闪过。
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叮”一声,九个甲士手中的剑刃就齐齐断裂,只余半截,断口整齐平滑,连成一线。
钟灵秀收剑,反手送回第一个剑士的刀鞘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再摸向自己的剑鞘,犹如梦中。
庄襄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起身,亲自查看甲士的断剑,赞不绝口:“世间竟有这等剑术,难怪曹秋道也称阁下为剑仙。”
钟灵秀淡淡一笑,并不谦逊。
方才这剑是纯粹的剑术,没有半点真气——习武百年,如果还要靠不同世界的武力之差欺负人,未免太逊。自笑傲江湖锤炼至今,哪怕不用内力,她的剑术亦冠绝当世,不信问曹秋道。
庄襄王见才心喜,挽留道:“真人如此剑术,埋没深山多可惜,不若在宫中任一闲职,既不碍阁下清修,闲暇时也能指点后辈一二。”
“多谢秦王美意,我的剑术在山中修得,俗世碌碌,难得其味。”钟灵秀婉拒,“少龙和元宗都随我学剑,有他二人足矣。”
庄襄王一想也是,遂不勉强,厚赐一番后才放她离去-
咸阳风起云涌,元宗又被嬴政留在东宫,钟灵秀没了挡驾的人,果断带赵倩、乌廷芳等人去往乌家牧场。
她的决定相当明智,行李收拾到一半,就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自荐,秦国贵族后裔想拜师,样貌端正体格高大本钱雄厚的想做门客。
其中有一个自称嫪毐。
真的来了!
穿越这么多世界,没遇见过这么不讲武德的人,坐下来的时候都能看见,不愧是没有裤子的战国。
还是避避风头。
秦国位于西边,水草丰茂,乌家因为送回朱姬和嬴政,获赐大片牧场,还有数不清的马匹。
钟灵秀只和韩宝驹学过两手马术,说不上精通,难得有马有草原,闲来无事就跟着学习养马和骑马。乌家派来帮她侍弄马匹的人,好巧不巧,就叫做卓齿。
“小人是卓大哥捡来的,跟他姓。”卓齿口中的卓大哥,就是项少龙的结义兄长乌卓,“后来,卓大哥得主家信重,赐姓乌,一直跟着项兵卫了。”
“原来如此。”冥冥之中,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第262章 在秦朝Ⅹ
项少龙假扮董马痴, 搅弄邯郸风雨,与赵穆斗智斗勇,也结识了他后来的好友与对手们:魏国的龙阳君, 韩国最有权势的大臣平山侯韩闯,楚国春申君的客卿李园。
当然, 还有才女纪嫣然, 善柔和善柔的妹妹赵致。
一伙人斗智斗勇,爱恨情仇,最终,项少龙带回了赵穆, 还有纪嫣然和赵致两个老婆,越国出生的双胞胎姐妹花田贞和田凤, 至于他又爱又恨的赵雅, 远赴魏国,不愿让他为难——她毕竟背叛过他。
项少龙带着赵穆向庄襄王复命,朱姬恳求他把赵穆交给自己处理, 庄襄王答应了。
功成身退的项少龙趁机告假, 返回牧场休整。
这回没挨打,因为他的小妾婷芳氏病重, 缠绵病榻数月, 全靠钟灵秀为她输了真气, 才熬到项少龙回来。她本是相思成疾, 项少龙一回来,精神立即大好。
反而是项少龙差点天人永别, 后怕得不得了, 决定告假一段时日, 安心陪伴家中的妻妾。
他对钟灵秀说:“婷芳氏的病给我敲响了警钟, 美人恩重,我有四妻数妾,已经心满意足。”
“真的吗?”钟灵秀一脸惋惜,“我还想着……”
项少龙狐疑地看着她:“打我一顿?”
“不是。”钟灵秀沉吟,“你实话告诉我,朱姬是不是喜欢你。”
项少龙:“……”
“她经常派人送东西给我,名义上是替阿牛感谢我抚养之恩,其实没少关心你。”钟灵秀啧啧称奇,“嫪毐比起你,还是差点意思。”
项少龙捕捉到重点:“嫪毐?”
“他现在投到吕不韦门下,和醉风楼的妓-女勾勾搭搭。”钟灵秀道,“你要小心,我都看得出朱姬的心思,吕不韦不会不知道,他一定会防着你和朱姬母子走太近,取代你的位置。”
项少龙大为诧异:“阿婆,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长得好,政治头脑也好,女中诸葛哇。”
他穿来数年,平日言辞都与战国人无甚区别,只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有点现代人的习惯,“你说得没错,我之前见过吕不韦,他对我的态度很不妙,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到牧场来了。”
“这次,我跟你回咸阳。”钟灵秀道,“我看庄襄王身体尚好,却有大劫,算算历史,他命不久矣。”
项少龙对仁厚的庄襄王极有好感,忙问:“能救救他吗?”
