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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该我问朱老总。”苏梦枕面色苍白,颊边还残留着高热的红,不停咳嗽,“咳咳咳,刑部半夜三更,带人堵了我金风细雨楼的门,是以为我死了吗?”

他森然道,“你要动我的兄弟,问过我的刀再说。”

朱月明一愣,脑筋转得飞快:“苏公子以为我是为白愁飞而来?”

“他做的事情,我已知晓。”苏梦枕看了王小石眼,淡淡道,“太师把手伸进楼里,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误会。”朱月明笑道,“我可不是帮太师问罪白副楼主,他为太师办事,下官哪敢置喙?我是为小灵姑娘来的,敢问苏姑娘在不在家,有一桩大案需要她配合。”

苏梦枕露出两分讶色,一时不语,目光转向无情:“我倒是听说今天城里乱了套,李彦和傅宗书死,难道是为这桩案子?”

无情点头:“傅丞相死在回春堂,朱老总想问小灵姑娘两件事,这倒是应有之义,我想,在这里问也是一样,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与案情有关。”

“有没有关系,请小灵姑娘一见即可知。”朱月明叹道,“我也不想为难苏姑娘,只是相爷横死,官家震怒,我也是奉命办差。”

苏梦枕冷笑:“案发时,她在回春堂吗?”

王小石抢答:“不在。”

“李彦的死亡现场,有什么和她有关的物证?”

无情摇头:“并无。”

“那是什么缘故,累得两位半夜造访,非见我不可?”苏梦枕冷冷道,“我还以为证据确凿,刑部下了通缉令,你们是奉命搜查金风细雨楼呢。”

王小石怒道:“根本没这样的事,傅相爷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凶手脸上戴着木刻面具,根本看不清脸。在花府被天下第七和、和二哥的时候,她乔装成花府的丫鬟,脸上有一大块青色胎记,长得和小灵姑娘一点都不像。”

朱月明道:“她会易容,改变头脸有什么稀奇?”

“天底下会易容的女人多得是。”王小石振振有词,都快把自己说服了,“她杀人用的是剑法,不是红袖刀。花府上上下下多少江湖好汉也不曾见她用过红袖刀,她的轻功也非瞬息千里。”

苏梦枕越听,神色越冷凝:“这就是刑部办案的规矩?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跑过来问我要人?”

朱月明道:“天下第七指认,说她用的就是红袖刀。”

“天下第七?咳。”苏梦枕笑了,眼中寒火凛然,“好,你叫他过来,我让他亲眼看看,是不是红袖刀。”

朱月明只好叹气:“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太师以为,此事与苏小姐脱不了关系。不如请苏小姐出来,好好分说一番,假如不是她,我一定向二位赔礼道歉。”

苏梦枕看都没看他,和无情道:“从前六扇门办案,金风细雨楼能行方便之处,从不与四大名捕为难。可这次,诸位拿不出任何证据,空口白牙指认舍妹为凶手,我是万不能松口。”

无情静静道:“询问案发地点的相关人员,本就是例行公事,能问到自然好,若不能,王小石既在现场,又是回春堂的人,由他代表亦无不可。”

王小石立即道:“我愿意走这一趟。”

“不成。”苏梦枕断然否决,“蔡京要从楼里抓走任何一个人,只有一个办法,号令禁军,进山搜捕,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王小石有些感动,想起方才这么大的架势,他还以为是维护小灵姑娘,没想到是为二哥。

唉,二哥……

朱月明带着六合青龙之四,还有若干捕快,这点人手逮捕一个通缉犯可以,想要从金风细雨楼抓人,自是异想天开,斟酌再三后,询问无情:“大捕头怎么说?”

“天底下懂得易容,轻功卓绝,武功也好的女子,的确不多,却也非一人而已。”无情道,“就此认定是小灵姑娘,难以服众,而且,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有想通,还望朱老总指点。”

朱月明问:“什么疑问?”

“小灵姑娘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无情问,“李公公背地里做的事,你我都清楚,他万不可能对苏家产业下手,相爷与小灵姑娘从未照面,当年不过是因为李鳄泪之故,略有误会。凶手身着麻衣,自号活死人,第一个杀的又是朱勔,我想,案子还是该从江南查起,从花石纲查起。”

朱月明说道:“朱勔死去一年,之前一直有人在江南调查,并无结果,我们如今也知道,她杀人后就上京,预备二次作案。”

他停了停,居然笑了,“我研究过朱颜雪的案子,她上次作案,先杀的就是不相干的人,最后才轮到真正目标。”

“咳,没想到朱老总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苏梦枕低咳了好一阵,艰难平复气息,“可你别忘了,苏文秀没有杀任何人的理由。”

他冷笑,“我还没死,家师尚在,苏文秀为谁复仇?还是说,我有哪个同门,不幸死在这三个人手里?”

朱月明顿时语塞,谁没事搞小寒山的弟子,苏梦枕、红袖神尼、温梦豹,哪个好惹?思来想去,只能到此为止,回去复命:“既然苏公子执意不肯令苏小姐现身相见,我只能如实回禀太师。”

“随便。”苏梦枕淡淡道,“金风细雨楼就在这里,太师几时想动手,我随时恭候。”

朱月明走了,无情收回看向王小石的视线,颔首告辞。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黄楼一时寂然,只余苏梦枕撕心裂肺的呛咳。

“大哥,我送你回去。”王小石跟在他后面,茶花撑着伞,护送他回到更温暖的玉塔。

忍到塔上,王小石才小心翼翼地问:“据说,伤心小箭的威力非同一般。”

“文文不在这里。”苏梦枕开门见山,“你也别问我是不是她,我不知道。”

王小石愕然。

“文文十六岁那年,就遇见过元十三限。”他坐在软榻上,捧着手炉,凝视炉中猩红的炭火,“无情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却没说,看来,他心里对蔡京也十分不满。”

王小石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一直关心你。”苏梦枕微微笑,“傅宗书一死,蔡京痛失臂膀,又没了李彦在内廷周旋,暂时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王小石苦笑:“大哥都知道了。”

“没什么难猜的。”苏梦枕冷声道,“他想逼走我一个兄弟,拉拢我另一个兄弟,好让金风细雨楼落入他手,成为他压迫百姓,残害江湖的棋子。”

王小石欲言又止:“二哥”

“老二同我解释过了,他以为,蔡京要残害发梦二党,不是他,也是旁人,由他出面,至少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为此受些误解在所难免。”苏梦枕平静道,“我告诉他,我们三人结义,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这些事,他不用一个人扛,应当和我们商量再做计划,真要背负恶名,也该是我承担,否则不是白偏了你们一声‘大哥’。”

王小石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由衷道:“是这样。”

“老二激进主动,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苏梦枕嘱咐道,“你多多规劝他,如今局势不稳,冒进便容易为人所利用,还是徐徐图之。”

王小石深以为然。

“老三,去休息吧。”苏梦枕道,“蔡京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还有很多事。”

“大哥也多保重。”王小石记挂温柔张炭他们,决定明早就去看看,没再多留。

屋中烛火摇曳。

茶花问:“公子,歇息么?”

