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她说,“慢走。”
苏梦枕:“……”都说他倨傲, 真该让他们看看钟仪的姿态, 无可奈何地起身,“告辞。”
她不作声, 走到池塘边,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最后望她一眼, 跨出了道观的门槛。
回到天泉山, 杨无邪已经在等候,他不知前情, 十分好奇苏梦枕为啥半道问起此人。
苏梦枕没有瞒他:“钟仪拿一万两银子, 委托我们杀人。”
杨无邪费解:“他得罪了青莲宫?”
“那他已经死了。”苏梦枕沉吟道, “借刀杀人, 无非是想隐藏身份,既然是蔡京的走狗,杀就杀了,一万两银子呢。”
杨无邪也咋舌:“好大的手笔。”
“应该包括封口费。”苏梦枕思索,“这件事,我让薛西神去办。”
杨无邪没意见,他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是崭新的银票。
交子很方便,但真金白银才可靠,他清点无误,立即请沃夫子去兑换现银,如此,第二季度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青莲宫真有钱啊。”杨无邪发出羡慕的声音,“据说官家又赐下道场,允许青莲宫在各地传教。”
苏梦枕拿起匣中的夹层,底层还放着一支小小的瓷瓶,贴着标签:药浴。
盖子封口写着四个字:不可声张。
他若有所思,专门借钟仪的手送来,莫非有奇效?
“是药汤?”苏梦枕还在思索,杨无邪已心动万分,“快快,茶花,烧水。”
他哑然:“你们倒是信她。”
“公子不信?”茶花搬出浴桶,反问道,“公子比谁都信。”
“我倾慕她,不代表我对她的‘神仙’身份深信不疑。”苏梦枕淡淡道,“她不过武功足够高。”
茶花道:“要是能治好公子,她就是神仙。”
“恐怕不成。”倘若真能治愈,早就写八百封信催他回来,哪会浪费这般多时间,但这话不能同其他人说,只能解释道,“她又不知道我得的什么病,估摸着是强身健体的药汤。”
众人一想也是,不由遗憾。
结果也正如预料,并未治好他身上二十多种病灶,但筋骨旧伤痊愈,伤疤消退,血肉新生,减轻不少苦痛。
茶花帮他换好衣衫,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般立竿见影的药汤。”
“完全没有药味。”师无愧掬起水,只能闻到热水的热气,没有半点草药的气息,不由问,“这水就这么倒了?”
“不如拿来浇花。”茶花望向玉塔边的月桂树,建议道,“说不定今年的桂花会开得特别好。”
苏梦枕翻过桌上的书页:“你说对了,我算出来,今年秋天,风雨楼会有新的转机。”
“那就这么办。”师无愧迷信起来,“借青莲宫的福荫,讨个好兆头。”-
小楼上,钟灵秀晃晃手中的葫芦。
里面还剩一点点的洗澡水。
毕竟是她的道体也能感受到异常的温泉,魔龙那么大的身体都有效的浓度,给出去的时候,当然要减少剂量,赵佶这种弱鸡,十分之一就足够,无情和苏梦枕都是顽疾,治不好,只减轻痛苦,各十分之三。
剩下的留着,总有人用得到。
接下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钟灵秀挥袖卷下软梯,传音给楼下的唐晚词:“上来。”
唐晚词武功差,没法一口气攀上高楼,只能借绳梯跃上来:“宫主。”
“你和秦晚晴两人,谁去江南?”钟灵秀单刀直入,“我要在杭州建第二座青莲宫。”
唐晚词一听这话,就知道没得商量,毫不犹豫道:“沈边儿一直在江南,让晚晴过去吧。”又道,“但她武功寻常,就算有小雷门的照拂,怕也做不好。”
“我知道。”钟灵秀道,“秦晚晴去江南,那就由你帮我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唐晚词美目微惊:“什么事?”
她推过去一个小纸包:“这是炼丹的副产品,效果特殊,我要你通过从前的人脉,悄悄卖出去,卖得越贵越好,越少越好。”
唐晚词松口气,原来是卖丹药,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果然神仙的想法和凡人不一样。
“这是什么药?”她好奇。
“壮阳药。”现代带过来的神秘小药丸,效果值得信赖,“只以黄金交易。”
唐晚词目瞪口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钟灵秀淡淡道,“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源头,如果我没猜错,会有方士、道士秘密求购此物。”
唐晚词嗅出非同一般的味道,思忖少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六分半堂送个口讯,让狄飞惊来见我。”她道,“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两日后。
狄飞惊如约前来,在后殿见到了钟仪。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柔顺,看不出半点算计苏文秀的残忍,或许,他并不觉得牺牲旁人的性命是一件过分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加重要。
“你欠我一件事。”钟仪冷冰冰地问,“还记得么。”
“是,我答应为宫主做一件事。”狄飞惊轻声问,“敢问宫主,在下该如何为你效劳?”
钟灵秀道:“我要在杭州建青莲宫,你陪秦晚晴一道去,帮她做成这件事。”
狄飞惊眼中闪过异色。
他昨天收到口讯,与雷损商议许久,猜测过许多种可能,不乏阴谋诡计,没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真的是一件与六分半堂无关的事情。
杭州,青莲宫……看来,这位国师不再满足于汴京,也想对外扩张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两家已是当今武林最大的势力,可江南一带,始终是雷家堡的势力范围,就好像蜀中的无冕之王一直都是唐门。
青莲宫要入主杭州,首先危及的是本地的道观佛寺,其次是江南霹雳堂,后面才轮到六分半堂。
他细细思索片刻,认为这利大于弊,可操作的空间不少,遂道:“狄某领命。”
“任务失败,你抵命,秦晚晴出事,你抵命,你死了,我杀雷损偿还。”钟灵秀垂拢眼睫,在他身上感受到棉花似的一团雾气,“如果雷损还不够——”
她的精神缓慢地笼罩住他,伪装昔年八师巴的精神大法,探寻着他迷离的内心。
狄飞惊几乎瞬间察觉到窥探,本能地抬了抬头,纷乱的思绪涌来,遮掩他缭绕空旷的内心。
“这么紧张。”她冷冷笑起来,走下莲台,来到他面前。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神落在地面,她的裙摆似山间云雾浓郁:“我一定做到。”
神明不说话。
四月的天,木质地板结出一层薄薄的清霜。
“退下吧。”她放过了他-
观中的桃花渐渐凋谢,天泉山的桃花才开,每隔三五日,就有苦命的牛马送新鲜的桃花枝供奉。
钟仪不曾多问,难得在正殿见人。
“你就是虞仙姑?”她问站在神像前的妙龄女子。
虞仙姑道:“国师面前,不敢称仙。”
钟灵秀打量她,虞仙姑受封清真冲妙先生,自称八十岁,但样貌还很年轻,旁人夸赞她十八岁,有点过分,但看起来的确只有二三十岁。
“你很诚实。”钟灵秀道,“据说你有八十岁,果真?”
