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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大小姐

苏文秀回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的主人。

大约是因为忙碌,六分半堂在破板门铩羽, 死伤亦惨重,是金风细雨楼难得的机会。且今年, 苏梦枕的身体难得过得去, 虽然生病,却没有重得卧病不起。

他叫人以为他还是病得厉害,然后杀了六分半堂一个措手不及,从雷损手中抢走本属于迷天盟的三条街, 得到大江南北七个势力的投效,夺取了十二个水道、漕运的关隘。

然后, 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师无愧匆匆忙忙出去, 树大夫急急慌慌进来。

茶花煎药,杨无邪唉声叹气,花无错、古董、沃夫子在床边听他发号施令。

钟灵秀在榻上还阳卧, 越听越头疼, 这家伙能在冬天睡一个安稳觉,靠的是谁啊, 还不是她半夜三更潜过去, 悄悄给他输一缕坤卦真气。

她想他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培养点战胜疾病的信心, 结果呢?

不安分的病人,一点不能惯。

她坐起身, 砰砰敲墙:“吵死了。”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皆毛发悚然。

“甭理她。”苏梦枕淡淡道, “继续。”

“不行。”她抗议, “再吵把你们都打一顿。”

树大夫不懂武功,总是被武林人士惊吓,反而习以为常,说公道话:“这般费心劳力,原也不适合养病。”

苏梦枕道:“平时不着家,这会儿倒是有话说。”

沃夫子顾念旧情,帮她说话:“公子,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别说她了。”

“其余的事,原也不急于一时。”杨无邪跟着附和。

钟灵秀立时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我做得对。”

“……”苏梦枕闭了闭眼,点头道,“好,我养病,我休息,无邪,这两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去请教你们大小姐。”

钟灵秀:“?”

她从青莲宫跑路,为的是到金风细雨楼上班吗?

“她身体好,从小到大,咳,风寒都没有得过一次。”苏梦枕沉闷地咳嗽两声,叠拢帕子,居然笑了,“你们尽管去,不用怕她累着病着。”

她道:“然后明年春天,风雨楼就倒闭了。”

“那就闭嘴。”他道,“再一刻钟。”

钟灵秀将信将疑:“你发誓。”

“继续。”他没理她。

杨无邪露出一个笑容,请不请教,其实不是大事,苏文秀既然回到风雨楼,六分半堂便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就能从容消化这个月的收获了。

他专门跑到隔壁,见她躺在榻上休息,知礼地停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询问:“小姐来多久了?我在玉塔进进出出,都没见到。”

“一个多月,不过只回来睡觉。”钟灵秀下床穿鞋,算算假冒的时间,“你们没瞧见我,我可看见你们了,你每天才练一个时辰的刀,这可不行,沃夫子起得早,天天晨练,还喜欢喂鸟,他也不练功,你们都懈怠得很。”

她理论上不认识师无愧、古董、茶花三人,和花无错也不熟,自然不提他们。

杨无邪笑笑,不反驳:“小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过完年。”钟灵秀拿起桌上的信,出去递给他,“师父让我别一天到晚乱跑,要不回小寒山,要不就在京城——无邪你是不知道,新收的小师妹太调皮了,我宁可忍受苏梦枕,也不要和她待一起。”

红袖神尼的小徒儿名为温柔,是洛阳王温晚的独生女,白楼有大把她的资料,杨无邪深以为然:“京城过年热闹,除夕有烟花看。”

“玉峰塔能看见不?”

“当然。”杨无邪打量她,惊讶地发现她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涂抹时世妆,洗去了富家千金的娇贵,多出江湖儿女的简单素净。

唉,也是,疼她如珠如宝的老楼主死了,离家三年,几多风霜,苏文秀自然难再是从前模样。

“小姐。”沃夫子也过来了,看见她就笑,“你长高不少,听公子说,你其实回来过,怎的不打声招呼?我还记得你喜欢吃三合楼的点心,明日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我有我的麻烦,唉。”钟灵秀叹口气,翻弄妆台上小灵的面具,“不说这些,连续听你们五六天商量来商量去,快烦死我了,我想去叔叔的坟上看看,沃夫子,你带我去吧。”

沃夫子欲言又止:“老楼主没有下葬。”

她怔住:“为啥?”

“他的骨灰就在玉峰塔里。”沃夫子道,“上面的阁楼供奉着他的灵位,他是想等到应州收复,葬回老家。”

钟灵秀道:“他没和我说。”

“公子不想小姐为难。”杨无邪看得明白,苏梦枕拿风雨楼的事“威胁”她,证明他知道,苏文秀其实不喜欢楼里的事务,宁可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他愿意让小姐做小灵姑娘,而不是苏小姐。”

空气静默一瞬。

“唉。”她勉为其难,“好了,我不和他吵架还不行么。”-

很多事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引人怀疑。

钟仪和苏文秀长得七分像,不想被人联想到,最好的办法不是严防死守,而是在特定的人群面前露出外貌,作出一副寻常姿态,古代没有相机,正常生活,没人会无端怀疑两个人有关系。

钟仪在观中不藏真容,上下都见过她的样子,只是出门戴面纱,看起来完全是高人的标配。苏文秀在家深居简出,连人影都见不到,别说是脸,出门在外则易容蒙脸,隐藏身份,这事儿在江湖极常见,迷天盟的圣主一个个比她遮得还严实。