“我睡够了。”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茶花,你说,老二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文文?”

茶花谨慎道:“事出突然,王楼主有所怀疑,白楼主未必。”

“我想也是。”他轻声道,“老二应该没想到,所以,我没和他计较。”

茶花想了想,老实问:“公子,是小姐吗?”

“不知道。”苏梦枕叹气,“我要是知道,能让她这么干?而且,我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

汴京乱成一锅粥,和钟灵秀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不可能回汴京自证清白,刑部指鹿为马的事没少干,回去就算有不在场证明、目击证人、完美的证据链,也毫无卵用,要不然,天牢的冤假错案哪里来的?

都是蔡京炮制出来清除异己的成果。

没有证据,就伪造证据,没有证人,就伪造证人。

她傻了才回去,让他们怀疑好了,有本事就去找苏梦枕的麻烦。但正如诸葛小花解决不了蔡京,只能迂回行事一样,蔡京要是能干掉苏梦枕,推平金风细雨楼,何必拉拢白愁飞?

就是搞不定,才不得不搞阴谋诡计,一桩悬案,最多扯皮一段时间,发个通缉令。

通缉嘛,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光荣榜。

要是也给她挂十万两黄金……咳咳,怪盗何妨再次出手?

故,钟灵秀不仅不回京,还要乘胜追击,物色下一个目标。

——童贯,就决定是你了。

按照历史发展,他即将出使辽国,埋下后面联金攻辽、海上之盟的伏笔。

赶紧杀了。

此时的童贯在陕西河北一带,为宣抚使,常年在军中,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十分难杀。

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给自己编一个合情合理的杀人计划。

是夜,月黑风高。

钟灵秀混在舞姬中间,就这样混进了军营。

啊——

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

多么经典的潜入桥段,只不过稍稍一试,就这样毫无悬念地成功了。

钟灵秀顶着公孙大娘的脸,没想到还能故技重施,梅开二度,一直到营帐里都有些神游天外。

这么顺利,和汴京的杀人计划不像一个画风。

难道是因为四大名捕不在,不用走推理,所以变回了默认的武侠风?那么,按照一般的套路,不是男主角出现,就是历史人物刷新。

天色还亮着,还没到童贯寻欢作乐的时候。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靠在帐子旁边,默默观察巡逻的士卒,思考一会儿怎么合情合理地跑路。

一颗石子飞了过来。

砸中她的肩膀。

不能躲,还好也不疼。

她一个眼神也欠奉。

又有人扔了两颗石头过来,准头不错。

她稍稍侧头,看向帐篷后面粗犷威猛的青壮男子。

“你要不要跟我?”对方直言不讳,“我去和将军讨了你来。”

钟灵秀不禁刮目相看:“你叫什么名字,眼光不错。”

“我姓韩,大家都叫我泼韩五。”

“……”韩世忠?!

第307章 三杀(107W营养液加更)三杀

韩世忠,字良臣,和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当然,其他两个不提也罢,和韩世忠都没得比,莫论岳飞。

算算时间,韩世忠这会儿的确在西北边境从军,在童贯手下合情合理。

哎呀,也算是个宝贝。

她和颜悦色:“你很有眼光,以后必成大器。”

韩世忠的绰号里有一个泼,足以见性格,不耐烦道:“婆婆妈妈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她回绝,“你的姻缘不是我。”

他差点逗笑:“你?姻缘?”

钟灵秀还想说什么,宦官已经在喊人集合,准备献舞了。

大冷的天,舞女们都懂得瑟瑟发抖,衣衫单薄地走进账内。寻欢作乐的宦官、文臣、将领齐聚一堂,□□的目光扫过舞女们姣好的身躯,满脑子下流。

这些完好的男人发情,也就罢了,童贯一个太监,居然也一样,北宋的净身水平惹人疑窦。

钟灵秀手挽披帛,扫过现场,决定跳过献舞的环节——以她的武功,早就不需要靠美色转移注意力了。

鼓点垂落的刹那,臂间的披帛便如惊虹横空,卷在里面的长剑抖落,落于她的掌心。

薄绸劲扫,将上前涌来的守卫尽数荡开,长剑凌空飞出,从童贯的一只眼睛刺入。

下一刻,一截混杂着红白物的剑尖穿出后脑勺,钉在他的椅背上。

当场毙命。

钟灵秀飞荡披帛,上面已经用鲜血书下留言。

【杀人者,活死人也】

她后纵两步,飞出军帐,开始在军营中夺命狂奔。

一开始,众军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舞姬跑出来,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等到一声惊破苍穹的“童大人”响起,大家才惊觉是来了刺客。

韩世忠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夺走将士的佩刀,三下五除二干掉拦路人,以平生罕见的决定轻功在营帐上空奔袭,直奔军马。而且有意无意的,她的刀锋避开了他的脖子,只用刀背给他来了一下,饶是如此,肩膀也疼得厉害。

他刚刚还想讨她做小妾……嘶……真带劲!

但她能跑掉吗?