虞仙姑谦逊道:“我不过略懂养生之道,八十未至。”
“你四十余岁,看起来如同双十,算得上养生有道。”钟灵秀一眼看穿她的底蕴,“你名气不小,官家定会召见。”
虞仙姑苦笑,她受召入京,过两天就要进宫,但心里没底,才会求见青莲宫主:“不敢当,我道行低微,还要请国师多多指教。”
钟灵秀问:“你想求教什么?”
虞仙姑犹豫片刻,咬咬牙,全盘托出:“范文正之子,因党争赋闲在家,我欲为其说情。”
范文正就是范仲淹,他的儿子范纯粹被列为元祐党人,受蔡京忌惮,不得任用,她受过范家恩情,欲为其说项,但毫无把握,这才上门请教:“国师以为如何?”
“修行之人,一旦沾染红尘,修为就要大打折扣。”钟灵秀道,“你该知道后果。”
虞仙姑道:“请国师教我。”
“我为何要教你?”
虞仙姑心领神会,低声道:“我修行低微,愿侍奉国师身边,潜心修炼。”
简而言之,愿意投效。
钟灵秀念在她为范纯粹说情的份上,说道:“可会道法?”
“只通辟谷之术,略懂大洞经。”虞仙姑懂些武功,当然,也会一些小法术,“还有一些本事,不登大雅之堂。”
“以戏法博官家欢心的人,不止一二。”钟灵秀微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虞仙姑心领神会:“是。”
她原本打算直言相谏,如今看来,还是得准备一些小法术,装模作样一番才好。
“了断因缘,你再来这里。”钟灵秀道。
虞仙姑本就想找后台,当即应下:“是。”
翌日。
虞仙姑受诏入宫,赵佶问天下太平之日何时到,她回答,任用贤人之际,即是太平之世。
赵佶上套:“贤人何在?”
虞仙姑取来符纸一张,请官家潜心询问,后于火法灼烧,显出一个“范”字,以及籍贯年纪。
赵佶命人核对,发现消息指向范纯粹,但他名列元祐党人,不得出任京城周边的官职,只能出任常州别驾。
蔡京奏对,声称虞仙姑为元祐党人,要将她也逐出京城。
虞仙姑立即躲进青莲宫,声称要向国师学习道法。
钟仪以剑为笔,在蔡京的大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槛内人莫管槛外事。
剑斩头颅烦恼皆休。
横批:好自为之。
第277章 订婚宴
“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王小石拎着一包猪蹄回来, 兴致勃勃地和他的东家说,“就刻在墙上,至少深三寸, 泥浆抹半天都抹不平。”
小灵拈起一块猪蹄,边啃边问:“你也去看热闹了啊。”
“这样的热闹, 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王小石羡慕坏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啊。”
钟灵秀问:“你为啥想干大事?”
“我学了一身本事,总想派上用场,而不是在老家种地,白白虚度。”他说着, 又挠挠头,“我没说种地不好, 只是想试试, 说不定我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
钟灵秀托住脸孔,上下打量他。
王小石人如其名,朴素真挚, 她请他吃过驴肉火烧, 他就会买瓜子果脯,门口有人跌倒, 他总会着急地去扶, 有时候还倒贴两副药钱, 扣掉自己本就不多的工资。
他也善于发现生活里的趣事, 院子里翻进来一只野猫,他要投喂, 墙角开出两朵花, 他津津有味地看, 爱好是收集各式各样的石头……总得来说, 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世间不得双全法,当你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就再也不能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了。”钟灵秀道,“名利这种东西,和毒药一样,要么慢性中毒,要么当场嗝屁,这样也没关系吗?”
王小石奇道:“东家说得头头是道呢。”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你去妓-院遇见的龟公,可能以前也是有名字的高手。”她感慨,“江湖很难混的。”
王小石坦然道:“我知道,但总想试试,若是不成再说。”
“唉,都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钟灵秀没再劝,改而道,“那我明天去赫连府上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就算没机会,多认识两个朋友也好。”
王小石眼睛一亮:“可以吗?能不能再带一个?”
“谁,我认识吗?”
“我和你提过的,林公子也见过的白愁飞。”
钟灵秀摇头:“不行,我是去喝朋友的订婚酒,不能带不认识的人,这是对其他朋友的尊重,你说是不是?”
王小石一想也对,歉然道:“我孟浪了。”
“和我大哥认识,可以直接找他。”钟灵秀问,“你们找过他没有?”
王小石摇摇头:“我已经欠林公子人情,怎么好再打扰?”
“欸。”她笑,刮刮脸,“真的不是因为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吗?”
王小石讪讪:“其实我还好。”已经被教做人了,但白愁飞还有积蓄,心气又高,因为林公子对田姑娘不假辞色的态度,印象一直不好,甚至不肯到回春堂。
“各有前缘莫羡人。”钟灵秀宽慰,“那就明天?”
