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云深不知处。”她笑,“你要学会接受离别,我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岳飞还是不太能接受。
“别垂头丧气,以后你会发现,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钟灵秀握着剑鞘,“来,试试拔我这把剑。”
岳飞问:“拔出来你就不走了吗?”
“拔出来就送给你。”她说,“拔不出来,我就有任务交给你了。”
他将信将疑地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差点一头栽下马背。
“果然不行啊。”杨柳枝变化过一次,就有些神异,她惋惜道,“这是一把英雄剑,非英杰不能出鞘,你还小,当不得英雄二字。”
岳飞是民族英雄,可惜不是现在。
他倒是无所谓,反问:“以后我拔出来了,你会回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道,“师傅要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能拔出这把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证明我教导有方,在九重天上也为你自豪。”
他一下兴味索然。
对小孩子来说,英雄还是很空洞的概念,都说“我要做大英雄”,可何谓英雄,他们怎么说得上来?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子。”她拔出杨柳枝,把裁好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剑鞘,而后,插入一把崭新的寒光短剑,“剑鞘给你,做个纪念,这把小剑,你留在身边防身。”
岳飞接过剑,拔出来一看,凛冽的剑刃上刻有三个字。
满江红。
独属于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滚滚长江水。
“记住,我的剑叫杨柳枝。”钟灵秀嘱咐,“等有一天,你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可以试着把它找回来,剑归原鞘。”
岳飞少年老成,忧心忡忡:“在哪里啊?汴京吗?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她哈哈大笑,“不过是一把剑,剑和人一样,各有前缘。它可能不喜欢你,看上了别的主人,那我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强拔的剑无用,不如成人之美。”
他想一想,又问:“我怎么知道它怎么想?”
“这个简单,看好。”钟灵秀掌中蕴出青光,雪白的剑刃徐徐融化,合为一块石头,“宁为剑,便是英雄剑,非英雄不能持,弃剑为玉,便是太平玉,这时候,你就不必强求。”
岳飞目瞪口呆,剑融化了?还变成了石头?什么机关这般神奇??
他惊奇又茫然地点头:“好,我答应师傅。”
“我教你的功夫,记得练,你才学懂一二皮毛。”她说,“不要懈怠。”
他沉稳地点头:“徒儿知道。”
“多读书。”
“嗯!”
“过了十八岁再成亲,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
“……”
“算了,这个和你爹娘说。”她道,“从军前,先去汴京看看这个朝廷。”
“好。”
“以后人家问你师傅是谁,你怎么说?”
岳飞高兴:“师傅终于要告诉我名讳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好像现在,小麦、小飞,都没有特殊的意义。”钟灵秀道,“等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走过什么样的路,你才真正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由衷道,“如果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觉得,自己的师傅做过厉害的事,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初夏时节,荷花迎风举。
岳飞到家了。
他进门就给爹娘“哐哐”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都替他脑袋疼,摇摇头,示意他去喂马,自己则与岳和与姚氏交代一番。
“我即将归山修行,不再过问红尘。”她推过一个钱袋,一对羊脂玉镯,“这笔钱留给鹏举,今后,他想闯荡江湖,就是上路的盘缠,想投军从戎,就给他置办弓马,今后成家,这对镯子可为聘礼。”
岳父岳母连连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推辞。
“不要拒绝,我无儿无女,小飞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东西本该由他继承。”钟灵秀笑道,“今后,每年中秋,请他为我斟杯酒,足矣。”
天地君亲师,师傅传弟子衣钵,弟子为师傅养老送终,本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钟灵秀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篱笆外,望了喂马的少年一眼。
她不见了-
六月出发,次年五月归家,这一年的光阴,不仅仅是为教导岳飞,为将来铺路,也是梳理自己的人生。
随着赵佶被李代桃僵,虚空穴愈发明亮,裂纹也与日清晰。
如今,《虚空诀》只有四个字。
【待碎虚空】
自恒山起的漫漫武学路,终于走到尽头。
不出所料,临到离别,反而生出许多不舍。她离开汴京,走遍山河,就是想多留一会儿,仔细看看这个曾被她当做第二个故乡的世界。
从前每次离开,都知道自己会回来,以后却不能了。
又至汴京,时日已无多。
她立在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下面,注视着这四楼一塔。
茶花看见她,下意识地上来招呼,可仔细一瞅,穿着月白色道袍,神容冰冷,顿时驻足,飞快上楼。
苏梦枕撑伞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雨帘,不由皱眉:“这么大雨,为啥不进去?”
