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问他:“元宗以为,一个人的品性是由血脉决定的,还是由后天的环境影响而来?”
元宗想想,答道:“王室常有纨绔子弟,乡野亦出不世之材,想来二者兼而有之。”
“遗传固然有所影响,但我觉得还是环境塑造人。”项少龙过来喝口茶,随口加入讨论,“社会和老师的引导也很重要,你看小盘,在府邸胡作非为,到这里就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徒弟,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他们培育成才,今后秦始皇一统天下的历史中,是否会多出一个赵盘,抑或是一个张阿牛呢?
第256章 在秦国Ⅳ
项少龙前脚才受到赵王重视, 后脚就被委任要职,让他护送公主赵倩到魏国成婚,同行的还有雅夫人。
这无疑是赵穆的阴谋, 因为他们的真实目标是盗取《鲁公秘录》。
任务凶险,九死一生, 所以, 项少龙又和赵盘的亲娘赵妮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
……
事已至此,钟灵秀决定出门一趟。
“我要到齐国拜访曹秋道。”她开门见山,“元宗愿意帮少龙,还是随我一道去?”
元宗深深望她一眼:“你需要一个向导。”
项少龙附和道:“我听说赵墨在寻元大哥的踪迹, 到齐国去转转也能引开他们,省得老为赵穆驱策。”
“好。”钟灵秀沉吟片时, 叫来阿牛, “我们有事要远行,你随舒儿她们住到乌家堡去,你师父是堡主的乘龙快婿, 会妥善照顾好你。”
阿牛懂事道:“是, 徒儿就在邯郸等师父、元伯伯、太婆回来。”
“好孩子。”项少龙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我不在的日子, 可别贪玩, 记得每日练功。”
阿牛点头。
微弱的油灯下, 钟灵秀看见他因为营养充足而逐渐长开的脸孔,已非昔日早夭的面相。
她心中一动, 突然道:“阿牛, 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元宗的剑术更好, 我却让你拜少龙为师?”
阿牛愣住,看看项少龙,又看看元宗,困惑道:“因为师父才是太婆的孙子,元伯伯不是。”
“对,但不全对。”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跪坐到自己面前,正色道,“元宗剑术高强,可一剑只能杀一人,我认为你有成为七国名将的潜质,就好像李牧、廉颇一样,而要成为名将,就不能只懂剑术,需要更多的谋略知识,少龙的战略眼光当世罕有,你跟着他好好学,一定能学有所成,一展抱负。”
阿牛的眼睛顿时明亮。
项少龙不愧是现代人,趁机道:“为师不在的时候,记得每日读书练字,不然以后怎么看得懂兵书?”
“师父只知道说我。”阿牛低头,小声嘀咕,“他自己都没看几页书,在屋子里和乌小姐打架。”
项少龙恨不得钻进地缝,连元宗也有些好笑。
只有钟灵秀面无表情。
她习惯晚上练功,一入定就“看见”隔壁大战三百个回合,每天姿势不重样,解锁太多不该有的图鉴。
唉,若非她修成道胎,能自主控制身体,每天看这种不和谐的场景,真的很容易误事。
罪过罪过-
齐国在山东,离赵国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元宗常年游走七国,熟知路线与驿站,有他一路打点,钟灵秀不仅没吃苦,反而好生欣赏了番战国的景致。
年代越久远,山川草木的姿态就越原始,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奇景,令人流连忘返。
她看见原本生活在温热带的动物,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草木,还有浩瀚的平原,奔流的急水,高清辽阔的夜幕,以及月色下,悄无声息攻击的狼群。
“连年战火,狼吃惯了尸体,竟敢出山袭击行人。”元宗提着狼皮回来,“让前辈受惊了。”
钟灵秀往篝火中丢干柴:“你的剑术又精进了。”
“多亏前辈传授吐纳之法。”元宗接过柴火,把光焰拨得明亮,驱赶周遭虎视眈眈的猎手,“我旧年暗伤竟有所好转。”
钟灵秀道:“这是道家的吐纳之术,与剑术结合,自有玄妙之处。”
“原来如此。”元宗低头,擦拭沾满血的长剑,“前辈这次拜访曹秋道,是想与他一较高下么?”
“见到他才知道。”
“好。”元宗收剑归鞘,将骡子上背负的行囊拿出来,铺在地上,“时辰不早,前辈早些休息。”
钟灵秀不想暴露自身的特殊,一直该吃吃、该喝喝,闻言颔首:“我睡两个时辰再换你。”
“晚辈早已习惯连夜赶路,明日到齐国境内,再寻一处地方休息便是。”元宗道。
钟灵秀没说什么,伏身安眠。
夜深幽静,篝火温暖,她睡了一个好觉。
再往前走就是齐国境内。
在这里,三岁小儿也知稷下学宫,自齐桓公建立以来,这一直是齐国的骄傲,也是七国名士必来的打卡地。在这里,讲学的被称为“稷下先生”,门生则为“稷下学士”,在齐国灭亡前,一直是战国时期最耀眼的明珠。
钟灵秀与元宗无论下榻何处,皆能遇见前往稷下学宫求学之人,可见其兴盛。
而学子们看见她一介老妇,犹有向学之心,不由好奇:“老夫人前往学宫,不知是想讲学,还是求学?”
“既非求学,也非讲学。”她答,“我要见忘忧先生曹秋道。”
驿馆简陋,不过油灯两三盏,钟灵秀伪装的老妇人满头华发,却有超然气度,不似贩夫走卒,众人忖度她的身份,倒也无人敢直接质疑。
亦有人看中元宗,私下招揽他:“仁兄气宇非凡,龙行虎步,想必武艺亦是不俗,可愿随我前往临淄,为田大人效命?”
他口中的田大人正是田单,齐国宰相,他的著名事迹就是在牛尾巴上绑芦苇,点火冲锋,谓之火牛阵,在战争史上亦有一席之地。如今他在齐国风头正盛,麾下有不少剑士效命。
但元宗摇头道:“仆能为老夫人鞍前马后,已是三生有幸,恐负厚爱。”
对方不好强求,心中却愈发好奇老夫人的身份,次日,专程邀请他们主仆同行。
钟灵秀无意卷入七国纷争,自然婉言拒绝。
然后,没过两日,二人在渡野之际,就遇见了一股马贼。
他们大约有十八九人,蒙面、骑马、佩剑,亦有弓弩在手。
元宗神情凝重:“是齐墨的人,我认得为首之人的身形,看来,前两天在驿馆,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
他是前任钜子之徒,想统一分裂的墨家,曾经到齐、楚游说三地领袖,皆无果,到赵国时,又被赵墨首领追杀,逃离途中遇见她和项少龙二人,逃得一死。
“看起来不像光明正大的比试。”钟灵秀打量他们,伸手安抚躁动的骡子。
元宗问:“前面的朋友,我们只是到临淄访友,请行个方便。”
对面生硬地放狠话:“把钱财都交出来,不然,哼!”