“难说,如果他是被刺杀,或者死于战场,我倒是有点把握,怕就怕传闻是真的,吕不韦毒死孝文王还不够,又要对他下手。”钟灵秀不敢打包票,“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在牧场总是鞭长莫及。”
两人商议妥当,过两日便返回咸阳。
吕不韦来势汹汹,项少龙不敢带太多人,只带身怀武艺的乌廷芳、赵致和纪嫣然,其余妻妾一个没带,留下来照顾腾翼怀孕的妻子,也是善柔、赵致的姐妹。
乌廷芳说:“二嫂说,这次如果生下男孩就过继给我们,我已经给他取了名字,就叫宝儿。”
项宝儿?钟灵秀瞟项少龙一眼,若有所思。
一到咸阳,项少龙立即被庄襄王召走,提出要他出使外国,解诸国围困之忧。
他深思熟虑后,答应了下来。
出使别国的危险性不高,项少龙回来和她商议,是否要带诸女出去散散心,省得被卷入纷争。
钟灵秀否决:“我不看好,她们留下来和我作伴。”
项少龙觉得怪怪的:“我娶了那么多老婆,你和她们相处的时间比我还多。”
“恭喜你悟出了古代社会的真相。”难得主角是穿越者,她比过去都要随意,玩笑道,“女婿是给岳父挑的,媳妇是给婆婆选的。”
项少龙哑然,让步道:“那我只带嫣然。”
“发现没有?一碗水端不平。”钟灵秀以他为鉴,深觉男人的情有轻重之别,“婷芳氏、舒儿、田贞、田凤,你其实没多喜欢,不过女色,乌廷芳你也寻常,只是她背后有乌家,是你立足咸阳的底气。赵致嘛,我看你是喜欢她的活力,赵倩是怜爱,纪嫣然有勇有谋,你爱她也敬她,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她瞥他,“你又爱又恨的女人,是赵雅,她才是最得你真心的女人。”
“你说错了。”项少龙苦笑,“还有善柔,她离开我,我才发现舍不得她。”
“你的肾没事吧?”
他转移话题:“你对我的事所知甚多,怎么没发现元大哥的心思?”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但因为你,我看见男人就头痛、胃痛、牙痛。”
他瞬间闭嘴-
项少龙出使别国,纪嫣然不放心,要跟着去,乌廷芳和赵致也不甘示弱,到最后,留在咸阳陪伴钟灵秀的,居然是赵盘。
他对赵穆恨之入骨,一直想手刃敌人,钟灵秀思考再三,带他进宫见了太子政。
她问:“赵穆还活着吗?”
太子政点头:“母亲囚禁了他,还找了些人……”
他不好直说朱姬以前受他欺辱,十倍奉还,专门安排壮年男子“临幸”赵穆,把他当一条狗。
小盘握紧拳头:“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一直叫人给他喂水喂饭,就是在等你。”阿牛和小盘是师兄弟,项少龙出使魏国,他俩形影不离,后来妮夫人惨死,也是阿牛在照顾不吃不喝的赵盘,他当然知道双方的仇恨。
太子政慎重道:“我亲自带你去,母后那里,我会说是我看不过去,忍不住动手。”
小盘神色有些复杂,昔日的玩伴已成太子,而他这个王孙却流亡外国,人生际遇真难预料。不过,战国时代流亡的贵族不在少数,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拜谢:“多谢太子。”
“我们是师兄弟,原本就该互相帮助。”太子政扶起他,“你不该和我客气。”
小盘就假装放松了些,对昔日的师兄露出笑容。
不远处,钟灵秀收回了目光。
阿牛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现在已经懂得收买人心,哪里看得出昔日愚笨的样子?小盘也不再是从前任性的公子,知道忍辱负重,察言观色。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小盘才是“太子政”。
《寻秦记》改动了真实的历史,她又改动了《寻秦记》,历史究竟回归原位,还是震荡出一个崭新的平行时空?编写天书的宇航员说,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故一定会发生,是不是因为这样,无论上位的是赵盘,还是张阿牛,嬴政都一定会存在,并且统一六国?
但镜子里外有延迟,不同的世界,固然历史相似,偏差也始终存在。
假如允许偏差,她的北宋末年,如何才能有一个过得去的结局?
她沉思着,没有留意阿牛带走了赵盘。
是夜,赵穆身亡。
朱姬没有责怪孩子,反而很高兴儿子为自己出气,假称赵穆病重而亡。太子政趁机恳求,希望小盘留下陪伴他,朱姬也同意了,钟灵秀也借此缘由,在王宫中小住,与太子政的太傅琴清作伴。
琴清,历史上的寡妇清,如今是太子太傅,负责教导他礼仪诗书。
唔,没什么想说的。
她是钟灵秀印象里,项少龙的官配之一,据说和他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可见是早晚的事。
之后,项少龙的消息陆续传来。
不出所料,路遇埋伏,似燕人动手,背后却有吕不韦斩草除根的影子。可项少龙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安然归来,还依靠释放魏国太子,间接破坏了五国联军的威逼,声势大涨。*
吕不韦忍无可忍,声东击西,佯装对付项少龙,实则对庄襄王痛下杀手。
消息传到东宫,钟灵秀第一时间赶到,果然,秦王气若游丝,毒素已传遍周身。
“让开。”她挥开朱姬,点住庄襄王周身数个穴道,控制毒素不再蔓延,随后传入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及时稳住崩溃的生命体征。
朱姬惊慌失措:“大王如何了?”