王小石笑道:“行,我一定准时。”
翌日,他果然穿着最干净体面的衣裳前来,坐诊一日,傍晚时分,跟着小灵来到赫连府。
侯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客人。
“是定亲宴,都是朋友。”钟灵秀和他介绍,“我是女方亲属。”
她穿过彩棚灯笼,和熟人打招呼:“追命,今天是你代表神侯府吗?”
追命看一眼她身边的王小石,笑道:“是啊,喝酒嘛,舍我其谁?”
“帮我照顾一下朋友。”钟灵秀把王小石推给他,“这是我们药局新来的王大夫,我带他来玩,不过我要去见大娘,不方便。”
又和王小石说,“这是我的六扇门的人脉,我在公门只认得两个人,这就是其中之一。”
王小石,自在门许笑一的弟子,四大名捕的师弟,诸葛神侯师侄,他要是想进六扇门,哪里用得着旁人介绍,但他隐瞒身份,不好说啥,只能憋住寒暄:“呃,崔三爷。”
追命差点笑场,赶紧喝口酒压压惊:“好好,小灵姑娘尽管去。”
王小石愁眉苦脸地坐下了。
追命给他倒酒:“来,王大夫,请。”
王小石手忙脚乱:“多、多多谢。”
“你怎么和小灵姑娘一起来的?”追命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王小石苦笑:“这是我新任东家。”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近况,只说在回春堂打工,一切都好。
追命见他没有相认,就知道他没有倚靠世叔的意思,贴心地没有多说:“来都来了,喝酒。”
钟灵秀先去见了息红泪,订婚宴而已,她没穿绿色嫁衣,一袭红色劲装比玫瑰还动人,和赫连春水一起招呼客人,订婚而已,赫连小妖笑得成傻子了,和他说什么都是“都好都好”。
懒得理他,坐到毁诺城的副桌。
“三娘,你们几时去江南?”她问秦晚晴。
秦晚晴道:“明儿就走。”
她身边的沈边儿道:“四娘放心,我一定把她平安送回来。”
钟灵秀佯作不知:“就你俩吗?”
狄飞惊同行是一个秘密,秦晚晴守口如瓶:“对。”
“路上小心。”
路过唐晚词身边,听见她和鱼天凉嘀嘀咕咕说什么,依稀能听见“药”之类的关键词,旁边带来蹭席的鱼头、鱼尾俩小孩儿,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彩灯高悬,推杯换盏中,爽朗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像极了电视剧的结局,慢慢推一个远景,宾客的脸慢慢模糊,定格在流淌的红烛泪。
可惜,故事只是时光的片段,时间奔流不息,不可能停歇在某一刻。
钟灵秀回追命的桌上:“我坐这儿。”
追命笑问:“不坐毁诺城那边?”
“我记仇。”她说,“当年我辛辛苦苦跑腿回来,她们一人一个好上了,给我气的。”
追命听铁手提过,不由道:“可如今陪在息大娘身边的,不再是戚少商。”
“谁能等谁一辈子呢。”钟灵秀不以为然,“怜取眼前人都不懂,活该神伤,不过别担心,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追命道:“什么秘密?”
她招手。
追命附耳过去,王小石竖起耳朵偷听。
“戚少商和白牡丹关系不错。”钟灵秀问,“你知道不知道?”
追命刚查案回来:“白牡丹是谁?”
“我知道,是甜水巷的……”王小石说到一半,突然涨红脸,“我没去过,我听白愁飞说的。”
“想你也没去过,穷鬼。”小灵姑娘冷笑,“男人没钱就想艳遇,有钱就要去嫖。”
“噗——”追命一口酒喷出来,“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拿起酒壶,“来来来,难得见面,咱们喝酒吧。”
“喝酒?”她挽好袖口,“行酒令?文的还是武的?”
“真正爱酒的人用不着这些。”追命严肃道,“我们就比酒量。”
钟灵秀商量:“你输了,能帮我们王大夫找点门路吗?他想——”
“我不想!”王小石胆战心惊,连连摆手,“我不不不想。”
她歪头。
“我敬东家一杯。”王小石七手八脚地倒酒,碰杯饮下,“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钟灵秀摆摆手:“举手之劳,那我们就喝酒吧。”
他们才喝了三杯,隔壁桌的高鸡血就过来:“光喝酒多没劲,来,我们划拳。”
永远不要高估江湖人在酒桌上的素质,原本只是他们在玩,三杯酒下肚,除了雷卷病得厉害,被唐晚词带走,其他人都愉快地加入了没素质的划拳大赛。
息红泪是东道主,不好喝醉了,拍桌子给小灵加油:“谁说女子不如男,今天你就给我把崔三爷喝倒!”
王小石喝多了,撸袖子:“崔、三哥,我、我来帮你。”
“好,现在我们分为男女两队,输掉的就要管对面叫长辈,叫了人今天才能走。”钟灵秀拿起酒碗,“来,干杯。”
男队一开始非常自信,毕竟他们队伍中可是有追命这个酒蒙子,但随着一瓮瓮酒水见底,他们有点慌了。
小灵姑娘全然看不出喝醉的迹象,酒喝下去和水一样,可人喝这么多水,胃也该炸了,膀胱也该憋不住了,她却只去过一次茅厕,回来继续喝。
道胎不想醉,怎么可能喝得醉呢。
水分随着毛孔蒸发,酒意早被内功化去,她越喝越精神,喝到最后——
满地醉鬼。
“没有人了吗?”她弯腰,拽起追命的衣领,“你还能喝,你起来。”
追命躺平打鼾,假装失去知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内功深厚,不能真拼酒量,遂装睡逃避惩罚。
“放开,三哥,我、我还能喝。”王小石摇摇晃晃起来,“噗通”一下摔倒。
钟灵秀肃然起敬:“小石头,你是个好人。”
追命也非常感动,但不敢动。
月上西楼,更漏滴答。
钟灵秀摇摇头,一手拎一个,把满地醉鬼扔进客房,再和主家道别。
“大娘。”她说,“客人我都扔进屋了。”
息大娘给她端来一碗醒酒汤,笑得醉人:“真给我长脸。”
“那是。”今天赫连春水的朋友也来不少,结果全都躺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走了。”
“这么晚了,住下得了。”
“我能走。”她摆摆手,身影倏地掠过树梢,消失在夜色。
一刻钟后。
她回到天泉山,从窗户进屋。
苏梦枕没听见声音,只闻到浓郁的酒气,蹙眉睁眼,果然看见床边立着个人。
他撩开床帐:“哪儿回来,喝这么醉?”