“阁下身骑骏马,却要抢我们这头老骡子。”元宗哈哈大笑,“可笑、可笑。”
对方这才意识到不妥,互相对视一眼,骤然拔剑。
钟灵秀坐在骡子上,再次欣赏到了这个时代质朴简单的剑术。
没有内力的世界,武功回归到“武”的本质,即利用兵器解决问题,一招一式粗暴直白,三岁小儿都能模仿,但如何捕捉时机,如何调动全身的肌肉爆发,如何寻找对方的破绽,不同的人使出来,也就天差地别。
元宗和对面的首领皆是个中翘楚,打斗中兵刃交击,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暴力之美。
可惜,对方以多打少,元宗即便跟着她一段时日,武艺大涨,还是免不了受些小伤。
“元宗,交出钜子令,饶你不死。”齐墨首领轻斥道,“有大人看上你的剑术,愿意向田相引荐你,别不识好歹。”
元宗冷冷道:“我岂会做权贵走狗?”
齐墨首领勃然色变,攻势再不留情面,招招取人性命。
可战国虽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言,他却还是感受到了元宗的巨大进步,应对渐渐吃力,最终一着不慎,被他劈中肩膀,登时手臂剧痛,失去动作能力。
“你们给我——”他咬牙下令,话音却戛然而止。
自己带来的众多好手,没有一个能帮他的忙,全都躺在地上哀哀痛吟,眼睛则看着喂骡子吃草的老妇人,满脸不可置信。
再看元宗,他好像半点不惊讶,接过草料:“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不要紧,这里地势辽阔,正好观星。”钟灵秀打量他,递给他一块手帕,“你受伤了。”
元宗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血污:“都是小伤,不碍事。”
他牵起骡子,若无其事地走过齐墨众人,朝着远处的古道走去。
残阳如血-
临淄城建于淄河西岸,后世归属于淄博,而稷下学宫就位于该城的稷门附近,因而得名。
元宗曾拜访过稷下学宫,知道曹秋道所在:“忘忧先生并不住在学宫中,而在学宫外一处清幽地,前辈是想先往学宫一行,还是先见曹秋道?”
钟灵秀想想,笑道:“稷下学宫三千人,不及曹秋道一个,自然是先见人。”
“好。”
元宗牵着骡子,带她绕开小山坡上绵延数里的广袤建筑群,往后山的僻静处行去。
草木幽深,风中带着泥土的香气,隔绝外界的尘嚣。
元宗不禁放慢脚步,问道:“前辈为何想要拜访曹秋道?”
“这还用问吗?”她微笑,“因为他是剑圣。”
“曹秋道是齐王之师,在齐国乃至七国均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自二十五岁后,未尝一败,迄今为止,只有照见斋一人曾向他挑战,却为其斩下手指。”
元宗缓缓道,“假如前辈能够胜过曹秋道,便会取而代之,成为七国第一剑士。”
“很正常。”钟灵秀不偏不倚道,“人体脆弱,容易被暴力杀死,因此,只要你的武艺足够高,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金钱、权势、地位、声名,古来如此。”
元宗低声道:“少龙和我说,前辈与他的目标是寻访明主,辅佐他一统七国,彻底结束纷争。”
“你以为,我要挑战曹秋道是为明主铺路?”钟灵秀摇摇头,遥望山径尽头的清幽小屋,“个人的勇武在漫长的历史中,不过一星半点的水花,剑圣之名,亦是如此。”
她翻身下地,掸去肩头的风尘,“我无意夺人所好,希望他也别把我们轰出来。”
第257章 在秦朝Ⅴ
曹秋道的隐居之地幽静美丽, 流水潺潺,藤萝野花。
他正坐在室内,闭目享受难得的清净。
可门口的脚步声破坏了这一切, 他冷声道:“曹某今日不见客,请回。”
“久闻忘忧先生大名, 特来上门讨教。”钟灵秀假装没听见拒客的话, 直接道明来意。
曹秋道身形微震,他听出有一个壮年男子的脚步声,一头跛腿骡子的声音,却全然没有察觉到第二人的存在, 不由起身走到室外,打量不速之客。
果然, 一个壮年男子牵着骡子, 将它系在马桩处,叉手为礼。
他眼光何其毒辣,自然看得出对方武功不俗, 不输于自己门下杰出弟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 竟甘心鞍前马后, 为仆人事, 不得不令他惊异老妇人的身份:“阁下是什么人?”
“鄙人姓钟, 黄钟的钟。”钟灵秀瞧向这位剑圣,他据说五十多岁, 可面容依似三十许, 乌发散落披在肩头, 皮肤雪白晶莹, 身形高大强壮,十分特别。
曹秋道皱眉:“恕在下眼拙,认不出阁下来历。”
“我常年隐居深山习剑,听闻剑圣大名,专程前来拜访挑战。”钟灵秀客气道,“忘忧先生是想先交朋友,还是先动手?”
曹秋道默默感受着她的气息,说来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以他超凡入圣的精神,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莫非此人的境界,犹在他之上?
“在下一旦出剑,绝不留情,生死由命。”他在弱冠前,便四处周游,求战各国高手,亦不惧他人挑战,“老夫人想好了?”
钟灵秀笑道:“没问题。”
她伸手取过包袱,从中抽出杨柳枝:“我鲜少示人兵器,此次是为尊重先生,方才以兵刃相对。”
曹秋道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本该如此,稍候。”
他返回屋中,取出自己的剑器:“此剑由曹某亲自冶炼而成,名为‘斩将’。”
钟灵秀再次感慨自己的机智,同样介绍佩剑:“杨柳枝。”她罕见地犹豫一下,竟然收回了这把剑,“元宗,把你的木剑借我一用。”
曹秋道沉下表情:“这是何意?”