以韩世忠为首的大部分中低层士卒,对童贯一群人自无半点好感,仗是不打的,功是要抢的,还压制底下的人,杀良冒功司空见惯,败仗能吹成小胜,无功无过就是大捷,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们追上去,除了想升官发财的,出工不出力。

不过,童贯身边不乏武功高手,已然纵身追了上去,也有忠心耿耿的下属点兵点将,率童贯的亲信追赶而上。

钟灵秀伏身躲过箭雨,翻身上马,松开缰绳直冲栅栏。

现实里的军营和电视剧里的场景不同,很大很大很大一片儿。

潜进来容易,闯出去难,因为不同营帐间都有防御工事,否则敌军夜袭,就集体完蛋。

好在她的马术在秦朝又有精进,蒙恬兄弟和项少龙的关系很好,经常来乌家牧场,指点项少龙骑术的时候,她也旁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跋锋寒教过两个干儿子御马术,把真气灌注在马身,便可激发潜能,让马儿不知疲倦地奔袭。

这大概就是四处捞小孩儿的善报了。

钟灵秀骑在马背,纵马强闯过重重阻拦,手中的刀卷刃了,就随手抢过一把。

武功好的人,骑术一时追不上,骑术好的将士,武功又不如她,竟眼睁睁地看着她闯到营地边缘,即将突围。

箭雨飞来。

童贯的亲信赶到,将士们张开大弓,拿出比砍金人辽人自信一百倍的姿态,击杀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嗯,预演过就是不一样。

思汉飞比童贯强百倍,南下的蒙古铁骑,唉,虽然不想承认,但比童贯帐下的更像回事儿。

钟灵秀上一次毫发无损,这一轮驾轻就熟,全心伪装。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不绝。

天色已暮,视野昏暗,马蹄踏过积雪,撞飞稀疏的树杈,追兵穷追不舍,还有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没有骑马,奔跑的速度和马不相上下。

他看起来像人,可浑身脓疮,没有一块好皮肤。

他依稀有着人类的五官,可脸孔全部走形,隐约能看见四个獠牙,满头鳞片。

他流着口水,像是饥饿的豺狼,发情的野兽,四肢着地,追赶着她。

前方渐渐开阔,一片璀璨星空。

钟灵秀迷惘地看向远处,又扭头看向紧追不舍的怪物。

等一下!

这是什么啊?!

她不是在军营里刺杀了童贯吗?多么正统健康的武侠桥段,为啥一扭头,追兵里多出一只怪物。

别以为她只看武侠,病人哪里都不能去,一天到晚在病房看电影,也看过美式恐怖片。

科幻片里的怪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斯理?出来说话啊!

“唏律律!”马儿发出惊惧地嘶鸣,撅起蹄子提醒马背上的人。

悬崖。

前方是悬崖。

又一波箭矢呼啸而至。

钟灵秀施展天魔力场,将若干箭矢吸向自己,真气无声无息粉碎箭头,箭竿却留在身后,装出中箭的样子。

怪物朝她扑过来。

“对不起。”她伏低身,抱住马儿的脖子。

被真气冲击过的马,注定活不成了。

既然如此,就死得有价值一点。

“驾!”她驱策着胯-下的军马,挥舞马鞭,卷住旁边的怪物头颅。

马儿高高跃起,奔向远处蒸腾的云彩。

“必杀蔡京!”她运功送出变形的声音,尖利的啸声振飞了群鸟。

身体腾空而起,舞姬的衣袂在夜空猎猎作响。

马儿绝望地悲鸣。

然后下坠。

被鞭子拖曳的怪物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古怪的怒吼,穷尽力气想要挣扎。

失败。

灌注真气的长鞭像是铁链,牢牢束缚住他的脖子。

人紧跟着坠落,连带着怪物一起被拖下悬崖。

追兵们目瞪口呆地勒住缰绳,看着这一人、一马、一兽坠落崖间。

一团嫣红爆裂。

军马的尸体被真气撕裂,化为一团浓艳的血雾。

无数尸体碎片下,人类的身形悄然消失-

“活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或者说,是一个组织。”

“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仅用五天就从汴京到陕西。”

“不,没有五天,她还要化妆成舞姬,摸清营地的布防。”

“最多三天,所以,活死人一定不是一个人。”

“这就能解释此前的众多疑点,也许,杀死李彦和傅宗书的不是同一个人。”

“准确地说,凶手只有一人,但她有同伙在城中接应。”

“元师叔以伤心小箭射中她后,同伙把凶手救走。”

“这么说,至少有三个人。”

“他们的目的就是刺杀朝中的奸党。”

“按照舞姬所言,她们的最终目标是蔡京。

“她们自称活死人,是否是曾经被蔡京一党害死的无辜之人?”

“极有可能,她们原本的身份已死亡,只以活死人的身份继续存活,为的就是报仇,不惜牺牲性命。”

“蔡京一定非常恼怒,也非常恐惧。”

“显而易见,否则他不会请出元师叔。”

“针对金风细雨楼的围剿,也因此放松不少。”

“苏梦枕毕竟只是病,没有死,何况,此时与小灵姑娘有无干系,还是未知数。”

“我猜,她即便不是活死人中的一个,也提供了不少方便。”

“那日杀死傅宗书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轻功这般好的女子本就罕见,何况还能在四大刀王、白愁飞、天下第七的围攻中脱身。”

“好在她没有露面,不然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视而不见。”

神侯府中,四大名捕针对江南、汴京、陕西的三桩命案,进行了一场秘密交谈。

他们是秉公执法的捕快没错,却也非善恶不分,泥古不化之辈,朱勔在江南大兴花石纲,搞得民不聊生,李彦串通蔡京,夺人家财,卖官鬻爵,童贯更不用说,战事多有失利,却粉饰太平,步步高升。

他们一死,背地里不知惹来多少人拍手叫好。

故此,虽四人碍于身份职责,不得不调查,内心深处却希望她不要被找到。

——不要回来。

——千万小心。

——躲远点。

——保重。

他们云淡风轻,蔡京却有些焦头烂额。

作为太师,他身边有的是武林高手,譬如元十三限,和他手下的六合青龙、天下第七,这是能与诸葛小花和四大名捕一较高下的武力,能够越过他们刺杀他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

是的,他以为,即便是钟仪,也不可能做到,毕竟雷损的武功说出去,算不得当世顶尖。

但死掉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童贯领兵在外,李彦联通内苑,朱勔收罗财富,傅宗书是他的得力心腹,甚至因为太得重用,反而令他有些忌惮。如今一下去了三个得力帮手,饶是他权倾朝野,也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他在天子面前痛哭陈情,惹得赵佶也开始怀疑“活死人”要杀自己,趁机推荐元十三限,令这位与诸葛小花一向不对付的高手,终于摆脱郁郁不得志的命运,坐上了御前总教头之位。