她牵牵嘴角,淡淡道:“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旋即道:“当然是,怎么不是,永远都是。”
“你说错了,很快就不是了。”钟灵秀长叹,“谁能想到,真是山一重,水一重,林花太匆匆。”
苏梦枕脸色大变,他不曾中过伤心箭,却好像知道了中箭是何滋味。
“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她负手走入塔中,步履却非昔年轻盈如鹿的苏文秀,更似流云,转瞬便散,唯有背影似从前,寒枝冷花的精魂。
苏梦枕沉默地注视着她,直上七楼。
窗外烟雨蒙蒙。
“我的时间不多了。”钟灵秀若无其事,“长短话说,最近京城怎么样?”
他绷紧唇角,惜字如金:“很好。”
什么态度……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她抬头,上下打量他,发现竟然有点陌生,从前形销骨立的脸孔,重新长出血肉,肩膀不再空空荡荡,像套在衣袍里的病鬼,多出两分活人气色,凭空小了五六岁。
不,他正经二十七八,都没现在看着年青。
“瞧着像人多了。”钟灵秀奇异地消了气,“恢复健康的感觉怎么样?”
苏梦枕看她一眼,语气缓和:“很好。”
“你改姓复了?”
“胡说八道。”胸腔的寒意在熟悉的语气下消退,他又能喘上气来,不禁咳嗽两声,“咳,还有什么事。”
“多了。”钟灵秀想想,“晚上我再来,趁天没黑,我回观看看。”
苏梦枕点头:“息红泪她们都回去了,朱小腰也整天待在那里。”
“唉。”
小灵刺杀蔡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她依然借此机会,宣布手下的人重获自由。
——想走就走,想留可留。
她这么说,却没想到一个个都不走。
“你怎么连朱小腰都留不住?”她费解,“她不是你的人吗?”
“不是我不信她,也不是我不重用她。”苏梦枕叹口气,“苏文秀为啥不想接任风雨楼,朱小腰就为什么理由不肯留下。”
钟灵秀哑然。
“走吧,有话晚上说,她们在等青莲宫主回去。”
青莲宫斜晖脉脉,残荷三三两。
钟灵秀习惯性立在池塘边,良久,方才步入后殿。
息红泪、唐晚词和朱小腰都在。
“乱世将至,我不久后便要离开。”她撩起袍角,端坐于蒲团,纱帘高高束起,辽阔空荡,“你们保不住这里,为什么还要回来?”
息红泪目露复杂,她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却只能看到一双春水似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建青莲宫?”最终,息大娘这般道,“我们就为什么回来。”
“我出山,是为救大宋国运,青莲宫是我暂栖之地。”钟灵秀道,“今功成身退,就该任由它香火散尽,凋零败落,省得怀重宝过闹市,平白遭来祸患。”
她看着息红泪,“你们是为自己的青莲宫回来的。”
朱小腰侧头,慵懒迷惘:“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
“女子向来如此,娘家做外家,婆家寄檐下,身世飘零,永无依靠。”钟灵秀闭上眼,“我都明白。
唐晚词道:“你真的决定舍弃这里?”
