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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壮的灯烛点亮昏暗的房间,撑伞的黄衣女子与白巾壮汉泾渭分明,门开着, 里面是两个对坐的旧相识。

雷媚挑起眉梢,看向支头坐在椅子上的故人, 粲然一笑:“怎么是你啊?”

“你以为我想来吗?”钟灵秀唉声叹气, “我也不想的。”

她一直不喜欢黑-帮事业,但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是苏遮幕的心血,也是苏梦枕的事业, 于情于理,这些小忙不能不帮, 苏文秀可不是绝情的人, 而且,三天没睡觉的牛马太可怕了,她怕杨无邪猝死。

遂代班前来, 半死不活地参与灰色行动。

雷媚问:“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啥事?”

“你为什么不是蒙着脸, 就是易容?”雷媚闲话家常似的,“我记得你长得不错啊。”

“你说得对。”钟灵秀点头, 矜持道, “我很漂亮, 不比你差。”

雷媚探过身, 盯住她的双眼:“那你为什么不露脸?”

“你怎么好意思问?”钟灵秀佯作惊异,“叔叔活着的时候就和我说, 你们雷家有变态, 喜欢小女孩, 他说错了?你看看你, 几岁跟着雷损的,这都多少年了咋还没弄死那老头?”

“你说的是雷滚?”雷媚若无其事,“他这两年不行了,比从前安分。”

钟灵秀呵呵,心想我当然知道,他安分全靠钟仪一巴掌,应该萎得不能再萎,别说小女孩,小男孩也不顶用,除非用屁股,那还能感受到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快乐。

但她没接话茬,继续苦口婆心地追问:“你图雷损什么啊?他又老又丑还残,你怎么下得了嘴,还是说他答应自己死了,六分半堂归你继承?”

雷媚终于变色:“够了!”

她看起来被戳中了痛脚,可钟灵秀感知得到,她的情绪毫无波澜,冷静至极。

简而言之,装的。

真会演。钟灵秀腹诽两句,表露出苏文秀的一面,殷切期盼童年故交回头是岸:“怕人说就离开他啊?还是说你有别的情人?”

雷媚的心绪极其细微的波动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若非灵觉如神,怕也要忽略这一丝涟漪。

然而,她笑吟吟道:“没错。”竟出乎预料地承认了。

钟灵秀怔住,反而被她搞糊涂:“真的?”

“不然我怎么耐烦待在一个老头子身边?”雷媚嫣然一笑,“我可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才告诉你,你可要为我保密。”

“是谁啊?”

“这如何能告诉你?”雷媚漫不经心道,“除非你拿同样的秘密交换?”

她佯装苦恼:“风流艳闻吗?我得想一想,要不你先说?”

“那我们就说说正事。”雷媚不再和她胡扯,翻过面前的账本,“风雨楼抢了我们的一批财货,苏公子得给总堂主一个交代。”

钟灵秀十分爽快:“让雷损写信,我帮他去送。”

“开什么玩笑,你当这是买菜,还给你时间讨价还价?”雷媚冷笑,“要么把货交出来,要么你留下来,我倒是想知道,苏公子肯为你付出多少代价。”

“你发什么癫?苏梦枕当然愿意用命救我,可我用得着他救吗?”她不耐烦,“行了别废话,要么你们等着,要么就动手,听你们唧唧歪歪,我脑袋疼。”

她想动手,雷媚偏不动,唇角泛起动人的微笑:“你这大小姐做得可真舒坦。”

钟灵秀诚恳又诛心:“你以前不舒坦吗?”

“这是我本来有的东西,可我现在没有了。”雷媚的眼神中透出一缕凄艳,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剑的剑气,“为什么要让我嫉妒你呢。”

你嫉妒个屁,你的心比铁还坚固。

钟灵秀翻身躲开她的剑气,好一阵腹诽,十年没和雷媚打过交道,心思变这么深,演戏一套一套的。

她掠身踢翻桌椅,桌子立即均匀地碎成八瓣儿,无剑嗡然刺出,直取胸前。

翠玉浮光。

碧玉刀如同独坐幽篁里的美人,半遮半掩地晃了一面。

雷媚急急旋身,袖口还是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自手腕蔓延到肩头,露出她雪白的臂膀,此时,皮肤才觉刺痛,泛起一阵阵寒颤。

她货真价实地惊异:“好快的刀。”

“还要打吗?”钟灵秀笑眯眯道,“把你砍伤,雷损就不会怪你弄丢什么货啦,除非那些破烂比你重要。”

雷媚深深注视她一刹,起身说:“也罢,就让总堂主和苏公子掰扯去,我不管了。"

她摆摆手,居然真的带人走了。

“收工。”钟灵秀也高兴,和莫北神说,“我走了。”

莫北神不得不撑开眼皮,拦住她:“小姐且慢。”

“为啥?”

莫北神道:“杨总管吩咐,我们最好再去一趟送货的胡同,雷媚走了,不代表交接的时候就太平无事。”

钟灵秀:“……”

苏梦枕不在的第一天,恨他-

同一时间,小寒山。

苏梦枕结束与红袖神尼的商谈,返回幼年居住的院子。

茶花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芝兰送来新做的一床厚床帐:“大师兄,这是今年新做的。”

“辛苦你了。”从前哭泣调皮的小女孩,全都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苏梦枕待她们十分亲切客气,“我带了些年礼回来,你们拿去裁衣服。”

芝兰问:“秀秀给的么?”

苏梦枕颔首:“她很惦记你们。”

“惦记就回来看看嘛。”芝兰抱怨,“就留一封信,对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不好意思道,“大师兄,秀秀从前的房间分给了新弟子,她说风雨楼什么都有,细软让我们分掉,就是苏先生给的笛子和神尼给的琴要帮她留着,我们放你屋了。”

报地狱寺不大,红袖神尼收养的孤儿却越来越多,从前一人一屋,后来两人一屋,到现在,新来的小孩只能四人、六人一间,她们自己屋里也逼仄得很。

唯一宽敞的地方,只有神尼的寝卧,温柔的屋子,还有就是专门为苏梦枕留的院落。

苏梦枕的视线落到隔壁的书房,琴与笛蒙着一块浆洗干净的布帕,如同他们往昔的少年时光。

“她的东西,今后都放我处。”

芝兰高兴道:“我们还给她留了原来的铺盖,就怕她几时要回来,得有个地方歇息。”

他便道:“以后她回来,也住这里。”

“行。”她放下帐子,贴心地帮他掩好门。

苏梦枕低咳两声,慢慢坐到床上,茶花麻利地挂好帐幔,点燃炭火,这才抱着被子到外间值守。

灯火恍惚。

他好像看见数年前的冬天,她提着水壶进来,灌满汤婆子塞给他,然后才回去睡觉。然后不到三个时辰,被褥里的热水还未凉,她就起来了,悄悄推门进来,帮他换一个新的才练功。

是,她气完神足,一向睡得少,可这些事如果不放心上,怎么一年年做下来?