“中毒已深。”钟灵秀蹙眉,“闲杂人等先退下,太子和王后留下。”
她在秦宫威望极高,朱姬立即斥退众人。
钟灵秀问:“大王能听见我说话么?能就眨眨眼。”
庄襄王缓缓眨动眼睛。
“你中毒了,毒发很快,伤及腹脏,我只能暂时护住你的性命。”钟灵秀沉吟,“太子年幼,大王为秦国计,一切慎重。”
庄襄王知道是谁投毒,心中愤恨,可听见她的话,满腔怒火立时冻结,不错,太子年幼,他处理了吕不韦,谁帮政儿坐稳皇位?国内国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才瓦解的五国联军就会卷土重来。
届时,秦国内忧外患,恐有亡国之患。
遂慢慢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我会尽量保住你的命。”钟灵秀道,“大王在一天,太子就安全一天。”
庄襄王再次眨眼。
“那么,大王病重,请太子监国,丞相吕不韦辅政,如何?”她问。
他眨眼,看向太子政。
太子政上前两步,握住父亲的手,垂泪道:“孩儿明白。”
庄襄王艰难地张嘴,示意自己想要说话。
钟灵秀只好给他一缕先天真气,方便他在不动用肺部的情况下吸气开口。
“封、项少龙、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庄襄王艰难道,“真人,为,太子、太师。”
太子政心头一松:“王儿领命。”
“王后和太子且去。”钟灵秀道,“我还要为大王驱毒,不可受人打搅。”
朱姬抹去眼泪:“大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王儿。”她对项少龙心怀情愫,却深深感激着面前的男人,他活着一天,她就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安心抚养孩子。
庄襄王欣慰地笑了。
第263章 在秦朝Ⅺ
历史记载, 庄襄王即位三年后病故,然而,三年这个范畴很大, 年头到年尾都是同一年。
钟灵秀不敢掉以轻心,干脆没让秦王喝什么药, 只喝水解渴。战国的毒药提纯有限, 不可能在清水中下药,融不开,如此便可大大降低中毒的可能。
三日后,秦王体内未曾化开的毒素被她逼出, 再静养三日,减轻肠胃负担, 才允许他喝米粥果腹。
到这时候, 才算勉强保住性命,可身体已经大坏,不过留条命罢了。
当然, 如果钟灵秀高兴, 以坤卦真气重新为他滋养腹脏,代谢掉残留的毒素, 也不是不能恢复健康。怕就怕太健康, 嬴政要做几十年太子, 把大一统蝴蝶掉了。
庄襄王活着的意义, 就是桎梏吕不韦,令他不敢过于猖狂, 给嬴政留下成长的余地。
吕不韦也确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庄襄王能活下来, 虽说朱姬告诉他, 大王昏迷不醒, 难以言语,不过苟全性命,他还是担心东窗事发,思索怎么解决。
——要杀庄襄王,就要先杀钟真人,可她武艺过人,吕不韦门客三千,无一人敢担此重责。最后还是狡猾的谋士莫傲心生一计,建议对付项少龙,用他调虎离山,给宫里的人提供机会,刺杀秦王。
项少龙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算计,刺杀、下毒、比武。
吕不韦麾下有个叫管中邪的剑客,武艺非比寻常,他逼迫项少龙应战,想除去此人,但项少龙在吕府有内应,还有纪嫣然和几位兄弟筹谋,倒也没有落下风。
真正令他如临大敌的,还是秦国军方的怀疑。
在他们看来,庄襄王中毒,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吕不韦,吕不韦为何要这般做?是不是因为太子政真的是他儿子?他们要求项少龙想方设法取血,滴血验亲,证明嬴政身世。
问题来了,这本就是千古谜题,项少龙也问过朱姬,她也不能确定是谁的种。
他不得不寻到宫里,找钟灵秀帮忙。
“滴血验亲根本不科学,血型相同就有可能融合,谁知道秦王和朱姬是什么血型?”项少龙大吐苦水,“就算是亲生的,也可能不相容,完全是在赌。”
钟灵秀思忖道:“我倒是觉得,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会对嬴政造成什么影响。”
项少龙怔住,旋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如果他是吕不韦的儿子,哪怕我们帮他作假,等他大权在握,说不定会把我们灭口?不瞒你说,我一直在想焚书坑儒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为了抹去我们,所以……”
“你真是天生适合这里。”钟灵秀挺羡慕他,项少龙总被腾翼等人说心软,在动辄灭口杀人的时代,纯善得不像一个当权者,这自然是他现代人的性格作祟,可他有过许多反恐经历,杀人上战场都没心理障碍,她杀田伯光还做了半天准备呢。
“不管怎么样,嬴政都必须是庄襄王的儿子。”钟灵秀道,“你挑个日子,悄悄带他们进宫,当面取血验证。”
项少龙点头:“我糊涂了,可以取秦王的血,只要滴在清水里,十有八九会相融。”
“以防万一,也让他们取吕不韦的血。”钟灵秀道,“我有办法让他们的血不相容。”
项少龙比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数日后,秦国军方的三名代表秘密来到王宫,当场验血。
太子政神色凝重,亲自割破手指滴血,大臣鹿公则取出他们巧取来的吕不韦之血,同时滴在钟灵秀捧着的瓷碗中。真气悄无声息地裹住阿牛的血滴,两团血在水中泾渭分明。
现场众人齐齐松口气。
而后,钟灵秀又让项少龙拿了针管,从清醒的庄襄王身上取来一点鲜血。
两团鲜血丝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捧给庄襄王也看了,待他合拢眼睛,方才道:“大王身体还很不好,不能费神,请各位到侧殿说话吧。”
鹿公等人亲眼见到两次验血,再无疑虑,心悦诚服地离去。
接下来,进入男频文喜闻乐见的剧情。
吕不韦为缓和事态,提出要把女儿吕娘蓉嫁给项少龙,项少龙拒婚,吕娘蓉大发娇嗔,管中邪追求她,吕不韦趁机提出要他们比试。正巧遇见秦国的田猎大典,美女赢盈、鹿公的女儿鹿丹儿也掺和一脚。又说醉风楼,里头的花魁名妓与吕不韦有染,准备给项少龙下毒,被他巧合发现,又与美女产生纠葛。*
比历史还难改的,是男主角的艳遇。
钟灵秀听着这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转过头,比较熟悉的琴清神色有异,仔细一看,似乎、大概、有可能睡过了。
不要问为啥看得出男女间睡过,大概是男女□□气息掺杂,武功练高以后就能看出异常。当然,像她这样返回先天的人,睡一百个都一样,男男和女女不确定,可能看不出区别。
哎!