此外就是妆造、服饰和香气,须下点功夫。

沃夫子延续了苏遮幕在世时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傩面具,辟邪祈福。在他看来,苏文秀喜好华丽,上衣鹅黄浓蓝,裙子妖红惨绿,手镯是黄金,发饰镶宝石,只是因为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才显得朴素一些。

如今难得回家,当然要像从前一样打扮:“现在汴京流行三白妆,也有人好辽地的佛妆。”

“是吗?那我也试试。”钟灵秀采纳他的建议,敷薄粉,涂出时下最流行的三白妆,再编两股小辫子,夹杂发带垂落双颊,修饰脸孔,与一向梳道髻、戴莲花冠的钟仪对比,年纪都差两岁。

衣衫是大红冰裂纹的半臂,粉色小碎花三涧裙,杏黄腰带,天水碧的宋裤,不用怀疑,这就是从上到下全是直男的帮派选的女装,她已经尽力搭配了。

就这样凑合着,和前来风雨楼的息红泪碰了照面。

“哎。”她扭头就跑。

“这是谁?”息红泪只瞧见一张雪脸,梨花落香粉光湿。

杨无邪道:“是小姐啊。”

“四娘?!”息红泪一下没了惊艳,只剩火气,“你站住。”

“我不认识你啊。”钟灵秀窜上玉峰塔,躲在窗后和她喊话,“谁是四娘?”

息红泪来过风雨楼几次,大家已经混得很熟,怒极反笑:“回来了为啥不找我们?”

“等会儿。”她回到房间,旋风似的砰一下进去,再围着白罗纱出来,鬼鬼祟祟地溜进黄楼,从后面一把抱住息红泪的纤腰,“来啦。”

息红泪扭身逮她:“你躲什么?”

“风雨楼人多眼杂,你别乱叫人。”钟灵秀躲在柱子后面,和她玩迷藏,“我还背着命案呢。”

息红泪捉不到她,没好气道:“少来,听戚少商说,苏公子之前和刑部老总朱月明喝过茶,回头刑部就消了‘朱颜雪’的通缉令——真是的,一个李惘中而已,别说李鳄泪已经死了,就算活着,谁还能不给苏公子这个面子?鱼好秋前儿还问起你呢,她不知道你身份,过意不去得很。”

“当真?”她的脸孔在极薄的罗纱下若隐若现,水草似的吹起褶皱,“我不知道。”

“苏公子没和你说?”息红泪意外又纳闷,“你们兄妹俩,能有什么隔夜仇?”

“多了去了。”钟灵秀眨眨眼,“对了,问你个秘密。”

她撩起罗纱,也笼住息红泪的脸,不叫人偷听,“有天晚上,我瞧见你和赫连春水出去,一夜没回来,你俩什么时候成亲,请我喝喜酒?”

息红泪撩撩鬓发,斜睇她的粉脸,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由道:“谁说要成亲?我们如今出家修道,怎么成亲?你倒是可以,长这幅模样,难怪当年敢放大话。”

“你们懂什么道法,经书能背几本?入正一派得了。”钟灵秀忽略后半句,催问道,“二娘我不说她,三娘和沈边儿呢?姓沈的该不会想不负责吧。”

息红泪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娘心里过不去坎儿,何苦逼她。”

“什么命这么难改,为啥不叫道观里的人改?”钟灵秀追问,“克夫都是男的命贱,这点道理怎么就想不通。”

“沈边儿也找相师瞧过,说他煞气重,不怕被克。”息红泪叹道,“随她们吧,这强求不来。”

“好吧。”钟灵秀抽回白纱,裹住半张脸和发髻,就当防尘,“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啥?”

息红泪道:“青莲宫香火盛,又攒出一笔银钱,想在郊外买些田产,开春播种,秋天便有自个儿的粮食,省得再四处采买,费钱费力,也能让苦水铺的百姓有个安稳的营生,但京郊的土地不是在权贵的手里,就在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控制之下。”

苏文秀出卖大哥:“和他买,他们缺钱。”

“我也这么想,风雨楼人手众多,田产未必要在京畿,只有我们人手少,才想着近点。”息红泪想起正事,“不和你说了,苏楼主还在见客?”

钟灵秀侧耳细听:“好像是六分半堂的人。”

息红泪顿时一凛:“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损派过来的,说雷纯将回杭州,让他去送行。”雷损去年留住了女儿,今年被重创后,立马把女儿派回老家,分明就是要趁着春节人头齐,和雷家堡商量大计。

什么大计?

入主中原,称霸武林的大计。

这个江湖所有势力,好像都以此为目标,非常有雄心壮志。

但息红泪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皱眉问:“苏楼主和雷大小姐有啥关系?”

钟灵秀转回心神,诚实道:“未婚夫妻。”

息红泪失声:“什么?”

“叔叔定的婚事。”她比划,“那会儿他这么大,她才这么点儿。”

只要想到一会儿便宜大哥会遇见什么,钟灵秀就憋不住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息红泪冷下容色:“真想不到。”

“是啊是啊。”

“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息红泪匆匆往回走,准备会面,“回头找你算账。”

“噢。”钟灵秀负手,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进了黄楼。

第232章 除夕

息红泪因为戚少商风流成性, 身边一直少不了红粉知己而和他分手。

后来连云寨被迫,戚少商流亡天涯,她舍弃一手建立的毁诺城也要陪同他到底, 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他,相反, 事情结束后, 她选择了赫连春水。

如此至情至性的女子,自然看不惯身负婚约,还要追求别人的男人。

她很是给了些脸色,商量完正事, 不软不硬地说:“宫主已经外出游历,雷姑娘南下在即, 就不浪费苏楼主的时间了。”