可这个御前总教头,哪里比得上诸葛小花的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

蔡京不满意,元十三限也不满意。

他告诉元十三限:“你还可以更进一步,只要诸葛小花一死,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杀死诸葛小花,一直都是元十三限的夙愿,他们俩的恩仇,很多年前就掀开过一角,无非是同门师兄的,为啥我总是不如你,我爱的女人也爱着你,全部都是你的错。

元十三限年纪不小,蹉跎半生,常年坐冷板凳,看着神侯府热热闹闹,四大名捕威名远扬。

他郁愤多年,不甘的心火越烧越旺,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心志。

于是,他不在执着于是非对错,忘却了侠义的本心,慢慢接受了蔡京的巧言。

杀诸葛!

只有杀死诸葛,他才能取而代之,一展宏图。

同样有所行动的,还有金风细雨楼。

病榻上,苏梦枕叫来王小石。

“我收到消息,蔡京启用元十三限,对付诸葛神侯。”他低声嘱咐,“不能让蔡京得逞,童贯好不容易死去,边境将领之位空缺,不能再让战事落于蔡京一党手中。”

王小石慎重道:“大哥要我做什么?”

“天衣有缝伤重难治,天衣居士肯定会上京,如此,元十三限与诸葛神侯的对峙之局定生变故。”苏梦枕缓缓道,“我要你先送封信到洛阳给温晚,正好把温柔送去,然后找到你师父,护送他安全进京。”

这几件事都是王小石最关心的,他立即答应下来:“好,但我走了,大哥……”

“不是还有老二么。”苏梦枕笑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安排了一个帮手跟着你。”

“谁?”

“郭东神。”苏梦枕道,“雷媚。”

第308章 温情

“郭东神走了,大哥身边不就更缺人手了?”王小石第一反应是推辞,“我一个人也可以。”

“你身边的朋友固然多,但唐宝牛、方恨少陪在天衣有缝身边,以防天下第七再次出手,张炭有别的事,难道靠温柔?”苏梦枕叹气,“那我可就更不能放心了。”

王小石立时讪讪,温柔不闹出事来就谢天谢地,谁敢指望她。

“元十三限手下不独六合青龙,还有大开大合三残废,据说蔡京还调了别人帮衬,你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怕要吃亏。郭东神武功不俗,擅审时度势,又机变能干,有她帮你,我才放心。而且,这对郭东神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遇。”

苏梦枕想起与雷媚的对话,道,“她练的无剑已至瓶颈,再难寸进,元十三限身上有《忍辱神功》《山字经》《伤心小箭》,虽然她没有明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王小石恍然。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苏梦枕道,“你尽管用她,这是两利之事。”

王小石不再推辞,点头答应,心事重重地走了。

苏梦枕目送他离去,闭目思索片刻,挣扎起身下床。

披上厚厚的狐裘,怀抱手炉,推开夹道的暗门,他摸黑走向京郊的密室。

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每一步都了然于胸,早已习惯台阶的高度,风中微微的泥土腥气,连时间都掌控得大差不差,约莫一刻钟后,就来到目的地。

两层暗门无声打开,露出密室里明亮的烛火。

她正在灯前,默默翻看着两页资料。

苏梦枕闷闷地咳了两声,慢慢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团晕开的墨迹。

“我已经安排王小石去接应许笑一。”他脱掉狐裘,换张床坐卧,这里的被褥无人安睡,毫无热气,触手冰凉,“好冷。”

钟灵秀稀奇地看看他,足足过了好几下心跳,方才折身坐到床边。

“你居然会说冷。”她探身,掌心贴住他的脸,“这样呢。”

“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走。”

“不走。”十天内连续干掉三个心腹大患,汴京上空的乌云都薄了三寸,奖励自己躲在地下,好好清净三天。

苏梦枕终于安心,思索片刻,问道:“钟仪几时回来?”

“你有事?”

“最好让钟仪去看看许天衣。”机事不密祸先行,哪怕独处,他也把二人分开对待,“他是许笑一的儿子,温晚的爱将,据说,温晚本来想把温柔许配给他。”

“什么?”钟灵秀吃惊,“自在门这么一脉相承吗?”

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老大叶哀禅(懒残大师),徒弟沈虎禅,老二许笑一(天一居士),儿子“天衣有缝”许天衣,徒弟王小石,老三诸葛小花,徒弟四大名捕,老四元十三限,徒弟六合青龙、天下第七。

没记错的话,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都喜欢小镜,许笑一为解决师兄弟矛盾,与小镜设计一出狗血,结果不小心被织女撞见,因而生出误解,导致二人分手。

现在小一辈里,王小石和天衣有缝都喜欢温柔,温柔还是沈虎禅的义妹,要是和元十三限的徒弟再扯上关系,温柔简直就是下一个温小白……欸?

又姓温?

“天下第七重创天衣有缝,若非小石头赶到,恐怕要把命交代在花枯发的寿宴上。”苏梦枕道,“无论如何,天衣居士都会问元十三限要一个交代,也许,织女也会出现。”

他提醒,“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催她回来一趟。”

钟灵秀想了想,的确,元十三限既然投向蔡京,那就没啥好说的,绝对不能让他担任要职,否则童贯不是白杀了?趁此机会,推靠谱的人上位才行。

“也对。”她好奇地问,“童贯已死,你对他的萝卜坑有什么想法?”

苏梦枕笑道:“我让小石头送信给温晚,就是为了这事,此人声名在外,亦受赵佶重视,只是此前因童贯之故不得晋升。蔡京匆忙推出元十三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不在话下。”

“是谁?”

“种师道。”他怕她不认识,补充说,“他师从横渠先生。”

“我知道他。”种家军之名,钟灵秀还是有所耳闻的,却才知道他居然是张载的弟子。他的横渠四句,但凡看过网文都一定有所耳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我就放心了。”前脚杀人,后脚填坑,那也太累。

幸亏朝中还有做事的人,她单方面原谅温晚在背后说小话的罪过。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占领一席之地:“过去点,给妹妹留个安寝的地方。”

“你睡里面去。”

“为啥?”