想岔了。
都怪项少龙。
总之,在项少龙的冒险与艳遇中,庄襄王熬过年关,顺利来到第四年。
或许史书上,只是从“秦庄襄王三年”变成“秦庄襄王四年”,但这至少证明历史可以改变。
她很高兴,项少龙却说:“完蛋,这就代表如果马疯子要来接我们,我们也回不去了。”
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烟消云散,真正接受了现实。
“从今以后,我就是战国时代的人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重重叹气,“也好,本来就回不去了。”
钟灵秀一时恻然,不由道:“你很了不起,假如是我,还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她是病重而亡,再世为人,对现代的执念仅是便利的生活,并未想过回原来的世界,项少龙却是一次任务意外流落至此,家中父母还等着他的消息。
接受自己永远不能回去,等于接受自己永远是失乡之人。
“可能是因为有你。”项少龙笑道,“有你在,我没这么孤单,以后你走了,我还有嫣然他们,还有宝儿,你见过宝儿没有,小家伙真可爱,多亏二哥二嫂,让我也有了孩子。”
钟灵秀点头:“都说我心安处是家乡,有亲人是不一样。”
“所以啊,我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他苦中作乐地想,“老实说,让我撇下这一大家子,我根本做不到,只是现在念想没了,才算真的定下心。”
钟灵秀看着他,到战国已有五年,项少龙也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孩,变成拖家带口的成熟男人。
时间过得这么快,又好似只在昨天。
“能安定下来,是普通人的幸福。”她负手远眺,“真好,我也有点羡慕了。”
项少龙道:“那就留下来啊,大哥在塞外寻到了一大块牧场,等嬴政亲政,我们就走,再也不管后面的事了。唉,我实在不想看到昔日的朋友沦为仇敌。”
钟灵秀叹气:“我支持你,我也不想亲眼见到靖康耻。”
“那就早点躲起来。”世间没有感同身受,项少龙兴许是迄今为止,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出主意道,“南方还是安全的,两眼一闭,管他洪水滔天。”
“苍生百姓,不管了吗?”她笑问,“说好的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呢?”
蜘蛛侠1963年就开始连载,项少龙也看过:“你能改变秦王的寿命,因为这只和一个人有关系,靖康耻又不是赵佶一个人的事,最多被你拖两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一个人怎么改变得了天下大势。”
他停了停,肃然道,“其实,我最近在想,我们熟悉的历史都是人记载的,假如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弄错了一笔,把五年误写成三年,也不是不可能。他是西汉时的人,现在的史官用的文字五花八门,说不定就有人相信传言,以为秦王已死,就给写成三年。”
钟灵秀惊讶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历史,其实有很大的容错率。”项少龙自言自语,“秦始皇焚书坑儒,你说,烧的究竟是什么呢?”-
项少龙是个乌鸦嘴。
说什么五年写成三年,结果庄襄王真的死在了嬴政十五岁的那一年。
而《秦始皇本纪》记载:“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事后,他俩一块儿研究过,小篆的三就是三,五是上下两横,中间一个×,如果不小心抄错或涂成墨点,误读的概率不小。要知道,床前明月光也不一定是床前,考古出具体的书简前,历史不乏谬误。
要是他俩穿越后,考古发现出什么秦简,三变五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太扯了,我辛辛苦苦改变历史,到头来为历史作嫁衣裳?”钟灵秀不肯接受现实,“我宁可相信平行时空,历史存在必然性,是由物质决定的,但可能存在个人的误差,比如嬴政的大儿子不叫扶苏,叫扶桑,他跑到日本去就有了扶桑国。”
项少龙一口水喷出来:“不要啊。”
“是你先挑事的。”她拿起竹杖。
“说起名字。”项少龙飞快开动脑筋,转移话题,“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决定收养小盘,让他也做我儿子,我怕他一个人没爹没娘的,容易钻牛角尖,反正都是收养的,多他一个不多。”
赵盘原本和项少龙师徒反目,如今能做父子,未尝不是好事。
钟灵秀欣然赞同:“也好,他本就视你为父亲,你和赵妮那档子事,原也是他的半个爹了。”
项少龙想起妮夫人,神色一黯。
她赶忙换话题:“对了,改名吗?叫项盘?”
“哦,他说想抛下赵国的过去,重新开始,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所以决定叫婴。”
钟灵秀:“???”
项婴?
不是,这对吗???