苏梦枕怔忪一刻, 视线转向窗外,天高气请,今日无云, 他甚至能看见玉峰塔的风铃在叮咚作响。

“我与雷姑娘的婚约, 是先父所立。”他简明扼要道,“我并不赞同这门婚事, 已多次告知雷损, 让他为雷姑娘另择夫婿。”

息红泪脸色大缓, 想了想, 委婉道:“宫主一心修行,不问俗事。”

“我常年抱病, 天不假年, 早就决意不拖累旁人。”他笑道, “息大娘不必多心。”

寒冬腊月, 息红泪的武功不算高,穿件夹袄也够了,可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点着炭盆,脸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灰败。这样强大又虚弱的人,委实不能不令人同情。

她叹口气,不再多说。

苏梦枕却没送客,和她说两句闲话:“文文在家,你们得空可叫她出去叙叙。”

又问,“你俩方才在外头说什么,这么热闹?”

息红泪刚想回答,窗扉后就探出人来:“关你什么事,问这般多?”

苏梦枕抬眼,阳光斜照,她趴在窗台上,雪肤乌发,衣袂金光,把平平无奇的窗扉描得像幅画,梨花小窗人病酒。他不禁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要听就过来坐着听,偷听算什么?”

“算我厉害。”

“好,你厉害。”他起身,“你来招待息大娘,我正好有事。”

钟灵秀狐疑:“什么事?”

“看病,树大夫已经来了。”他走到窗边,把她拉进来,和息红泪道,“舍妹算数极好,账目你和她对。”再叮嘱钟灵秀,“陪息大娘在黄楼吃顿饭,人家难得来看你,好生招待。”

“……”

息红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让沃夫子过来帮小姐。”苏梦枕嘱咐师无愧,接过茶花手中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灵秀扭头:“大娘,你看他。”

“依我看,”息红泪和金风细雨楼每接触一次,对苏梦枕的印象就好一分,“苏公子对你很好,也很关心你,器重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没好气地坐下,顺手把炭盆灭掉,他到冬天就离不开炭火,上好无烟的炭贵得很,能省一点是一点,“你看不出来吗?他不结婚不生孩子,指望我继承风雨楼呢。”

息红泪好气又好笑:“你不想?”

她用力摇头。

人各有志,息红泪也不好说什么,刚好沃夫子掀帘子进来,就开始具体算账,一共买多少地,上中下不同的田产怎么算价格。

好不容易写完买卖的契约,天都黑了。

息红泪拒绝了留饭:“改明儿你过来,我们姐妹四个好好聚聚,今晚不成,我先走了。”

“都饭点了你不吃饭?还是要和别人吃饭?”钟灵秀扬眉,“你不会要去赫连府吧?”

息红泪没否认。

“不早说。”她拔走花瓶里的两支梅花,修剪后插入息红泪的发髻,摸摸身上,腕间还有一只绞丝金镯,也强行给戴上,“哎呀,真是‘比水还柔,比花还娇’的佳人,赫连春水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恭喜你。”

息红泪不要镯子,但钟灵秀握住了她的手:“拿着,我在毁诺城白吃白喝你一年呢,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当我们姐妹从来没分开。”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息红泪见她衣饰富贵,不差这一件,便大方收下:“行,多谢你。”

“这才对,多衬你啊。”钟灵秀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少女,虚虚抚摸息红泪的头发,“江湖相爱容易,相守难,怜取眼前人。”

她亲自送息红泪下山,交给接人的赫连春水,目送他们离开。

心想,金庸的故事多团圆,古龙的故事多离别,假如这里也是一本书,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呢?

二十年后靖康耻,多少人南渡,多少人死汴京?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她回望夜色中的四楼一塔,“眼看你……楼塌了。”-

之后数日,苏梦枕养病,但照常处理事务,与各方人马会面、喝茶、谈判,忙得不像过年。

苏文秀昼伏夜出,偶尔半夜闪现白楼,和杨无邪聊些乱七八糟的,帮沃夫子找回他丢失的一对鹦鹉,试图砸开玉池的冰面钓鱼,用力过猛,湖面开裂,差点自己掉进去(装的)。

总之,忙忙碌碌就到了除夕。

黄楼惯例置下酒席,供楼中弟子享用,只是比起冬至的宴饮,成家的都与家人团圆去了,人数反倒不如从前。苏梦枕短暂露了一面,陪众人喝过两杯就悄然离去,知情者见了,竟也为他欣慰。

自老楼主故去后,还是三年来头一回有家宴呢。

这样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钟灵秀。

她坐在玉塔的阁楼里,望向上头供奉的灵位,苏遮幕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代的她死去后,清明冬至,父母和妹妹会为她扫墓吗?

