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逆水之流
武林中人, 无有不慕强之辈。
钟仪单挑在座众多高手,无一人有还手之力,哪怕是无情, 扣着暗器半天,竟不曾寻到出手的破绽。这等实力, 的确有资格放狠话。
息红泪在汴京见识过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对决, 内心深处不乏对毁诺城的担忧。只是,不等她为毁诺城思考出一个出路,戚少商就遭遇横祸,她弃城逃亡, 每天只想着该怎么保全性命,再也没有机会考虑出路。
但现在, 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摆在面前, 她纵然不甘被逼,也输得心服口服。
“我愿意为你效力。”她重复,“可我不能代表我的两个姐妹。”
唐晚词立时道:“我愿意。”因为纳兰为其所救, 她本就对青莲宫抱有一定好感, 何况他们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重视的人去死。
“我也愿意。”秦晚晴歉疚地看了眼沈边儿, 相师说她克夫,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爱他, 所以宁可不和他在一起。再说,大娘对她有恩, 她不可能抛下姐妹, “可你真的能解决这件事吗?”
钟灵秀自袖中取出密旨。
“去叫刘独峰进来。”她吩咐, “息红泪, 你去。”
息红泪暗叹口气,顺从地到外面送口信。
不多时,刘独峰的轿子出现在门口,他谨慎地没有进寨,令手下传信:“密旨在何处?”
钟灵秀将圣旨丢给铁手:“你交给他。”
铁手迟疑地接过,出去与刘独峰说明原委。
刘独峰原本以为来的是追命或冷血,没想到竟然是青莲宫主,可转念一想,钟仪是天子身边新晋的红人,不足为奇,只问:“旨意呢?”
铁手递上未启封的密旨,刘独峰打开,果然是命他查明顾惜朝陷害戚少商一案,落款是道君皇帝的印鉴。
“下官领旨。”他领命而去,宣布皇帝的旨意。
顾惜朝还没有反应,文张心里先咯噔一声,刘独峰这样的人,若非天子口谕,他绝不可能临时倒戈。
“这不可能!”顾惜朝回过神,强自镇定,“我是相爷的人,没有相爷的指令,休想我认罪。”
刘独峰道:“相爷的人怕也是在路上了。”
一语成谶。
下午时分,代表皇帝调查黄金鳞、李鳄泪私自调兵的舒无戏到了,代表傅宗书的龙八也到了。
舒无戏问明黄金鳞重伤,一直在附近的镇上休养,而李鳄泪已为无情所杀,就不再多言,龙八却是把顾惜朝和文张骂个狗血淋头,说他们有违相爷教诲,竟不分青红皂白做出这等乱事,令他们闭门思过。
除却他们,底下的小喽啰也一样挨痛批,吓得他们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不止。
龙八却无暇顾及他们,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听闻青莲宫主在此,不知可否拨冗一见,相爷有些误会想要澄清。”
息红泪瞧见,既觉荒唐可笑,又为亲友凋零的血泪而愤恨,千滋百味在心头,唯有一声叹息。
“她已经回京了。”息红泪勾起嘴角,双目闪过寒光,“我们姐妹深感宫主大恩,不久后就将前往京城为其效命,龙八太爷,今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
她一字一顿道,“还、多、着、呢。”
龙八凛然一惊,已然明白她这话的涵义,必须处理所有侵害过毁诺城弟子的人手。好在这些人不是顾惜朝手下,就是李鳄泪、黄金鳞的人手,并不损害他本人的利益,遂贴心道:“大娘放心,这事就是一个误会,相爷也极不满,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然而,他越友善,息红泪内心的愤恨就越浓重,千辛万苦才隐忍下来。
而比起她单纯的恨意,铁手和无情的心情就要复杂太多。
“朝廷大事,如此儿戏。”铁手低声道,“在朝在野,是匪是官,我已经分不清了……”
无情何尝不为赵佶的轻信残忍愤怒,只是不肯表露出来:“至少戚少商洗清冤屈……”他终究也没说下去,冷然无言。
铁手年纪大,反过来安慰大师兄:“不过,世叔说得没错,青莲宫主幸进得位,却对忠良抱有善意。官家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失为一桩好事。”
“钟仪……”无情喃喃道,“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功这样高,方才我看你们交手,她甚至不曾离开座位。”
铁手回想起来,亦暗自心惊:“不知与世叔相比,二人的武功孰高孰低,唉,兴许连世叔都不是她的对手。”-
易水畔,滔滔江水不绝。
钟灵秀趺坐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思绪又随着秋风淡云进入玄之又玄的境界。
在大唐双龙的世界,她借四季之变,转化真气属性,道胎从而长成婴孩,有发育成长的征兆。这无疑是一个提示,她回到北宋后,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演真气的演化: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短短十五个字,蕴含着人类对宇宙的全部认知,是一个世界诞生的过程,也是从抽象的概念(太极阴阳)到事物具体状态(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的过渡。
但别看两仪到四象很简单,四象到八卦可太难了。
——四象八卦,本质上是通过阴阳两个元素的不同排列,推演宇宙的自然规律。可学过数学的都知道,一元方程简单,二元方程难,三元方程的解法就复杂多了。
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本质上是阴阳变化的四个阶段,借由四季之变即可领悟。
八卦呢?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不是实物,和五行一样,属于事物的某种状态。
以面前的水为例,所谓“坎中满”,上下两爻是阴,中爻为阳,描述的正是眼前的场景,两岸有形,故为阴,水流无形,故为阳。
这样的场景她看过无数遍,也以真气模拟过无数遍。
但……掌中的真气团倏忽而散,又一次失败了。
这到底哪里不对?