“大娘订婚啊。”她说,“你不是派人送了礼?”
苏梦枕想起来了:“喝了多少?”
“不多。”才怪。
一口气灌这么多酒也很累的,她不着急化去酒意,任由醺然的感觉陶醉身心,“本来想在回春堂睡的,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来看看你。”
月色缱绻朦胧,他苍白的皮肤上青筋浮现,形容依旧消瘦,看向她的眼神却蕴着淡淡温情。
“你喝多了。”苏梦枕判断,下床开门,“回去睡觉。”
她被逗笑:“你怕什么。”
“怕你借酒装疯。”
“……”她调整策略,“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准备发疯,你要不要喊一嗓子,看看谁先来救你?”
第278章 夜诉
苏梦枕很少喝酒, 印象里,她也没喝过几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她是真醉, 还是假醉?假醉还不如真醉,至少真的喝醉酒还好骗一点。
装醉才最头疼。
他莫名紧张起来, 加快语速:“别闹, 快回去休息,小心明天起来头疼。”不等她应声,又说,“我叫人给你弄碗醒酒茶, 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也不怕喝多说胡话。”
“行吧。”她说, “我回去换件衣服睡觉。”
然后从他面前路过, 走进隔壁。
两记足音后,所有声音一下消失,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摆动声, 一点不剩。
苏梦枕的眉梢缓缓隆起, 理智告诉他,她又在冒坏水, 可恐惧还是不受抑制地冒出来。他想起六七年前的中秋夜, 不放心她喝多酒, 拿着解酒药去她屋, 房间却空空荡荡。
她消失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簇发髻的桂花。
原以为只是跑出去玩, 谁想一夜未归, 然后是三天, 五天, 十天,半个月……再无音讯。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为深刻的恐惧,时至今日,想起这漫长的三年,心犹有余悸。
因此,哪怕知道她十有八-九在玩笑,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跨过门槛,推开她的门扉。
屋中没有人。
窗户从里面拴着。
他竭力镇定,轻轻拨开门后。
空的。
他慢慢走到衣柜前,揿下床柱的机关,背板打开,露出里面的通道。
黑漆漆的,也不见光。
他蹙眉,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顺着陡峭的楼梯盘旋而下,走到半途,拐入岔口,继续在漆黑的密道中前行,轻微的足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重叠,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此时此刻,没有选择。
约莫走了一刻钟,扳下墙边的机关,脚下出现新的入口。
他纵身跃入,沿着夹道绕过,推开密室。
“原来密道的出口在上次的密室啊。”背后传来她好奇的声音,“我知道衣柜后面有夹道,没想到在这里。”
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苏梦枕扭过头,冷笑:“好玩吗?”
“你又生气。”她钻进密室,指尖拂过烛台,点亮蜡烛,温暖的黄色光晕照亮小小的屋子,“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不留我,管我去哪里。”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压制住怒火:“非得这样?”
“是你非得这样吗?”她反问,“你到底在急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走的,如你所想的一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早晚会来,你希望越早越好?”
他顿住,烛光晃动,如同跃动的心脏。
“你对钟仪,装得像模像样,对我,躲了又躲。”钟灵秀大摇其头,“你在怕什么?怕得到又失去,一无所有也好过曾经拥有?”
苏梦枕不说话,似乎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关拢密室,走到他跟前,注视着他的双眼:“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
他立即别开视线,但没有用,依然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入侵,轻柔地搅弄他的意识。苏梦枕本能地紧收心神,下颌寸寸紧绷:“你对我做这种事?”
她若无其事:“意志很坚定,好吧,我的精神大法不太灵光。”
武功境界相仿,不代表武学路数相同,八师巴是密宗高人,擅长精神大法,她可没练过,只能施加压力,纯粹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伺机以剑心通明感知一些模糊的东西。
之前对付狄飞惊也是这套,完全诈唬他来着,苏梦枕不大好骗,还是太熟了。
“就算不用武功,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端详他难看的脸色,“你是一个对幸福完全没有概念的人。”
苏梦枕尚未平复心绪:“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怕困难挑战,也不怕痛苦折磨,这是你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小寒山的岁月,被穿越切割得支离破碎,钟灵秀得努力一下,才能拢起一片片破碎的月光,“你习惯痛苦,这是你觉得‘舒适’的地方,逆境让你稳定,顺境让你警醒,所以,比起舒服,你更喜欢不舒服,因为这种不适,才让你觉得安全。”
追求舒适是人类的本能。
苏梦枕也是人,他的行为并未脱离人类的基础模式,只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他的大脑习惯了痛苦,把痛苦划为“舒适区”,忍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是平静的,同理,舒服在大脑的判定中是陌生的,引起他的警惕和抗拒。
而比起舒服,幸福就是更加遥远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她忖道,“叔叔爱你,可不懂表述,他告诉你要收服山河,对你给予厚望,却很少让你感受到被他爱着,神尼很照顾你,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对她撒过娇,你没有被母亲溺爱过。”
钟灵秀看着他,心里漫起细润的潮湿。
“病人的味觉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不喜欢吃饭,是不是因为别人觉得美味的东西,你其实味同嚼蜡?你连睡觉都要折腾,是因为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你有没有被人拥抱过,有没有被小猫小狗舔过手心?有没有人专门为你做过一顿你喜欢吃的饭?都没有,你的人生与幸福毫无关系。”
“你说错了。”苏梦枕否认,“我当然有过。”
“什么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钟灵秀怔住,少顷,露出梨花绽放的微笑:“为什么要一本正经说这样好听的话,再说两句?”