他们是否还会想念她?或许不会,也希望不会。

幽暗的火星闪烁,她把三支线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楼梯。

苏梦枕正好从黄楼回来。

他解下斗篷,和她说:“过来吃饭。”

“来了。”

说是家宴,但只有两个人,也就坐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壶酒而已。

钟灵秀不由记起初次来汴京,她才十岁,苏遮幕准备老大一桌菜,还有酒楼的名菜外卖,虽无龙肝凤髓,却也相当美味,再看看现在,唉。

“是黄楼厨子做的。”苏梦枕道,“别挑挑拣拣。”

“那你多吃点。”她拿起酒壶,往自己杯中倒一点,闻闻气味,居然是米酒,“你的。”

“只有这个。”他在黄楼喝的烈酒,空腹饮下,有些反胃,喝口热汤压一压肠胃的不适。

钟灵秀才不听,到楼下小厨房翻出一坛陈年花雕,放进温酒器热一热。

黄酒要热的才好喝。

有了酒,简单的菜肴也有滋味,何况黄楼厨子的水平不差,四道菜都做得颇有滋味,就是重油重盐,适合习武人士食用,不适合病人吃。

“涮一涮。”她给苏梦枕倒一盏温水,“小时候明明挺挑的,怎么现在吃这么随便?”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

她举起酒杯:“你今天才算真正了解我。”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样轻盈柔美,又有无孔不入的寒凉,他为之喜爱,为之欣赏,亦为之倾慕。

她喝尽杯中酒,再续一杯。

他说:“你少喝点。”

“为什么?”她拒绝,“我又喝不坏。”

他叹气,只好给自己也倒一杯。

温过的酒入喉,辛辣的热意激发血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逼迫自己吞咽下去,从咽喉流到抽搐的胃。

“别喝了别喝了。”钟灵秀替他害怕,抢过酒壶抱怀里,“你不许喝了。”

“好。”他抹去唇角的酒渍,不太在意,“不喝。”

钟灵秀将信将疑,但他果然不再沾酒,默默地用了一些饭菜。

很快吃完这顿年夜饭。

“哪边能看见烟花?”她问。

苏梦枕指向自己的房间:“城里才有。”

“那我坐会儿。”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欣慰地发现所有家具都很正常,盘腿坐到榻上,支着头等看。

果然,朦胧的汴京城闪过一簇簇光,稀稀拉拉地飞上天,再倏地落下。

很好看,但好像远了点儿。

苏梦枕坐到软榻另一边,主动道:“雷纯回杭州去了。”

“所以?”

“雷损还没有控制住关七。”他望向对面的六分半堂,鼻端犹有梅花香气,“那个时候,她突然派人离开,很不同寻常。”

钟灵秀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钟仪在苦水铺对战六分半堂的那天,他冒充苏文秀时杀了一人,重伤一人,伤的那人好巧不巧,居然是雷纯的剑婢。

紧要关头,雷纯突然有所动作,自然极度可疑。

甚至她今年一直留在汴京,也难免让人怀疑背后的隐情。

“你怀疑什么?”

“关七已经回到京城。”苏梦枕道,“但他被五、六圣主控制,情况不明。”

他微微拢起眉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能算计你的人很多,能打败你的人,或许只有关七。”苏梦枕道,“雷损不会白吃哑巴亏,你要当心。”

钟灵秀以手托腮:“他回来就回来,反正我马上要走了。”

他抬头:“走?去哪儿?”

“不知道。”

苏梦枕问:“什么叫不知道?”

“意思是,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坦然,“反正年后就走,我不想拖太久,以免生变。”

他抿住唇角。

夜空又窜起一簇簇烟花,有的近,有的远,万家庭院燃灯火,今日团圆。

室内落针可闻。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我是不是该说,至少这次,你记得知会一声?”

她展颜一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行。”钟灵秀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她贴心地帮他关好窗,再掩上门,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里。

窗外无星无月,只见山川田野漆黑的轮廓。

班大师还真会设计,苏梦枕的窗户对着鳞次栉比的汴京,看风起云涌,龙争虎斗,而她这里却对着山岚阡陌,是自由自在,田野清风。

他们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

钟仪还是趟了浑水,试图搅弄风云,苏梦枕的心里,是否又有归隐群山的迷梦呢。

她伸个懒腰,走到榻边睡下。

一墙之隔,能听见他的咳嗽声,更衣声,就寝的声音。

这两日,他原本就睡得很早,因为一直都睡得不好,只能靠断断续续的睡眠保证一定的休憩。

真可怜啊。

钟灵秀侧过身,安静地倾听了会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她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抹过墙壁。

木制的墙体如同一块豆腐,在真气下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被切出一道口子。

响动极轻,但有微弱的气流,苏梦枕立即有所察觉:“怎么了?”

青色的帐幔鼓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手掌从彼端伸过来,张开五指。

他皱眉,拿起枕边的黄晶石,塞进她掌中。

她缩回手。

还没等他阖眼,手又伸回来了,这回不满足于手掌,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

还是招手。

“发什么疯。”他把红袖刀拍她手里。

她丢到一边,探出胳膊。

招手。

第233章 两个病人

苏梦枕叫梦枕, 他有时候经常做梦。

树大夫说,多梦不是好事,证明他久病体虚, 总有太多的事要考虑,睡不踏实, 心不安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在睡梦里也惦记着金风细雨楼, 思考着和六分半堂的斗争,衡量着与权贵的来往,只有极累极倦的夜晚,神思克制不住劳累, 沉甸甸地坠入梦渊,才能得到一鳞半爪的奇梦。

梦里有些什么, 都记不清了, 醒来时心头只残留情绪。

有时是一无所有的空虚,有时是愤恨不甘的心火,有时是怅惘缱绻的思念。

他不愿追究, 梦境是好是坏, 不仅毫无意义,还容易消解志气。

但他毕竟是凡人, 无论喜不喜欢, 凡人总会做梦, 梦也不受他的控制。

没有见过应州, 梦中就没有故乡。

唯见小寒山。

梦见自己要晨起练武,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病得这样重, 好像马上就要融入床板, 变成融化的热蜡。梦见窗外的燕子在筑巢, 非常笨,死活搭不起来,草茎枯枝被风一吹就散架。梦见外面的师妹们跑来跑去,尖叫,大哭,鸡飞狗跳,他想着“又怎么了”,但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次数多了,他也意识到梦境的映射。