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冷不冷,钱有没有带够-

为了处理货物的事,钟灵秀不得不熬到半夜才回玉塔。

她精气神皆足,不困也不累,就跑去苏梦枕屋里,磨墨写信。

内容极其简约:【和神尼问好,让师妹们有空给我写信,你带来,我回家了,你快回】

写完没事干,坐到他常坐的椅子里,抬头欣赏夜色。

别说,玉塔在山上,足够高,视野极其辽阔,不仅将汴京城和皇宫尽收眼底,还能看见淡云弯月,以及被月亮照得亮晶晶的河水。

这家伙每天就是在这里欣赏景色吗?还挺不错的,就是椅子太硬,是摇摇椅就好了。

她房间里好像有一把。

钟灵秀跑到隔壁,把摇椅搬过来,终于能舒舒服服地欣赏夜景。

月亮慢慢落下,天边初见晨白,日出了。

朝霞比黄昏清淡,也比夕阳明亮。

又是新的一天。

钟灵秀准备溜到街上买点早饭。

出门,遇见打着呵欠起来练刀的杨无邪,他头也不抬地说:“小姐记得在巳时前回来。”

钟灵秀小心翼翼:“为啥?”

“上午要见客。”杨无邪冷静道,“临近腊月,不少帮派都会派人上京送礼,有的是送给我们,有的是需要我们托关系、找门路、寻中人,都需要小姐出面,否则太怠慢客人了。”

钟灵秀眼前一黑,差点晕倒:“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不要紧,我会陪小姐一起见客。”他和善地笑,“小姐只要说‘幸会’‘有劳’‘送客’就成了。”

她:“……”

“吃过午饭,小姐可以午睡一会儿,下午指点无法无天武功,这个对小姐来说应该很轻松吧。”杨无邪报出她的日程安排,“然后就可以吃晚饭,饭后有些资料需要小姐过目,看完才能睡。”

钟灵秀折回玉塔,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到小寒山。”

“没问题。”杨无邪道,“记得,巳时前回来。”

“知道了,我不聋。”她没精打采地答应。

一日后。

她晚饭都没吃,揣着资料回屋,倒头就睡。

苏梦枕不在的第二天,恨他-

小寒山的一天,从温柔不肯练刀开始。

与她过招的是流云,作为小寒山派最早被收养的女尼,她和飞雪、芝兰都是在十六岁开始学红袖刀,如今已五年。老实说,温柔固然爱玩闹,不乐意练功,可天分比她们好得多,又有父亲温晚一对一指点,随便练练,就和师姐们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哪怕红袖神尼说她水平在江湖不过二三流,她也不乐意多练,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

直到今天。

苏梦枕早晨起来,看见的是神游天外的流云,还有皱着鼻子做鬼脸的温柔:“就不练就不练,本小姐已经练够了,可以闯荡江湖了。”

他微蹙眉头,旋即道:“我给你喂招,能接住一招,你就不用再练了。”

温柔大喜,活蹦乱跳地凑过去:“大师兄,你说话要算数。”

“拿刀。”他言简意赅。

温柔握住了神尼专门为她打造的星星宝刀。

片刻后。

温柔望着红肿的虎口,再看看刮花的新衣裳,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小跑着冲进主殿,扑向神尼的怀抱:“师傅,大师兄欺负我!”

一连串晶莹的泪珠落下来,沾湿红袖神尼的衣袂。

流云:“大师兄——”

飞雪:“你惨了。”

芝兰:“小师妹会哭一天的。”

但她们可以放假了耶。

感谢大师兄回山,有救了!

第267章 交换人生

出人预料的是, 温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哭上一天,她吸吸鼻子,和红袖神尼哭诉完, 就慢慢收了哭声。

仔细想想,这是人之常情, 一来, 她和苏梦枕没见过两次,陡然被他的刀法吓到,有些害怕这个大师兄,二来, 师兄不是师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面对青年男子特别矜持, 不好意思再大哭大闹,只依偎着红袖神尼。

红袖神尼待弟子们一向慈和,温柔又是故人之女, 素来疼爱, 但谈起练刀,她就铁面无私了。

“哭什么, 梦枕做得对, 你的刀法放眼江湖, 实在算不了什么。”红袖神尼抬出得意门生, “你有个师姐,这个年纪都能和你爹这样的高手过招了。”

大嵩阳手温晚, 从前在江湖中可是大名鼎鼎, 温柔没挨过老爹的打, 却见过爹打旁人, 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连苏梦枕都不忍心,说句公道话:“秀秀的天赋,毕竟少见。”

红袖神尼置若罔闻,严厉道:“今日练两个时辰,没练完不许歇息,芝兰,你看着她。”

芝兰心疼自己:“是,神尼。”

虽然小师妹善良大方,撒娇的时候很可爱,洛阳王更是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衣食住行无有不好,但真的、真的、真的,带孩子真的太!难!了!

以至于三个师姐妹早早决定,过两年就剃度出家,这辈子不成亲生子。

“小师妹,练刀去吧。”流云和芝兰拉过温柔,强行带她去练武场。

飞雪娴熟地喂胡萝卜:“一会儿我下厨,做你最喜欢吃的樱桃肉。”

温柔委委屈屈地跟着走了。

红袖神尼叹气:“柔儿善良正直,就是性子急,家里也娇纵,我和温晚都拿她没法子。”

苏梦枕不好置评,给红袖神尼奉了盏茶。

好在红袖神尼也只是随口一提,继而转回正题:“昨日来不及问你,江湖传闻是真的吗?”