苏梦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对兄长的态度?”
“太不幸了。”她耸耸肩,“我从来不是真心把你当大哥。”
他不可置信:“什么?”
她笑了,张开手臂圈住他,他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是她坚决的手臂。胸腔怦然作响,热意自心口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耳畔的血流,缓缓抬手。
终于紧紧抱住她。
她的身体比丝绵柔软,比炭火温暖,又不像丝绵,抱到后面只有空气,也不像炭火,靠得太近就会被灼伤。他从未拥住过这样的东西,记忆中寻不到任何痕迹,毕竟在襁褓时,他就被天下第六手所伤,无日无夜地痛苦。
母亲死了,苏家的女人都碾落成尘,他没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过,吃的也不是母乳,而是羊奶米汤,他缺少的正是人类婴儿本不该或缺的东西。
苏梦枕心想,她可能说得没错,幸福确实令他陌生,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幻。
钟灵秀收拢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的皮肤瞬时紧绷,又颤栗着放松。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能摸到凸起的青筋,肩膀瘦骨嶙峋的,病态的消瘦令他脱了相。
“唉哟。”她叹息,“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平时有好好吃药吗?”
“吃了。”
“我给你的药,有用吗?”
“有。”苏梦枕全身一共有二十多种病灶,由脏腑起,内伤更重,病变的五脏又影响全身筋骨,他骨头疼,关节疼,身上的痛楚数不胜数,现今终于好转一些,至少肌肉和骨头不再疼痛了。
钟灵秀松开他,绕到他背后,手掌圈过来贴住他的丹田:“不能动。”
先天真气长驱直入,瞬间分散成数缕真气,沿着十二条经脉走遍全身,仔仔细细翻捡一番肉身。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结构不同,稍微适应了会儿,好在内脏都一样,很快明确病情。
好消息,还没到癌症。
坏消息,感觉快了。
“你的身体太差了,每次生病都是靠内力扛过去。”她靠在他背上,思考对策,“难怪这么多年,武功也没长进,你不能和雷损比啊,他在变老,你正年轻。”
虽然这个江湖很变态,但年龄结构十分科学,三十岁左右才是武学巅峰。
三十到四十岁,是武功的黄金时期,和隔壁令狐冲、张无忌二十七八岁就退隐的情况截然不同。
烛光照出两人的影子。
苏梦枕慢慢覆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没有听我讲话。”她勒紧他,“你的病就棘手在这里,生病,靠内力抗,内力越强,病越重,继续生病。”
“我知道。”
“树大夫怎么说?”
苏梦枕复述结论:“保持下去就很好了。”
“果然。”树大夫也不容易,那只能这样了。
钟灵秀按住他的小腹,先天真气转为坤卦,灌入他的丹田,沉淀为一抹幽凉的浓绿。苏梦枕学的是红袖刀,真气本就偏向阴寒,与他特殊的体质结合,反而把这门武功发挥到极致。
所以,她之前一直不太好对他动手,混沌真气就像水,一冲就淡了,鬼知道稀释真气会有啥结果。
但坤卦真气经过数次实验,与他的适配性最好,坤为全阴卦,可谓完美匹配他的体质,应该不会引起排异反应。
“以后你生病,我的真气会为你补充气血,不用把你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内力拿来抵偿,你从小就天才,没有一次次病痛拖累,很可能到达先天境界,到时候,病自己就会痊愈。”
人体就是一座宝库,蕴藏无数潜能,与其费尽心思帮他治病,按下葫芦浮起瓢,不如让他提升武功。
返还先天,脱胎换骨,什么病能能好。
不过……
她松开怀抱,叮嘱道:“不能仗着这个就折腾自己,被我发现乱来你就死定了。”
“知道。”他言简意赅。
“怎么谢我?”
“你想怎么样?”他反问,然后嘲讽她,“以身相许?”
“你说出来了。”钟灵秀惊讶,“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苏梦枕吐出口气,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如果你只是钟仪,或许我不会拒绝,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说到这里,看她一眼,“酒醒了吗?”
“醒了。”给他灌真气的时候就醒了,毕竟不能把带着酒气的东西塞给病人。
苏梦枕道:“很少看到你这么乱来。”
“这么敏锐吗?”她笑。
酒醒后,盘桓在心头的缱绻缠绵就褪去大半。
她靠住墙壁,半边脸颊被烛火渡染成艳色,像未褪的醺然,“身体放任是活泼,苏文秀就是这样,但醉酒是性灵的放纵,自控力下降,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所以才说酒后吐真言。”
趁着最后的一点儿残留,她问:“为什么是钟仪?”
“钟仪很美。”他一脸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表情,平淡地说,“我很迷恋她。”
“那苏文秀呢?”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些话非要喝了酒才说?平时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信里写到,我从来不知道,你不肯继承风雨楼还有那些原因。”
苏梦枕看向她的眼睛:“你怪我不肯说,你又对我说过多少真心话?钟仪为什么姓钟?”
“因为我叫钟灵秀。”她后知后觉,“噢——我没和你说过。”
他冷笑:“现在你明白了,我能说什么,说爱你?可你是谁?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谁。”
第279章 芸芸
偶尔的, 钟灵秀会烦恼一下,明明男人都挺好懂的,为什么苏梦枕这么难对付呢。
难道碧秀心说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她应劫了?
“我是你妹妹啊,大哥。”她说, “我叫什么名字, 重要吗?”