哪怕在最放松、最平静的小寒山,他与其他人也隔着无形的壁垒。

他们不进来,他也不出去。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和师门的人吵吵闹闹,宁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如同现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不愿意与兄弟们谈天说地打成一片,还是独坐在玉峰塔,看日升月落。

但这并非没有例外。

年幼的时候,他和灵秀还不熟悉,双方维持着师兄妹间的客气与照拂。山里缺衣少食,他不介意帮衬同门,任由她们取用吃食、笔墨、布料,她也很知恩图报,不是帮他打扫屋子,更换帐幔,就是帮忙修补漏风的窗户。春日里,新来的燕子不懂筑巢,就编一个鸟窝帮忙安家。

夏季的夜晚,有时会见一点灯笼路过,他担心出事,强撑起来叫住她:“大晚上的,别乱跑。”

她说:“我出去看星星,马上回来。”

他怕她出事,坐着等,待她回来才睡,第二天中午,他喝到了黄鳝汤。

好几日后,花婆婆无意间说起,他才知道黄鳝只在夜里出没。

等到了秋天,黄鳝不再肥美,她改成白天进山,傍晚时分,窗台就出现一筐新鲜的梨子,香气清新,后来花婆婆拿走熬成秋梨膏,他吃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返回汴京,她拥有了“苏文秀”的身份。

双方有了更多交集,她却被关七所伤,险些双目失明。

应该怨怪,偏偏不怪。

此后,她一如往昔,陪他说话切磋,读书算数,也开他的玩笑,笑话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山里闭关两个月下来,拖着一堆毛竹,劈开扎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让他平时多出来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于是,几个小师妹帮忙种了花草,次年春天,凉棚底下开满鲜花。

花粉太浓,呛得他咳嗽,她晚上偷偷过来拔掉,改种到神尼的院子,骗她们说神尼很喜欢,他只好忍痛割爱,让给师父。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了,居然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差点把神尼的药田栽成花圃。

不过,红袖神尼真的喜欢,到现在还留着。

有年冬天,他大病,神思昏沉,神尼不在山里,她有四个男徒两个女徒,要教导其他师弟妹。她有空就照看他,替他煎药,但有天晚上,照顾他的人是芝兰和流云,隔日下午,她才背着包袱回来,塞给小师妹们一包麦芽糖。

“我昨天专门下山买的,吃了就不想爹妈了。”她说,“晚上你们跟着师姐们睡,都别哭了。”

因为洪涝而沦为孤儿的女童们吃着糖,乖乖点头。

彼时,他还觉得她太宠师妹,寒冬腊月,一个半瞎子独自下山,像什么话。只是精神不济,没功夫说她,可芝兰和流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清醒着,跑到屋外说悄悄话。

“买到了吗?够几天啊。”

“十天,今年雪大,沃夫子肯定被堵路上了。”

“幸好少的是常见的药,不然买也没处买,秀秀呢。”

“睡觉去了。”

原来,买糖是假,买药是真。

这般种种,从来不说,只道寻常事。

寻常最磨人。

焚毁的五脏生出爱火,寸寸灼烧病骨,像冬日握冰,冷到极致,发热滚烫,夜不能寐。

然而,苏梦枕能对任何人袒露心迹,唯独不可对她明言——

恩深义重至此,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再以言语招惹,生出情孽,如何偿还?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灵秀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武学之路,先淬炼自己的身体,掌控四肢肺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够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再挖掘人体宝库中的无上潜力,让自己不断逼近人体的极限,但凡能做到这点,已经是一流高手,就好像你一样;然后,就要努力突破极限,转化血肉之躯,后天返先天,就好像现在的我——”

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

假如苏文秀为情义,小灵为侠义,钟仪就为自己。

钟仪,中意,最中意是自己。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紧紧覆盖住她的掌心。

苏梦枕断然道:“这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相信他能爱惜别人。”

钟灵秀问他:“你会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他说,“我活不了多久,才要活得精彩,我的命太短,温温吞吞过着就结束了,只有用尽全力,我的人生才算有长度。”

他注视着掌中的玉手,她的温度像是真的,也像常年作伴玉枕,或许从来都没有苏文秀,有的只是玉枕上雕刻的神仙幻影,不过心魔罢了。

“雄心壮志,我当然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成不世之威名?何况还有父亲的遗愿,他要我回应州去,再不回去,燕云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是汉人——遗忘比失地更可怕,失去的地方可以夺回来,遗忘的记忆怎么找回?”

他的眼底冒出森然的寒火,灼烧他的肺腑,于是咳嗽又起,连绵不断:“咳咳,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多病,命短,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比得过我?我当然能做,我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激烈却低沉的话语在帐中回荡。

似一支寒风中的火炬,似沙漠中流走的雨水。

可他一无所觉,斩钉截铁道:“做你想做的事,你做不到的,自然由我去做,不用你操心。”

钟灵秀不由道:“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她生病的时候,只想着苟一天是一天,盼着科学奇迹降临,而不是因为活不久,反而要活得比普通人更精彩。

“真难得。”他说。

“真的。”她用力扣住他的五指,表明自己没有玩笑,“其实,做不做得到,我没那么在乎,一人之力,终究没法抵抗天下大势。”

她真正发愁的另有其事,“但你要是死了,苏文秀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震,旋即平静下来:“这是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多一天是一天。”钟灵秀道,“你说呢。”