历史……历史究竟是什么啊。
第264章 在秦朝Ⅻ
庄襄王为秦国忍气吞声, 死前却做出不少安排,譬如处死嫪毐,吕不韦假称他被净身, 悄悄送进宫里,抚慰寂寞的朱姬, 也因此被他寻到可乘之机, 害死秦王。
没办法,钟灵秀不可能常住秦宫,只有做贼千日,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朱姬没有任何意见, 她是需要男人抚慰的寂寞女子,秦王病重, 她贪恋欢愉, 却从未想丈夫死去。再宠爱嫪毐,也只是宠爱一个男宠,比不上她最为感激的秦王。
嫪毐是吕不韦的门客, 她因此恨上吕不韦, 庄襄王看准了她的心思,说不怪她, 只要她保护好太子, 不能让吕不韦害了他们的孩子。
朱姬答应下来, 当上太后就重用项少龙, 与吕不韦打擂台。
吕不韦的势力不如从前,不得不舍弃女儿吕娘蓉的婚事, 让管中邪代替嫪毐。
对了, 管中邪是连晋的师兄, 没错, 就是电视剧里后来成为嫪毐的连晋。
他风度翩翩,极擅长为人处世,对女人更是很有一套,朱姬沦陷,封他为长信侯。可管中邪比嫪毐有本事,自然也比他有能耐,既然傍上朱姬,又何必为吕不韦死心塌地?
吕不韦吩咐他的事,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和项少龙结下死仇,反而有点亦敌亦友的意思。
如此,过去数年。
项少龙在压力之下,不得不领兵出征,对付赵国大将李牧。
败北,流亡楚国、魏国、齐国。*
他在楚国遇见李园,又一段缘分,到魏国,重遇龙阳君,被背叛,流亡齐国,偶遇三大名姬,对战曹秋道,活着回到咸阳。*
这一年,嬴政二十岁。
项少龙已经不认识他了。
“太傅,寡人要你杀死吕不韦,除去管中邪,”昔日笨拙的少年高坐王位,目光锐利如电,“你能不能做到?”
项少龙一时竟不能答。
钟灵秀跪坐在华贵的草席间,手中把玩一枚古玉,轻声叹息:“少龙累了。”
“太师何以教我?”年轻的秦王问。
“吕不韦一定会死,长信侯必定败亡。”钟灵秀道,“一切会如你所愿。”
嬴政露出满意的微笑,放他们离去。
两人漫步在咸阳的古道,西边,红日渐沉,一片鲜红。
“他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项少龙终于回神,百味陈杂,“他、我都不认识他了。”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一点没错。”钟灵秀在嬴政身边待了十年,十年磨一剑,天子剑,“无论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谁,大权在握,就会慢慢变成王的样子,有才能本事的人,变成秦始皇,昏庸无道的人,变成赵王。”
秦国一统六国,不仅是秦始皇雄才伟略,也是数代人之功。
而嬴政……阿牛也好,赵盘也罢,都是王孙后代,这是遗传,他们跟在项少龙身边,向他学习,受到的环境一样,故拥有同样的可能性。
加上李斯蒙恬王翦等名臣大将不变,统一六国就是必然的事。
项少龙慢慢吐出口气:“我应该高兴他是秦始皇,可……”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解决吕不韦和管中邪后,我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钟灵秀微微笑,“知道吗?他看见我为秦王续命,想要长生不老。”
项少龙愣住了:“你是说?”
“我为庄襄王治病时,在旁边伺候的人叫徐福。”她叹息,“我本该有所警惕,可我为了改变历史,完全忘记了。”
卓齿说过,秦王因为她修建地宫,寻访不死药,这是历史记载过的事,她记得,却没想到源头真的是自己——《寻秦记》的故事中,庄襄王可没有这一遭。
“历史,什么是历史?”
原本赵盘上位,为掩盖自己的身世,焚书坑儒,抹去项少龙的痕迹。她改变剧情,让阿牛回归原位,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反转,或许更改三年五年的不是别人,就是张阿牛。
“项少龙,穿越者最大的悲剧,就是了解历史,又促成历史。”她轻声道,“历史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因为时空是镜中的影像。”
项少龙骇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钟灵秀道,“我已经明白了。”
身在此山中,历史就是天命。
要打破天命,必须破碎虚空。
——唯有突破时空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历史-
历史记载,“九年,长信侯毐作乱而觉”,“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嫪毐造反是被杀,吕不韦则是回到封地死去,但此时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项少龙带兵征讨长信侯,并被要求带回朱姬。
临行前,钟灵秀专门回到他府中,与他最后一次商议。
“牧场的密道修好了吗?”她问。
项少龙默默点头:“等我回来,就带他们离开。”
“不必担心,我会留在这里,有我在,他不会赶尽杀绝。”钟灵秀取下架子上的刀,这是项少龙自己打造的东洋刀,名为百战,“你改用刀了。”
项少龙不明所以:“对。”
“来吧。”她抛刀给他,“最后指点你一次,之后,我大概不能再踏出秦宫半步。”
项少龙稀奇道:“你要指点我刀法?”
“想不到吧,我也很会用刀。”钟灵秀折下竹枝,“剑名九剑,刀名红袖,看好了。”
千光碧影一霎开。
项少龙头皮瞬间炸开,他从一个剑术菜鸟,到与曹秋道平分秋色的高手,脱胎换骨,可此时此刻,久违的惊惧来袭,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时候。
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削。
好在只是淤青,没有受伤。
“唉。”他叹气,“真想对着元大哥哭一顿,对了,他人呢?”