“师傅说的什么事。”

红袖神尼:“你迷恋青莲宫主,要和雷家大小姐退婚。”

苏梦枕冷静道:“都是真的。”

红袖神尼叹口气:“和雷家联姻是你父亲在世时的决定。”

“时移世易,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仇怨,不是一门婚事可抵消。”他回答。

她问:“你和雷损真就不死不休了?”

“死谈不上,但必定有人要输。”苏梦枕并不是非杀雷损不可,只是两家争斗,总有胜负,以他们的性格,不见棺材难分输赢。

红袖神尼道:“胜负之后再结婚事,也可安定人心。”

“我和雷损的恩怨,就该由我们了结,何必连累无辜女子。”他道,“让雷姑娘嫁给仇人,非丈夫所为。”

别说他不爱雷纯,就算爱雷纯,仇怨摆在中间,他也不能娶她。

红袖神尼不好再说什么了,喝口茶,转而道:“温晚说,他去年进京,想要拜访青莲宫主,她不在。”

“她在汴京的时间很短。”苏梦枕说,“据说进山寻仙去了,不知真假。”

红袖神尼问:“她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不错,雷损被她吓破胆,六分半堂经苦水铺一事,就把重心转到汴京之外,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安心离开。”苏梦枕叹道,“但她近三年不曾露面,恐怕最后还是要在汴京分个高下。”

红袖神尼摇摇头,诵句佛号:“阿弥陀佛。”

她挽留,“你久不归来,这次就住到年后再返程吧。”

苏梦枕也这般打算:“是。”-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年底最忙。

苏梦枕选在这时候回小寒山,不无休养之意,只是苦了倒霉的苏文秀,每天水深火热,排不完的日程。

如果给工作排序,最轻松的就是指点楼中弟子练功,一个个揍过去,指出他们的薄弱处即可,稍微有点难度的是和六分半堂谈判,杨无邪负责谈,她负责压阵,除了脑瓜子嗡嗡嗡的,倒也不算特别难捱。

最烦人的就是见客社交,好多人啊。

从全国各地上京的各路势力,人家派管事,风雨楼也可以派沃夫子,若是当家人亲自前来,她就得当壁花,以示尊重。

“楼主从来不怠慢兄弟。”杨无邪慎重道,“他无论身份高低,有才必用,风雨楼才能迅速壮大,只要身体撑得住,他一定会亲自见他们,小姐可以不说话,但必须在。”

他说得对。

苏文秀全程只负责“你好”“一路辛苦”“慢走”,但对方并未觉得怠慢,反而格外殷勤。

“原来是苏大小姐,久闻大名。”

“大小姐年纪轻轻,武功就这般高,佩服佩服。”

“给大小姐拜个早年,平日有什么能效劳的,尽管吩咐。”

沃夫子暗示说,她毕竟是风雨楼的继承人,他们想和她搞好关系,属应有之义,不用太在意。

最最讨厌的工作是看资料。

这个江湖的人名超级无敌难记,真名大多不用,喜欢用假名,假名外还有外号、雅号、字号,还喜欢凑组合,八大刀王、七绝神剑、四大名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根本记不住。

她看两眼密密麻麻的资料,脑子就发晕,然后犯困。

天知道,她是可以不吃不睡的半仙啊!

硬生生被看困,睡着了。

最喜欢的活计大概就是跑腿。

杨无邪给了她一个花瓶,白瓷瓶子,插着才剪下来的红梅:“请小姐送到青莲宫。”

“啥意思?”

“公子吩咐的,每个月从楼里选些时令的花送过去。”杨无邪非常高兴,催促道,“等初一十五,花都要谢了,今天开得正好,小姐快去,下午没旁的事,你可以留在青莲宫和息大娘她们说说话。”

钟灵秀:“……”

她回汴京第一件事,回风雨楼看苏梦枕还活着没,人不在就去青莲宫,早就探望过息大娘她们了。

但能翘班一天就是幸运,她接过花瓶:“行,不过只有花吗?是不是太寒酸了?”

“供给神佛的东西,诚心就好。”杨无邪说得头头是道,“送金银珠宝反而俗气。”

钟灵秀不屑:“不就是没钱?”

杨无邪露齿一笑:“小姐,狗不嫌家贫。”

“切。”

钟灵秀抱着花瓶走了。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青莲宫只接待女客,冉冉香烟在炉中升起,尚未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直奔后殿:“大娘、二娘、三娘——我来送东西——”

息红泪从屋里出来,讶然道:“怎么是你?哟,终于轮到梅花了,山上的花开得就是比宫里晚两日。”

她娴熟地接过,摆到后殿的供案前,钟仪不在的日子,后殿供奉的就是空荡荡的白玉莲台。也就是说,主殿坐观音,后殿供的就是她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自恋。

“我刚回来,被杨无邪抓了壮丁。”钟灵秀扫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送了多久?每个月都有吗?”

“是啊,一年多了。”息红泪啧啧称奇,“现在谁不知道苏公子爱慕宫主。”

钟灵秀侧头:“她本人也知道?”

“那不知道。”息红泪说,“谁知道她在什么深山老林修行。”

“媚眼抛给瞎子看。”

息红泪乐了:“好歹是你大哥,嘴上这般不留情面?”

“怕人说就别做,做了就别怕人说。”钟灵秀想了想,道,“他是不怕人说的。”

息红泪认可:“之前这事传得满城风雨,苏公子从不理会,向来倨傲。”

钟灵秀耸耸肩,又问:“怎么只有你?”

“小雷门进京办事,二娘过去瞧瞧,三娘去潇湘阁贺喜了。”息红泪解释,“今天是何小河的生辰。”

钟灵秀问:“何小河是谁?何家的人?”

她最近有点心得,甭管认不认识,看到姓何的问是不是何家,姓温的是不是温家,姓唐的是不是唐家,姓孙的是不是孙家,乍听好似废话,其实一点儿都不是。

这么问,人家不管是不是,都比较高兴,有人还会解释一句,我是旁支,我是外门。

什么江湖,分明人情。

这次亦不例外,息红泪点点头:“她是汴京名妓,虽然不是嫡系,但很受重视,和三娘关系极好。”

“原来如此。”

息红泪问:“你怎么回来了?这次待多久?”