“不必你说,我能活,为什么要死?”苏梦枕不以为然,“就怕活不到,活不久。”

她叹口气,递回黄晶石:“拿着,我往里存了点,关键时刻能给你吊口气。但你不要放枕头边上,这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天外陨石,万一有辐射,指不定哪天就七窍流血死了。”

照理说,邪帝舍利是历代邪帝之物,要致死,他们早死了,可毕竟是穿越过的石头,万一在跨越时空的时候被宇宙射线碰过,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呢。

“好。”他平淡地答应,“我放书房里。”

她又笑。

少顷,从墙洞里推来一束头发:“这个也给你。”

苏梦枕没有接。

“拿着吧。”她一本正经道,“当药用,关键时刻,烧了兑水喝,比符水管用。”

他叹气:“别这么无聊。”

“你不收,是不是不想给压祟钱?”她推推他的被子,发现被抽走,立即拽紧扯过来,“叔叔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有,今年凭啥没有?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别扯。”

“给不给?”

第234章 乡野间

年后, 澄空万里。

钟灵秀专门留书一封,趁苏梦枕出门访客,悄然离开了汴京。

老实说,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要往某个地方去, 正好已经许久没有游山玩水, 她乔装打扮成小灵,背着旧包袱,手持竹杖,慢悠悠地开始旅程。

北方天寒地冻, 四处都是风雪,景色颇为单调。

但有经验的江湖人, 都懂得苦中作乐。

她在破庙中睡了一晚上, 翌日见天气晴朗,便到河边准备钓鱼。

河面冻得邦邦硬,不得不向用刀砸出一个小口子, 然后再放入随身携带的丝线与饵食。

她钓鱼的水平久经考验, 没一会儿就从封冻的河里钓出来一条鲫鱼。

“一恨鲫鱼多刺。”她唉声叹气,犹犹豫豫, 考虑要不要吃掉, 想想还是算了, 放回去继续。

有人在背后问:“二恨什么?”

“二恨海棠无香。”钟灵秀扭过头, 看向背后潦草哀伤的中年男人。他已经有些年纪了,眼下略有细纹, 但这只增添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 并不令他显得衰老。

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气度, 既有平易近人的温和, 又有历经世事的深邃。

“你是谁?”她问。

中年人就地坐下,苦笑道:“失意人。”

钟灵秀瞅瞅他,语出惊人:“你老婆死了?”

他大吃一惊,豁然抬头:“你认得我?”

“不认识。”她说,“但你身上一股鳏夫味,死了心上人的男人都这样。”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痛苦道:“世间最恨之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她怎么死的?”钟灵秀问,“被人杀了?”

中年人道:“她中了毒,坠崖而亡,我多么希望她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隐居在山谷,可我骗不了自己,是我害了她。”

或许,对于陌生人总是比对熟人容易开口,他已经被折磨太久,此时此刻,不顾一切地宣泄出内心的痛苦与惘然:“假如我没有让她代掌武林大局,没有让她耗尽心血,小看也不会留她在京城休养,她也不会为了小看得罪唐门,被下剧毒,更不至于毒发生狂,坠崖而死。”

“在京城?”钟灵秀纳闷,“我才从京城离开,怎么没听过这事?”

中年人道:“此事牵扯到老字号温家,蜀中唐门,颇为隐秘。”

她挠挠脑袋,拎起手里的鱼线,又钓上来一条肥鲤鱼:“代掌武林大局的女人,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晚衣。”中年人轻声道,“她叫夏晚衣。”

“不认识。”这个江湖还挺大,老有没听过的门派、势力,发生什么事就突然冒出来,才知道实力不容小觑。

中年人道:“我们老了,年轻人一辈没听过也很正常。”

他怔怔地望着湖泊,自言自语,“也许我早就该带她退隐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事,可我偏偏放不下,害得她落得如此下场,晚衣、我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实际上越强大的人,越不吝啬眼泪。

他虎目含泪,情不自禁道:“真想追随你去,唉,若不是小看劝我,我宁愿和你一起。”

钟灵秀察觉得出,他的悲痛货真价实,并非逢场作戏,不由道:“她坠的什么崖,你亲眼看到她掉下去了?山下有湖么?”

“是小看亲眼目睹,我、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心如刀割,“她只给我留了八个字。”

她乱猜:“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她说,天长地久,曾经拥有。”他道,“我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

钟灵秀剖开鱼腹,挖出内脏扔一边:“是遗书吗?给我看看。”

“是一块帕子。”中年人自怀中取出藏好的巾帕,竟然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念念叨叨,“你瞧,上面一对鸳鸯,就是我同她,这两只仙鹤,恐怕就是她渴望归隐的心,可我却辜负了她的深情。”

钟灵秀探头仔细瞧了瞧,难免怀疑。

“她不是中毒了?这帕子绣得很精细,中毒的人有这样的精力吗?”

自从穿越到古代,她的针线都是自个儿做的,裁衣服、缝袜子、纳鞋底,样样精通,以前来月事,月经带都是自己弄的,虽然算不上女红大家,这点发言权还是有的。

“丝线很新,没有褪色,做成也就两三个月最多了。”她说,“你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你夫人做的么?”

中年人愣住了。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巾帕,片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两相对比。

“这是她的活计。”

钟灵秀串好鱼,夹在木头上炙烤,再跑去河边洗洗手,旋裙上擦擦干净,这才接过两块手帕。

没错,无论是针脚还是绳结,两方帕子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沉吟少时,默默打开洞玄穴。

中年人微微一颤,看向她的神情里多出几分怪异。

“有点不一样。”钟灵秀忽略他的视线,举起旧帕子,“你说你夫人代掌武林,她是习武之人,对不对?”