“我派他去齐国挑战曹秋道,把他支开了。”钟灵秀道,“以后要不要回来,就看他自己。”
项少龙道:“元大哥一直不曾娶妻生子。”
她瞥眼:“他又不是你。”
想起家里的纪嫣然、琴清、乌廷芳、赵倩、赵致、田贞、田凤、婷芳氏、舒儿,他马上闭上嘴巴。
钟灵秀大发慈悲:“一路顺风。”
次日,项少龙带兵平叛,厮杀一番后,回咸阳复命。
他声称管中邪逃跑中落水而亡,朱姬为他生的两个孩子也一起死去,只带回形容憔悴的朱姬。
“你是寡人的母亲,只要寡人在一日,就会奉养太后。”嬴政如斯说,令朱姬迁居甘泉宫。
朱姬一语不发地被宫人带下去了。
她走后,嬴政才道:“太傅总是这么心软,管中邪真的死了吗?”
项少龙一惊:“大王不信我?”
“若你携二幼子归来,我便信。”嬴政道,“以项太傅的为人,怎么肯杀害幼子?你肯定放了他们,如此太后才肯跟你回来。”
项少龙哑口无言。
“寡人还在赵国之际,全靠太师、太傅照拂,寡人才有今日。”嬴政缓缓道,“你欺上瞒下,本是死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处理了吕不韦,我便放那两个孽种一条生路,这次,太傅不要再令寡人失望了。”
项少龙默然。
“我送送少龙。”钟灵秀起身,送他出宫。
烈阳高照,犹如亲政的嬴政,中原将迎来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
“我解决完吕不韦后,会直接回牧场。”项少龙沉默会儿,单刀直入,“你走吗?”
“走。”钟灵秀笑道,“去一千两百年后。”
他感叹:“那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嗯。”王宫巍峨,回廊无穷,放慢脚步就好像能走很久,她望着移动的日影,笑道,“少龙,我很感激你,这十四年来,因为你,我一直挺开心。”
“你也爱上我了吗?”项少龙开玩笑,模仿电视台词,“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饿不饿,我会煮泡面。”
说着说着,心里涌出万般滋味,再也维持不住搞笑的语气,“唉,虽然我妻妾成群,有好兄弟好儿子,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希望马疯子回头是岸,别再造什么时光机,21世纪的生活不好吗?”
“再忍忍。”钟灵秀宽慰道,“就好像高考,考完就结束了。”
项少龙承她的情,搓搓脸,鼓励自己:“没错,干完这票就收工,我明天就退休了。”
“……”要不你是男主角呢,居然敢立这种flag。
她驻足,日光拉长两人的影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钟灵秀望向他的眼睛,“少龙,江湖不见,珍重。”
项少龙喉头酸涩,良久,抱拳为礼:“钟小姐,后会无期,保重。”-
吕不韦的记载,果然也是假的,他被项少龙亲手杀死,气绝身亡。
随后,随行之人秘密带着尸首回去复命,项少龙则返回牧场,通过密道逃离了咸阳。
嬴政果然大怒,摔杯怒斥:“太傅竟这般对待寡人,枉费寡人一直视他为师。”
李斯卑躬屈膝劝诫良久,他才稍平怒火,“太师在何处?”
“回禀大王,太师在马苑。”中车府令赵高回答。
嬴政:“叫她来。”
“是。”赵高领命。
天空残阳似血。
钟灵秀注视了会儿血色,转头和照料马匹的卓齿说:“你没走。”
“我放心不下这些马。”卓齿抚摸着马厩里的诸多良驹,“我无妻无子,它们就是我的孩子。”
她点点头,忽然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太师请说。”
“等你下次再见到我,就对我说——‘你今后会到秦一行’。”钟灵秀嘱咐,“能做到吗?”
卓齿重复一遍:“你今后会到秦一行?”
“是,就这么说。”钟灵秀慎重道,“这对我很重要,切不能忘。”
他不明所以,但点头:“好,我记住了。”
“多谢。”远远的,她看见赵高的身影,便主动离去,“中车府令从何而来,莫非是少龙有消息了?”
“是,王上有召。”赵高卑笑。
“知道了。”
钟灵秀登上长长的阶梯,走向秦王宫的最高处。
朦胧清淡的月色中,嬴政看向走来的身影,她身着黑色曲裾,白发高梳成髻,佩玉梳固定,容颜不曾变化半点,当真长生不老。
“太师,项太傅违抗寡人命令,将吕不韦送返封地。”他怒容满面,“他一错再错,辜负寡人的信任,该当何罪?”
钟灵秀注视他,半晌,道:“你今年多大了?”
嬴政冷冷道:“太师修道忘乎所以了么,寡人今年二十有一。”
“十三年了。”钟灵秀感叹,“十年磨一剑,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看你从太子成为储君,到今天称孤道寡,世间如有天子剑,就已经在你手中。”
他凛然:“太师此话何意?”
“嬴政,你有天子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你会横扫六国,为始皇帝,万世千秋,永记伟业。”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幽凉的月色渡染衣袂,衬得她的白发如星河璀璨,“而我,我有庶人剑,你让我见到天子剑,我就让你看看,庶人剑练到最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斯大惊失色:“太师这是何意?”
