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指地。
因小雪而泥泞的土路忽然震动,好像惊蛰时节,雷声惊动了冬眠的虫蛇。
一条清晰的裂缝自剑尖所指的地方裂开,以不可抵挡的速度往街道的尽头窜去,一开始,众人以为地面会像地龙翻身时似的,向两边裂开,吞噬所有人。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只是一条手指大的裂缝而已。
唯有长街尽头的雷滚不这么想。
他的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不好。”狄飞惊比他更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传音道,“躲开。”
狄飞惊刚当上大堂主的时候,雷滚自然是不服气的,他是雷家人,又劳苦功高,凭什么让一个颈骨断掉的年轻人压在头上?但二堂主雷动天没说什么,过了两年,他也心服口服了。
因此,狄飞惊的声音一传来,雷滚就毫不犹豫地照办,纵身跃起,离开了原本的站位。
下一刻,泥石飞溅,木瓦横飞,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轰然裂开,周围的破屋不受控制地向中间倒塌,假如雷滚还在原地,他已经被两栋屋子的断壁残垣掩埋。
真可惜。
钟灵秀心里惋惜。
震雷卦,其形不显,力在暗处,狭窄的裂缝之下,强劲的剑气满弓急射,威力不逊于离火。
奈何狄飞惊的眼睛实在好使,竟然能看出门道。
不过,破绽也足够大了。
她闪身出现在废墟中,裂缝出现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脚下吸引,给她足够的余地变幻身法,杀到雷滚面前。
横剑当胸。
坎水卦,流水滔滔不绝。
霎时,无形的洪流以她为中心奔流而下,源源不断地震向背后的追兵。街道狭窄,他们就好像多米诺骨牌,前排的人被流水推向后面,自然而然地撞倒了后排的人,此时,下一个气浪又高高打来,他们重复前排人的命运,又变成撞向第三排的暗器。
追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伤重者腹脏碎裂,吐血不止,轻伤的不免畏缩,迟疑是否还要上前送死。
他们的胆怯尽数落入雷滚等人眼中。
“你杀到这里,不过百八十人。”雷滚冷笑不止,“六分半堂七万弟子,难道你还能一个个杀过来?”
就算是打苍蝇,一口气打个百八十只也累了,就算是踩蚂蚁,一脚脚碾过去,两百只也会脚疼。
他招招手,街头瞬间冒出一颗颗大好头颅,粗略一数,至少有两三百人,热血腾腾地看向她,浓郁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雷滚手中的水火流星锤向她飞了过来,漫天箭雨自街边的屋檐射出,一百多名好手拉弓瞄准,每个人同时射出三支利箭,总计三百支箭矢当头落下。
她手中的长剑不住嗡鸣,似乎在为主人的情况而焦急。
好在遮蔽天日的羽箭在半空就缓下速度,就好像刚才的暗器一样,怪异地变化轨迹。
狄飞惊握紧了窗棱。
果然,所有箭矢都被无形的气墙阻挡,像疾风暴雨打上了窗户,噼里啪啦地滑落下来,在离她一丈之地掉落成堆。
雷滚的流星锤也出现了异变,在即将扫荡她面门的刹那停滞。
但他并非被气墙所挡,而是在触及的瞬间,由他本人拽回了铁链。
他大叫一声,整个人以极其突兀的姿势向后倒飞而去。
雷滚居然收手了。
他背叛了六分半堂吗?
钟灵秀侧头,踩住地上微不可见的细线:“你在怕这个?这是什么东西,引线?下面的是炸-药?”
雷滚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不敢相信耳朵,怎么可能没有爆炸?这是他亲自埋下的火药,亲自安排的引线。
“你是不是在想,谁背叛了你们?”钟灵秀漫不经心道,“背叛,忠诚,这是凡人的事,我不需要。”
她踏上这条街的第一时间,就以洞玄穴观察了地形,不仅将一街之隔的埋伏看了明白,也发现了地下埋藏的火药。因此,震雷卦的一剑,并没有失手,斩的不是雷滚,是地下的引线。
“我陪你们演一出戏,只是对你们所谓的江湖规矩有些好奇。”
钟灵秀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几乎同一瞬间,狄飞惊飞快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轻盈的衣袂落在窗扉,她立在二楼的屋檐上,望向屋里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雷损缓缓抬头:“钟真人的手段,当真神鬼莫测。”
“我不是神,亦非凡人。”钟灵秀淡淡道,“你要六分半堂退出苦水铺,你,明白吗?”
雷损笑了:“恐怕不行。”
“为什么?”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刻板的询问,“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你也想死吗?”