苏梦枕提醒她:“你说过,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大哥。”
“这是实话。”钟灵秀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人,“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算算时辰,起身道, “我们该回去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
她一怔, 看向燃烧到底的蜡烛, 烛泪都融化,一朵枯萎的红花。
可时光是什么时候流逝的呢,完全没有察觉, 难怪古人说良宵苦短, 确实一晃眼,夜晚就悄悄过去了。
“唉。”
良夜过去, 白昼到来, 离开这间密室, 她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办, 这千疮百孔的北宋,也就只有这一刻是温存的。但也没什么办法, 人不能眷恋温柔乡, 还是要面临残酷的现实。
钟灵秀吹灭蜡烛:“你从密道走, 我从大门走, 离青莲宫也近。”
密室一片黑暗,苏梦枕走到她身边:“没话对我说了?比如,钟仪为什么要杀蔡京的人。”
酒精已然全部代谢完毕,血液里也一点不剩。
“知道太多,不利于你保密。”她道,“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钟仪好了,还能多见她一次。”
苏梦枕冷笑:“她不会见我。”
钟灵秀同意:“她比较无情。”
“那就这里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似有若无的怀抱,“明天晚上。”
钟灵秀讶然:“哪句话刺激到你了?”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日出将至,苏梦枕不多废话,“白天你我都有太多事,但还有晚上,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没有理由拒绝:“好啊。”
身后的人踟蹰了会儿,才默默松开她,推开暗门离开。
——眷恋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样也好,至少从黎明起,一整天都值得期待。
钟灵秀借着残褪的夜色离开民居,回到破板门附近的回春堂,才开门,街巷尽头就有人出摊卖早餐。
她吃了碗豆腐脑,一笼小包子,这才呵欠连天地开张。
没啥生意。
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
日上三竿,王小石大夫才游魂一样回来:“东家早……”
“酒醒没有?”钟灵秀心情好,关怀下属,“你酒量不成啊。”
王小石没精打采:“醒了,就是昨天没睡好,落枕了。”
她笑:“行,给你放半天假,回去补觉,吃过午饭再上班,下午可是有活儿的。”
“多谢东家。”王小石恍恍惚惚回屋,倒头补觉,中午被饭菜香气勾醒,活蹦乱跳地起来吃饭。午饭是林掌柜的老婆掌勺,有菜有肉,量大管饱。
他吃一海碗,恢复精神,懊恼道:“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喝都喝了,尽兴才好。”钟灵秀对着单子抓药,让他帮忙打包,“你昨天是不是说自己没去过甜水巷,今天给你个任务,到那边去送药。”
王小石瞬间红脸,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好吧。”
“送货,又不是让你嫖-妓,不要做这种事哦。”钟灵秀系好绳子,一串串打包摞起,娴熟地不像新老板,“知道为什么要送药过去吗?”
王小石天真:“有人病了。”
“妓-女是妓院的财产,她们是老板赚钱的工具,只要能接客,老板才不在乎工具的死活,很多大夫也不愿意给妓-女看病。她们生病没有药吃,被客人折磨以后也没有伤药止血,经常会有人死掉。”
钟灵秀搬下箩筐,把药包一摞摞塞进去,“所以,你要偷偷送过去,不能被老鸨龟公发现,他们知道妓-女有药吃,就会觉得她们没啥大事,可以继续接客,真会闹出人命的。”
王小石的脸一霎惨白。
“悄悄送过去,如果有人告诉你谁不行了,你回来告诉我,会有人给她们一副药,让她们死掉,然后送到城外。”钟灵秀把箩筐塞得严严实实,压一压,盖上一些白菜,“这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本质上是从六分半堂手里抢财货,你要小心点,被人抓住就报我的名字,我来捞你。”
王小石倒是不怕六分半堂,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箩筐,陡然生出一股血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很好,你的大事业就从今天起步了。”钟灵秀说,“记住,你是送菜的,别被人发现。”
王小石点头,背起箩筐。
“对了。”
他停步:“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和任何女人说话。”钟灵秀强调,“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答应她们的请求,不要同情她们,你给了她们希望,又不能带她们走,很残忍。而且,可怜人未必是好人。”
王小石愣住。
“做好事的时候,心肠要硬。”她说,“要抱着杀手的心态去做好事。”
王小石思索了一下,肃然起敬:“我会小心的。”
三个时辰后。
他失魂落魄地到了回春堂。
“还活着吗?”小灵姑娘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晃悠,“小石头,魂兮归来!”
王小石苦笑,才想说话,忽而听见白愁飞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俩,慢悠悠地问:“小石头没事吧?”
“白兄。”王小石抹抹脸,“没事,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来瞧瞧我们的王大夫。”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笑笑,余光扫过小灵。她样貌清秀,眉眼天然,穿着汴京市井女子常见的交领窄袖短衫,葛布裙子,不施脂粉,头发盘成辫子丢在背后。
林家兄妹都很朴素,竟然会是温柔的亲戚,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这就是林姑娘吧,幸会。”他打了个招呼。
钟灵秀瞅他两眼,一看就是仗着长相俊俏,性格有些傲气的男人:“没人叫我林姑娘,都叫我小灵姑娘。”
白愁飞也没那么不懂做人,重新寒暄:“好,小灵姑娘。”
“小石头,差事做好没有?”他问,“请你去一得居喝酒,最后一回。”
王小石唉声叹气:“我昨天喝醉了,头还在疼,你自己去吧。”
“那就不喝酒,吃两个菜。”白愁飞邀请,“小灵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晚上要盘账。”她垂头丧气,“这年头生意难做,上个月差点亏本。”
白愁飞也就客气一下,她拒绝就拉着王小石走了。
两人还是去了一得居,吃菜聊天。
白愁飞问:“你昨天去赫连府上,有进展没有?”
“我喝多了。”王小石搓搓脸,“第二天酒醒,客人都走精光,白费力气。”
白愁飞滋味陈杂,他既想王小石有门路,拉自己一把,又怕他真的青云直上,胜过自己,说到底,小石头的能耐本是比不上他的。但既然一无所有,便也松口气,宽慰道:“下次还有机会。”
他自酌两杯,才艰难道:“我也失败了。”
王小石连忙安慰:“没事,还有机会。”
“我把钱都送了出去,谁想没缺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人家没看上,“钱打了水漂,前程也没捞到,从明天起,我得和你一样,先寻碗饭吃。”
王小石热心问:“你打算做什么?”