“不必惊慌。”钟灵秀抽出杨柳枝,寒刃泛起清凉的薄雾,云霭似的沉浮,“王上所求,不过长生,可长生非天子之事,持天子剑者,不能得。”
月光流泻而下,注入她手中的剑,碧绿的光晕涟漪似的溢散。
她像一抹云烟散去,又在咸阳府邸闪现。
秦宫到府邸的空间转移,她暗中尝试多次,已经轻车驾熟,拿起藏在暗格里的手提箱,她燎翻烛台。
烈火熊熊燃起。
这次不再是障眼法了。
身形和灵魂像被抽离的图层,徐徐错位,奔入时空的缝隙-
三日后,秦王恐长生之道外传,颁布《逐客令》。
又数年,焚巫卜之书,令徐福出海,寻长生不死药。三十七年十月,徐福归来,献药于始皇,令十忠臣试药,后始皇死于平原津,十药人陪葬,千年后复苏,为不死人。
公元一九八二年,卫斯理记述《活俑》。
第265章 回归
来回穿越数次, 这是头一回对时空有了清晰的感应。
钟灵秀感受到空间的交叠错位,寻秦记和她的北宋分属于不同的空间,并非一条历史长河中的脉络。空间在跃迁, 时光在流淌,无言的苍生辨识不清模样,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脸孔也不尽相同。
唯有李世民的身影中, 隐约窥见熟悉的轮廓。
大唐双龙里的“李世民”,只是无限时空中的一个李世民。
再一晃眼,明月生云海,山岚随雾涌, 已经回到了汤阴县附近的山头,山脚村庄如旧, 不闻犬吠。
她轻轻吐出口气, 喃喃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千古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老实说, 自从知道穿越的北宋末年,宰了赵佶的念头, 隔三差五就到脑子里作客。可想过千万遍, 也考虑付诸行动, 但归根究底, 这只是一种武侠情结。就好像传鹰杀思汉飞,谁都知道死他一个, 阻挡不了蒙古人南下, 可不做就有负家国大义, 做了才能问心无愧, 拂衣而去。
换言之,杀人为道心,内心深处,她其实并不相信真的能改变历史。
韦小宝弃官逃走,陈家洛归隐,张无忌让位,郭靖死襄阳,乔峰坠崖而亡,寇仲拱手让江山,连越女阿青也造就了西子捧心,古往今来的武侠主角,只是在历史中轰轰烈烈了一段岁月。
直到这一次。
她知道项少龙的历史怪圈,她一手打破了他的困境,然后,她变成了他,衔接了历史的首尾。
身在时空中的人,改变不了历史。
破碎虚空的人,才有可能改变历史。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钟灵秀深深吸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部,消去胸腔中回荡的涟漪。
激荡的心绪在初升的日光中平复,她合拢双眼,安定心神,着手更换衣物,恢复宋朝打扮。
天色大亮下山,二度造访村庄。
农舍的篱笆紧凑了些,门口的小树长高了,树叶哗哗流动,像一首歌谣。
穿着短褂的小孩儿在院子里骑竹马,舞刀弄枪,非常认真。
“小孩儿。”她叫住他,“你想不想学武功?”
岳飞点点头,见面前之人穿着道袍,就叫:“道长,你从哪里来,要不要进屋歇歇脚?”
里头的农妇听见声音,连忙掀起帘子,见是个神容非常的道人,忙说:“道长请进,喝碗水解解渴。”
钟灵秀摇摇头,单刀直入:“这是你孩子?”
她点头。
“他根骨很好,适合习武。”钟灵秀道,“你愿不愿意让他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他武功。”
岳家略有田产,尚可温饱,其父亦想孩子读书识字,只是夫子难寻,家中也无余钱,不得不搁置两年。如今有人愿意教孩子,岳母心中怀疑,依旧意动:“不知道道长从何处来?为何想收小儿为徒?”
“我云游四方,看见你儿子根骨极好,不愿良才埋没。”钟灵秀耐心道,“不必担心,他年纪尚小,我不会叫他离开父母家乡,你每日清晨让他进山,给我送一壶热水,一份干粮即可。”
她白发朱颜,气质出尘,怎么看都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岳母稍加犹豫就答应了。
反正孩子还小,家中也请不起老师,能够随人学点本事总不赖。
“那么,明日一早,我在山口等他。”钟灵秀指着山径,“我是出家人,不吃荤腥,不必给我束脩。”
岳母连连点头,目送她离去。
等人一走,马上摸出钱罐子里的铜钱,叫岳飞去问亲戚买一斤红糖,半夜就起来揉面。东方才白,就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让他带着一壶红糖水和两个细面饼子上山。
家中田地需要伺候,她忙碌一日,傍晚就到山径下等待。
岳飞提着空篮子跑跳着下来,迫不及待道:“娘,师傅教我一个时辰认字,一个时辰练功,我去了,四个半时辰,两个时辰读书,两个时辰练功,还有半个时辰吃饭。”
岳母惊讶,反应也快:“你还会算术了?”
他骄傲但努力谦逊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岳母心中喜悦,搂过他嘱咐:“你要珍惜机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像你爹一样,多扶贫悯弱。”岳父为人慷慨仁厚,乐善好施,十里八乡都有好名声,这两日他不在家,就是为同乡的孤儿寡母奔忙去了。
岳飞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岳父归来,得知儿子拜道人为师,不免好奇,翌日随同孩子一道上山。
“师傅在山里静修,喏,就在那里。”岳飞指向远处的草棚。
岳父放眼望去,见溪水畔架着一座竹棚,只有最简单的梁柱和屋顶,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要简陋。棚下端坐着一位超逸出尘的坤道,玉容如雪,肤色晶莹,风穿堂过,草木哗然,她的衣袂却几乎不动。
他乐善好施,乡邻间有啥要帮衬的事都会寻他,故而有些不俗的见识,一下就想,这道人必有深厚的内功,绝非诓骗妻儿。
遂上前见礼:“在下岳和,敢问道长姓名?”
“薄名不足挂齿。”钟灵秀颔首道,“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道长仁厚,不要束脩,我等却不能不知礼数。”岳和想了想,道,“我替道长修缮一下草屋,如何?”