“杨柳枝是短剑。”钟灵秀接过木剑,“我只想与阁下比拼剑道。”
曹秋道冷冷说:“我说过,一旦拔剑,生死自负,在下绝不会因为你用的是木剑,就手下留情。”
“我一向尊重对手,绝无轻慢。”她叹口气,沉吟片刻,又还剑给元宗,重新拔出杨柳枝,寒刃在阳光下散发出泉水似的鳞纹,“那么,请为我保守秘密。”
曹秋道一开始还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待一片片冰霜覆盖在短剑上,转瞬间,霜雪就将短剑凝结成洁白,短剑竟然在转瞬间,变成与斩将相差无几的长剑。
他愕然不已:“这是?”
“我平时迎敌,以剑气杀人。”钟灵秀持剑而立,“这次,只与阁下比剑道,请尽管放心。”
说罢,收敛真气,尽数压于丹田中,身形倏而笨重,脚步也变得迟缓。
她久违地变回了仪秀,竟有些不太适应。
好在曹秋道被她凝霜为剑的本事惊住,半天才道:“请。”
“请。”
曹秋道双目一凛,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气势,定力稍差的普通人,恐怕会立时跪倒,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难得的是,这并非依靠内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压制,难怪被称为剑圣,只此一点,便名副其实。
他没有相让,斩将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出,势头迅疾如箭,还未眨眼便至跟前。
钟灵秀不禁露出两分讶色。
曹秋道的剑不仅具备无招胜有招的潜质,更难得与他强大的精神融为一体,形神兼备,触及无上剑道。
“好剑。”她持剑格挡,赫然是最为娴熟的独孤九剑。
两剑相交,余力顺着冰霜蔓延到虎口,沉似千钧。
原来,曹秋道的气力远胜常人,他全力一击,哪怕是项少龙身体素质极佳,且受过专业训练的青年男子也难以承受。可见他完全没有小觑对手,上来就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这无疑是十分明智的选择,眼前的老妇人眼皮也不掀一下,毫不吃力地挡住了。
他一击落空,难免心惊,却立即沉下心绪,以完满无缺的心境继续攻势。
斩将剑似缓似慢地劈了下来。
如何形容这样的剑势呢,大约像岁月,一日又一日,十二个时辰并不短暂,可不知为何,倏忽就长大,倏忽便老去,乍然惊觉之际,已从垂髫小童变得白发苍苍。
钟灵秀轻轻吸口气,大脑澄澈如晴空。
自笑傲江湖后,多数情况下,内力的强弱决定了武功的高低。
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哪怕只会一套武当长拳,亦可无敌于天下,射雕中人人争抢的九阴真经,也是重上卷的内功多过于下卷的招式,等到了大唐双龙,内功修炼到极致,改变肉身,化为道胎魔种,更是有了天人之别。
于是,不知不觉,她也对内力依赖甚深。
今天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舍弃仙骨,回看来时路,重新体悟武道的精神。
她聚精会神地看向掠来的长剑。
这一剑琢磨不定,从哪里击破都不完美,最合适的方式就是快速出剑,一剑封势,一剑截势,一剑破势。
搁在平时,古墓剑法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足够破解,可不得使用内力,快剑的速度就要大打折扣,须以神胜之。
重山常见春时雨。
杨柳枝化作春风,揉碎雨帘,轻点斩将。
嗒嗒嗒。
小雨落在寒刃,清脆悦耳。
曹秋道手中的斩将剑仿若惊蛰,为之嗡鸣。
他眼神锐变,不仅不退,反而剑势之上再添攻势,好比秋风裹挟寒霜,森然劲风迎面。
篱笆外的元宗深深吸口气,缓解溢散而来的惊人压力。
钟灵秀信步出剑,坚硬的杨柳枝在她手中,好像真的变成了柔婉的柳丝,通过手腕、步伐、腰肢的发力,以连绵不断的柔劲点破曹秋道的坚刃。
他不由动容:“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是。”钟灵秀使的还是独孤九剑,剑中却有了太极的影子,而太极的以柔克刚,源头正是老子的《道德经》,“‘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受教。”曹秋道点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钦佩,“曹某还有最后一剑。”
他不待钟灵秀回答,手中的斩将爆发出一团惊人的寒芒,如同爆裂的陨星,挟着不可一世的威猛气度来袭。霎时间,千乘兵马汹涌奔下,尘烟滚滚,嘶鸣不止,仿佛当头劈下的并非一把铁剑,而是千军万马,万人屠夫。
钟灵秀捻转剑柄,横举杨柳枝,小重山的巍然剑意错落展开。
咔嚓。
寒冰裂出一道清晰的纹理,曹秋道以其惊人的力道,硬生生击裂了霜刃。
杨柳枝卸去冰雪,恢复成原本的长度。
曹秋道眼中闪过一丝颓丧。
斩将剑停滞在半空,缓缓滑落,他双手震颤,眉宇间浮现出浓浓的疲态。
他年事已高,原不适合长期作战,但今天,他不是累了,而是疲了。
最后一剑耗的不是气力,而是精神。
神散,斩将空有其形,亦不过斩凡夫俗子。
“我输了。”曹秋道吐出浊气,“现在,阁下可否告知姓名,好叫曹某知道自己败于谁手?”
“我是家中长女。”战国时期,女子的姓名构成较为复杂,有父或夫氏加姓,抑或是排行加姓氏,故此,她的名字可以叫孟钟,“我学剑已有八十年。”
曹秋道愕然看向她,难以置信耄耋老人还有这般力气:“老夫人今年贵庚?”
“我远来拜访阁下,可不只是为了过招。”钟灵秀微笑,“能不能请我稍作休息,再与阁下论剑呢。”
曹秋道技不如人,岂有二话:“老夫人有这般兴致,曹某自当奉陪,请进。”
他是齐王师父,地位尊崇,即便独住幽谷,亦有不少仆从伺候,立时就有奴婢上前,带他们去客舍休息。
稷下学宫每天都要接待不少来客,应对娴熟,很快奉上热水、甘浆和新衣。
战国时代没有茶,浆就是最常见的待客小饮料,口味酸甜,还挺好喝。
钟灵秀喝了两杯小甜水,摘去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唯有头发还是霜白,这并非假发,是她货真价实地变白了自己的头发,再换上齐国特色的曲裾,插两柄玉梳,重新见客。
不出所料,对方态度好多了。
“不请自来,曹先生还能热情招待,在下惭愧。”她举起酒觞,“我自罚三杯。”
此时已有酒水,只是度数不高,一样只能当饮料喝。
曹秋道举杯陪饮,犹且不可思议:“夫人今年贵、芳龄?”