“卖卖字画。”白愁飞才不耐烦像他一样,被个东家呼来喝去,“混口饭吃再说。”
“也好。”
他们俩都有心气,虽然失意不得志,却还是相信本事在手,总会翻身的。
另一边。
创业小成的钟灵秀暂时回到青莲宫。
她盘算手头上的事,萝卜岗的坏萝卜,委托便宜大哥杀了,备选萝卜宗泽,交给铁手联络,岳飞还小,暂时不用管,军队方面,已经履行承诺,帮赫连乐吾起复。
——就是进宫的时候,赵佶问她要什么赏赐,她说想要一颗夜明珠。
赵佶最近身体康健,雄风大振,二话不说赏赐下来,并询问缘由。
她就说:“息红泪侍奉我尽心尽力,她与赫连春水定亲,我送她一颗明珠。”
他问:“赫连春水是谁?有些耳熟。”
“回官家,是赫连侯爷的儿子。”米苍穹回答。他和方应看结成团伙,创立“有桥集团”,和权贵宗室来往密切,乐得四处结善缘。
赵佶心里迅速将其划分为钟仪的附属,随口封了他一个差事。
交易完成。
宗泽、赫连乐吾、诸葛神侯,军队方面,勉强起步。
接下来就是清流文官。
钟灵秀想着,看向跪在慈航真人面前的虞仙姑:“党禁一日不除,贤人难归京畿,远在天边,官家如何记得?”
她不紧不慢道,“可元祐党人与我毫无干系,我救你,不过是为道门情谊,你该明白。”
虞仙姑懂一些武功,但不是江湖中人,反而与文官集团来往密切,登时会意:“其实,我认识不少人都崇尚道法,苦无入门之人,国师道行精深,若能指点一二,他们定然感激不尽。”
蔡京把一票人列为元祐党籍,子孙兄弟不能留京,不可为官,甚至牵连姻亲故旧,简直踩中文官三寸。虽然如今碑被毁去,可党禁仍然存在。
钟仪为了虞仙姑,和蔡京公然撕破脸,却安然无恙至今。
虞仙姑判断,为解除党禁,数百个名单上的家族,至少有一半愿意尝试接触青莲宫主。而她如果能妥善办成此事,既能与元祐党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又能受国师庇护,将来在道门有一席之地。
“口说无凭。”钟仪道,“等我看见诚意,才知道该帮什么贤人,你说对吗?”
虞仙姑正色道:“愿为国师效劳。”
“很好。”她说,“你去吧,如果蔡京敢派人杀你,我敢保证,谁对你下手,我就要谁的命。”
第280章 惜衷肠
在青莲宫上完班, 华灯初上时分,钟灵秀沐浴完毕,登上小楼。
指尖拂过琴弦, 嗡然的琴音阵阵回荡。
她盘膝坐下,冥想练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这才轻轻吸口气,尝试空间转移。
单纯的空间移动,她已经练过多次,平时就是这么一步步转移上楼, 偶尔也会在息红泪等人背后闪现。不过,她们一直以为是她轻功太高, 从未察觉过异常。
但从小楼到密室, 跨越三分之一的汴京城,稍微有点远,精神须高度集中。
奇穴开启, 脑海中绘制出时空的波段。
——道路为经纬, 屋舍划分独立空间,人类真伟大, 空间的坐标就此清晰明了。
意识锁定密室, 她缓缓起身, 真元涌动而出, 撕开空间维度的边缘。
朝前踏出。
一步,身影如同影魅, 出现在黄裤大道的阴影处。
两步, 残影晃过破板门的微风。
三步, 到达目的地。
唉, 还是有点不熟练。
空间转移好难啊。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暗门,走进第二重密室。
屋里亮着温暖的烛光,苏梦枕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着什么。听见暗门打开,他才抬头望去,顿时惊讶:“从青莲宫过来的么?”
“我怕有些人说没有认识过我。”她嘲笑,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环顾四周。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本来只是为藏身,不是为幽会,除了椅子就只剩下床,没有软榻过渡。也行,反正她穿着家居服过来的,踢掉鞋子上床,盘膝而坐。
苏梦枕扫过她身上的主腰、短褂、薄裙子,典型的闺中打扮,没说什么。
空气寂静。
“不说话吗?”钟灵秀费解,“你约我来的。”
“说什么。”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截还没凋零的桃花,走到床前,簪在她发间。
她摸摸鲜艳的花枝,莫名想笑:“送完钟仪剩下的?小气鬼。”
“最后一朵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天泉山的桃花也凋完,接下来就是荷花的季节。苏梦枕的视线徘徊在她发间,手却渐渐自发髻滑落,似有若无地触及她的脸颊,凉凉的,“下个月,荷花就开了。”
“荷花好,衬钟仪。”相传,何仙姑就是北宋人,说不定原型还活着。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勾住他的手指。
指尖触碰,指间摩挲,痒意自皮肤渗透到血液筋骨,无所遁形的燥意。
他轻微地喘了口气,忍耐下来,坐到她身边:“那你要什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钟灵秀支肘托腮,“今天就给我朵花?”
苏梦枕思索话题:“从你十岁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当成大哥?”
“这么在意啊。”她多多少少有点纳闷,“这重要吗?”
“重要。”他说,“你总有个缘由。”
“不把你当大哥的意思,不是不把你当家人。”钟灵秀耸耸肩,“你是我师兄,也是我的家人。”
苏梦枕蹙眉:“你宁可认我做师兄?也不愿意认我做兄长?”
“真不知道你为啥这么在意。”她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落在脸颊,蓬松的弧度,“这么说好了,都讲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就算是结义,老大如果没有威望,就靠年纪居长也不能服众,对不对?息红泪年纪最小,却是‘大娘’,因为大家佩服她。”
他同意:“对。”
“我很佩服你,但我最佩服自己。”钟灵秀道,“苏文秀是假戏真做,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就当过家家了。可你问钟灵秀,她不喜欢给人当姑姑、婆婆、干娘,也不想认大哥、干爹。”
她摊手,“她觉得,同门就是最大的的缘分,朋友就是最真挚的感情,血缘人伦出生就有,不必在江湖老调重弹。毕竟细说兄妹,就不得不提女人的从父从兄,多没劲,太不江湖了。”
苏梦枕的表情细微变化。
半晌,问道:“为什么之前不说?”