“江湖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雷娇一声冷哼,率先出手。她掌中飞出数点寒星,似是暗器,可一息后即刻炸开,散出蒙蒙烟雾。
同一时间,雷恨的掌也随之拍出,他练的功夫叫“五雷轰顶”,就算比不得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也是相当可怕的掌法,掌力吞吐间,哪怕坚硬的钢铁也要变形,如同泥巴一样被揉搓圆扁。更可怕的是,五雷轰顶过处,就好像一道雷电劈下,只要给他的雷劲碰到,皮肤焦黑灼伤,筋肉连同深层的经脉也会顷刻断裂。
但他们还不是唯二动手的人。
雷娇的暗器炸开的同时,雷媚的短剑也随之迎上。她的无剑之剑已有相当火候,看似只出一把剑,实则已有三道不同的剑气刺向敌人的胸腔。
但雷媚也只是第三个人而已。
方才闹了个笑话的雷滚已挥舞流星锤自墙体破入,不偏不倚,刚好砸向她的后心,要是被加起来近三百斤的流星锤砸中,骨折还算轻的,内脏瞬间破裂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钟仪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受到了攻击,且全部来自六分半堂的干将。
他们还都姓雷,源于一家,其默契绝非外人能比。
只有狄飞惊和雷损没有出手,他们沉着地看着她,留意着她的剑,想知道她是不是会使出无形剑气。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艮山卦。
艮覆碗,上阳,中下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这是钟灵秀最擅长的卦象,上阳为精神,正是她的小重山剑意,中下的阴便是自身澎湃浑厚的真气。
此卦起,重山至。
雷娇的暗器不过剧毒的粉末,她口鼻从未呼吸,烟尘洋洋散散飞舞,在光照下形成一道彩虹似的圆弧。雷恨的雷劲带着惊人的劲气拍下,还未近身便被溢出的浩瀚真气击溃,凝若实质的真气震得他手足发麻,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雷媚的剑停在半空,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她身前三寸,就如同雷滚的水火流星锤一样,被流动的真气漩涡扭转方向,轰然砸向地板。
狄飞惊快速眨动眼珠,雷损的表情变得无比阴冷。
一片乌云自天而降。
这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
无命天衣。
七堂主豆子婆婆的致命武器,一旦触碰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皮肤,就会立刻溃烂,而其中的剧毒会马上顺着破裂的伤口流入血管,难以拔除。
这就是为什么豆子婆婆的武功不算高,却偏偏被安排在此刻才出手。
只要撕破这件破烂衣裳,她就死定了。
第227章 砰砰砰
钟灵秀不知道这件破烂衣裳叫无命天衣, 也不知道上面全是可怕的剧毒,沾手烂脸,沾脸烂心。她甚至闻不到这件破衣服上的腥臭, 因为早已封闭口鼻呼吸。
但想也知道,这个时候掉下来一件衣服而不是暗器, 那只会比暗器更可怕。
她腰间的红绸骤然松开, 化作流霞一般的披帛,严严实实地披在肩头。
长剑轻巧地勾起破衣裳的衣襟,裹挟着轻柔的微风撩开。
“什么烂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扔?”她维持洁癖人设, 略有三分恼怒地开口,“找死。”
豆子婆婆翻身落地, 还未捡起衣裳, 身形就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恐惧、颤栗、胆怯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她脚下的地板骤然破裂, 身体和破衣裳都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好像被江河中的漩涡缠住了脚踝。
“不!”她惨叫一声,竟然无法施展轻功, 硬生生摔落在地, 剧痛传遍全身, 冷汗湿透后背。
兑泽卦。
兑上缺, 上阴,中下阳, 形如湖泽, 《易经》中说, 君子以朋友讲习, 意在交流。
此卦形成的湖泽可用来承接友人,无论是坠楼的人类,还是折翼的飞鸟,都能以此卦的真气承接,堪比主角跳崖时的湖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也不乏威力,湖泽深不见底,有的是暗流水怪。
谁说武力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豆子婆婆不就安静了吗?
钟灵秀扫过在场的人,从踏入长街到此时,六个卦象都顺利推演完毕,一切顺利。
但——
“到你了。”她对雷损说。
雷损什么都没说,这个枯瘦的老人缓慢地竖起了手指。
空气忽然一定程度地扭曲,好似空间被割裂,他近在咫尺,又在一个完全触摸不到的异度空间。这样的错位感令人情不自禁地晕眩,连狄飞惊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招式。
这是雷损的快慢九字印诀,他本是封刀挂剑的雷家人,不仅没有钻研火器,甚至没有修行雷家的“五雷天心”“五雷轰顶”,而是独辟蹊径苦练密宗功法,哪怕断了三根手指,也未妨碍他成为武学宗师。
“好。”钟灵秀识得好货,情不自禁地赞了声。
她反手收剑归鞘,同样掐出九字印诀。
“临。”独钻印。
雷损在错列的空间中不动如山,牢牢立在原地,是破碎世界中唯一稳固的支点。钟仪身上鼓荡的真气凝为实质,倾塌的空间又被梁柱支撑起来,重新恢复如常。
“兵。”大金刚轮印。
雷损佝偻的身形一下挺拔壮大,仿佛回到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从天地间借来力量,短暂地返老还童。而同样的天地伟力落在钟仪身上,令其倏然渺远高深,似执天地号令在手,替天行道。
空间破碎又重组,时间倏忽飞快,倏忽凝滞。
内力最差的雷娇呻-吟一声,身不由己地歪倒在地,头脑昏涨,不敢再看。
“斗。”外狮子印。
精神的激斗之后,两人终于交手,雷损的气印如同一头猛狮,咆哮着冲向钟仪。而钟仪不闪不避,转为“者”字印,雷损的狂狮扑到她面前,就被她的精神影响,丝丝缕缕的狮子鬃毛飘舞,融入她周身的气场。
狄飞惊观察至此,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风动。”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个特殊的暗号。
这个暗号代表了什么?钟灵秀不知道,但六分半堂的人都知道,狄飞惊话音还未落地,雷恨抱起雷娇,雷媚抓住狄飞惊的手臂,四人同时飞出窗户,向南北两个方位撤离。
破窗而出的瞬间,墙壁夹层中飞扑而出一个新面孔。
他比雷损还要佝偻枯瘦,可掌下蓄藏风雷,远胜方才雷媚等人的联手。
他就是二堂主雷动天。
狄飞惊回首望去。
——他选择此时启动计划,因为钟仪的九字手印不在预计之中,她明明用剑,也可操琴,竟然还能使出密宗功法,委实出乎预料。
——“者”字印后就是“皆”字印,此印能增强感知,便会暴露雷动天的埋伏,必须抢先下手,否则别无机会。
——钟仪正以九字手印与雷损对决,片刻不能放松,原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已经杀到。
她的帷帽在狂风中撕裂,破碎的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舞,露出底下的无瑕面具。
这是由一块白色琉璃雕琢而成,眼部有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除此之外,全被半透明的琉璃覆盖,柔美的口鼻栩栩如生,唇角噙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狄飞惊说不好是遗憾,还是惊叹,喃喃道:“琉璃观音。”
钟灵秀听见了,心里闪过一丝无语。
这张琉璃面具也是鲁妙子的杰作,他原本想为她塑像,结果每次都说不得其味,最后只做成一张琉璃面具:“你戴上面具,才是我心里的观音。”
生命的奇妙,死物不能及,她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礼物。
水月观音。
杨柳观音。
琉璃观音。
再这样下去,真要立地成佛了。
她这般想着,手印再度变化成“在”字,为日轮印。
霎时间,体内的真元如日光照耀,狮子像雪堆成,在炽热的光芒下融化,雷霆阵阵,在烈日下不过微光一闪。
她以无上内功,同时接下了雷损和雷动天的合力一击。
雷损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牵动,露出一丝微笑。
他还记得狄飞惊的话。
“钟仪极其自负、自我、自傲。”狄飞惊如斯判断,“但这不是她的脾性,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人。”
(雷损听到这里,不由插口:“她的确不太像。”)
“任何一个人餐风饮露即可生存,也不会再认为自己与世人等同。”狄飞惊道,“这意味着,她不会在乎我们出动多少人对付她。”
(雷损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神不会把凡人的攻击当一回事,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不会畏怯,一个不会恐惧的人,比害怕的人更容易死。”狄飞惊一字一顿道,“善泳者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可以利用她的这种心态。”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狄飞惊从来不出错,这次也一样。
她果然没有跑。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但是——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在触及她的刹那,蓦地向下拍去。
是害怕自己也被日轮融化,这才宁可收手,也要脱出战局吗?