“八十有余,但我不曾婚嫁,当不得夫人二字。”钟灵秀见他不信,不由笑道,“怎么,曹先生以为我在戏弄你?”
曹秋道自然难以相信,看向陪坐的元宗。
元宗才收回看向她的视线,倾身回答:“我侍奉钟前辈不过数月,并不清楚。”
“我自小修道,三十不知倦劳,四十辟谷,五十岁剑道大成,隐于深山,自此不再过问俗事。”钟灵秀面不改色,“等到七十岁,容颜返回青年,迄今不改。”
她反问,“难道我此前所为,还不足以令阁下信服吗?”
想起她凝雪为剑的本事,曹秋道不信也得信:“据闻列子可御风而行,饮风餐露,阁下也不逞多让。”
“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你年过五十,容貌不也如二三十许。”钟灵秀笑道,“常年习武之人,气血充盈,与静坐冥想有异曲同工之效。”
曹秋道沉默,少顷,问道:“阁下想与我论剑,可曹某手下败将,何以相教?”
“庄子有一篇《说剑》,曹先生当不陌生。”
曹秋道颔首,这是庄子的名篇,讲的是庄子与赵文王说剑,提出三种不同的剑:“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钟灵秀饮下杯中甘醴,神容微敛:“请问两位,我的剑是什么剑?两位所求之剑,又是什么剑?庄子为赵文王喜庶人剑而惋惜,这三剑可有高下之分?”
第258章 在秦朝Ⅵ
庄子说, 他有三把剑,天子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匡诸侯,天下服”, 诸侯剑“上顺三光, 下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 无不宾服”,庶人剑“无异于斗鸡, 一旦命已绝矣, 无所用于国事”,以此说服赵文王。
但不管是钟灵秀的剑,还是曹秋道、元宗的剑, 都是庶人剑。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元宗思忖片时,抛砖引玉:“曹先生的剑形神具备, 臻剑之极致, 而前辈的剑, 合天人之道, 可独成一家。晚辈凡夫俗子,所使的自是庶人剑, 却想以此剑守天子之剑, 令天下太平, 再无纷争。”
钟灵秀梳洗之际, 曹秋道已经和元宗交谈过,知道他的身份,不由颔首:“这是墨门之剑,兼爱非攻。”
元宗低声道:“见笑了。”
曹秋道微微摇头,沉吟道:“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并无优劣,只不过各司其职,天子顾全天下,诸侯治理一方,而庶人,上可寻求己道,下可周全性命,反而比天子剑、诸侯剑更多余地。”
他反问:“阁下以为呢?”
钟灵秀道:“我心中有些思量,尚不成言,姑且一说,还请两位斧正。”
“洗耳恭听。”
“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都是人之剑。”钟灵秀道,“儒家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剑又何尝不是如此?剑不过是一把兵器,只不过成了我们的信念,假如要守护的是一人一家,便是庶人剑,想守护一隅一地安宁,便成诸侯剑,若守的是这天下江山,便是天子剑了。”
曹秋道难得面露异色:“庶人是庶人,诸侯是诸侯,天子是天子。”
“曹先生说笑了。”钟灵秀淡淡道,“周天子尚在,可有征战四方的本事?诸侯窃得天子剑,谁人不知?我想要寻觅明主,辅佐他一统天下,必然是以诸侯为天子,诸侯亦如此,难道曹先生不知吕不韦本为一介商贾,今却因奇货可居而位列高官,其权势比起小国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处不是礼崩乐坏。”
这话无可辩驳,曹秋道唯有哑然。
“天子纵然为天子,若无守卫天下之心,空有天子剑,亦会失去。”钟灵秀拂过佩剑,“庶人的剑,以铜铁制成,天子诸侯剑,以民心所铸,秦军纵横四方,各国畏惧,便是秦人心之所向。”
曹秋道心中一动:“你以为,天子剑将落在秦国?”
“或许,但这不是我要和剑圣论的剑。”她莞尔,“这不过是个话引子,我想同两位论的,还是我们手里的剑。”
元宗道:“请指教。”
“一人一家,在一隅一地,一隅一地,在四方天下。”钟灵秀缓缓道,“说到底,我们手中的剑,从天下人中来,两位以为然否?”
曹秋道似有所悟。
少顷,道:“我年少时周游列国,挑战剑道高手,从他们身上获益良多。”
元宗同样欣然:“不错,我的剑术学自师父,亦得墨门众多高手指点,若非他们,也就没有今日的元宗。”
“剑术传至今日,原就是一代代人的努力。”钟灵秀想借论剑精进武道,难免恭维一句,“曹先生在稷下学宫传授剑艺,亦是功在千秋。”
好话谁都爱听,曹秋道亦不例外,露出淡淡笑容:“不敢当。”
“故,诸侯剑不过千余庶人剑,天子剑亦是百万庶人剑。”钟灵秀道,“谁得庶人剑,谁得天下。”
元宗道:“‘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前辈似乎很欣赏儒家的学问。”
她想了想,总结自己的百年岁月:“修老庄之道,成不老之身,习孔孟之道,铸入世剑心。”还有佛家,此岸、彼岸、中流,帮助她迈过至关重要的一关。
换言之,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核心思想,儒、释、道,从不同方面影响了她的武学之路。
曹秋道反复品味她的话:“入世剑心?”
“庄周梦蝶,不知蝶是庄周,还是庄周化蝶。”她道,“他在世外,我们却是槛中人。”
曹秋道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天空璀璨的星子,说道:“万物枯荣有时,日升月落也都是常事,你说得对,我们身在尘世,难以超脱。”
元宗直言不讳:“曹先生为齐王师,还是想保全齐国,然稷下学宫固然繁荣,学说众多,却无一可救国。”
曹秋道薄怒,正想说话,却听钟灵秀道:“元宗这话就错了。”
“齐人好空谈,人尽皆知。”元宗问,“错在何处?”
“周天子分封八百,今日尚存几何?”钟灵秀道,“三家分晋至今,早已没有晋国,可晋国故事谁又敢忘?史书千秋笔,千百年后,人们一样记得。”
她望向远方的星辰,“王国覆灭,总难避免,只要历史不断,思想不绝,文明就在,昔日晋国也好,他年齐国也罢,一直都会存在的。稷下学宫的学问,救不了齐国,却比齐国更长久。”
稷下学宫萌发的百家学说,寿命比齐国长得太多,也因此有一问,“倘若这也是庶人剑,是否比天子剑更长久?”