“天亮我就要走了。”他捞起她散落在被褥上的长发,烛火照出昏黄的暖光,“还有三个时辰。”

钟灵秀伏枕支颐,佯作没懂:“放心,我只睡一个时辰。”

苏梦枕看着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滑向暧昧的重渊。

她笑了,枕住自己的手臂,细碎的发丝落在颈后,衬得肤光愈发洁白动人:“可我困了。”

“那你睡。”苏梦枕拉起被角,盖住她的后背,“我不怕等。”

她打个呵欠,徐徐垂拢眼睑,气息绵长平稳,真的睡着了。

但看得见的等待并不痛苦。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脸,心中蜜意柔情,再难耐的隐忍也不过增添滋味。他期盼着时间快点过,又觉得不妨再漫长一点,她这般安静睡在他枕畔的时刻,一生能有几次?

人生最难圆满,这一刻的相聚依偎,就是今生极致了。

他亲吻掌中的发梢,守着蜡烛一寸寸融化。

她准时在蜡泪的灯花中醒来。

“真规矩啊,大哥。”钟灵秀舒展身体,像一朵静悄悄绽放的玉兰花,“你平时有这么守承诺吗?”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他的手穿过她幽凉的发瀑,贴住她细腻的后颈,却像是抚不住丝绸的柔滑,不受控制地落下掌心,“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空等。”

她笑。

一个待兄弟手足极好的男人,假如对待爱人也是一样的态度,那么,他在爱情中的胜算,远比自诩风流的男人更大。苏梦枕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致的人格魅力,足以弥补他在情场中的所有缺陷。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

这样的回应,彻底将他推入欲海。

淹没。

沉沦。

压抑近一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洪流,冲垮他的心神,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想太失态,五指握住她的臂膀,指节都微微发白,发丝一绺绺散落,宛如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他一向高傲,自尊心也强,勉强控住意志,抵死挣扎,不肯溺亡。

但客观的生理机能,从不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

他比前两次坚持得更久,却还是坠入欲海深处,任由灵魂靠向海底温热的暖流,浑然忘我。

恢复清醒已是片刻后。

他眷恋良久,恋恋不舍地起身,被她按回去。

“你就不要起来了,着凉怎么办。”钟灵秀给他掖好被角,倒也不怎么在意事后工作。内功练到一定境界,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连汗意也无。

——要不然,江湖人怎么就幕天席地开搞呢。

——都是因为方便啊!

她在堆叠的衣衫中翻出他的手帕,随手一抹。

“还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这时候,倒是能看出她性格里钟仪的一面,修道修得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

他接过帕子,仔细收好,回头销毁。

“还有一个时辰。”蜡烛已经熄灭,钟灵秀搂住他的胸膛,“你要睡觉么?我也守你一个时辰。”

“和我说说最近的事。”他说,“怎么办到的?”

“秘密。”

苏梦枕习以为常,平淡道:“那就说说,有没有要我帮你善后的地方。”

钟灵秀认真想了想,有件事确实颇为在意:“童贯麾下有一个怪物。”

她形容怪物似人非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科幻片似的玩意儿哪里冒出来的,“你听过这种东西没有?”

苏梦枕摇摇头,但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从前也见过两个山海经的怪物。”

“什么样?”钟灵秀随口问,想的自是热带的野生动物。

“凸目鱼唇,四肢驱赶似矮足獒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咽进去,还有一只黑猩猩,喜欢拔自己的毛吃,有具女尸,下半身是马,四蹄是龙爪……其余记不清了,毕竟有些年头。”*

他靠在软枕上,回忆少年事,“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瓶子,比琉璃更透,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摇晃后会有气泡,我们猜想是否是温家的某种剧毒,上面有很奇怪的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欧罗巴人的字,可问他们也不认得。”

历朝历代,中原都与欧洲有所往来,知道西洋文字倒是不以为奇。

但武侠里出现外国人,还是和什么毒物有关,还是令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古怪感:“什么字母,你还记得吗?”

“记得,毕竟我这辈子遇见的怪事里,这算是头一号。”苏梦枕稍稍沉吟,握住她的手掌,以指为笔,画出图纹。

他笔画不对,钟灵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字母辨认。

PESICO。

大写不太熟,pesico?还是不认识。

透明瓶子,褐色液体,冒气泡……欸?百事????

“这东西在哪里?”她难以置信地问。

苏梦枕看向她:“你知道是什么?”

“我要看过才知道。”她问,“在哪儿?”

“六扇门。”他缓缓道,“如果没有被人送到温家,就还在六扇门的库房。当年挖出它来的人,是我们的二师弟,温梦豹。”

小寒山正式收下的弟子有四男二女,不少人都在小寒山外授业,钟灵秀没见过。苏梦枕也是机缘巧合,才与温梦豹熟识,还与他一起查过无情的冤案。

“……”她知道,这个江湖总有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冒出来,没听说过也不稀奇,可苏梦枕离她这么近,居然还有这一档子事从未听他提及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不在小寒山。”他有问必答,“你在闭关练功,出关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

钟灵秀阖上眼睑。

慈航庙的异常,嗡嗡的蜂鸣,从天而降的雷劫,关七的预言,山海经的怪物,百事的瓶子,科幻片的怪兽。

种种异常掠过脑海。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第309章 救人

温柔乡固然好,可大宋的情形还是令人难以沉眠。

天色未亮,苏梦枕便返回玉塔,继续为他的金风细雨楼呕心沥血。不过,较之此前的忧虑牵挂,今天固然还病着,病魔却似在回味昨夜的缠绵温存,难得安分了下来。

五脏六腑挪回原位,肠子不再牵痛,心脏不再沉重,反而比平日更轻松两分。

他抓紧时机,处理掉积压的众多事务,请刀南神回来一趟,他率领的“泼皮风”在禁军中也有举足轻重的位置,绝不能为蔡京一流渗透。

白愁飞前来汇报任务,见他难得坐在书桌前,而非卧榻,心头微惊。

脸上却立即笑道:“大哥今天的气色不错,莫非是因为青莲宫主回来了?”