“快过年回来看看,谁知道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连累我被杨无邪抓着干活。”钟灵秀愁眉苦脸,“我累得恨不得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过年前,苏梦枕收到好几封信。

他一眼看出苏文秀的笔迹,果然,第一封信寥寥数行,就是催他回去,有一个瞬间,他想立即起身和红袖神尼告辞,马上启程回京。

但忍住了,拆开第二封。

【苏梦枕,见字如唔,你不用回来了,我已经代替你把最累的活儿都干完了,马上就是腊月,杨无邪答应我不会再给我派活了,你回来反而要烦我,故,不必回来,帮我好好孝敬神尼,照顾一下芝兰她们。

【另,还有几件事慎重告知苏楼主,杨无邪派我去青莲宫跑腿,这不是大小姐该干的活,记得额外付账。黄楼老鼠极其猖獗可恶,居然敢和我抢宵夜,特批黄楼总管聘猫两只,封为大咪神、小咪神,严禁楼中弟子投喂,不然它们就不干活了。

【本小姐在夜间巡视期间,发现楼中弟子有人半夜不睡觉,行男男苟且之事,问之,非两情相悦,纯粹管不住兄弟,沃夫子答应尽快为弟子们安排婚事,我问他从哪介绍对象,他答不上来。杨无邪说他去勾栏教坊寻找愿意从良的女子,配为婚姻,因风雨楼一向庇护风尘,老鸨允许她们自赎自身,喜大普奔,但弟子们结婚后需要单独住房,明天财政开支不足,危危危!!!

【训练无法无天,发现他们很多半文盲,深表痛心,已聘私塾夫子两人,轮流夜间开课扫盲,我没找到嫁妆在哪里,从你书房的小金库里拿的钱。苏公子,你自己八岁啥书都会背,十岁就看了一堆的书,手下还有这么多文盲,你良心过得去吗?且据鄙人观察,跟着你的大部分弟子都是为了名利权势,为啥而来,早晚为啥而去,可能你还没死风雨楼就先倒闭了,这都是读书太少,目标不明确的缘故,切记加强教育。

【今年给我做衣服的人来了,又丑又贵,我怀疑他们中饱私囊,拔刀逼问,果然虚报价钱,你们这群男人真的一点都靠不住,我逼他吐出了两百两银子,充入本小姐私房钱。以后不要给我买衣服了,丑。

【好了不写了,天要亮了,我要去指点杨无邪刀法,你好好在小寒山待着,过完年再回。早回把你推河里,晚回我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你劳苦功高的妹妹苏文秀,腊月初一写于玉塔清晨。】

第268章 尺素

苏文秀的信厚厚一叠, 苏梦枕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才拆开杨无邪的信,他的内容就简明扼要得多:小姐回来了, 难得让小姐帮忙做事,小姐聪明、武功高、精力充沛、与人和善, 除了记不住来访的客人, 啥都好,楼中上下很服气,请公子安心休养,不用操心。

于是, 他又把前一封信拿出来,从头到尾阅读。

这次一个字一个字, 慢慢读。

读到烂熟于心, 才叫茶花倒水磨墨,提笔回信。

写完,让师无愧下山寄出。

他安心在小寒山过了一个年节, 陪红袖神尼说话, 教导师妹们练刀,温柔对他又敬又怕, 还有两分朦胧的迷思, 竟然难得安分下来, 红袖神尼老怀大慰, 写信给温晚,说“到底是大姑娘了, 懂事许多”。

洛阳王温晚老泪纵横, 温柔是家中独女, 无论是他还是妻子, 抑或是老一辈,都对她疼爱有加。家人们狠不下心管教,才送到小寒山,可一直没长进,只能盼着孩子长大,能够自己懂事。

现在梦想成真,别提多高兴,松口说她表现好的话,允许她闯荡一会儿江湖。

——温晚并不知道,来年温柔真的初入江湖,结识了王小石、白愁飞,拉开汴京一场说英雄的大戏。

言归正传,洛阳收信后没几日,汴京的信也送到了。

风雨楼上下已是过年的节奏,除尘打扫,准备除夕宴席。

钟灵秀收到信,趴在窗台上慢慢看。

【吾妹清鉴,忽奉瑶章,慰我牵挂,知卿安好,甚是欣慰。

【近段时日辛苦,我已告知无邪,明年不必再安排你会客,如有急事,他与沃夫子商议后自行抉择,其余事等我回京再作安排。书房二层抽屉中有一枚印鉴,可去汴京钱庄支取钱财,两名夫子不够,年后再请三位,弟子轮休日可识字,具体事务已知会无邪,无须你再操心。】

她放下一页纸,心想,杨无邪真是牛马,太惨了。

【婚姻之事,沃夫子全权负责,你不要掺和,少去那些地方,苦命人太多,你救不过来,徒增烦忧。叫古董到总账上支一万两银,把宅子的事情安顿好,若有余,女方赠绿布一匹裁衣,不可因身份怠慢。无须去黄楼吃宵夜,玉塔有小厨房,多招两个仆妇单独造饭。

【同意养猫,两只不够,再聘,白楼资料多,防鼠啃食。楼中无女眷,青莲宫非你不可,山上天寒,春花开晚,二月去市集买了送过去。】

过分了,要她自己买花供给自己?仗着这点秘密折腾我呢?

她一肚子嘀咕,继续往下看。

【师傅一切安好,师妹们除了武功不成,其余都好,你原来的屋子让给小一辈,行李改挪我处,都是你昔日爱物,我会带回汴京。你在山上的草棚倾塌数年,有蛇筑巢,故未修复,猴子还活着,就是因目睹你的轻功,效仿断腿,后被你带回来养的那只。

【我院子后面的树已经很高了。】

这一页就此结束,余两行空白。

翻页。

【年后我就回来,不要乱跑,如钟仪归,加急送信来。】

嗯,翻译一下,要变成钟仪跑路,记得知会,别害他担心。

没了。

真短啊。

钟灵秀摇摇头,收好信笺,开始过年。

杨无邪本来劝她和大家一起吃饭,往年苏梦枕多多少少会意思意思,被她拒绝了:“男的聚在一起就要聊女人,喝了酒就要说荤话,我最烦这个,要是一时没忍住脾气,大家都不痛快。”