“自然。”

“她分的线比较粗,这块帕子的绣线更细。”她交还遗物,“寻常女子没有这般能耐,可能是专门的绣娘所做,只有她们才能劈这么细且均匀的线出来。你没做过女红,你肯定不知道,手上有茧子劈线可难了,绣起来还费眼睛。”

他心有不解,可全副心神都落在妻子身上:“你是说,这并非晚衣之物?也是,她中毒病重,不得不让绣娘代劳。”

“你是说,她中毒虚弱,有力气吩咐绣娘按照自己的手艺,仿作一块精美的帕子,也没有力气提笔写两个字?”钟灵秀越看越怀疑,“如果真的恩爱,怎么可能假手于人?喂,该不会中毒的人是你,发狂杀了自己老婆吧?”

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被我说中,要杀人灭口?”钟灵秀亦十分警惕,这个男人一股鳏夫味不假,可她看不穿他的底子,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谁想中年人并未动手,反而冷静下来:“我怎么可能杀晚衣?或许……”他叹口气,“肯定是小看怕我伤心,这才留下此物安慰我,他也是一片孝心。”

“小看是谁?”

“是我和晚衣的孩子。”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一直为晚衣的死而自责,但这与他没有关系,江湖纷争,没有雷霆手段怎可压制,再说他年少气盛,实在怪不了他,就算是晚衣,想来也只会担心。但愿自此事后,他行事能够稳重一些。”

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又怔然无言。

钟灵秀翻转烤鱼,将信将疑道:“我看你妻子的死颇有疑点,要不找四大名捕帮你查查吧。”

“你也认识诸葛先生吗?”他说,“他们为此奔波数次,并无疑点。”

她想了想,问道:“你信缘分吗?”

“自然。”中年人道,“我已浑浑噩噩数日,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河边取水,结果就遇见了你。”

他的武功越来越高,灵感也越来越强烈,早在夏晚衣出事前,他就有强烈的不祥之兆,今日的心血来潮,想来也非偶然,她看起来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武功不错,但方才的某个瞬间,他竟不自觉地心悸一刹。

这番异常,从前未有之。

“我也相信缘分。”钟灵秀道,“你在这里遇见我,我又对你说了这样一番话,或许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今后某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冥冥之中已有答案。”

她拿起烤鱼,笑道,“鱼只有一条,河神不留客,请吧。”

中年人点点头,起身道:“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

鳏夫走了,钟灵秀的灵感却并未消失。

这代表她要见的人不是他,但她极有可能是他要见的人。

他是谁呢?

她思来想去,怀疑是方巨侠,毕竟当世武功最高的不过寥寥数人,只有方巨侠好像有老婆义子,小看听着也像是方应看。

年底发生的事情,她竟然一点没听说。

同一个东京,江湖咋还有壁??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多想,继续遵照感觉在河南境内游荡。

弯弯折折,山进山出,千辛万苦绕半天,终于在河南汤阴有了极其强烈的直觉。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敢肯定,加快脚步搜寻。

这是一个普通村庄,春寒料峭,野外无人,老农瘦童在贫瘠的田地间捡柴火,大点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蹲在雪地里,用一把瘪掉的麦壳网瘦骨如柴的雀子。

她抬头望向其中一户人家,在篱笆外叫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女孩的声音总是能叫人放下防备。

有妇人匆匆走出来:“妮儿,你找谁?”

“我路过这里,讨一碗热水喝。”她掏出五枚铜板,“给你钱,我要热水。”

妇人立时笑出声:“水要啥钱,给你就是,进来避避风。”

钟灵秀这才走进屋里,泥墙茅草顶,说简陋却不漏风,说地主却还差得远。

妇人从铁锅里舀一勺热水,盛到碗里递给她:“你要往啥子地方去?山里有狼。”

“找亲戚。”她随口编造谎话,视线落到屋里的小孩儿身上,“这是你娃儿?”

妇人笑着点点头,取过桌上的米汤,拿勺子喂给婴儿。

钟灵秀掏出荷包里的麦芽糖:“给他吃,就当柴火的钱。”

妇人摇手:“使不得。”

“一岁多的小孩儿,能吃啦。”她帮他们搁到柜子里,“大婶,我还想买两个饼子,给你二十文钱,使得不?”

妇人犹豫了下:“行,但家里只有糙面。”

“没事。”她掏出银子,“有酱菜就给我加点,算上柴火,给你三十文。”

“太多了。”

“冬天柴火贵着呢,要的。”她拿着粗陶碗,坐下慢慢喝水,顺便逗逗小孩儿。

妇人三下五除二给孩子喂完米汤,立刻在厨房操持起来。

钟灵秀拿起刀鞘上的新穗子,逗小孩儿玩:“你叫啥名字?挺有劲儿啊。”

“他生的那天,老大一只鸟落在屋头上,叫得可大声。”妇人麻利地揉面搅和,笑道,“他爹说这是个好兆头,说就叫‘飞’。”

“哈,阿飞吗?”钟灵秀还没笑完,心里猛地一突,“阿婶,你家姓啥?”