当然不是。
五雷天心震荡地板、梁柱、墙体,强大威猛的雷劲一阵阵扩散开,连同掩埋在内的竹管一起——炸开了。
啪!
啪啪啪!
最开始,这可能被误认为是爆竹的声音,但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砰!
砰砰砰!
声音变大了,变得更加剧烈,整栋房屋都在摇晃、坠落、破碎、倾塌。
轰!
轰轰轰!
震天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以这座小楼为中心,漆黑的烟尘翻滚而起,像一锅烧糊的黑暗料理。
雷损不再留手,全力施展九字手印,或快或慢的印诀化为天罗地网,牢牢绊住她的脚步。同时,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一掌接着一掌,并不击向她的躯体,而是震发掩埋在四周的湘妃竹。
这里有七百四十七株竹子,内有霹雳堂的火药,却没有一个有引线。
因为它们不靠火焰引爆,而是由雷门心法引动,极其隐蔽,极其可怖。
现如今,这些威力堪比□□的竹子,或是藏在桌椅中,或是藏在梁柱内,可能是在地板缝里,也可能在断壁残垣,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布出惊天杀局。
为达成目的,总堂主雷损不惜亲身为饵,二堂主雷动天不惜内力,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引爆最多的竹管。
这么大的阵仗,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那就是雷损设计雷阵雨,令其成为半个废人,并炸伤关七,导致其发疯的大局。
自此后,雷阵雨一蹶不振,六分半堂成为他囊中之物,关七也神志不清,一天比一天疯,以至迷天盟江河日下,不复往日。
由此可见,雷损心里对钟仪忌惮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的计划也确实成功了。
钟灵秀不是没发现楼中的异常,可这种竹管太多了,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且形状清晰,没有引线,她以为是他们掏空了这栋楼的承重,打算到时候拆迁,把她活埋在废墟下,怎么都想不到是□□,还是靠雷门的武功引爆的。
竹子炸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
时代变了……
这对吗???
她练成绝世武功,他们就上炸药,怎么不来一把加特林,直接把她突突算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想要凭借爆炸杀死她,未免想得太美。
地势坤。
真元疾速涌动,转化为坤卦,君子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母,纯阴至柔,该有承载万物的容量。
火光一簇簇爆裂,强烈的震荡接连不断,真气才刚刚凝聚,就被无穷无尽的气浪搅碎。
又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乾坤两卦总是变不出来。
难道真的挡不住吗?
或许是的,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有限,哪怕修成道胎,她依旧无法跳出人类的框架,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法变出八条腿,八只手。
但是,这些涌动的爆炸声只是针对“我”而已吗?
烟尘弥漫,巨大的震雷之力推挤腹脏,肠胃不满地蠕动起来,让她想要呕吐。
耳朵嗡嗡蜂鸣,忽然听不见声音。
手中的宝剑不堪重负,猛地断裂成两截,它削铁如泥,奈何硬度不够,遗憾而亡。
大颗粒的黑烟涌动,剑尖倒飞出去,下一刻,绯光一闪而过。
凄艳的刀刃带着芳菲的香气,阻绝了雷损的九字印。
唉,叫他不要来,偏偏要来。
其实她能做到。
要怎么做呢?我知道可以,我预感到今天有这契机。
只是差一点点思路。
是什么呢?
钟灵秀立在雷阵中央,若有所思。
天地渐渐寂静。
她抬起头,看见天空飞落的雪花。
今日是小雪。
晶莹的雪花落入她的眼睛。
耳朵还在嗡嗡嗡。
眼球有凉凉的水意。
这一抹清凉悠远而沁人,忽得打通了她与天地间的屏障。
地势坤。
地势坤?
地势坤……
钟灵秀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坠入楼底,脚底踩着柔软的泥土,广袤的大地正因爆裂的力量而震动。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精神与更高、更崇远的宇宙触碰。
似露水沾衣。
似花香扑鼻。
是小雪落在掌心。
残破的罗袖中划出一道碧绿的水光。
“地势坤。”
杨柳枝出鞘,尘烟在霎时间停滞了飞舞。
第228章 溃败
无论在什么地方, 大地总是以母亲的形象出现,沉默地承载了一切,死亡、杀戮、鲜血, 又还以草木生机,供养万物生长。
雷动天的湘妃竹阵威力奇大, 别说是人, 老虎狮子、巨熊大象来了,也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但再强悍的爆炸震荡,能比得上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吗?能比得上奔流不息的洪涝吗?