“舍与不舍,于我无半分妨碍。”她笑,微微摇头,“二娘,是你们明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才能留住青莲宫?它不是两间屋子,一笔钱财,三分名望而已。”
息红泪咬咬牙,干脆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你还不明白吗?为情义而建的毁诺城,散于你的情义,织女为收容孤苦女子而建的神针门,只能偏安一隅,闭门度日。”钟灵秀缓缓道,“从前的青莲宫因钟仪而存在,就会因为她离开而消逝,你们要长久地留住它,必须知道它为什么而存在。”
三人陷入沉默。
寂静中,朱小腰率先开口:“你说的东西,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她们走我原来的路。”
她和唐晚词、秦晚晴一样,都是青楼出身,颜鹤发看中她的天资,教她武功,让她入迷天盟,她一直心怀感激。可恩情是恩情,无论是迷天盟,还是金风细雨楼,抑或是青莲宫,对她来说并无分别。
朱小腰想要跳舞,却只能习武,她在三个势力间来去,哪里都不是归处。
现在,她倦了、累了、迷茫了。
唐宝牛追求她,她很感激,除此之外,亦无他物;苏楼主器重她,尊重她,视她为手足,留在金风细雨楼无不可,却也谈不上喜欢;最后,只剩下青莲宫,她在这里,救下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女子,她们不用再做谁的红颜,想学剑学剑,想烹饪烹饪,想跳舞的也可以尽情一舞。
“就算钟仪的名声,只能再庇护这里十年,十年间,也足够许多人脱离苦海。”朱小腰的眼神还是雾蒙蒙的,像一朵将谢未谢,馥郁浓艳的花,“再远的事,我不去想。”
第345章 托付
“不去想是不行的。”钟灵秀望向廊下,清风送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没有清晰的理念,就算怀揣好意,也会被人误导,偏离你们原本的想法。”
朱小腰茫然地抬头。
钟灵秀看向她,心想,好像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属于女子的门派。
笑傲里的恒山,倚天的峨嵋,神雕的古墓,楚留香的神水宫,大唐双龙的慈航静斋,一代又一代,挣扎在这诡谲血腥的江湖,为侠义,为家国,为苍生,走属于她们的江湖之路。
她或多或少的,曾受过她们的恩惠,故而今到此处,犹有一桩因果要还。
给北宋的江湖,一个同在世外的青莲宫。
钟灵秀抬手,指向大殿高高的门槛。
“门槛内,碌碌红尘,自有一番规则,是贵贱之分,是男女有别,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门槛外,方外之地,无论男女老幼,高低贵贱,死亡一视同仁,大道不分左右。故,入得此门,留亲缘情义,弃从属之分,再苦学武艺,刀剑在手,便可不受制于他人,若有余力,救人救世,反抗不公,以践心中之道。”
博山炉中,香烟袅袅。
“任何人,任何事,安身和立命,缺一不可。”
她感慨道,“没有坚定的信念,再强大的势力,也会从内部分崩离析;没有强大的武功,再大的家业,也难逃旁人的觊觎掠夺;最重要的是,没有恪守的原则,早晚沦落成权贵的走狗,显贵的禁脔,一败涂地。”
汴京的江湖,就是最好的教材。
“迷天盟空有武力,没有信念,人心各异,一盘散沙,空中楼阁而已。六分半堂空有家业,威势赫赫,可雷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雾里看花,风中摇摆。金风细雨楼为群龙之首,有报国之念,却是木秀于林,多招忌惮,今后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
钟灵秀点评二十年江湖事,又道,“雷纯巧言善辩,唯独‘量才适性’四个字,倒是没有说错,你们想长久地守住这里,不要学他们。”
息红泪颦眉:“你说的信念,恰好就是我们所想的,底线,我们也心中有数,绝对不会听命于小人奸贼,可武功怎么办?”
“武功最难,也最简单。”她笑,“我会传下《剑典》,留一颗圣舍利,十年内,谁能初入门径,就足以存身江湖。十年后,道观迁居杭州,远离汴京风雨,便可保下火种,代代相传。”
清辉照西窗,竹影斑驳。
“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我走后,谁来当观主——我不要求门下弟子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但身在江湖,总该有规矩,观主只能为女子,斩赤龙,结女丹,终身不嫁娶。”
钟灵秀起身,“明日傍晚,告诉我答案。”
风吹过,她在蒲团上消失不见,徒留一阵檀香烟气-
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等她。
她和月色一起流入室内。
“处理完了?”他问。
“没有。”钟灵秀叹气,“原本想遣散她们,各寻前缘,谁想乱世多巾帼,一个个都有想法,我想成全她们,也是在成全我。”
苏梦枕道:“我会替你照看。”
“不然呢。”
求人不如求己,能练成绝世武功,自然最好,可天下第一岂是易事,亦不可能每一代都出高手。想偏安一隅,封山闭门无妨,倘若要出世救世,又怎么能不多交朋友?
这个朋友是惺惺相惜,还是求而不得,抑或是同气连枝,本质并无分别。
——昔年,戚少商走投无路,奔向毁诺城,大娘为他毁城纾难,天衣居士被围杀,织女千里来救,差点殒命,此情此义,与雷卷相助连云寨,王小石法场救唐宝牛、方恨少,难道有高低之别?