这话说得再对没有,杨无邪哑然放弃。

于是,除夕夜,她就给苏遮幕上了一炷香,独自窝在苏梦枕的书房里看烟火。

没事干,又写一封信-

苏梦枕在正月十五收到了第三封信。

【你的信太短了,山上这么缺纸吗?千里迢迢送到汴梁,这又不是鹅毛,附赠十张信纸,写满寄回来,不然试试我的刀锋不锋利。】

他捻过纸张,果然后面十张都是空白的,不由叹息一声,翻页。

【今天除夕,杨无邪邀请我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拒绝了,男人聚在一起,就要拿女人玩笑,你在,我是你妹妹,他们不敢说,你不在,哪怕我武功比谁都高,他们只要拿准我不爱杀人,也保不准会听见多讨厌的话。

【对男人来说,能战胜性-欲的只有暴力,武功、金钱和权势,都是暴力的一种。我不想用色相笼络他们,也不喜欢暴力统治,世上志同道合的人,毕竟少数。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想继承风雨楼了。】

苏梦枕微微怔然。他一直以为她抗拒参与楼中事务,只是不喜欢争斗,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从未想过这个,但她说得一点没错,帮派不是结拜,结拜是手足之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偌大的帮派良莠不齐,男人在想什么,他何尝不知。

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高兴,不仅是为她的聪颖洞察,更是为她难得吐露的心声。

——不过,这些事她既然都知道,从前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是不是觉得他不能理解,还是他的理解无足轻重?

苏梦枕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其实,我也不喜欢人多,你很会选位置,月色好,日出日落都好看。】

低落的心情又重回晴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字迹,干透的墨迹在阳光下泛出微微的金光。

【昨天又被杨无邪叫去跑腿了,这次送桃符和屠苏酒,上次去是腊八,青莲宫里熬了很多粥,有胡桃松子,有我的面子,给大家带回一大盆,可惜你喝不上,没事,我帮你喝了两碗。大娘今天很忙,没理我,我抢了点香花回来,供给叔叔了。

【马上天亮,我要去青莲宫烧头香,沃夫子说去年他没抢上,今年看我的,我从后门进,一定帮你烧上。不知道青莲宫主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呢。】

他看完信,视线落到空白的信纸上,一时不知写什么。

纸短,如何诉情长?-

快出正月,钟灵秀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一拆开就笑了。

第一张:【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我还没死。】

画了两笔丹青,是小寒山。

第二张:【后山的桃树,是父亲临死前嘱咐我,让我种下的,他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春天,那里的风景好,我有时候会去练刀。你记得换成木刀,树还小,尚未结果,勿伤。】

一簇桃花枝。

第三张:【应该抢到头香了吧。】

观音像。

第四张:【明天我就动身回湖北,分坛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了结后就回京城。】

两笔黄鹤楼。

第五张开始,画多字少。

他描摹了小院子,屋檐下燕子又来筑巢,还是两对小夫妻,不知道是当年燕子的哪一辈。院子里的棚子变高了,篱笆缠绕野花,一棵遮阴的树探出枝桠。

配文:【今秋多雨,棚漏水,茶花重新修缮。】

第六张,两只猫在太阳下打盹,两只狗在玩闹。

配文:【芝兰流云喜猫,飞雪温柔喜狗,每天争执不休,甚是吵闹。】

第七张:一只老猴子。

配文:【你养过的猴子,又来看你,指使茶花剥核桃,颇机灵。】

估计实在想不出别的了,潦草结尾:【还有三张,路上写。】

完。

老实说,以苏梦枕的性格,能把七张纸都填满,钟灵秀都觉得是老天开眼,笨蛋开窍,遂大方批准延迟的申请。

年也过完了,该干活了。

二月里第一件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头等大事,相亲结婚。

众所周知,年轻气盛的光棍在哪里都是不稳定因素,江湖热爱打打杀杀,尤其如此。结婚意味着安定,意味着有人质在帮派,忠诚度必定大幅度上升,但同样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想退隐江湖,而不是为帮派卖命。

事情有好有坏,对金风细雨楼这个才传两代的势力来说,肯定好大于坏。

杨无邪、沃夫子、古董都很尽心,刀南神和莫北神也百忙中抽空,关心底下人的人生大事。

苏文秀更是难得积极,每天抓着他们问:“怎么样啊?有结果吗?凑几对了?”

沃夫子委婉告知:“不多,都是四十往上的老人。”

是的,江湖就是一个晚婚晚育的地方,十七八岁初入江湖,比狗都不如,二十岁崭露头角打拼,晋级小弟,到三十岁小有成就,做个什么坛主、堂主、总管之类的,就要迎来人生分水岭,是跳槽、背叛还是自主创业?四十岁还没挂,才可能考虑成婚。

在此之前,最底层牛马不如的男人充当女人,没身份没地位有点零钱的男人就嫖,有点权力的就找情人、养外室,固定解决。

四十岁的肯结婚,已经表明他们对风雨楼的归属感很不错,前途尚可,才愿意繁殖下一代。

钟灵秀代班三个月,早就把黑-帮的构成摸清门清,半点儿不挑:“行行行,能结就行。”

沃夫子笑了:“小姐怎么这样上心?”

“谁不喜欢喜事啊。”才怪。

假如弟子们今年结婚,明年生孩子,靖康耻的时候差不多二十来岁,刚好可以加入岳家军——再不喜欢帮派,只要能帮到岳飞,她不在乎付出点精力,且无怨无悔。

兴许是如此,古董置办完宅邸的事情后,专门寻到她,请示道:“在城郊置办的屋舍已经安置得七七八八,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最近没啥大事,雷损都不在京城,钟灵秀清闲得很,点头答应:“好啊,有人住进去了么?”

“有,要成亲的都搬过去了,有几个赎身出来的女子无处可去,也先住下。”古董大名余无语,据说是苏梦枕亲信中胆量最小的一个,多负责内务、接应、支援,不过日常相处,并不会觉得他胆子多小,反而十分细心周到。

他一边带路一边解说,“江湖儿女不讲虚礼,她们肯嫁到风雨楼来,我们就当自家人看待,客栈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提前住进来,就当暖宅。”

钟灵秀瞥他一眼,问道:“她们怎么挑的人啊?”