“是。”苏梦枕并不掩饰,“我想见见她。”

白愁飞故意道:“可要小弟充当鸿雁,送上约帖?”

“这些跑腿的小事,哪里用得着你。”

白愁飞一笑,却是说:“因为小弟也想一睹青莲宫主的芳容。”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大为不妥,刀南神眉头紧皱,十分不满地看着他。而苏梦枕的态度却很微妙,他问:“你是去见钟仪,还是去见雷纯。”

提及雷纯,白愁飞终于有些讪讪,兄弟妻,不可欺,无人知晓也就罢了,偏偏人尽皆知,脸面上总归说不过去。

不待他辩解,苏梦枕又道:“还有,郭东神不在,你就不怕她知道?”

白愁飞追求雷媚,在风雨楼中也并非机密,虽说多情在江湖男儿中不算多大的事,比如戚少商,但风雨楼自苏梦枕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单身,类似的事,从前未有过,难免令人侧目。

“温柔是我的师妹,雷纯是我从前的未婚妻,郭东神是我的下属,钟仪是我的心上人。”苏梦枕冷冷道,“老二,你想要几个女人都行,但别把手伸得太长。”

白愁飞微微色变。

他女人很多,黄楼中睡过的舞姬就有好几个,自从成为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他在性-事上一向无有不足,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永远不满足。

他招惹温柔,她是苏梦枕的小师妹,王小石的心上人。

他垂涎雷纯,她曾是苏梦枕的未婚妻,差一点嫁给了他。

他追求雷媚,既喜欢她的妩媚英气,又有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甚至,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他还意淫过苏文秀,如果得到她,苏梦枕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大哥,我只是随口说说。”白愁飞半真半假,“难道你我兄弟之间,还要为一个女人起嫌隙。”

“你错了。”苏梦枕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钟仪虽非凡人之身,可我渎神在先,也没脸怪你。温柔是我师妹,我对她尽过义务即可,雷纯与我已是陌路人,与我不相干,郭东神来去自由,只消你们二人不影响楼中事务,我也不该多嘴。”

他看向白愁飞,坚决道,“我决不允许你染指的人,只有苏文秀。”

“大哥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且苏小姐不是不在京中么。”白愁飞眼神闪动,试探道,“即便在,她和小石头的关系,比我好得多,莫非,大哥是想——”

“你和小石头都非良配,我也不会把她许出去。”苏梦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要说什么?”

白愁飞只好拣出两件楼中的事情交待。

他点点头,不多置评,只是让茶花准备马车,前去青莲宫拜访-

同一时间,青莲宫中。

纱幕一重重,卷出风的形状。

钟灵秀端坐蒲团,扫过被放在床板上抬来的人,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这是谁?”

“‘天衣有缝’许天衣。”雷纯道,“他是六分半堂的人,为救温柔受了重伤,我请许多大夫看过,却无法治愈他的伤势。”

她美丽的容颜好似冬日盛开的梅花,清艳绝伦,“希望宫主能施以援手,纯儿感激不尽。”

“六分半堂的人死得多了,每一个都要救,我是神仙么?”钟灵秀冷漠无情,“扔出去。”

“宫主。”朱小腰及时开口,“他是洛阳王温晚的弟子,诸葛神侯也派人前来,希望你能出手相救。”

“温晚”钟灵秀微颦眉梢,起身走到奄奄一息的人跟前。

唐宝牛和方恨少一脸紧张地看着帷幕,甚至都不像平日一般吵吵闹闹。

只见帷幕后飞出丝线,搭住许天衣的脉门,少顷,她道:“出去等。”

雷纯不敢违抗,唯恐她一言不合就翻脸,轻叹两声,退出屋外。

唐宝牛再也憋不住话:“雷姑娘,她能治好吗?”

“咳。”朱小腰清清嗓子,示意他噤声。

方恨少也拉住他,低声道:“据说她似神非人,背后说话都能听见。”

唐宝牛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但这点伤情,对钟仪而言真算不得什么。

许天衣不过重伤,伤在血肉腹脏受创,仅以真气保住心脉,损在势剑的剑气未消,依旧毁坏血肉,伤势难以自愈。可这点伤和苏梦枕的病比起来,就好像感冒和肺炎,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以此岸彼岸化去他体内的剑气,后转化坤卦,滋养血肉,愈合各器官的致命伤。

剩余的小伤就算了,一下痊愈太惊世骇俗。

她收回手掌,漫不经心地扫过许天衣睁开的双眼。

他虚弱道:“我、我在哪里?”

“青莲宫。”钟灵秀单刀直入,“听说,你的母亲叫织女?”

许天衣迟疑一刻,默认。

“你死不了,等你娘来赎你。”她挥开门扉,“把他抬到后厢,遣个人照看,其他人可以滚了。”

唐宝牛和方恨少不放心,跑过去查看情况,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已恢复意识,不由喜出望外,刚想互相抬杠两句,喉咙一麻,哑穴中招,发不出半点声响。

朱小腰望着他们,唇角露出一丝浅笑。

雷纯识情识趣,不等她再废话就起身告辞。

马车在侧门等她,几乎就在她登上车驾的同一时间,金风细雨楼的马车转过了街角。

雷纯撩起帘子,近乎冷漠地看着车帘后的轮廓。

“小姐。”剑婢握住她的手,低声提醒,“还在青莲宫门口。”

“我知道。”雷纯放下车厢的厚帘子,残余在脸颊的寒风刺痛皮肤,一如她内心的恨意,“还不是时候。”

金风细雨楼势头正劲,白愁飞还没有露出獠牙,再等等,她一定能等到亲手杀死他的时候。

六分半堂的马车缓缓驶离现场。

苏梦枕透过车帘的缝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他遵守约定,从未告诉过雷纯她的身世,但钟仪好像也没有说,那个雨夜,关七奔出汴京,究竟往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桓一会儿,才在唐晚词的声音中消散。

“宫主说,苏楼主的病她治不好。”唐二娘对苏梦枕的态度一向和气,“天冷,苏公子请回吧。”

苏梦枕咳嗽两声,递出怀中的木匣:“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几时观中方便,我再来拜访。”