友情是情,爱情是情,都是恩义。
她嘀咕:“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不图回报,但你我情分在此,你要是袖手旁观,我会忍不住回来杀了你,免得留下黑历史。”
“如果你信错人,”他眼中透出两分熟悉的傲慢,“绝对不会是我。”
“我也觉得,□□不就是收保护费,行庇护事?我送了多少钱给你,到还的时候了。”她避重就轻,“不和你废话,好多事要和你交代——”
想起今天长长的待办清单,钟灵秀就头疼,扶着椅背坐下,缓两口气才开口。
“先说最要紧的,你拔一下剑。”她递过佩剑,示意他抽出来。
苏梦枕握住剑柄,抽出了月光似的剑刃,不由仔细端详:“果然像玉。”
“你慢慢看。”钟灵秀拿起他放在书案边的碧玉刀,拔走刀鞘。
碧玉刀的鞘是典型的刀鞘结构,里头是花梨木做成的木胎,外面裹以皮革,鞘口、鞘身有一道银箍,尾端套银刀摽,非常漂亮。
她比划一下大小,示意他还剑,而后,轻轻把杨柳枝插进了碧玉刀的鞘中。
“咦?”钟灵秀抽剑、还剑、再抽剑、又还剑,鞘与刃皆丝滑无声,不由震惊,“真的刚刚好。”
莫非,是她习惯了红袖刀,铸剑的时候下意识参考了刀的尺寸,否则一为刀,一为剑,怎会厚薄宽窄相差无几,只有刃不相同而已。
“你在干啥?”苏梦枕奇怪,“杨柳枝的鞘呢。”
“给我徒弟了。”她好好收回短剑,推到他面前,“鞘归他,剑归你。”
他蹙眉:“什么意思?”
“自卞和献玉,始皇铸传国玉玺,它就与苍生气运相连,杨柳枝原本也是渡人之意。”
钟灵秀抚摸剑身,好像能听见其灵魂的嗡鸣,“我离开这里以后,只想浪迹天涯,云游四方,英雄剑在我手上,无异于明珠蒙尘,连累它,也束缚我。”
她看着他,“不如留在这里,要是赵宋腐朽,你玉玺在手,直接反了他,这可比天泉山下的破塔有号召力得多。”
苏梦枕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若无反心,何必占据天泉?
“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你是英雄,不是人主,和氏璧不过象征,此番重见天日,不代表你有这个命,而是中原气运未绝。”她告诫,“一旦打出和氏璧的旗号,没人相信你不想做皇帝,到时候除了死,别无他法。”
苏梦枕哂然:“我没这么天真。”
“那就好,依我看,与其作和氏璧,不如作英雄剑,赵宋不是没有气运了,是脊梁快断了。”
钟灵秀以手支颐,点过他桌上的分布图,什么红线蓝线,看不懂,“我是铸剑人,你就做个守剑人,等到某天,有个孩子带着剑鞘找过来,就把剑交给他——他会带着这把英雄剑,一代传一代,直到天下太平。”
苏梦枕陷入沉思,良久,颔首道:“我明白了。”杨柳枝为渡世人,她要他守的不是剑,是苍生,“他还是个孩子,所以,你只给他剑鞘,因为他还不知道这把剑的意义。”
她一怔,旋即赞许:“苏梦枕,你真挺聪明的,就是太信兄弟。”
“放着吧。”他略过旧事,“还有别的事吗?”
“剑最重要。”她咕哝两句,拎起自己的木箱,“其他的事,千头万绪,摸到什么说什么。”
先掏出来的是药。
“都是给你准备的药,没用上,还是给你,你自己处理。”她一盒盒往桌上扔,“治肺痨的,治肺炎,治胃溃疡的,治破伤风的,还有这一些,这个止痛、这个消炎、这个退烧,记住了,盒子里有说明书,这种针剂都是一次性的,打手臂上就行。”
秦朝都待了十几年,回来又七八年,二十多年过去,她都忘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
“这啥?巧克力,我本来想给你尝一口,现在应该过期了,扔了。”
“这是什么来着,哦,种子,红薯还是玉米土豆来着,反正都是粮食,你托人研究去吧。”
“这个,八百年后的地图,仅供参考,黄河改道过。”她翻弄半天,抽开夹层,找出了目标,“望远镜给你,你对着窗外调一下,能看见皇宫的场景。”
苏梦枕拿起一个看看,再放下拿起另一个,匪夷所思:“你从哪里弄来的?”