古董笑道:“都是平时的相好,男的有心娶,她们有心过安稳日子,一说就成了。赎身银子是她们自个儿的积蓄,杨总管和老鸨商量过,只要她们肯放人,免一季度的孝敬,老鸨也没亏多少,乐得做善事。”

第269章 黄鹤楼

钟灵秀代班楼主, 视察楼中弟子的新宅时,苏梦枕已经在湖北。

他原本应该马上见花无错,解决分坛的遗留问题, 但天有不测风云,发生了一件根本不意外的意外。

“大师兄。”温柔被茶花揪出来, 挺着胸脯, 骄傲地说,“我和师父说,我跟你去京城看看,师父答应了, 让你好好照顾我。”

她没撒谎,因为过年期间表现良好, 认真练刀, 轻功也过关,红袖神尼勉为其难,答应让她闯荡江湖, 为期一年, 年底要回洛阳向她老爹报道。

苏梦枕沉吟片刻,提要求:“我此次前来, 隐瞒了真实身份。”

温柔的眼睛一霎明亮:“我明白,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大师兄, 你相信我。”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马上送你回洛阳。”

“我做得到。”温柔紧紧闭上嘴巴, “如果我泄露半个字, 叫我、叫我被爹关家里。”

温大小姐人生中最可怕的事, 莫过于被老爹关家里不许出门了。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温柔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他转头和茶花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给温晚。”

洛阳王温晚,和雷损是好友,暗恋同一个女人温小白。出于师门之情,他不可能拒绝照拂温柔,可汴京水浑,他也没空照看小孩,还是让洛阳王亲自派个可靠的人过来,保护他的宝贝女儿比较靠谱。

他的第八封信也有着落了。

两封信件寄出,苏梦枕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命运在此刻启程。

先是师无愧说,温柔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今天一大早就没见人影。然后,从布庄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公门里的人在跟踪一个高瘦的汉子。

苏梦枕微皱眉头,跟着他们走入小巷。

春寒料峭,巷中的气息无端阴寒。

瘦高个子挽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冷漠地停下脚步,公人如临大敌,持械喝道:“天下第七,还不束手就擒?”

天下第七没看他们,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到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低低咳嗽了两声,问道:“你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你是六扇门的人?”天下第七抚着包袱,不咸不淡道,“报上名来。”

苏梦枕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梨花树,一个朴素的年轻人慢慢走上前,谨慎地打量现场的局势。

“过路之人,无足挂齿。”他和捕快们说,“你们拿不下他,只会枉送性命。”

“没错没错。”那个朴素的年轻人也好心道,“我看他并非善类,差事固然要紧,可实力悬殊,也是无可奈何,还是禀过上官再做计较。”

十二个差人面面相觑,还在思考怎么回话,天下第七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年轻人盯着他手中的包袱,笑容不改:“这位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

天下第七阴沉地看着他,权衡片刻后,丢下一句“算你们运气好”,就转头离开。

公人们想追又不敢,商议两句,还是决定听从年轻人的建议,拱拱手,回衙门回禀去了。

梨花初绽,春风微凉。

巷中只剩下苏梦枕和年轻人。对方年纪不大,和善地笑笑:“敢问阁下,有没有瞧见一个卖解的人?”

苏梦枕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他好像急着找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苏梦枕返回巷口,消失的茶花在街角闪现,低声道:“公子,我看见薛西神了。”

“果然……让他来见我。”

“是。”-

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如何妥善安置门下弟子是个大任务。

一般来说,都在自己的任务区安顿,负责商业买卖的就在铺子里睡,有生意有家产的就在自己家里住,负责种地的就在田地林子旁边搭屋。

像无法无天这样的精兵,就会住在总坛,四楼一塔周边的大片建筑,就是宿舍区,刀南神、莫北神、上官中神作为高层,在中枢的绿楼有单独的房间。

但众所周知,单身宿舍只能日常住,成家立业是不成的,一户人家总得有个单独的门户。

故此,古董最近就忙着修缮一片旧宅子,这里是以前苏遮幕买下的地产,位于京郊一带,离原本的天泉别院不远。原本老早该规划了,可惜楼中财政紧张,一直没提上日程。

这次借着成婚的东风,总算收拾出一片区域,补瓦粉刷上漆。

“这两条胡同原本连着苦水铺,那边是贫民窟,连带着这里的地价也不高,都是才上京的人租住。”古董比划,“三年前,苦水铺改建,慢慢有了起色,官家搞什么花石纲,为过那些石头,拆掉好些门梁围墙,把好几条街都打通了,进城近不少。”

钟灵秀好奇地张望。

如他所言,这条被称为石头胡同的巷子并不繁华,街巷老旧泥泞,屋子院落窄小,都是一进的院子,可人不少,巷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打水,等着浆洗衣服,还有货郎在摆摊。骡车拖来新的家具,主人家高兴,给送货的人打赏钱财,有人提着酒菜,上门贺喜。

好些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绸,院子里晾晒着崭新的铺盖,工匠在张灯结彩。

“住在这里有个好处,离长同子集近。”

长同子集就在苦水铺附近,鱼龙混杂,是黑白两道的交易据点,是江湖人离不开的市肆。

“总得来说,这儿离楼子近,离市集也近,以后甭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都便宜。”古董笑道,“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点点头:“挺好,你做事很细心。”

“应该的。”古董推开旁边的门户,“小姐仔细脚下,这是王婆子家。你没见过她,她开了一家浆洗铺,楼中弟子不想自己洗衣裳,就送到她这里,她孙子也在楼里任职。”

钟灵秀问:“也娶妻?”

古董笑着点头:“看中了留香园妈妈的亲闺女盼盼姑娘,王嫂子原本怕老鸨不放人,杨总管亲自当说客,才敲定婚事。”

话音未落,屋里就迎上来一个老婆婆,衣裳打满补丁,佝偻着上前:“见过大小姐。”又喊搀扶她的妙龄女子,“盼盼,快给恩人倒茶。”

“是。”女子娇媚一笑,转身进厨房奉茶。

王婆子请他们进屋坐,女子端茶上来,她又拧开攒盒,推过一碟干果,不知放了多久,松子发霉,姜片变色,果子也不大新鲜,她也知道寒酸,局促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大小姐别嫌弃。”

“不嫌弃。”钟灵秀看眼碟子,抓起一颗瘪瘪的龙眼,慢慢剥开。

王婆子又道:“多亏大小姐发话,叫我孙子得偿所愿,老婆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是夜,月黑风高。

屋中没有点灯,师无愧和茶花守在门外,苏梦枕坐着闭目养神。

片刻后,黑暗中冒出一个寒冷的影子。

“你来了。”苏梦枕睁开眼,“我等了你很久。”

“属下见过楼主。”微弱的光线下,薛西神露出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从前在湖北见过的赵铁冷,他不仅是薛西神,也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有事耽搁一会儿,劳楼主久侯。”

苏梦枕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我问你,六分半堂在湖北掳掠孩童,采生折割,你知不知情?”