如此可怖的自然灾害,大地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无怨也无悔。
而在这极其短暂的瞬间,钟灵秀的意志与大地短暂相连, 于是, 她的坤卦也和脚下的密不可分。
剧烈的震荡传递到了她周身的真气,竟不再往她体内涌动,而是顺着坤卦的指引, 悉数导入脚下的大地。汹涌的气浪俯首, 爆裂的烈焰称臣,在伟岸的大地面前, 人类的一切都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废墟中心, 巨坑之下, 钟灵秀抬起手, 缕缕发丝落下,额前微微湿润, 一缕猩红顺着琉璃面具滑落。
她并不觉得疼, 只为耳畔的嗡鸣所困惑。
奇怪, 怎么还在耳鸣?
她的鼓膜就算破裂, 真气运转两周也该愈合了,何况她并未察觉到有血流出耳廓。
难道不是噪音,是□□有什么计时装置?
她想着,洞玄穴展开,说来奇怪,在奇穴打开的刹那,蜂鸣声消失了,大脑骤然一轻,立即耳清目明。
“还有三百多个。”她清晰地报出掩埋的竹管,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恐龙都得给他们炸碎,太不做人了吧?
雷动天没有说话,肉掌焦糊一片,却还是毅然拍向两边的竹子。
但最开始的爆炸不能重创她,埋在外围的竹子太过分散,达不成此前的效果。
只倏忽一眼,她就已经飞至雷动天跟前。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临时变招,猛地拍向她的胸口。
她毫不犹豫地对出一掌,真气相交,谁在此岸,谁在彼岸?我在此岸,气便在此岸。
“噗。”雷动天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掌中的雷劲被她化为己有,原模原样反弹了回去。
一口气拍出七八掌,就一下子中了七八掌。
他强忍剧痛,下意识地又出一掌。
钟灵秀瞥向侧面,还掌击出。
竹子受到五雷天心的催动,猛地爆裂炸开,正好炸向毫无防备的雷动天。他的右臂瞬间血肉焦糊,白骨清晰可见,再也无法动弹。
雷动天知道不好,硬生生收住出掌的本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却还是觉得胸口一痛,五脏六腑都似碎了一般狰狞,立即失去行动力。
好在此时,他背后有人影一闪而来,雷损手指灵活结印,一口气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个字印一气发出,密宗强大的气劲天罗地网一般罩下。
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真的惹火我了。”
流水剑刃出鞘。
雪落。
是汴京的雪,也有昆仑的雪。
汴京的雪从天上来,昆仑的雪在剑上缠,短剑裹挟着舞动的风雪,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刺向雷损的胸口。
这时候,雷损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刀。
不应宝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四把武器,血河剑在方应看手里,红袖刀为苏梦枕所有,而雷损手中的是不应宝刀,又或者说,不应魔刀。
奇异缤纷的光彩映照飞雪,洁白的雪花也被染成鲜花一般娇艳的颜色。
苏梦枕听见手中红袖刀的清吟。
宝兵互相吸引,互相竞争,不应宝刀的魔气牵动了红袖刀的诡艳,它跃跃欲试地想要一试锋芒。但他微微用力握紧了纤腰似的刀柄,没有让它挣脱掌中,扑向这把奇异的魔刀。
他甚至后退了两步,眸光转向垂首的狄飞惊。
狄飞惊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一动,苏梦枕就动。
不应宝刀带着奇异的色彩,扑向雪白的长剑。
等一等。
长剑?
她袖中的剑明明是一把短剑。
狄飞惊想明白的时候,不应宝刀和杨柳枝已在半空交锋。
雷损的招式少了密宗九字的诡怖,多出几分狂乱,他好像是在挥舞手里的刀,又像是被刀的魔力所操纵。
他攻击的威力,比九字印翻了整整一倍,都说“刀一在手人变狂”,但雷损不仅仅是张狂轻狂癫狂痴狂凶狂,而是受刀发狂,任何人若非亲眼目睹,都难以想象能有这般狂乱的攻势。
天地间,雷损的身形似一霎高大无比,如同魔人在世,一刀击溃眼前纷飞的大雪。
汴京的雪畏惧他的刀而融化。
昆仑的雪如同春梦一般消散。
电光石火间,雷损的刀还在猖狂,狄飞惊却当机立断开口:“我们认输。”
下一刻,伴随着她睁开的眼睫,冰雪的凉意灰飞烟灭。
一切都是幻觉,迷梦的帘幕掀开,是兵器的锋寒。
喉咙一点猩红。
杨柳枝指着雷损的咽喉,惊醒了他的狂梦。
“我们认输。”狄飞惊以惊人的眼力与决断力,救下了雷损的命,“六分半堂会马上撤出苦水铺,再不染指半分。”
雷损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但多年的经验拯救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咽下他的不可置信与惊骇欲绝。
再吸第二口气。
这口气,吞回声带的剧痛,和心头震颤的狠辣。
再吸第三口气。
这口气,他忍下了输得一塌糊涂的耻辱,恢复□□势力领袖的镇定。
“你不能杀我。”他说。
“理由?”