他没有纠缠,示意茶花驱车离开。

——昨夜才见过,今天自不是非见不可。

他只是以此为由出门,到六扇门走一趟,与值守的无情闲话两句,问问刺杀案的进展罢了。

——案情自然也是借口。

这个汴京就是这样,真真假假,永远分不清楚。

金风细雨楼的马车也离开了繁华的观音大道,是的,因青莲宫香火鼎盛,经济繁荣,大门口的街道就更名为观音道,后街为莲花后街,两边的道路分别为“龙女路”和“童子路”。

整一片都属于钟仪的道场,夜间有灯烛,白日有巡逻,乃是汴京城中治安最好的区域。

治安好,百姓就多,百姓多,香火就旺盛。

遂堵,大堵特堵。

苏梦枕靠在枕上,感受着马车走走停停,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

观中。

庇佑一方的青莲宫主,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块丝绒布,衬着一只塑料瓶。

塑料降解的时间长,何况保存完好,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可乐瓶子。

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可乐,气泡已经消除,看封口也被打开过,不知道是否有勇士勇敢喝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乐绝不可能在大宋出现。

八百年后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曾经有穿越者来过,还是世界存在虫洞?又或者,这里也是书中世界,主角十有八-九是四大名捕,和楚留香、陆小凤一样属于武侠推理系列。

——其他人都不像,没有谁背负血海深仇,掉落悬崖,学成绝世武功,也没有天下无敌的秘籍,号令群雄的宝刀,惊天动地的宝藏。

——苏梦枕肯定是配角,幸好他和四大名捕关系不错,否则有个这么美丽的未婚妻,很担心雷纯是女主啊。

——想想《天书》,无数个宇宙镜像,说不定都是高维世界的一套书。

钟灵秀思考一番哲学问题,“啪”一下合拢木匣的盖子。

思辨时间结束。

没啥好想的,徒增烦恼。

之后数日,许天衣就在青莲宫的养病。

他和此前的雷纯一样,被变相软禁在观里,诸葛小花曾派铁手前来,试探是否能把人挪到神侯府去,她断然拒绝:“人我救了,他的命就是我的。”

挟恩图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诸葛神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铁手暗示:“天衣有缝重伤在身,宫主就算想要他办事,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够。”

钟仪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告诉他:“让神针门还。”

——这就是此时此刻,织女坐在殿中的来龙去脉。

她得知儿子重伤,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先见诸葛小花,请他代为斡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登门拜访。

唐晚词带她去见了养伤的天衣有缝,内脏愈合后,其余的伤势固然严重,却不致命,只消好好调养即可。许天衣除了有些虚弱,精神还不错。

难得见到母亲,他忧心又愧疚:“都是我没用,连累母亲和温大人为我奔波。”

“不要多心。”织女抚摸儿子的脑袋,就好像他小时候一样,“诸葛小花和温晚都告诉我,钟仪性情孤高,却非奸恶之徒,我会和她谈一谈。”

她安抚好重伤的儿子,前往后殿会面。

天寒地冻的腊月,殿中一片清霜,冷得寂寥而刺骨。

织女盘膝而坐,神情疲乏:“钟真人,多谢你出手相救小儿。”

第310章 强取豪夺

隔着飘荡的帷幕,钟灵秀注视着面前的织女,她身材娇小,满头白发,皱纹犹如刀刻,乍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与实际年纪相悖。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不必言谢。”钟仪冷冷淡淡,“是你报,还是温晚报,抑或是许笑一,都可以。”

织女性格刚烈,断然道:“这是我的孩子,自然由我这个做娘的来,你要什么?”

“神针门在江湖小有名气,且皆为女子,深得我意。”钟灵秀开门见山,“我要你们入我麾下,青莲宫救济的女子交予你授艺照拂,你神针门的弟子,到观中为我驱策。”

织女年轻的时候,外号叫神针仙子,今老去,又叫神针婆婆,一手神针武学名动天下。她与姐妹们创立神针门,多收留孤苦女子,以刺绣为生,以神针自保。

织女和息大娘一样,护弟子姐妹更甚于自己,一口回绝:“你要我报答,没问题,可要我神针门的弟子,想都别想。”

“我看得上神针门,是你们的运道。”钟仪冷笑,“想凭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指立足江湖,痴人说梦。”

江湖凭武艺说话,织女不再迟疑,银针金线振出万道剑气,细密处杀意紧逼,疏阔处气势汹涌,一道刺向帷幕后端坐的身影。

钟仪挥过袍袖,真气力场骤然展开,将锋锐堪比寒刃的金线尽数卷向掌中。

锐利的剑气试图破开力场,在半空中嗡鸣震颤,而后渐渐凝滞。

神针上附着的真气,已被此岸彼岸的转化之法化为她用,徒留干丝万缕停滞在空中,好若蛛网盘结的细丝。

钟灵秀翻转手腕,霎时间,银针倒卷为凛然的剑光,咻咻翻转射向织女。

她连忙引动指间丝线,意图夺回针线的掌控,可指根骤然刺痛,似要绞碎她的手指。

不得已之下,只能舍弃丝线,自袖中飞出新的银针,击落朝自己弹射而来的细针。

叮叮铛铛,铛铛叮叮。

屋中好似急雨一场。

织女暗暗运气,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依旧中了一根针。

就在眉心。

“你不乐意,也就罢了。”钟仪步出门槛,“许天衣的命,我收回来就是。”

她的身形倏忽而去,织女又惊又怒,顾不得拔下针,纵身追上,袖中的银针无声抖出,似细小的蚊蚋叮向穴道。

钟仪头也不回,转身挥袖。

磅礴的真气犹如巨石,结结实实地撞向织女的胸膛。

她又急,又怒,又受到重创,胸膛气息翻滚,“噗”一口喷出鲜血,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竟失去了意识。

等火急火燎地醒来,便见到了在侧照看的唐晚词:“我儿——”

“神针仙子且放心,许天衣无碍。”唐晚词奉上汤药,“宫主性格孤高,容不得人忤逆,却非心狠手辣之人,怎会夺回亲手救下的性命?”