“八百年后。”她懒得再装神弄鬼,“我能去秦朝,自然能去未来,别问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果然没有再问。
“望远镜一共两个,你一个,我徒弟一个。”
苏梦枕不得不打断她:“你徒弟姓谁名甚,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她目光莹然,“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可就算没有我,他也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整个江湖的英雄好汉,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他扬眉:“竟至于此?”
“是,英雄不惜名,豪杰不惜死。”她这般说着,突然想起来十二道金牌,顿时头疼,“明天还得进宫一趟,弄个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
“他原本会为奸臣所害,死于十二道金牌。”钟灵秀叹气,“以防万一吧。”
苏梦枕看她一眼,拉开抽屉,丢过一块铁牌:“是这个吗?”
铁牌形制如瓦片,刻有铭文,上写着“免死铁券”四个字,并注明“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不是,”她揉揉眼睛,发现上面真有苏梦枕的名字,大为错愕,“哪里来的啊?”
“当然是御赐,一共五面,我、太后、方应看、蔡京、诸葛。”苏梦枕坐下,喝口茶压压惊,“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给他就是了。”
“……”钟灵秀收拾心情,摊手,“还有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他只好又起身,进卧室拿出两件东西。
“早就打算给你,今天你既带了箱子来,就一并装走吧。”
翠玉的枕头温润光洁,厚实的钱袋沉甸甸堆叠。
钟灵秀拎起钱袋,差点掉桌上,忙解开系绳,果然,里头黄澄澄一片金光,全是金钱。
——黄金铸的钱币。
大小与铜钱仿佛,东南西北刻有“金”“风”“细”“雨”四个字。
“父亲留给你的嫁妆钱,都在这里了。”苏梦枕道,“我添了点,凑一袋子,你带在身边花用。
钟灵秀拈起一枚,掂掂分量,又丢回去,叮叮当当甚至悦耳。
好半天才问:“枕头也给我了?”
“这是妙手班家的手艺,里面有不少暗器机关,我知道你用不到,但拿着防身。”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拢入臂弯。
“我知道,入梦的枕头。”
第346章 种青莲
提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来,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走。
太沉了,没法用空间转移,一步步走下黛色的玉塔,一点点掩去离别的感伤。
待回青莲宫,旭日初升,新的一天。
钟灵秀端坐在案几后,埋头默写《剑典》:以久经考验的慈航剑典为蓝本,删掉天魔策的影响,以战神图录的内容修正,就是煌煌大道,再加入斩赤龙、结女丹的练法,已然十分全面。
再加上改后的《彼岸九式》,武功方面就尽够了。
邪帝舍利已经拿回来,她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并指为刀,在表面镌刻出缠绕的莲花图纹。
随后,收敛杂念,专心注入真元。
大约三成,舍利便微微发出碧绿的荧光。
——从今后,这就是一个留有精神烙印的真·舍利子。
危急时刻,真元可为人续命,残留的精神意念,亦可助人参悟。
“以后,你就是圣舍利了。”她满意地放到一边,与写在红绸上的剑典并列,而后唤来息红泪三人,询问答案。
结果也不出所料。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春水完婚,唐晚词也有心与雷卷长相厮守,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小腰。
“意中无人”朱小腰。
“倒也名副其实。”钟灵秀颔首,抚摸身前的三件物什。
她把红绸交给朱小腰,“待我离去,你就是青莲宫第一代观主,这部《红绸剑典》由你掌管。绸带水火不侵,不易磨损,需要注意的是金墨,固然是贡品,却也会随时光磨损,最好抄录一件副本。”
朱小腰素来倦慵,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迷梦,可今天,她好像睡醒了,双眸清亮,露出一丝端凝:“是。”
再把舍利交给唐晚词,“舍利则别有洞天,有缘人才能参悟,算是我留给青莲宫的宝物,由你保管。”
唐晚词点点头,小心收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钟灵秀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木鱼,还记得,小小的仪秀静不下心,就会砰砰敲木鱼。
她不禁微笑:“大娘在毁诺城,行事令人信服,我就把象征守律的木鱼交给你。”她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按钮,“这里有个小机关,你按一下。”
息红泪迟疑地揿下。
咚咚咚。
咚咚咚。
木鱼发出敲动的闷响。
“以后,你们就说我的木鱼有了灵智,会自己动,还会念经,可以用来吓唬宵小。”钟灵秀勾起唇角,很为自己的恶作剧高兴,“记得给它晒太阳,不然就失灵了。”
“还有这瓶荧光颜料,可做夜光画,这个音乐盒,能唱歌,这是一个手提灯,手摇即亮,这是激光笔,能烧穿木头,要小心使用,这是指南针,极其灵敏的司南,能辨方向,也给你们留一个。”
她排出若干装神弄鬼的道具,推到大娘面前,“这些东西,配合许笑一在杭州观中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不少宵小。”
息红泪想说什么,可喉头微堵,说不出话,默默地拢在怀里。
朱小腰没有她伤感,只问:“宫主还未说明白,有什么规矩?”