“杀了我,就没有人为你重建苦水铺。”雷损看着她,视线转过低头咳嗽的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六分半堂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你也没法向天子交代。”
钟灵秀冷冷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不,我们是愿赌服输。”狄飞惊知道她对息红泪放过的狠话,立时道,“江湖规矩,赢者王侯败者寇,你拿下了苦水铺,这就是你的了。但如果你杀了总堂主,六分半堂就与青莲宫结下死仇,我们本不需要有仇。”
废墟的烟尘太大,苏梦枕不得不捂住口鼻,沉闷地冷笑:“原来雷总堂主的命一文不值。”
狄飞惊看向她,缓缓道:“只要阁下能高抬贵手,我们愿意竭尽所能回报青莲宫。”
钟灵秀蹙眉沉吟。
倒不是为他们的条件心动,只是昨天夜里,无情秘密造访青莲宫,转达诸葛小花的话。
“当下京城各方势力,迷天盟日落西山,风雨楼才露峥嵘,唯六分半堂一家独大,黑白两道皆仰其鼻息,宫主固有惊天武功,一无人手,二无声望,三不知朝野内外盘根错节的关系,纵雷损身死,也难当这新任武林盟主。不若震慑六分半堂一二,既得偿所愿,也能让雷损心存顾忌,收敛爪牙,不敢为傅宗书一流所用,江湖也能平静一段时日。”
他没有直接提起易水畔的对话,但她自己说了欠他人情,只能答应慎重考虑。
而且,无独有偶——
“听好,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不敌六分半堂,立刻撤退,我会安排好人为你断后,然后趁他们元气大伤,立即反攻,苦水铺是囊中之物。如果你一个人能摆平……我想不出你怎么搞得定,就算你可以好了,但一定要记住,不要杀雷损,雷损不能死在你手里,我杀他,是我们两个帮派争夺江湖势力,我后面有人支持,他后面也有人支持,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觉得在他们掌握之中,但你不行。”
密室中,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和朝臣权贵没有默契,他们不会放心青莲宫坐大,一定会出面干涉,怕是要便宜最近颇不安分的方小侯爷。现在的金风细雨楼也吞不下六分半堂,它背后的武林各势力根深蒂固,我还没有梳理明白,雷损身死,他们更有可能倒向死而未僵的迷天盟。
“关七疯了,不能管事,迷天盟人心浮动,和金辽往来密切,一旦起死回生,便是内忧外患,反而麻烦,何况还有早就想插手汴京事务的江南霹雳堂。”
他扶住她的脸孔,迫使她对视,再三强调,“汴京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不到,宁可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记住,你是钟仪,和雷损没有深仇大恨,青莲宫的目标只是苦水铺,绝对不要贪心,不能既要还要。你自己不怕,也要为息红泪她们考虑,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了,做事不能任性。”
假如话只说到这里,她也勉强认了。
可他非要多说一句。
“你能影响赵佶,是因为你的武功和你的脸,其他人不吃这套,你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半点儿不能苟同,当场怼回去:“你要不要试试?”
他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以防万一,我还需要苏文秀露一面,正好我有个猜测……”
具体什么猜测,没说。
在漫长的寂静后,钟灵秀转回心念,维持人设开口:“三个条件。”
狄飞惊松口气:“你说。”
“这把刀。”她指着雷损手里的魔刀,“归我。”
雷损答得飞快:“没问题。”
“炸掉的半条街,重建。”钟灵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砸了我的地方,要赔。”
“可以。”狄飞惊依然答应得极快。
“这不是第二个条件。”她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钱。”
狄飞惊问:“你要多少?”
钟灵秀沉默了一下,报出数字:“三万两。”
狄飞惊顿了顿才说:“没问题。”
“第三个条件。”她说,“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他愣住:“我?还是……”
“你。”钟灵秀道,“雷损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人。”
狄飞惊看向雷损,他是六分半堂的人,自然不能略过总堂主擅自答应什么,这是他一贯以来的分寸,也是他能坐稳大堂主之位的理由。
“你不能让他对付六分半堂。”雷损沉声道,“否则,我宁可你杀了我。”
“可以。”钟灵秀移开似有若无的剑尖,指向重伤的雷动天,“你伤我,我要杀你。”
雷动天伤重,就算能活下来也难有建树:“悉听尊便。”
“你的命,不值钱。”她说,“如果你也为我做一件事,可以换你的命。”
雷动天问:“你要让我做啥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钟灵秀肯放过他,当然是看中了砰砰炸开的□□,“不肯,我就杀你。”
雷动天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能再动手,但退居二线,亦能为六分半堂出力,遂点头答应:“好。”
“很好。”她收剑归鞘,转身离开,“从今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与人动手。”
两步后,行动顿住,眸光转向苏梦枕。
不夸张地说,霎时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咳嗽本能地停滞,脊背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冷冷注视着她。
第229章 玉簪
片片飞雪萦绕。
苏梦枕抢先开口:“我帮了你, 难道你要恩将仇报?”
她蹙眉,明明戴着面具,可众人就是能通过这张琉璃面具, 感受到她此时的表情,显而易见, 她已经能不自主地影响他人的感知。
远处的浓烟散去大半, 依稀能看到刀南神带着军队,拦住前来支援的六分半堂弟子。
——此前,赵佶召见了苏梦枕,想封他个官做, 他拒绝了,但答应派人为朝廷效力, 于是, 刀南神成为了禁军将领,控制住京城两成的兵力。
“你的人?”她明知故问。
“是。”
“原来如此。”她点头,漠然转身。
破损的丝冠间, 一支碧绿的竹节簪滑出秀发, 一节节坠落下来,早在雷动天的大阵中, 玉钗就已经断裂, 只是此时她才散去护持在身的气罩, 发簪才会滑落。
苏梦枕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刹。
这是极短、极快、极隐蔽的一瞥。
但或许就是太快、太短、太隐蔽, 反而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狄飞惊。
他的眼睛竟然这样锋利、这样敏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苏梦枕意识到, 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但他已经看了。