钟灵秀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随你,不要打搅我们上课。”
她招手让岳飞过去,考教他昨天教的字。
岳飞以树枝为笔,泥壤为纸,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还有天地父母君亲师等单字,一字不差。
“很好。”她递过课本,昨天连夜去城里买的《千字文》《开蒙要训》,启蒙足够,“我先教你认字,然后开始习武。”
“是。”
岳飞记性很好,很多字只要教过一遍基本记得,当然,他毕竟是小孩儿,难免走神调皮,一会儿看看虫子,一会儿追逐蝴蝶,写字笔画乱来。
她都不在意,启蒙的重任还是教给夫子,能学多少算多少,习武才是大头。
等他脑子学累了,就开始教武功:“昨天我告诉过你,你学的武功叫《九阳真经》,这是一门内家功夫,没有拳脚招式,核心在于‘呼翕九阳,抱一含元’,你现在还不明白,但不要紧,照我说的做。”
内家功夫的起始都是冥想打坐,吐纳气息,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悟性好的人,一个时辰就能有所察觉,悟性差的,可能要三天三夜,要是十天半个月还不成,就不是习武的料子。
岳飞的资质当然不差,还在幼儿时就得她一缕先天真气。
他只要静下心,摒弃杂念,正确吐纳,丹田中的真气就会有反应,带领他迈入崭新的世界。
果然,半个时辰后,眼睛圆溜溜的小孩儿就蹦起来:“师傅,我感觉到了。”
她绽放出罕见的笑容:“很好。”-
岳飞的父亲义气仁善,花三天帮钟灵秀在山上建了竹屋,砌了灶台,还给她置办被褥床板,锅碗瓢盆。其母姚氏每日操持饭菜,知她不吃荤腥,就变着法子做素斋,还在家里磨豆腐。
撑船打铁磨豆腐,三大苦差,她也不以为苦,实在勤劳能干,难怪夫妇俩养得出岳飞这样的孩子。
天地君亲师,钟灵秀不好说什么,专心教岳飞武功。
一连教了他大半年,基本把《九阳真经》第 一卷囫囵让他记住,她才带他进城一趟采买,课本、笔墨纸砚、三件厚实的丝绵袄子、一床棉被。
深夜,悄悄送到岳家。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岳家夫妇连忙推辞。
“承蒙你们照顾半年,接下来我要远游,山上的草屋还要拜托你们看护,当是报酬。”钟灵秀放下一百两银子,不容置喙,“这些钱,给岳飞请夫子,改善伙食,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他身体强壮,识文断字,如此才不白费我一番功夫。”
夫妇俩依旧不收。
微弱的油灯下,她转动眼光:“你们不收,我只能带走他,天寒地冻,要他一个小儿跟我吃苦么?”
这是母亲的致命弱点,姚氏一下心软了。
“天地君亲师,师傅养徒弟,天经地义,还是你们嫌少?”她掏出黄金,“这样够吗?”
岳和忙道:“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养他。”忙碌一天,小孩熬不住,早早在隔壁屋熟睡,但钟灵秀还是放轻声音,“金辽来势汹汹,不知何处有忠良。美玉难得,岳飞聪慧勇武,今后必有他的用武之地。”
岳和深受触动,咬咬牙,答应下来:“行。”
“等他再长大一点,我还会回来。”钟灵秀望向天际,“过两日有大雪,你们通知乡里,早做准备。告辞。”
她走到屋外,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田垄,消失于茫茫夜色-
初冬时节。
乔装打扮的小灵姑娘,回到了她熟悉的汴京。
“你说什么?”钟灵秀问,“什么叫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
杨无邪重复:“这两年汴京局势平和,楼主的病情也较为稳定,所以,一个月前亲自到湖北主持大局,十日前事情已经解决,他顺道回小寒山探望神尼。”
其实,得知他还活着就足够,但钟灵秀想了想,自己也许久没回山中,便道:“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小姐也想回小寒山?”杨无邪问。
“是啊,有没有要我带去的东西?”
杨无邪思考片刻,露出笑容:“小姐——”
钟灵秀警惕:“你的表情不太对,几个意思。”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要和六分半堂的人谈判。”杨无邪道,“刀南神身在禁军,不好擅动,上官中神伤势未愈,原本只能让莫北神去,他一向不善言辞,恐怕不是雷媚的对手。”
他笑笑,不动声色地拦在窗前,“幸好小姐来了,有你在,我们肯定不会吃亏。”
钟灵秀抱住苏梦枕的椅子,试图抗议:“这不是有你吗?我相信你可以的。”
“大小姐不要挣扎了。”杨无邪图穷匕见,拿起苏梦枕的红色斗篷,强行搭在她的肩头,苦口婆心,“说到底,风雨楼是苏家的基业,难道小姐忍心让老楼主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什么东西啊?谁让你学这个的?”她挣扎,不知道为啥一回来就要体验大宋特色,“放开我!小心我拿斧头砸你。”
“到时间了。”杨无邪残忍道,“出发。”
“我妹同意啊!”
“楼主不在,没有人救小姐。”
“你不能这样对我……”
“楼主走前,让我便宜行事,账记公子身上。”
“杨无邪,我错看你了,你怎么是这种人。”
杨无邪看着她,幽幽道:“谁三天没睡觉,都这样。”
钟灵秀:“……”
第266章 代班的大小姐
汴京码头, 仓储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