妇人笑了,挽起鬓边的碎发:“岳,山头的那个岳,咱们这村就叫岳家村。”

她:“……”

破案了。

原来不是那个“阿飞”,是这个“阿飞”啊。

第235章 战神殿1

阿飞现在是个一岁多的宝宝, 母体强健,父亲据说十分勤快,遗传到了不错的身体素质, 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劲,差点就把她手里的穗子拽走了。

眼看小宝宝扁扁嘴要哭, 钟灵秀赶紧“补偿”他, 趁着婶子不注意,给他留了道先天真气。

如此,他吹一夜寒风不至于高热,挨两顿饿不容易得胃病, 从小就能长得高高大大,脑子发育更好, 拥有比普通农家子更抗造的身体素质。

在古代,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好身体最实在。

不过,除了这点, 她什么都没做, 揣着两个粗面饼子告辞离去。

走出村庄,盘桓在心头月余的灵感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重微妙的预感。

于是, 她走进山里, 寻个视野好的地方, 摘掉面具, 掰碎面饼,就着村里买的浊米酒, 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清淡的云层在夜色下如同美人的面纱, 悄悄掀起了一角。

口中呼出白色的雾气。

冉冉月华落。

她像是淋雨沐雪的旅客, 默默戴上风帽, 任由自己为之吞噬。

斑斓,缤纷,错乱。

颠倒,混沌,停滞。

意识回归的刹那,空中粗粝的血腥气如潮水涌来。

她转过身,山脚下的辉煌行宫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极其奇特的宫殿,背靠山,面朝平原,中间的主殿由一种类似大理石的材质打造而成,周围则是木制,如此奇特的搭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由令她心生迷茫。

这是哪儿?

行宫泛着淡淡的白光,明白地指引路线。

钟灵秀想了想,蒙上巾帕,缓步走下山崖。

晚风掠过,她听见不是很远的地方,马蹄声轰然踏了过来,为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她加快脚步,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潜入行宫中。

整个宫殿就是主殿最特殊,她当然率先查看此地。

嗯……很宏伟的宫殿。

钟灵秀逛过故宫,进过开封皇城,可从来没有哪个宫殿像这座行宫一样特殊,梁柱上绘有的奇禽异兽,从来不是她所熟悉的古代神兽,长得奇奇怪怪,有一种特别恢弘的古朴之气。

呃,也可以说是有点玄幻的味道。

该不会是穿到风云剧场了吧。

她风云只看过电视剧,只记得火麒麟了。

火麒麟能骑吗?

钟灵秀转来转去,没发现有活人,略微失望,看来不是准备给她拜的门派,外面的人倒是很多,越来越近,好像有一支军队。

她寻个梁柱的边角,小心避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蛛网,纵身窜上,娴熟地偷听。

外面来了一群蒙古人。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话。

好在没一会儿,有个汉人模样的人来了,为首的蒙古高官才改换汉语说话。

她不明情况,特意改换胎息,封闭全身毛孔,像一块木头一样沉坐倾听,而正是因为她足够谨慎,才窃听到了大量弥足珍贵的惊人消息。

首先,这个为首的蒙古人被称为“皇爷”,是蒙古皇族,外头的兵马都是蒙古铁骑,毫无疑问,这里不是南宋,就是元朝。

其次,这座行宫被称之为“惊雁宫”,是北宋初年,由赵宋皇族主持修建,其结构与星宿的规律有关,可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和前面互相矛盾。

再次,下面有密室,或者说巨大的地宫,里面藏着《战神图录》和岳册。

听到这个名字,钟灵秀立即了然。

是大唐双龙后面的南宋末年。

唉,穿越前,岳飞还牙牙学语,穿越后,他的遗物又惹来汉蒙的争夺。

不愧是武侠第一白月光。

她垂拢眼,默默感受着这座奇异宫殿的特殊。

一片澄澈的精神世界中,花草树木失去原本的表象,如同无边星辰一样环绕在侧。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渺小,就好像宇宙中的一粒沙尘。茫茫无际的星际中,太阳和月亮遵循古老的轨迹运转,栖息的大地在沉默中,沧海变桑田,高山成深渊。

人的意志,大地的意志,天空的意志,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彼此呼应。

她为之沉醉,亦为之警惕,不知该如何应对。

幸好这时,惊雁宫出现了诸多变化。

蒙古人不知道地宫入口,到此处后便四下搜寻,却一无所得。而后不久,左侧宫殿里传来些许异动,有七个人从里头杀出来,与蒙古大军激烈交战。他们一路往这边杀过来,武功皆是不俗,但看不出任何来历。

钟灵秀不认得他们,不幸也不太清楚大唐双龙和覆雨翻云以外的事,被他们的动作惊醒,却不敢贸然出手,专心观察情况。

他们从左边来,好似要往右边去。

蒙古人准备关上大门。

钟灵秀飞身掠下,无形的光影掠过他们的胸腹,十余人瞬间倒地。她掠入右殿,后面的人绞尽脑汁,艰难地从蒙古兵的包围中脱身,艰难地扑入殿中。

进来以后,他们才发现这里也有蒙古人的埋伏,大门轰然合上,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传鹰进来后,方才看清出手之人是个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女子,肩头挎着小包袱,脸上蒙巾帕,手中有一把柳枝剑。她正在观察殿内的九个地道洞口,似乎并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入口。

韩公度联合六大宗师闯惊雁宫,并未提及此人,他亦心有防范,并不多言,只是与负责的崔山镜做了番交易。大意就是你告诉我哪个入口正确,我就放你走,巴拉巴拉。

钟灵秀用头发丝都能猜到下面的剧情,果然,这个疑似主配角的男人看准机会,在对方发号施令的刹那扑向了其中一个入口。

她不假思索,立即跟上,顺便施展四象力场,扭转射过来的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