既然看了, 就不必思考该不该, 而是要立刻思索解决的办法。
他马上做出应对, 上前半步,张手接住了掉落的三截玉簪。
“簪子掉了。”苏梦枕说。
她微微侧过脸,随后眼神才转过来,但也只是极其轻微的一瞥,像晴朗的碧空,洁白的淡云北风吹动,偶然投影在波心,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否真的听见。大约是没有,这道目光流水一般淌过泉石,清凌凌地流向幽谧的山涧,不为两岸的苍苍蒹葭停留。
苏梦枕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沉寂枯涸的灵魂被沉香的芬芳所唤醒,像是深陷沙漠的旅人,乍然见到绿洲中蔚蓝的水源,也像是疲乏的登山者,惊鸿一见藤萝后漫步的赤豹文狸。
灵魂惊悸,视线不受主人控制,本能地追随她的步调。
灰尘起伏涌动,似云海的惊涛。
她在一蓬烟雾后消失了芳踪。
似幻梦空花,可心弦在颤动,皮肤颤栗未曾褪去。
他低头,看着掌中断裂的碧玉簪,缓缓收拢五指。
好,真好-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后不久,息红泪就匆忙赶回,补充各方消息。
不出所料,她行动时,其他地方也不太平。
长街死伤的一百多人虽是六分半堂的精英弟子,但雷损背后有朝廷高官的影子,另有一批人马埋伏在另外两条街,他们装备齐全,还有若干有名有姓的高手,都是因为青莲宫主上位,被赵佶扫地出门的“世外高人”。
他们一动,刀南神立即出面,以维持京城治安为由,牵制住他们的行动,而苏梦枕在察觉她杀入小楼后,不顾手下劝阻,及时出手拦住雷损。
在街口的酒楼里,方应看帮她拦住了龙八太爷,此人是蔡京和傅宗书的狗腿,这时候出现肯定没安好心,方应看邀请他喝茶聊天,八大刀王在侧,龙八没有贸然行动,作壁上观。
城门口的施粥处短暂出现了混乱,疑似蔡京的人马,好在有戚少商和发梦二党的人帮忙维持秩序,没有让浑水摸鱼的人得逞。发梦二党是唯一自发帮忙的团体,此前没有谈过条件,事情平息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悄然离去了。
赫连春水带着手下看守仓库粮食,这极有先见之明,有若干不明人士试图潜入仓库防火,被他们击退。
迷天盟有行动,但没有露面,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此外,还有一个让息红泪高兴的消息,六分半堂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巷,从致死的刀口看,他们死于红袖刀。幸存的目击者说,他看见了碧绿的刀光。
显而易见,这是碧玉刀。
“知道了。”钟灵秀平淡道,“你应付她们,我要闭关疗伤。”
她在屋里摘下了琉璃面具,息红泪也能看见她残褪的血迹,情不自禁地问:“严重么?”
“小伤。”她低垂眼睑,神情漠然,“不要打扰我。”
息红泪想想,问:“六分半堂送来的钱,也拿来施粥?”
“在苦水铺盖一座慈航庙,冬日烧炭,夜里,允信众留宿。”钟灵秀道,“其余钱财,我另有作用。”
息红泪深深往她一眼:“我知道了。”
她退出后殿,细心掩好门扉。
空气再度寂静。
钟灵秀缓缓吐出口气,她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比起应付各路人马,还是武功更重要。
四象生八卦,巽、震、坎、离、艮、兑都简单,坤卦机缘巧合,借着雷动天的雷震短暂地成功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
她合拢眼睛,杂念消散无踪,心神融于天地,能够感受到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的韵律。
渐渐的,元神似与天地互相呼应。
晚霞漫天,体内的世界也是一片瑰丽的橙红。
星辰升起,流淌的真气恰似璀璨的星河。
明月攀楼,剑心也被照得皎洁美丽。
丹田的真元泛起波澜,一丝丝真气带着尚未消失的玄奥余韵,缓慢地运转在经脉。
渐渐的,她“听见”了大地的声音。
人类走来走去,永不停歇地行走在地面,为生活,为梦想,为所爱的人,来回走动,奔向他们心中的目的地;蛇虫鼠蚁在打洞,窸窸窣窣地寻找过冬的巢穴,有的独自一只,有的抱团取暖,温柔地安眠在大地的怀抱;地下暗河中,清澈的流水哗哗作响,将远方的清净带到汴京城下,把汴京的繁华带去四面八方。
人类向往天空的辽远,却在地面建起了宏伟的国度。
期间,他们战争,血流成河,他们农耕,砍树种菜,他们生老病死,爱恨纠缠。
大地为人类的所求无度而受伤,大地也为人类的坚韧不拔而叹息。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土地全部沉默地承受着,数千年来,一直如此,母亲般的慈爱。
她心中生出极其强烈的感激,像婴儿对母亲一样,灵魂对大地产生了浓烈的依恋。
似乳燕投林,灵魂俯首,虔诚地亲吻湿润的泥土,热泪滚滚滴落。
强烈的爱意涌动,洞玄穴自发开启,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传入心底。
她“看见”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冰冷的尸首在湿润的泥土中沉降,枯枝烂叶腐化她的皮肤,可大地给予她微弱的暖意,支撑到灵魂苏醒。
是啊,所有的生命都从大地诞生,经历过平淡或精彩的一生,最后归于大地。
等到尸骨与泥土融为一体,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了。
人体是否也一样的。
她记起从前看到的知识点,人的一生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它们在身体内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断有细胞死去,也不断有细胞诞生。等到细胞无法再分裂,生命就走到尽头。
如果要超越生死,就必须一直生成细胞。
呃,不是很懂具体原理,但无所谓,婴儿天生就知道吸吮母乳,动物生下来就会跑会跳,生命的代码早在最初就已经调试完成。
从凡人变成超人而已,不需要学会上帝的工作。
钟灵秀调动真气,附着在周身乱七八糟的伤势处,然后就集中精神想,重新长出来、长出来、长出来。
于是,血肉就真的重新生长。
爆炸震荡而损伤的经脉不急不缓地愈合,皮肤表面的伤口结痂,长出娇嫩的新肌,皆是无暇肤色,不见半点疤痕,被火光燎灼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至记忆中的长短。
钟灵秀感受着其中的不同。
很难说这和平时的伤口愈合有什么区别,非要比喻的话,从前的愈合是花草树木结出果子,而这一次,是土地中钻出崭新的嫩芽。
相似又不同,新生且无穷。
这就是坤卦吗?乾卦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想了好一会儿,发现完全想象不出来,只能遗憾地睁开眼睛。
窗外,碧空如洗,树枝的积雪未化,银装素裹,似琉璃世界。
她走到屋外,呼吸了会儿清冽甘甜的气息,与刚刚起床的秦晚晴对个照面。
秦晚晴高兴极了:“你醒了?今日的天气可真好。”
钟仪不是小灵,脾性冷淡,微微颔首,继续出神。
秦晚晴已习惯她的做派,自顾自道:“六分半堂的银子已经送了过来,狄大堂主说,他们也会抽人手帮忙重建,这会儿苦水铺可热闹呢,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淡淡道:“这些俗务还要扰我,要你们有何用?”