两人齐齐一怔。
“铜铁是剑,思想也是剑。”她说,“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一个守卫身躯,一个捍卫思想,你们以为呢?”
元宗率先回神,笑道:“前辈这一番话,大可再成一篇《论剑》,与庄周的《说剑》一起传于后世。”
曹秋道也道:“阁下这番话,对我颇多触动。”他看向斩将,忽然心生触动,“形神兼备,才是好剑,兴许我为剑取名斩将,想斩的岂止人头,也是威胁齐国的名将。”
“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把剑。”钟灵秀想起独孤求败,“名将如何斩得尽?”
曹秋道默然-
辩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结束论剑时,明月上枝头,繁星点点。
钟灵秀和元宗乘着夜色,一道返回客舍休憩。
虫鸣阵阵,元宗道:“前辈今日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
“人活得太久,总有些感悟。”她惬意地漫步月色,“我也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关于洞玄穴,有些零星的想法,还来不及感悟,三个奇穴的真正作用,她还没有思路,这条破碎虚空之路,走起来可并不容易。不过,传鹰几世轮回才得机缘,她也没什么好挑的。
哎,真不知道他和八师巴做过父子又做夫妻,是一种什么心情,反正她有点接受不了。
微风吹拂,清新的山林气扑面而来。
她道:“我打算在齐国逗留一段时日,元宗是继续跟着我,还是回邯郸寻少龙?”
“少龙身边有乌家人帮衬,无须多担心。”元宗望着她的脸孔,轻声道,“假如前辈不嫌弃,我还是想留下来。”
钟灵秀也不介意,点点头道:“休息一晚,明天让曹秋道带我们逛一逛稷下学宫,有他这位剑圣的面子,能省很多事。”
曹秋道地位崇高,又没有完全超然世外,不会不懂眼色,这点礼数都做不好。
客舍近在眼前,她驻足:“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元宗看看她,慢慢点点头。
一夜无事。
翌日。
曹秋道一大早便出门,回来时带来了齐王的赏赐,不仅有金银,还有华服玉饰,手笔不小。
钟灵秀问:“在下闲云野鹤,难当齐王厚爱。”
“阁下不必多心。”曹秋道说,“齐王重贤才,你剑术过人,大王自当以礼相待。”
他斟酌道,“庄子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便称呼阁下为真人,如何?”
她神色自若:“本该如此。”
“真人远道而来,请让曹某略作招待。”曹秋道并不直接招揽,而是道,“学宫就在不远处,真人可愿同游?”
钟灵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她请童子叫来元宗,更衣佩玉,与曹秋道一起游览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
学宫位于山坡上,屋舍顺着山势而建,连绵不绝,梁柱纵不华贵,也有非同一般的气势。
天气好,学子们跪坐席上,或是讨论诗书,或是辩论天下大势,吵得面红耳赤,一不留神就抽出佩剑,提出要切磋武艺,比后世的文人武德充沛得多。
钟灵秀没有打搅,和曹秋道在花木掩映下旁听了会儿,又转向主堂。
“这里就是稷下学堂。”曹秋道指着三间开阔的大屋子,介绍道,“讲学日,先生就在此处开坛讲座,一向座无虚席。”
钟灵秀问:“曹先生也在这里传授剑道吗?”
“这两年少了,也就稷下剑会前几次。”他谦逊,“平日专心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
两句好话不费钱,能结善缘的时候,莫结孽缘,钟灵秀笑道:“先生的弟子哪会不成器。”
曹秋道笑笑,余光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影,谦辞就变成了呵斥:“善柔,你又胡闹什么?”
一个美丽标致的少女顿住,惊讶地回转身形:“师父。”她讨好地凑过来,“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来学宫了,这位夫人是?”
“这是钟真人。”曹秋道打量她,皱眉道,“你又寻人比试?”
善柔四肢修长有力,身材玲珑有致,是极富特色的美女,大方见礼:“晚辈善柔,见过钟真人。”然后才撒娇,“师兄们都不在,柔儿只能寻人练手。”
她打量旁边高大威武的元宗,眼睛一亮,“你也学剑?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钟灵秀若有所思。她记得“善柔”这个名字,似是孤儿,和项少龙有些因缘,还和墨家有点关系,但这会儿看起来,两人似不相识。
“柔儿,不可胡闹。”曹秋道呵斥。
善柔不怕他,撒娇哀求:“师父啊,人家想精进剑术,自然要和高手比试。”又凶道,“怎么,你不敢和本姑娘比试吗?莫非瞧不起我?”
元宗苦笑,看向钟灵秀:“前辈……”
“这可是曹先生的高徒。”钟灵秀才不帮他,“你自己看着办。”
善柔斥道:“听见没有,夫人都同意了,还不快快拔剑?让本姑娘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元宗无奈至极,只能拔出木剑,与她在花园里比试。
善柔不愧是电视剧改编也占有大戏份的角色,剑法灵动,身法敏捷,若非经验不足,胜负还很难说。
钟灵秀十分喜爱她:“你天赋不错,明天一早到后山客院来,我教你两招。”
善柔愣住,看向曹秋道。他缓缓点头:“能得真人指点,是你的运道,不可任性。”
“多谢前辈。”善柔身负血海深仇,苦练武艺就是为了报仇,自不会拒绝进修的机会,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第259章 在秦朝Ⅶ
钟灵秀在临淄逗留了三个月。
期间, 给曹秋道面子,进宫面见齐王,免不了比试一场, 痛殴一群壮汉。齐王心服口服,多次招揽, 见她不肯留下, 只能赐下金银珠宝,奴仆华屋,表示她无论什么时候想来齐国,齐国上下皆扫榻相迎。
这是战国独有的风气, 虽分七国,却可任意在他国为官做宰, 一展抱负。
不独是齐王, 大权独揽的齐国宰相田单也没少动脑筋,一会儿送名剑,一会儿送良驹, 还派手下的年轻门客多次上门拜访, 施展美男计。
咳,这就是战国四公子闻名天下的年代, 王孙贵族养士三千, 从剑客、谋士到小白脸, 各有所长, 比如嫪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钟灵秀怀疑来客中, 至少也有一个本钱雄厚的人, 但她没有玩弄这种男人的癖好, 全都让元宗打发了。
平日无事, 她还是喜欢教教善柔剑术,在漂亮姑娘的陪伴下逛逛稷下学宫,听他们唱《诗经》。
稷下学子三千,消息流通得极快,没过多久,“剑仙”之名就随着书信送往六国,传遍天下。
上门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大部分都成了元宗和善柔的磨剑石。
钟灵秀很喜欢善柔,有个小姑娘在身边,总比元宗方便,遂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周游各地。
善柔拒绝了:“多谢前辈抬爱,善柔一日不报家仇,一日不得自由。”
钟灵秀问:“你仇家是谁?”