褐色的药汁中倒映出一张焦灼的脸,织女下意识地推开药碗,正要下床查看儿子的伤情,忽然意识到不对,颤抖地抬起手。

她的神针密绣独树一帜,双手自然不乏薄茧,可此时,手上多出许多细密的割伤,却又少了一些东西。

皱纹。

唐晚词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拿过手持的妆镜:“阁下中了宫主的一道真气,不知为何,竟恢复了容貌。”

镜中的脸容比倒影清晰了太多。

织女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黑发俏容,眼角不过二三淡纹。

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摸向镜中的伊人,当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

心脏似钝刀碾肉,闷闷地痛,却终究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是不恨了。

她还恨他。

却也爱着他。

“织女前辈。”唐晚词轻声道,“许天衣尚未痊愈,您就在这里照看他吧。”

织女的目光陡然锐利:“这是什么意思?”

“宫主封了你的穴道,不准你离开道观半步。”唐晚词对这套再熟悉不过,当年的毁诺城,后来的雷纯,都是这样被强行掳上船的,“前辈无须忧虑,宫主不会伤害神针门,且安心住下。”

都是江湖女子,织女亦听闻过毁诺城之事,态度和缓两分,语气却坚决:“毁诺城走投无路,方才投向青莲宫,神针门自力更生,何必靠她?”

唐晚词在京城五年,坐看风起云涌,当即辩驳道:“所谓自力更生,不过是神针门紧闭门户,不管闲事,若像神威镖局、连云寨、毁诺城一样,惹了有心人的眼,覆灭也是朝夕。”

织女怒然。

“我并非奉命劝说,只是神针门和毁诺城一样,都是女子,说两句真心话罢了,前辈听不听,都是你的事。”唐晚词道,“蔡京启用元十三限,他志在报复诸葛神侯,已笼络捧派老大张显然,风派老大刘全我相助,还有大开大阖三残废、六合青龙鞍前马后。”

她艳红的唇角泛起一丝涩意,“以织女前辈和诸葛神侯、天衣居士的关系,神针门真的能置身事外?毁诺城的昨天,就是神针门的明天。”

织女登时默然。

息红泪对戚少商情深义重,她对许天衣难道就能狠下心肠?这次上京,除却探望儿子,何尝没有关切之意。

——元十三限要杀诸葛,必定先杀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因天下第七重创亲子,也必定相助诸葛!

“覆巢之下无完卵,前辈能选的,无非是青莲宫和自在门。”唐晚词说道,“你选自在门,这份人情,便是由诸葛神侯或是天衣居士偿还了。”

她看了眼织女,“前辈好好想想吧。”-

元十三限借蔡京的权势,笼络不少江湖好手相助,但天衣居士也并非没有朋友。

他在洛阳见过温晚,告知他昔年自在门的旧怨,便带着若干帮手朝京城来。这时,他身边的人有“火孩儿”蔡水择、张炭、朱大块儿、活字号的温宝、“独沽一味”唐七味、“老天爷”何小河、“用手走路”梁阿牛。*

唐宝牛和方恨少在织女到来后,也决定前去与天衣居士会合。

再加上回白须园(天衣居士住处)扑了个空,匆忙折返追师父的王小石和雷媚,人手也不比对面少。

双方在甜山、咸湖僵持不下。

消息传到青莲宫,毫无保留地告知织女。

她不是不明白,这是钟仪的激将法,以许天衣的性命威胁她就范,然而,织女年轻时就性情刚烈,如今亦是,越是紧逼不舍,越是不肯低头。

母亲犹且如此,何况天衣有缝。

他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室外,夺下女弟子的佩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命,不能让你用来威胁我的母亲!”

说罢,反手一剑通向胸膛。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件精巧的暗器击断长剑。

许天衣重伤在身,四肢乏力,未曾躲开,又或者根本躲不开。

——无情的暗器天下有名,但凡他有把握出手,无有不中。

“许兄且慢。”无情推着轮椅上前,温言劝解道,“你伤势未愈,应当静养,为何这般莽撞行事?”

许天衣性格淳厚,闻言苦涩道:“钟仪以我的性命相挟,逼我母亲就范,身为人子,岂可高枕安卧?”

“让织女前辈留在汴京,乃是世叔请托。”无情道,“元师叔已经练成伤心箭,哪怕织女前辈前去也无济于事。”

“诸葛小花呢?”织女听见动静,推门出来,逼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无情回答:“近日京畿有不少江湖人士搅弄风云,并传言,‘四大侠客辅一龙,敢教酷日换丽天,杀身成仁相顾惜,得遇风云上九重’,声称要改朝换代,世叔受人弹劾,今自请去职,留京查办。”

织女一惊,立时道:“这是元限有意为之,他想杀他!”第二个他自是指天衣居士。

“是,世叔苦于流言,难以自辩,又不能擅自离京,唯恐有人浑水摸鱼,真的行刺官家。”无情冷笑,“倒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织女单刀直入:“诸葛小花打算怎么办?”

“世叔请动青莲宫主,入宫护驾。”无情答道,“我们这就启程前去甜山咸湖,与许师伯会合,据说,王小石和温晚也有所行动,织女前辈不妨安心等候。”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又压低声音,“世叔说,温晚和许师伯这次来得蹊跷,兴许意在蔡京,无论如何,京中都须人接应。”

织女眉头紧锁,一时难以抉择。

“晚辈这就出发了。”无情没有勉强她,陈明利害便离去。

元十三限有六合青龙大阵,正好克制诸葛神侯,他们四人亦须早做准备,才能破局而出。

入夜时分。

织女静静伫立在儿子床边,确认他已陷入昏睡,这才放下书信,毅然转身。

夜晚的道观极其寂静,几不闻人声。

她走到后门处,忽听一声叹息。

转过头,息红泪立在墙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也许,是想起了当年放弃毁诺城,陪戚少商浪迹天涯的日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门口有马,说不定能赶上。”

织女心头微暖,却问:“你不怕钟仪怪罪?”

息红泪反问:“你以为她不知道?”她摇摇头,好心提醒,“她肯放你走,代表她预感到今后你还会回来,前辈,万事小心。”

织女将信将疑:“她真有传闻那般神异?”

“如假包换。”

织女胸口一沉,愈发急迫起来,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我走了,她有什么不满,尽管推到我头上。”

息红泪倒是真不怕,钟仪不想让织女走,织女就不可能走得了。

她只是担心。

担心这位与自己相似的前辈,是否能够如她当年一样,拥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