“真人似乎有些烦恼。”一位蓑衣老翁提着鱼篓漫步而来,语气温和,“老夫预备垂钓半日,真人不如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
钟灵秀道:“我在等诸葛先生。”
诸葛小花问:“真人知道老夫要来?”
“不知道。”她说,“我心有所感,知道今日许有机缘,专程在此等候。”
“原来如此。”诸葛小花意外,却并不惊奇,自在门能人奇多,他的师父韦青青青熟谙命理,甚至掐指一算就知道几时会收徒弟,二师兄也精通奇门八卦,不值多提。
他道:“真人修为甚高,远在老夫之上。”
“不敢当。”钟灵秀瞥过眼神,注视着与幼年时几无差别的老翁,“你的武功在当世数一数二。”
诸葛小花道:“再好的武功,也有力不能逮的时候,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暴力,而是信念。唯有为国为民之心,才能救天下人。”
“太傅大概有所误解。”她冷淡道,“我救连云寨,不代表我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赵宋本就危如累卵,再不悬崖勒马,一旦天下大乱,我便不能安心修道,这才多管闲事。”
诸葛小花道:“无论为苍生,还是为长生,至少你我所求,皆是天下安宁。”
钟灵秀没有否认。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易水东流,王朝更迭,千古兴亡,皆在流水中。
少顷,诸葛小花问:“真人方才所思何事,不知可否告知?”
“请解坎卦。”她说。
诸葛小花不意这般简单,但并不多问,沉思道:“‘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意料之中。
钟灵秀解析八卦,看重的是自然意象,是水流动的形态,而像诸葛小花这样的人,更看重卦象中的为人处世之道,君子之德。两个角度无有优劣之分,是人类对《易经》不同维度的角度。
她并不赞同什么事都要牵扯到君子之德、君臣之道,但仔细想想,这的确有参考之处。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与万物有所区别。
人有品德,有精神,有追求,有意志。
八卦有三爻。
三爻都是物吗?假如没有猜错,她所演绎的太极八卦是自身的小小宇宙,人除却肉身,还有精神。
流水不息。
“太傅看见易水,想到的会是什么呢?”她这般问。
诸葛小花微笑:“‘荆卿西去不复返,易水东流无尽期’。”
“荆轲已经逝去很久了。”她说,“骸骨都做了土。”
诸葛小花道:“似荆轲的人还有许多。”
“是,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她说着,掌中蕴出一团流水似的内劲,自指缝流泻到岸边的石头上,绵绵无尽,似水穿石,一点点滴出凹坑,直至形成一个小小的深坑。
昔年林朝英以化石粉涂抹巨石,方才以指为笔,在石头上写字。
现在,她真的能做到了。
四象生八卦,增加的不是一爻,而是精神意志。
或许,这就是炼神还虚的过程。
“多谢太傅。”她说,“我有所得,欠你一桩人情。”
诸葛小花笑道:“我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当不得什么。”
“这由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钟灵秀道,“何况,你用得着我的人情。”
诸葛小花反驳不了,沉吟片刻,大方道:“既如此,老夫愧受。”
钟灵秀缓缓起身,远处,形容萧瑟的戚少商正沿着小径走向这边,她道:“你等的人来了。”
“这些日子,戚少商一直在寻谋复仇。”诸葛小花叹道,“但愿他心有所悟,能得饶人之剑。”
她望气相人:“戚少商的劫数已过,今后还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欲邀请他入京,代替铁手在六扇门中任职。”诸葛小花想起执意不肯回京,宁可去连云寨帮忙的二弟子,不由苦笑,“人和人的际遇实在奇妙,有太多的未知之数。”
“未知才是好事,如果将来一成不变,于我又有何意?”她轻轻一叹,“恩怨落幕,我们汴京再见。”
第222章 汴京秋
秋末的汴京城落叶飘零, 一片萧瑟。
玉塔之外,金黄的桂花散落满地,唯有余香隐约浮沉, 馥郁动人。
苏梦枕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不知在想什么。树大夫已习以为常, 他的这个病人性格孤傲,从不与下属说笑胡闹,没有正事处理的时候,就会孤身一人待在塔里, 看日升,看月落。
“今年你的身体好了不少。”树大夫放下笔, 欣慰道, “难得没有恶化下去,着实不易。”
别人患病,久治不愈已足够令人绝望, 可放在苏梦枕身上, 难得有一年没有恶化,就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本人好像并无激动, 平淡道:“吃几帖?”