“田单。”善柔咬牙切齿,“我绝不会放过他。”
她恍然,难怪善柔的剑法灵动刁钻,原来是为刺杀专程练的手法。
钟灵秀摸摸她的头:“行事小心些,别被抓到。”
隔半月,收拾行李离去。
只通知了曹秋道一人。
“莫非哪里招待不周,真人为何早早离去?”他象征性地挽留,“还是再留些日子吧。”
钟灵秀笑了,齐国当然不错,可既然有剑圣,何必有剑仙,虽然她打败曹秋道的事没有透露出去,可当事人心里肯定有些在意,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后面会不会生怨气。
“老身今年八十有余,还能有几年好活?”她已换回老妇人的装扮,白发晶莹胜霜雪,“趁着还走得动,四处看看。”
曹秋道果然没有再多劝。
重新上路,没带骡子,改坐舒服的马车,元宗充任车夫。
他问:“老夫人要往何处去?”
“咸阳。”
“是。”
齐王送了很多财帛,马车地方又大,比骑骡子吹一脸尘土舒服得多。
这次,他们绕开赵国,取道魏境,先到大梁休整。
元宗出去打听一圈,回来说:“少龙送亲到大梁,竟然偷了鲁公秘录,还逃回赵国,现在整个大魏都在讨论他。”
钟灵秀记得这段剧情,笑道:“他武艺不错,懂得变通,等闲人奈何不了他。”
“我一见少龙兄弟,就知他非囊中物。”元宗感慨,“立此大功,他想营救嬴政母子就容易多了。”
他问:“我们是否要返回邯郸,帮少龙一把?”
她思忖片刻,还是摇头:“少龙有本事,只缺乏历练,朱姬和质子多年相安无事,也不急于一时。不过,我们可以在大梁逗留一段时日,情况不妙再回去。”
元宗点点头,服从她的命令。
魏国的都城大梁,就在后来的开封,也就是汴京城。
钟灵秀在北宋算是定居于此,没想到时光流转,竟然又见一千年前的古城,颇觉兴味。
她试图寻找天泉山的位置,无果,倒是见着了战国时期的水利工程,一条鸿沟联通黄淮。不久的将来,秦始皇会派王贲攻打魏国,就挖掘了这些河沟,引水倒灌大梁,淹掉了王城,以此灭魏。
想及此事,不免唏嘘,于鸿沟水畔奏《黍离》曲。
据说伏羲造琴,舜定五弦,文王增一弦,武王又增一,此时的古琴已为七弦,她弹起来轻车驾熟。
“好。”
悠悠流水,白云千载,趁着天气好踏青的游客,自然不止她一个。
一曲毕,便有两三位同游者上前搭话。
“夫人好琴技。”搭话的男子修长俊俏,秀目玉容,竟是个罕见的美人,他文质彬彬地自报家门,“在下龙阳,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从何而来,为何在下从未见过?”
钟灵秀:“……”
魏王,好福气。
元宗见她不说话,代为转达:“我家主人姓钟,常年修道,未曾婚嫁。”
与他结伴同游的女子美目微动,惊异道:“莫非是剑仙钟真人?”
“世人抬爱,不敢当。”钟灵秀谦逊了一句,细细打量美人,只见此女肤如凝脂,秋波顾盼,是比龙阳君更胜一筹的绝色美人,难得体态优雅,步履轻盈有力,腰间佩剑,还是一名剑术高手。
“晚辈纪嫣然。”美人毫无架子,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她是怎样考察各方有学之士,却被项少龙吸引,“这一定是墨家的元宗先生,没想到能在魏国见到二位。”
元宗叉手见礼,伏身低语:“纪嫣然是魏国最著名的石才女,才高八斗,名动四方,只是心高气傲,迄今未曾许配人家。”
“原来是龙阳君和嫣然姑娘,还有这位……”钟灵秀看向最后一人,他做文士打扮,两眼深邃,骨骼清奇,一派高人气度。
他笑道:“老朽邹衍,也曾在稷下学宫讲学。”
“原来是邹先生。”钟灵秀记起来了,“阴阳学派,五德学说。”
邹衍拈须微笑:“区区薄名,不想入了真人之耳。”
“邹先生深谙天人感应,七国闻名。”龙阳君粲然一笑,“在下才是这里最不值一提的人。”
钟灵秀刮目相看,不愧是历史留名的男宠,待人接物如沐春风,谦和娇媚,没白来魏国。
她笑道:“相逢即是有缘,难得今日万里无云,天气爽朗,我们结伴走走如何?”
“荣幸至极。”纪嫣然俯身扶起她,像晚辈一样侍奉,“前辈弹的是《黍离》,却无亡国失乡之恨,反而旷古辽阔,不把兴亡起伏放心上。”
钟灵秀听出她语气中哀意,不由问:“你是哪国人?”
果然,纪嫣然道:“亡国之人,何以言哉。”
龙阳君及时转移话题:“说起国之兴衰,邹先生的五德说振聋发聩。”他体贴地重复了遍方才的讨论,核心就是五德始终,也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
秦始皇采用了这个说法,因此秦朝尚黑尚水。
之后的王朝,也同样延续这个说法,奠定后世的阴阳学基础。
但话说到这里,龙阳君语锋一转,又道:“不过,要说印象深刻,还是此前项少龙在雅湖小筑的一番说辞,本君迄今难忘,嫣然小姐以为呢。”
项少龙偷取鲁公秘录后,之所以能离开大梁,全靠纪嫣然暗中相助,而龙阳君已然起疑。
“嫣然深有同感。”纪嫣然神色自若,“可惜他不知所踪,不然,嫣然还想向他多多讨教。”
龙阳君深深望她一眼,没再多说。
另一边,钟灵秀和邹衍漫步在河边,两人单独说话。
“敢问钟真人,你可认识项少龙此人?”他开门见山。
钟灵秀反问:“邹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三年前,老夫夜观星象,见新圣人出世,圣人星旁边,还有一颗仙星。”邹衍神神道道,“圣人星是谁,尚不可知,但这仙星必然是阁下了。”
钟灵秀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好奇:“星象竟有这般变化?”