钟灵秀考虑过这个问题,经过深思熟虑,定下以下规则。
“青莲观弟子以女子为主,不问出身来历,贵贱贫富,未满十三的少男可入门中学艺,年满十八即结业退出。历代观主,武功须在同辈中排行前三,且永不嫁娶,才可担任。此外,外嫁之人,不可担任要职,观中上下,不强求斋戒,但一律简朴。”
“《青莲剑诀》授予众生,不分门内门外,《红绸剑典》不得外传,一旦泄露,须将修习者带回观中,入我门墙。以剑典武功为非作歹之人,处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青莲观存世之处,是为女子安身立命,《青莲剑诀》未成,不可入江湖行侠,《剑典》不成,莫要插手朝堂纷争、王朝更替。”
钟灵秀一边说,一边怀疑是否能起作用。
众所周知,规矩都是用来破坏的。
恒山派找了令狐冲做掌门,古墓派还是收了杨过,峨嵋也把倚天剑丟了。她怎么想都觉得,后面可能收一些身世非凡的奇怪弟子,观主可能偷偷成亲,剑典一定外泄,说不定还会被人偷走。
唉,那也没办法,定下再说,万一呢。
她古井无波地说完:“传承在道,不在门楣,若逢乱世,不必姑息死物,以弟子性命为要。”
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虚空穴】的数条裂纹蔓延到边界,触及临界点,终于彻底开裂。
——蝴蝶的风来到了庭院。
——河流的方向,弯出一道弧线。
在杀死六贼,改变徽宗年间的朝堂格局后,未来就有了细微的改变。等到移花接木,换走赵佶的灵魂,剧变就在酝酿之中。带着岳飞走遍山河,又为时局增添更多的变数。
然后,今天的她,创立了青莲观。
两三个人的命运,在历史中无足轻重。
如果是很多很多人呢?
——因六贼而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好好活着,或为小家奔忙,或投身各行各业,开始新的人生。
——原本该死在洪水中的数万百姓,因为钟仪而活命,微末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有能力的出仕治国,平添许多生命的分量。
——秦晚晴、朱小腰本该死去,许笑一、织女、天衣有缝早该命丧黄泉,苏梦枕的坟头草,这时也该好高好高,他们都没有死,未来漫长的岁月中,这些她救过的人,又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同滚雪球一般,白骨未沉河,尸骸未埋土,你与我,他与她,无数的命运缠绕在一起,如丝如缕,如叶如苇,结成一叶小舟,经过战火烽烟,驶过乱世浪涛,令命运的长河发生了足够大的偏移。
什么是历史?
历史就是很多很多人的人生。
在北宋提笔,在百年后落于纸张的故事,就是历史。
量变积累到质变。
时空倾斜。
——“滴——检测到新的宇宙震荡。”
——“扫描完毕,讯号源于地球,情况不明。”
——“倒计时:预计48小时后,会出现时空缝隙。”
钟灵秀已然入定。
奇穴呈现出完美的冰裂纹,星云的瑰丽,银汉的璀璨,宇宙的浩瀚,尽数于缝隙中奔涌而出。
【琉璃剑心】
【先天元胎】
【破碎虚空】
百年长路,今朝功成。
钟灵秀睁开眼,似乎能感受到此方天地的催促与排斥。
——离开这里。
——你该走了。
“唉,这么快。”她自言自语地叹口气,看向面前的三个女子,“最后一件事,帮我送几封信。”-
神侯府。
铁手展开书信。
【铁二,崔三,本姑娘即将远行,鉴于我们往日情分,请于明日傍晚到天泉山玉池为我送行,允许带上冷四,不来就是没把我当朋友,绝交!】
落款是:活死人小灵。
“给我俩的?”追命喝口酒,探头去看隔壁无情的信,又不一样。
【盛捕头,一别多年,欠你一顿饭,时间有限,不请了,明日下午到青莲宫一叙。】
落款是:梦里人苏文秀。
无情收起书信,看向诸葛神侯:“世叔的信是谁写的?”