赵铁冷回答:“知情,此事是我一手促成,六分半堂在湖北的名声不错,我若不这般做,不能叫闻巡抚投向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能把流窜在湖北的流氓恶匪连根拔起。”

他是六分半堂的堂主,自然不会亲自干坏事,吩咐下去,湖北一地的恶霸盗匪巴不得效劳,由此即可坏了六分半堂的名声,争取官府支持,也能灭掉本地恶霸,让风雨楼清清白白地取而代之。

“不过,今日出了些意外,有三个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叫白愁飞,手段智谋都很不错,我有意招揽,一个叫王小石,年轻气盛,爱打抱不平,武功很不错,我看不穿来路,还有一个是温柔温女侠。”

他平铺直叙,“我留了厉家兄妹性命,但他们会不会死在旁人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苏梦枕安静地听,待他说完,才道:“幸好你遇见的是温柔。”

赵铁冷一怔,没有明白。

“假如你遇见的是苏文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梦枕叹口气,“就算你是薛西神也一样。”

赵铁冷的面色忽然发青。

“我们两家相争,是江湖恩怨,不该牵连无辜之辈,何况稚子。”苏梦枕斩钉截铁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风雨楼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铁冷争辩道:“我——”

苏梦枕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风雨楼,我让你在六分半堂卧底的任务,你做得很好,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多说无益,你手上有无名单?”

赵铁冷只好咽回原本的话:“有。”

“按照名单,把所有受害的孩子全都找回来。”苏梦枕迅速做出决定,“能寻到父母的,送返家里,给三十两银子,养不起的和寻不到家人的,就地安置,风雨楼养他们一辈子。”

他缓和语气,“你是我的属下,你犯的错,我承担,就这样,还有没有问题?”

赵铁冷快速眨了眨眼睛,随后道:“没有。”

“很好,回去吧。”苏梦枕道,“小心行事。”

“是。”赵铁冷领命离去。

苏梦枕闭上眼,许久,吩咐道:“这件事,不要让小姐知道。”-

王婆子颤巍巍地跪下,她千娇百媚的孙媳妇愣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准备拜倒,却不甚打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飞溅,正好弄湿钟灵秀的裙角。

王婆子愣了愣,连忙掏出手帕:“我给小姐擦一擦。”

“阿婆不用。”钟灵秀上前去扶。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王婆子扬手一挥,突然洒出大片的暗器,旁边的娇媚女子自怀中拔出短刃,欺身而上,更要命的是,立在她侧后方的古董忽然扳下袖中的机关,袖弩急射三支利箭,全奔着她的后心而去。

“唉。”

王婆子是豆子婆婆,娇媚媳妇是雷娇。

钟灵秀一进门就认出她俩了。

第270章 圈套

事实证明, 之前对苏梦枕不满的那个苏啥啥,人家真的只是不满而已。

他仍然效忠于苏梦枕,故而大大方方地在肚子里使劲儿骂, 古董就不一样了,她与他接触几次, 感觉到的都是紧张。但都说他胆小, 她也以为他只是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一直没有怀疑。

直到今天,他特别紧张,像第一次和领导汇报工作, 她有点奇怪,稍微有些在意。

等到进院子, 看见了豆子婆婆和雷娇, 得,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卧底,准备偷袭她呢。

茶中有毒, 以茶中的花草香气掩盖了毒气, 可惜,她根本没呼吸。

三人的合围在她看来, 也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不过, 为了不让他们联想到钟仪, 她还是多费点功夫, 纵身后翻跃上梁柱,躲开第一波围剿, 而后才拔刀扑下。

第一刀赏给古董的后颈, 叛徒还是先杀了保险, 别从嘴里漏出什么重要消息, 她秘密可不少。

第二刀破开豆子婆婆那件破衣裳,她双腿骨折过,寻常走路无碍,打架就不甚利索,被她一刀砍中肩膀。

第三刀本来要给雷娇,谁想她娇笑一声,撂下关键信息:“苏小姐再不救人,她们可就真的死了。”

“谁?”

她指向后院:“我们的命和她们的两条命,苏大小姐只能任取其一。”

“臭不要脸。”钟灵秀痛骂,身体却很老实地折返救人。

六分半堂倒是不玩虚的,真正的王婆子和盼盼都被吊在梁上,被她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靠她输一缕真气才猛然醒转,捡回一条命。

她出去叫大夫,还未走到门口,又见埋伏。

点燃的箭矢“嗖嗖嗖”射入院子,浇过油的瓦棚猛地窜起火焰,沿着搭好的竹棚蔓延。这两条街都是穷人家,全木制的房屋,距离还近,本就要严格防控火势,何况这会儿门口搭着彩棚,红绸绵延,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会化为灰烬。

钟灵秀一手捞一个,把婆媳俩送出火海,返身回去救火。

埋伏在两边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又给她来了波箭雨。

前面是火海,起火点不断增多,很快无处下脚,救无可救,后面是箭矢,四面八方围困她的退路,不夸张地说,但凡换一个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钟灵秀在倒塌的火烬中周旋闪避,左兜右转,终于让自己像落汤鸡一样闯了出去。

黑色的烟尘滚滚而起,弓弩手瞬间消失,只留下低垂着头的故人,默默立在墙角等候。

“你干的?”她怒极反笑,“有病啊?”

石头胡同一片火海,惨叫声歇斯底里,有人在奔逃,有人在尖叫,原本为红事而修建的长街,转瞬间沦为一片火海,幸福竟如泡影,转瞬即逝。

狄飞惊缓缓道:“要对付苏小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啥要放火?这里住的都是普通人。”

“他们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他说,“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血仇无数,苏小姐难道还没有这个觉悟?”