“还有一些给你的东西。”秦晚晴放下水盆,取来登记过的礼单,“方小侯爷听闻你喝茶,专程送来一些茶叶,还问宫主可有兴趣去折虹山赏梅。”
方应看长相俊美,年龄也不大,言语间总有些可爱的孩子气,但他不简单,钟灵秀懒得多费心思:“不去,泡茶。”
后半句是对宫女说的,她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茶叶,煮水点茶。
“还有苏楼主,他送了两次东西来。”秦晚晴抱着两个匣子,贴心地放到她面前,“这个是五天前送来的,这个是三天前。”
钟灵秀随手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躺着一支修复过的玉簪,就是之前断掉的竹节碧玉簪,此时已经用黄金修复妥当,翠玉的温润清透和黄金的光泽交织,别有一番美丽。
另一个匣子……还是一支簪子,檀木莲花簪,样式颇为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好歹送的是枯萎的杏花,能猜到是约在前次见面的墙角,簪子是什么意思?
她困惑地想,没怎么掩饰的脸孔上自然泄露两分。
此情此景,落到秦晚晴的眼中,她理解地点点头,本是世外之人,自不知个中情由,好心道:“‘日暮秋云阴,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这应该是一份礼物。”
“……”她当然知道簪子的含义。
发簪、手帕、荷包、玉佩,都是男女定情的信物,古代人知道,现代人也知道。
问题是,这不应该啊。
他不是喜欢苏文秀吗?这么快移情别恋了??
第230章 过冬
理论上来说, 当今武林最震撼人心的消息,莫过于青莲宫主钟仪一人一剑单挑六分半堂,不仅杀穿长街, 更是差点杀掉雷损,江湖格局差点在一日间翻天覆地。
如斯震撼, 无论是汴京大小帮派, 还是江湖各大势力,讨论的都是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除了金风细雨楼。
他们只讨论了三天,然后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上至年纪最大的刀南神、沃夫子,下至比苏梦枕小两岁的杨无邪, 大家眉来眼去,只为一桩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难以分说、利弊未明的事。
“楼主是不是……”
“知慕少艾, 倒也正常。”
“换个人就好了, 青莲宫主目下无尘,看得见摸不着,有啥用。”
“雷姑娘怎么办?”
“管她咋办, 她爹也不止一个情人。”
“这婚还退吗?”
大家都想和苏梦枕谈一谈, 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金风细雨楼的骨干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是光棍。
沃夫子很想念故人:“小姐不是露面了, 怎么不回来瞧瞧?”
“小姐也不好过问兄长的这种事。”杨无邪这么说, 怀疑这事儿是个幌子, 又有点拿不准。
花无错看看他俩,试探道:“她和公子究竟为啥闹成这样?这都三年了, 还没有和好?”
师无愧道:“你至少见过小姐一面, 我陪公子这般久, 都没见过她, 茶花你呢?”
茶花说:“我没见过,听见过。”
杨无邪扭头:“几时的事?”
“昨天。”茶花老实道,“我给公子送药,在门外听见他俩在说话。”
古董忍不住问:“说了什么?”
茶花笑笑,闭口不言。
他能在苏梦枕身边贴身服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嘴巴紧,不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不过,他听见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佐证兄妹俩的不和,不,与其说不和,不如说是拌嘴,因为他俩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苏小姐说的是“你有病吧”,公子回答她“谁不知道我有病”。
然后就是寂静。
茶花没有进屋,但苏梦枕很快开口:“进来。”
他端着药走进去,发现窗户大开,里头却没有第三个人。
“药放那里,你出去吧。”
因为这句话,茶花认为公子的心情并不坏,因为苏梦枕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拖延一二,晚一刻吃这些该死的苦药,相反,如果他感觉很坏,才会刻不容缓地服药。
他浪费不起一丁点儿的时间。
他需要药物控制自己的病情,争取更多的余地。
茶花不想破坏他的心情,放下药碗就走了。
屋里又传来车轱辘话。
“你为啥不喝药?”
“我会喝。”
“趁热。”
“又不是你生病,管这么多。”
“把我给你送的药吐出来。”
“还你。”
苏梦枕不喜欢说废话,茶花陪伴他数年,几乎没有见过他说无用的话,但那一刻,他相信了沃夫子说的话:“公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少年时的苏梦枕也很傲气,鲜少与人说笑,玩在一处,沃夫子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已经是金风细雨楼值得信任的少主。但那时候,他毕竟还会笑,还会倦烦,还对很多事情感兴趣。
可后来,父亲苏遮幕死了,妹妹苏文秀一去不回,他肩负的是摇摇欲坠的风雨楼,晦暗难明的天下大势。
于是,他成了深沉诡谲、捉摸不透的苏楼主。
这是成长的痛楚,还是江湖的侵染?
茶花也分不清-
苏文秀回风雨楼,为的是拿回自己的刀。
钟仪不会影分身术,杀死六分半堂信使的人,当然是便宜大哥。江湖中人验尸,看的是刀口、刀法、内功,非常适合整替身文学。
苏文秀没有问送给钟仪的礼物,苏梦枕也没有提。
钟仪还有很多事情。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赵佶喜好风雅又迷恋女色,不出意外得了风寒。
他觉得很难受。
他要见国师。
钟灵秀奉诏入宫,在恢弘精美的宫殿内看他瓮声瓮气道:“朕饱受病痛之苦,国师可否赐予丹药,以解烦忧?”