“真人若是好奇,不若随我回观天楼,今夜一起观星?”邹衍邀请。
她欣然同意:“好极。”
遂与龙阳君辞别,坐上邹衍和纪嫣然的马车,返回雅湖小筑。
门口一群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是求见才女纪嫣然,可她面也不露,直接叫仆婢打发了。
“钟真人肯赏脸到雅湖小筑,是嫣然的福气。”纪嫣然盈盈笑,“就让晚辈下厨烹制一二小菜,让干爹和真人下酒。”
钟灵秀赞叹:“邹先生好福气,有这样聪慧能干的干女儿,不像我,只有一个臭小子。”
“真人还有家眷?”邹衍稍稍意外,但不多,先秦风气开放,女子婚前婚后与人苟合的事不少,她未曾婚配不代表没有男人,哪个贵族家里没有私生子。
“收养的。”钟灵秀目送纪嫣然离去,预感今后还会时常见到她。
唉,不用说,肯定是项少龙的老婆,呃,之一?
不想了,头疼,项少龙快要取代莫愁,成为她心里最头疼的晚辈。
她与邹衍小酌两杯,纪嫣然还抚琴一曲,待云雾散去,便登观天楼。
钟灵秀擅望气,靠的是洞玄穴的外挂,能卜卦、看面相,靠的是剑心通明的灵觉,观星还真是盲区,一窍不通。
邹衍指点她使用古代的望远镜,一个简单的管子,能够更好地观测星体,还有日晷和璇玑玉衡,能让古人在没有天文望远镜的情况下,凭借肉眼观测天象。
钟灵秀经他指正,果然看到两颗所谓的新星。
“这颗仙星若隐若现,三年前出现,半年前于齐国大放异彩,如今又转到大梁境内。”邹衍道,“如不是真人,谁又能是?”
钟灵秀笑笑,抬首遥望寰宇。
漆黑的夜幕中,流云浅淡,繁星点点,璀璨如波光粼粼的长河。
明明是千万年前的光,怎么会有一束预言今朝呢。
她想起卫斯理记述的《天书》,宇航员驾驶飞船来到黑色地带,以为自己到达宇宙边缘,却没想到是穿了过去,从镜子这边的宇宙,穿梭到了镜子那边的宇宙。
无数宇宙重覆交叠,这个地球会发生的事,另一个地球也必然会发生,相差的不过是镜中反射的延迟。
这是一个平行宇宙的概念,钟灵秀有点认可。
她货真价实地穿越过多个世界,历史线却有波动。
传鹰的南宋没有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的北宋没有慈航静斋的大唐,慈航静斋又没有项少龙的秦朝。
时空,究竟是什么呢?
第260章 在秦朝Ⅷ
星河璀璨, 夜风寒凉,邹衍熬不住,已经回去歇息, 留钟灵秀一人在观天楼悟道。
她想到了乘坐时空机器的体验,其实, 宇宙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对地球来说,秦朝和21世纪有什么分别?千万年不过一刹那,是人类记录了历史,制定了历法, 这才有了时间。
空间是绝对的,时间却是相对的。
哎, 到头来, 还是一虚一实。
不独如此,阴阳,快慢、冷暖、轻重……归根究底, 无非此岸彼岸, 还有中流。
钟灵秀久违地想起了石之轩,不免心生唏嘘。
纠缠二十年, 她令他心魔缠身, 不得寸进, 他却给了她机缘, 迄今留余香。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谁让他辜负祝玉妍, 又招惹碧秀心, 追她也不给力, 看看人家楚留香, 前缘纵多,半点不妨碍个人魅力。身为男人,没有让女人动心的本事,自然是他自己的失败。
钟灵秀念了会儿他的好,慢慢摒去杂念,集中精神。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文字如流水呈现。
【关于时空多维性的……】
才几个字就卡住了,然后打乱,似黄金碎片一片片聚拢黏合,绘制成新的内容。
【桑田可见,沧海曾空,时如流水,不舍昼夜】
【天有列宿,地有州域,碧落黄泉,九重天上】
【道契元极,芳图青史,古往今来,宇宙虚空】
钟灵秀娴熟地做起了阅读理解。
第一句讲时间,第二句是空间,第三句讲时空,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古文比白话文好理解多了。
她可不想学相对论,没这脑子。
大约是切身感受过空间转移,又体验了时间穿梭,还了解过所谓的“碧落黄泉”是什么,《虚空诀》判定她说不出来但真的明白,文字消失,奇穴亮起。
数十年没动静的【洞玄穴】缠绕出丝线,盘结成看不懂的多维丝网。
丝网翻转,勾勒出洞玄的答案。
没有任何新意。
【虚空】。
钟灵秀暗暗忖度,不是时空,时空指的是时间和空间两个明确的概念,虚空则既能指时空,如“昆仑山上或西东,上天入地登虚空”,又蕴含佛道的哲学思想,似“道性如虚空,虚空何处修”。
破碎虚空,不仅指超越时空的障碍,亦有破解内心迷障,求得道法之意。
至此,她的三个奇穴全部揭开。
【剑心】【道体】【虚空】。
总感觉别有意味。
钟灵秀修禅问道多年,在这种玄妙之事上颇有灵感。
剑心是心,也可以是人。
道体是身,也可以是地。
虚空是意,也可以是天。
天地人,身心意,都是哲学中最常见的三个核心。
是不是要三者合一,才能够破碎虚空?
她这般想着,期待《虚空诀》再给句准话。
……
没有。
说话啊,给点白话说明文也行。
……
没有。
罢了,一直都这个德性,戳一下动一下。
钟灵秀大发慈悲,不和金手指计较,继续端坐观星台,感受斗转星移的莫测。
不知觉间,朝日初升,光影移动,隐约的琴声传遍,晚霞随风而至,后于月色中退场。
日升月落,就是一天。
这是天地的时间,那人呢。
她的心神沉入身体,听见心脏跃动的怦然之声。
假如人体的小天地也有时间,大概就是心脏搏动的韵律了,每一次泵血,就似田地一日的耕作。
钟灵秀尝试调整生物时钟。
她控制心跳,一分钟跃动一次,然后慢慢延长,一炷香跃动一次。
身体彻底寂静下来。
性灵逐渐活跃,感受到渺远的天地,星空隽永恒久,山海一望无垠。
寿数有时,可调整了时间,生命就变相延长了。
这是否就是神仙不老不死的秘密?