“没必要,坐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一样。”钟灵秀不是故意戳他肺管子,谁让他非要问,“杨无邪照拂青楼女子,你问他理由就算了,居然说‘烟花女子都自甘堕落,乐在其中,欢笑不知时日过’。”*
她撑住床沿,微微后仰,感慨道,“以你苏梦枕的觉悟,亦有这样浅薄的时候。”
苏梦枕不作声,脸上多出两分寒意。
这话是他说的,彼时,杨无邪说“没哭声的女子,不等于心中也没有饮泣”,现在想想,再对没有了。他只看见烟花女子声笑度日,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不得不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当人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明白。”*
“别在意,人想象不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钟灵秀摆摆手,“你以为的兄妹,就是我以为的家人,我明白,逗你玩儿呢。”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半天才说:“那……”
“你继续把苏文秀当妹妹好了,反正我不止是苏文秀。”她贴心道,“没事的,我不在乎。”
他特别正经地说“我把你当成亲妹妹”的样子,其实也挺有意思。
“我不是问这个。”苏梦枕打断她。
钟灵秀不信:“那你想说什么?”
“忘了。”他轻描淡写。
“是么大哥。”她余光瞥他,“真的吗大哥?”
苏梦枕叹口气,半晌,道:“好吧,我承认,我很在乎,非常在乎。”他一字一顿道,“我对苏文秀毫无保留,她不想说的事,我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帮她,我关心她、信任她、重视她、牵挂她,等我死了,我的一切都会留给她,我不希望这样的付出,却换来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呢。”
“这要问你,”他老实不客气,“我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钟灵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苏梦枕道,“不能不说话。”
她立时道:“你自找的,我真说了。”
“说。”
“这种问题和黄皮子讨封有什么区别?”话音才落,她的身形就出现在墙角,离他三步远,“不能生气。”
苏梦枕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欺负你,逗你玩,开你玩笑。”钟灵秀似有所思,“仔细想想,从小我就喜欢惹你。”
他意外:“你才发现?”
“肯定是因为你少年老成。”她走回来,曲腿窝进靠背椅中。
最初的少年事,已是一百年前,遥远得像上辈子。
苏梦枕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关心你、信任你、重视你、牵挂你。”她回神,照搬原话,“你不亏。”
苏梦枕抬眼看她,灯光多温柔,衬着她不似真人的脸容都柔和,她今日穿着家常短褂,浅青色的小衫和退红薄裙,是苏文秀常穿的,偏偏又是钟仪的模样。
可奇怪地是,这样的她比不沾人间烟火的青莲宫主,看起来更和谐自然,非是霜雪,非是脂红,是自在摇曳的花枝,迎风舒展的青松,浓艳月夜,傲然晴空。
真美。
“喂。”她晃晃手,“别看了。”
他别过脸,慢慢叹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钟灵秀支着头,“说话啊。”
“我爱你。”苏梦枕淡淡道,“就不问你爱不爱我了,我也不在乎。”
“欸。”她坐直身,“你说出来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反问,“我敢做还不敢认吗?”
她又想笑,张开手臂。
话都说了,他竟然还是踟蹰了一刻,方上前搂住她,胸口是她温热的气息,融化胸腔的骨骼,身躯向心脏融化,直到彻底拥紧。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不真实,仿佛烛光看久了,眼睛产生一重重幻影。
好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穿这么点,冷不冷?”
“我又不是你。”
他垂落视线,微蹙眉头:“脚也不冷?”
“不冷,又没直接踩地上。”她站到椅子上,拎起裙摆展示,“看见没有,干净的。”
苏梦枕评价:“装神弄鬼的伎俩。”
“不识货。”钟灵秀佯怒,“这很难的,没发现钟仪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么?算了,你武功差,眼光跟不上,我原谅你。”
她瞬身坐回床沿,交脚倚坐,但不端正,像摇曳在微风中的花骨朵。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寻话题:“王小石怎么样了。”
“挺好的,热心、仗义、勤勉,是个好人。”钟灵秀中肯道,“我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嗯”了声,又问:“白愁飞呢。”
“我今天才见到他。”她沉吟,“心高气傲,自尊心强,其他还没看出来。”
他轻轻点头。
钟灵秀问:“你对他们是什么打算?”
“你说错了。”他道,“我和他们萍水相逢,关照一句,已经不负汉水相识之交,其余的事,我没必要管。”
“我还以为你想招揽他们。”
苏梦枕瞧向她:“聪明的时候,通透得不像话,笨的时候,又像小孩儿。”
“这就是赤子之心。”她好心道,“你武功没到境界,难怪不明白。”
他不理揶揄,自顾自道:“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到京城闯一闯,可连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都没弄明白,等他们想明白了,或许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到时候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说不定人家不想和你混。”钟灵秀道,“王小石是自在门弟子,诸葛神侯说不定有安排,白愁飞嘛,看起来想当个大官,风雨楼说白了是混黑-道,指不定人家想投蔡京。”
“又错了,他们的选择并不多。”苏梦枕道,“王小石想进公门,早就进了,他想靠自己,反而不会当官,白愁飞没有名气,蔡京的门客多如牛毛,凭啥要他?难道他蔡元长是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人?”
提起这事,不由正色问,“你公然和蔡京撕破脸,不怕他们报复?”
“终于到我说你的词儿了。”她笑,“你说错啦。”
苏梦枕问:“错在哪里?”
“蔡京不敢和我作对,他清楚,自己只是赵佶的一条狗,没了黄狗,还有白狗黑狗三花狗,谁都能代替他。我是赵佶代替不了的人,长生的希望,原本也就是越多越好。”
钟灵秀好整以暇,“他最多支持林灵素之流和我打擂台,真得罪我,我一剑把他砍了,赵佶也舍不得杀我——得益于皇权的人,也受制于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