“可以。”风寒又死不了,死得了就加点料了,她道,“拿丝线来,悬官家腕上。”
宫娥取来丝线,一端缠在赵佶腕上,另一端交到钟灵秀手中。
赵佶从未见过悬丝诊脉,一时间顾不得鼻塞耳热,强撑着坐起观看。只见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两根玉指,轻描淡写地地搭住丝线,下一刻,一股暖流自腕间涌入体内,他身体一热,耳后一松,鼻腔的堵塞转瞬消失,通气立即顺畅无比,酸软的四肢也在顷刻间消去不适,整个人像卸去十来斤重负,浑身轻松。
这也太神奇了。
“朕好了?”他不可置信地起身,果然通体舒畅,全无畏寒疲热之感,不仅激动万分,“这是何种仙术?”
能是什么,不过一缕先天真气,寇仲冒充神医到处给人扎针看病,靠得就是这个。
“我修行多年,自然有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赵佶笑道:“朕一心向道,国师可愿传授一二?”
钟灵秀抬眸:“这不过是道家常见的吐纳之法,官家想学自无不可,但自古强身健体之法数不胜数,贵在持之以恒,修行一两日并无效果。”
“无妨,请国师相授。”赵佶这么说可不是真的想学,他精明得很,既然对方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治病法门,自己何苦受修行的罪?他予她国师之位,无有不应,为的不就是一人得道,他也升天吗?
但不练是一回事,钟仪道行高深,她的吐纳之法必非凡品,拿到手总是好的。
钟灵秀也不和他斤斤计较:“可以,这门吐纳之法叫——”
她在脑海中迅速筛选,定格在遥远的恒山,作为江湖门派,恒山派除了佛经,能用来认字读书的只剩下武功,有好些养生之法,“八段锦。”
这门养生功法最早出现在南宋,明朝时期,民间已广为流传,她记得颇为清楚,直接口头复了一遍。
赵佶一个字都没记住,但不要紧,旁边早就有人备好纸笔,记下这门此方时间线上尚未出现的导引术。等记录完毕,呈给官家,赵佶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熟读道家典籍,挺识货,边看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试试。
“若无他事,在下就告退了。”钟灵秀道,“我不日将南下游历,归期不定。”
赵佶早就习惯高人云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京中无事倒也不妨,若有异兆,还望国师早日归来。”
“只要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便无需多虑。”她起身,裙袖无风而动,翩然若仙,“在朝在野,皆有辅佐紫微之星,就看官家能不能认出来了,告辞。”
不顾赵佶的挽留,她走出宫门,身形倏忽远去,仅仅数次眨眼,就掠出宫墙之外。
米苍穹轻不可闻地翕动鼻翼,似乎能闻到不属于人世的甘冽灵气。
“好武功。”他喃喃,“好武功啊。”
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藏于宫廷,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太监,他也想插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此,他必须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小侯爷方应看已经递来橄榄枝,并声称只要他加入,他们就是“有桥集团”了。
有桥是皇帝给他取的名字,其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米苍穹很看好小侯爷,方应看机灵聪明,武功天赋也高,且不同于他的义父方巨侠,身负巨侠之威,却无心权名,逍遥山水,他野心勃勃,志气不小。
若不是有钟仪,他早就答应了小侯爷的邀请,可踟蹰至今,青莲宫主也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她自己就有这般武功,又对官家有着莫大的影响,何必再寻一个合作者?
在一个势力里,没有位置比没有能力更可怕。
或许,该答应小侯爷了-
武侠世界的基建能力十分难评。
短短半月,苦水铺打烂的半条街已修缮完毕,贫民经过分配,统一迁入新建的民居,虽然住得拥挤一些,但不透风不漏雨,远比过去的破烂草屋舒适许多。
青莲宫点名要的慈航庙也很快修建出了样子,主殿抬高,下有曲折的烟道,在旁边的厨房烧火,烟气就会顺着烟道涌入,完全是一个大炕。加上围墙厚实,蓄得住热气,贫苦百姓裹着破布稻草,蜷缩在墙角,竟也不至于冻死。
至于伙食,息红泪遵照钟仪的吩咐,以工代赈,让他们修理青莲宫周围的道路,清理积雪,铲走马粪,平整坑道,每日以米粮结算工费。
虽然不多,仅能熬些薄粥,可毕竟是一口饭,不知多少贫民,就因为这一口饭活了下来。
他们很快成为了青莲宫最虔诚的信众。
钟灵秀十分满意。
她对这个离谱的北宋已经没了脾气,不再想靖康耻怎么办,反正想也没用,就安安生生地能救一个是一个。等到哪天破碎虚空走人,那也曾经来过,不负努力一场。
汴京已经没什么可操心的。
她全权托付给息红泪,允诺如果她不在的时候,息红泪三人有想营救的人,可借自己的名义捞一把,毕竟赫连春水有后台,雷卷、沈边儿看起来就很像容易下狱的样子。
还有唐晚词、秦晚晴还在风尘里打滚的姐妹,红颜命薄,身不由己,出家避世不失为好选择。
不过。
“假如你们敢背叛我。”她冷漠道,“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息红泪斟酌问:“你要去哪里?如果有事,我们怎么联系你?”
“有什么事比修行要紧?天大的事,也都是小事。”
撂下这句轻飘飘的话,钟仪就消失了仙踪。
她去了哪里呢?
京郊,天泉山,玉峰塔。
没别的事,就想过来躺床上睡个觉。钟仪一直以修道人自居,常年辟谷,偶尔喝杯茶,也不睡觉,以冥想代替。这对道胎来说算不上负担,只是一种生活习惯,但能过,不代表过得自在。
幕天席地,连一张床都没有,这国师之尊,还不如黑-帮大小姐舒坦。
另一个原因是,年节将近,去年放了便宜大哥的鸽子,今年不能再咕咕了。
有一年算一年,过一年少一年。
他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