钟灵秀握住刀柄:“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太善良。”狄飞惊道,“这把火,是为你放的。”

她愣住,一时迷惘于人设。

“余无语原本的任务是分舵,但我以为,分舵数百弟子的命,比不上你心里的一道伤口。”狄飞惊说,“苏姑娘,不要再插手风雨楼的事,否则,这样的惨剧还会有很多次。”

他美丽的眼眸如同秋波,却说着极致残忍的话:“我们从来没想过伤害小灵姑娘,希望你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人好善良,你绑架我。”钟灵秀气笑了,“信不信我也去六分半堂放把火?”

狄飞惊轻轻摇头:“你只会杀我。”

她吸气。

“言尽于此,姑娘保重。”狄飞惊说完,拢手告辞。

钟灵秀很想追上去给他一刀,可后街有人在哭喊,她只能回头,把一群想扑回去抢救家产的人拖住。

“你冷静一点。”

“我的画,他留给我的画!”

“画没有你重要。”

“我的钱我的钱,谁偷了我的钱?”

“完了完了,全烧完了,半辈子的心血啊!”

“别别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哥哥,我的脸、我的脸……”

“大夫,大夫在哪里?”

“我来我来。”

钟灵秀在长街进进出出,救人救火,心中无比郁卒。

这个江湖最讨厌的就是帮派斗争,隔壁五岳并派、英雄大会、围攻光明顶都是一对一决斗,赢家做武林盟主。

到这里就是一大帮人的火拼,还拖家带口,又要钱又要地盘又要产业。

人家都是火烧连营,是你们片场吗你们就烧!-

汉水滔滔,恰如往年。

苏梦枕在这里寻到了温柔,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此前照过面的朴素青年,另一个身穿锦衣,容貌俊秀,只是神态有些倨傲。*

温柔脸上带着甜美笑靥,有着女儿家独有的轻柔,她看见了走来的苏梦枕,脱口就道:“大——”一字出口,突然想起方才的见闻,又思及他在隐藏身份,笑容顿时变得不自在,“表兄。”

“兄台,我们又见面了。”王小石十分高兴,“你是温姑娘的表兄?温家的人?”

“不敢当,只是远方亲眷。”苏梦枕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受温大人所托,送温姑娘进京。”

王小石笑道:“我们也要往京城去,正想问温柔,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

“好呀。”温柔缱绻的目光扫过白愁飞,脸颊生靥,“表哥,我想和他们一块儿走。”

苏梦枕不置可否,反而问:“两位是?”

“在下王小石。”王小石主动报上姓名。

白愁飞点点头:“白愁飞。”

“敝姓林,单名一个枕,家父做些小生意。”他随口说出假身份,也是小灵的身份背景,“在京中开设了一家回春堂。”

王小石悄悄瞅着温柔:“幸会幸会。”

苏梦枕客气道:“我想单独和温柔说两句话。”

“啊啊,好,我们去那边等。”王小石拉走白愁飞,留他们俩说话。

苏梦枕待他们走远,才问:“你要跟他们上京?你认识这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么?”

“大师兄还好意思问我。”温柔毛病很多,但嫉恶如仇,“有个四方脸的家伙说是你的人,把一群孩子……”

苏梦枕打断她:“我已经知道了,会好生安置他们。”

温柔松口气,立时转怒为喜:“我就知道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定性,说完就忘,转而道,“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想到京城去,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如就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走。”

苏梦枕微微思量。

自从接到上一封信,他心中盘算起了别的计划,假如苏文秀不想接手风雨楼,自然要另找合适的人选。刀南神、上官中神都老了,莫北神尚不能定性,薛西神做出这样的事,不能放心交付,郭东神更不可能,那是雷媚。

他需要更多的选择,赵铁冷对王小石、白愁飞评价不低,他方才一看,心中亦觉两人非池中物,借此机会了解一段时日,未尝不可。

但他说:“我隐藏身份,恐有不便。”

温柔大失所望,往远处瞧瞧,心中涟漪未消,不禁道:“真的不行吗?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说出大师兄的身份,我发誓!”

苏梦枕看出她的心思,稍稍意外,斟酌道:“如果办不到,我马上就送你回洛阳。”

温柔瞪大眼睛,少顷,咬咬牙:“行,一言为定。”-

绿楼议事厅。

钟灵秀坐在苏梦枕平时坐的位置,盘腿托腮,听杨无邪他们讨论,该如何应对六分半堂的这次行动。

从死亡人数看,连小规模的火拼都算不上,却是往金风细雨楼脸上扇了一巴掌,还有余无语,朝夕相对的好兄弟,竟然是六分半堂的卧底,对所有人的打击都很大。

沃夫子十分生气,主张以牙还牙,突袭六分半堂,也放把火,还要更大更烈。

杨无邪认为,此事的关键在于狄飞惊:“狄飞惊对付小姐,无非是要她离开风雨楼,削去公子的一大臂膀,我们可以散布谣言,离间狄飞惊和雷损,再由小姐出面做一场戏,刺杀狄飞惊,但不杀他。”

他们讨论半天,习惯性看向主座。

苏梦枕总是让他们讨论,然后作出决定,不容更改。

然而,钟灵秀的想法不太一样。

“我们先去六分半堂搞点钱,抢货偷银库都行,我去办。”她坚定道,“房子烧了就重新盖,反正都是旧屋子,干脆盖更大更好的。仇越想越恨,希望越久越冷。”

杨无邪一怔。

“然后,安排一队专门哭灵的人,去六分半堂门口哭雷损。”钟灵秀冷笑,“我亲自去撒纸钱,对了,有没有那种破烂棺材,给我一个,我送给他,看他敢不敢出来和我打架。”

她越想越气,邪恶起来,“你造谣的计划不错,但还不够,一拨人说狄飞惊想上位,因为他是雷媚的情人,要帮从前的大小姐报仇雪恨,另一波要反驳,说狄飞惊是雷损的男宠,他不可能背叛,再让第三波人搅浑水,说雷纯不是雷损的女儿,是她妈和别的男人生的——敢恶心我,我恶心不死他!岂有此理!!”

沃夫子想说这没啥用,雷损哪会这样沉不住气,但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让小姐出口恶气最重要,省得真被狄飞惊算计到,郁结在心。

杨无邪认真想了想,点头称赞:“小姐的计划很完善。”

“非常完善,万无一失。”钟灵秀自信,三个消息里至少要一个半是真的,“最后,别告诉苏梦枕。”

她下封口令,“不许偷偷给他写信,你们谁敢透露风声,我就再也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