她也好,贾玉珍也罢,其实并未改变自身的生命密码,遗传基因还是人类,与普通人毫无分别,可细胞能够再生,故不老,时间被拉长,遂不死。
应该是这样,寿数是时间,时间是一个相对概念。
如果苏梦枕的生命,也能被这样延长就好了。
钟灵秀想起他,心神陡然回落胸腔。
心脏再度缓慢地跳动。
她的时间还不能拉得太长,绝对的寂静中,也不过是一天比十天,和龟息差不多,一旦活动,最多比常人慢两三倍,换言之,就算不冬眠,也能活个两三百年。
钟灵秀怕死,可如今真的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又生出些许不满足。
生命要有长度,也要有厚度啊。
活的精彩才是真正活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一片星空。
“邹先生。”钟灵秀缓缓起身,观察天空的星宿,“这星辰怎么偏了一些?”
邹衍一惊,旋即转身感慨:“真人可知自己入定多久?”
她摇头。
“足足十日。”邹衍周游列国,似曹秋道一般,年纪不小却养生有道的人见过二三,可这样不吃不喝冥想十日,苏醒神态自若的,独此一人,不免对她多出强烈的信服。
钟灵秀若有所思:“代表新圣人的星星,是否转了地方?”
“是。”邹衍神色微妙,“到秦国了。”
她欣然一笑:“好极,正好我也要去咸阳,说不定会遇见他。”-
大梁不错,但咸阳才是未来。
钟灵秀与纪嫣然、龙阳君告别,带着他们相赠的礼物,慢悠悠地踏上了前去咸阳的路途。
时间赶得很巧,就在项少龙等人逃回咸阳后不久。
他带回朱姬和公子政,不仅受吕不韦器重,也得到庄襄王的赏识,很快在咸阳立下家业。
钟灵秀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的后宫。
乌廷芳、赵倩是妻,舒儿、婷芳氏是妾,还有赵倩的两个婢女。
“元宗。”她和颜悦色道,“把我的竹杖拿来。”
项少龙才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阿婶,阿婆,太婆,手下留情。”
元宗不忍心,帮他说话:“赵魏联姻不成,倩公主无处可去,也怪不得少龙。”
“很好,你俩联手吧。”钟灵秀道,“让我瞧瞧这大半年,你的剑术到了什么程度。”
项少龙知道她的武林高手,才不逞强,趁机提要求:“这是滕翼、荆俊、乌卓,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好兄弟,能不能一起上?”
“可以。”她痛快答应。
项少龙大喜,连忙喊好兄弟帮忙:“我阿婆是武功高手,你们可得帮帮我,来,我有一个计划。”他毫不羞耻地用上特种兵的作战方式,嘀嘀咕咕安排一番,这才活动手脚,咬牙道,“我准备好了。”
元宗怜悯地看着他,递过竹杖。
片刻后。
“啊!”“别别别!”“您不能这样啊!”
项少龙挥舞长剑,节节败退,从前院奔到后厢,最后使出耍无赖打法,扑过来要抱她。
钟灵秀一竹竿抵过去,费解道:“这是什么打法?”
“杨过打李莫愁。”他笑,“要不我也厚颜叫你师伯吧。”
钟灵秀无语,他怕是不知道李莫愁当年挨的打:“得,让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
项少龙:“……”
然后真就被打成了一条落水狗。
他豁出去了,开始在水池里扒衣服:“你再打我,我脱给你看。”
“脱。”钟灵秀给他逗笑了,“我瞧瞧你的本钱。”
项少龙:“……”
“前辈息怒。”滕翼、荆俊、乌卓都在地上躺尸,元宗没挨几下,上来劝解,“打也打过了,毕竟两情相悦。”
钟灵秀给他面子,逼问:“还有没有别人了?”
项少龙犹豫。
“蠢货。”钟灵秀摇头叹息,“好色是人之本性,可你要明白,招惹的风情孽债越多,越难还清。”
项少龙一怔,被她触动了心事,不禁黯然:“我知道……妮夫人死了。”
他和妮夫人只有一夕之欢,可她受不住赵穆折辱,自尽而亡,在他心里留下永恒的伤痛。
钟灵秀见他有所感悟,便不再多言:“去洗漱吧,我也收拾一下,然后单独聊聊。”
项少龙点头,从水池里爬起来,回房泡澡。
他在妻妾的服侍下更衣梳洗,才被打过,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这段时间,他也确实感觉到女人太多的负累,一个个都等他浇灌,哪怕天赋异禀如他,也难免吃力。
更换好家常的衣裳,他让腾翼帮忙守门,进书房密谈。
“你来了。”钟灵秀翻阅桌上的竹简,头也不抬道,“别的不用说了,我才从大梁过来,知道你在魏国的壮举,我问你,你和纪嫣然有没有什么首尾?”
项少龙尴尬地点点头,忍不住瞅她两眼:“你之前是不是易容啊?头发是真的假的,太逼真了吧?我现在该管你叫什么,阿姑阿姐?”
“都行。”钟灵秀盘膝坐下,战国时代没有椅子,大多数时候跪坐,在家则没有这般多讲究,“嬴政救回来了?”
项少龙曲腿入座,闻言一拍大腿:“差点忘记最要紧的,你可知道嬴政是谁?”
她配合:“谁?”
“阿牛!”项少龙憋不住,滔滔不绝道,“朱姬和我说,邯郸的嬴政是假的,真的她交给一家姓张的农户抚养,唉,我真傻,邯郸的假嬴政年纪对不上,我居然没想到。”
他为徒弟高兴,“咱们逃回咸阳的路上,他一路背着朱姬跑,朱姬差点就哭了,母子俩能平安回来,着实不易。”
张阿牛活着,嬴政就不再是赵盘,历史冥冥之中回归原位,还是被改变了呢。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妮夫人死了,小盘呢。”
“他还留在邯郸。”项少龙低声道,“他要找赵穆报仇,我把他托付给雅夫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时间,我还要回邯郸,到时候把他一起带回来。”
钟灵秀基本明了现况,继续问:“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书房无人,可项少龙依旧压低声音:“当然是吕不韦,你说,阿牛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秦王血脉?”
钟灵秀大摇其头:“战国有DNA吗?孔家的血脉都不纯呢,你管他是谁的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说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是张力的亲生儿子,只要能当好皇帝,他就是秦始皇。”
“我当然不在乎,可要是吕不韦认为他不是自己儿子,阿牛的太子之位可就悬了。”项少龙想起吕不韦,后脑勺就阵阵发凉,“他可不好应付,我之前就想好了,让乌家在咸阳城外寻一块牧场,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