“钟仪。”诸葛神侯递出自己的信件。
【明日傍晚,玉池。】
落款是:龛中人钟仪。
无情若有所思:“三封信,三个人。”
“小灵姑娘和钟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追命喃喃,“真是一个人?”
“不清楚,反正赴约就是了。”铁手收好信,隐约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
唯有冷血面无表情。
相似的场景,在不同地方上演。
苏梦枕就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源自钟仪:【明日傍晚,我将于天泉玉池破碎虚空,特此告知。】
第二封来自苏大小姐:【便宜大哥,刀记得还我,明天就出远门了,让杨无邪他们都留在家里,送我最后一程,其他人要看的话,欢迎他们一起送我,人多热闹。】
踏梅寻雪阁。
雷纯望着桌上的信笺,一边看,一边拿出帕子,低声咳嗽起来。
“咳咳。”她感觉到肺部的抽痛,好像有无数尖锐的利刺在扎着胸膛,叫她忍不住用力咳唾。
【善恶到头终有报。龛中人钟仪】
狄飞惊摸向袖中的薄纸。
他的信上写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狄大堂主,如你所愿,本小姐将启程远行,不再过问此间江湖。那天,你对神仙也敢动手,我欣赏你的勇气,但苦海无边,回头才更需要勇气。】
落款是他熟悉的名字,【梦里人苏文秀】
他收起信笺,沉默地看向上首的男人。
雷满堂平静道:“纯儿,后天一早,你就随方巨侠走吧,他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咳。”雷纯何等聪明,望着手上的帕子,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凋零的红梅,斑驳刺目,“原来如此,她把苏梦枕的病给了我……”
“能够退出江湖,是一种幸运。”雷满堂摇摇头,看向狄飞惊,“你呢,想好了吗?”
狄飞惊看向了雷纯,默默攥住袖中的信,良久,微微颔首。
翌日。
无情准时来到青莲宫,刚巧碰见一身是血的雷卷出来。
唐晚词扶着他,满脸关切:“你还好吗?”
雷卷勉强点了点头,在廊下运功调息。
无情与他们颔首为礼,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主人身穿道袍,正站在一块牌匾前,欣赏上头的瘦金体:“盛捕头来了,要不要一起欣赏官家的字?他干啥啥不行,书法倒是独树一帜,名留青史。”
无情看向牌匾,不是从前青莲宫的牌子,而是新赐下的,题为“青莲观”,并有御印与官家独有的画押。
“我走后,就是青莲观了。”钟灵秀按向旁边的旧牌匾,坚硬的木料在她的掌心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三块,“她们武功不好,自在门多关照。”
无情颔首:“我们受钟真人多次恩惠,自该报答。”
“是啊,你们受过我很多恩情。”钟灵秀轻轻笑了,“现在是最后一次。”
她弹指飞出若干银针,刺入他腿部的多个穴道,蕴含的先天元炁如丝缕入体,瞬间覆盖住他腿部所有的经脉。
无情一动不动,任由她的真气流走,镇定道:“原来如此,你治好了雷卷。”
“他的肝脏上长了一个肿瘤。”钟灵秀耸耸肩,“捅一剑就好了,简单得很。”
雷卷的病,她很早就能治,是他自己不乐意,怕唐晚词欠人情,一辈子受制于她。这么别扭的性格,也只有二娘吃得消,苏梦枕和他比,算是坦诚直白至极。
“你的伤也不难,三十天内会慢慢有感觉。”她宽慰道,“会好起来的。”
无情的脸孔苍白如雪,却有玉似的灵魂。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前,因为行动不便,面见青莲宫主的都是铁手,今日再见,她的模样立刻与记忆中的人重叠。
钟仪和苏文秀,其实长得几乎一样。
水月之身,镜花幻影。
“苏小姐。”寂静中,他轻轻开口,“大恩不言谢。”
“钟灵秀。”她微微一笑,神动似流云,“盛捕头,苏文秀是一场梦,这才是我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