树大夫道:“先吃十日瞧瞧, 还是一样, 不要着凉吹风, 少与人动手。”
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茶花叹口气,默默送树大夫下去, 正巧碰见自白楼出来的杨无邪, 他神色匆匆, 似有要事:“树大夫看完诊了?”
“是, 已经结束了。”茶花问,“出了什么大事?”
杨无邪道:“铁二爷挂印而去,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宫中还有赏赐。”
连云寨血案轰动江湖,茶花亦有听闻,不由哑然。
“还有别的,一块儿说吧。”杨无邪匆匆上楼,才推开门,苏梦枕就似有预料:“出了什么事?”
杨无邪简单说明戚少商的情况,而后道:“青莲宫主回京城了。”
苏梦枕略有异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观中男子皆被打发走,各自送回原处,并奉有礼物。”杨无邪递过礼盒,“这是‘吉祥’二人带回来的。”
苏梦枕接过礼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百年份的人参,没有信笺,仅有一片浓绿的玉叶。
他拿起叶片,晶莹剔透的翡翠雕刻成的竹叶栩栩如生,恰似一汪碧水,十分动人,叶片两侧还镌刻有字,“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其他地方是什么?”他问。
“神侯府是一部经书,六分半堂是灵芝和一个紫檀如意,方小侯爷是一尊珊瑚树。”杨无邪不愧是情报专家,“都是宫里的赏赐。”
他停了停,又道,“如意上似乎也有刻字,这是青莲宫主自己刻的,具体什么内容,还没打探出来。”
苏梦枕点点头,还在把玩翠叶。
杨无邪继续道:“毁诺城的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在青莲宫出家,今后由她们代为操持俗务。有消息说,今后青莲宫除了初一、十五,不接待外男,只许女眷前去上香。”
他发愁,“小姐不在,楼里可没有合适的人选。”
六分半堂的雷媚、雷娇都是女子,雷纯本来要返回杭州,但今年摩尼教动作频频,雷损出于各方面情况考虑,没有让她回去,迄今留在京城。
相比他们,金风细雨楼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的,阳刚得让人绝望。
苏梦枕不置可否:“还有吗?”
“息红泪请‘吉祥’传话,问几时方便,想上门拜访小姐。”杨无邪看了苏梦枕一眼,“似乎之前的四娘就是杀死李惘中的小灵姑娘。”
苏梦枕道:“这事我知道,后天吧。”
“是,那我就这么回复。”杨无邪说完青莲宫的动静,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务,“江南五十六家镖局,已决意正式投效我们,甜水巷、风韵街的十三家青楼,均乐意抽出十分之三的红利上交,我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谢绝了,但城北的四家赌坊还是老规矩,城中的客栈酒肆比起往年,多出近四成的利润,至此,我们在京城的势力已完全连成一片。”
苏梦枕微微颔首:“到破板门为止。”
“是,到破板门为止,这里仍然属于迷天盟,但谁人取之,还是看我们与六分半堂。”杨无邪微微停顿,“要拿破板门,须先得苦水铺。”
苏梦枕看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气,湖边却是一地霜白:“等开春。”
杨无邪松口气,苦水铺是一片汴京城中的贫民窟,素来贫寒残破,冬日将近,贫民窟中的百姓竭尽全力修缮破屋,储备过冬的木柴碎炭,假如此时与六分半堂开战,楼中弟子的死伤且不说,房屋遭到损毁的贫民恐怕就要冻死路边。
“是,那么,今年冬天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巩固已有的地盘。”他说,“节日将近,楼中的帖子也一天比一天多,公子恐怕要忙起来了。”
冬季于百姓是难熬的地狱,却是达官显贵享乐交际的时节。
苏梦枕已经接到各方势力的请帖,邀请他参加各式聚会,有的他自然可以拒绝,有的却拒绝不了。毕竟,金风细雨楼能在汴京快速壮大,少不了与权贵来往应酬。
“知道了。”苏梦枕不喜欢社交,但不代表他不会。
只要他愿意花费心思,也能够让人如沐春风,这份能力,或许是最像苏遮幕的地方-
青莲宫已修缮完毕,定好十月初一重开观门,迎四方香火。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三,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均已出家数日,很快习惯了青莲宫的生活,无非晨钟暮鼓,每天做早晚课,其余与毁诺城并无不同。
她们记挂小灵的下落,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事情少,先到金风细雨楼探望她,也算履行钟仪的吩咐,和汴京的各大势力混个脸熟。
难得天气好,三人结伴坐车,到天泉山拜访。
迎接她们的是师无愧,在甜水巷与息红泪有一面之缘:“公子正在黄楼会客,请跟我来。”
息红泪忙道:“我们想见的是苏小姐。”
“小姐行踪不定,只有公子知道。”师无愧道,“公子吩咐了,请息大娘务必一晤,他有话想问你。”
息红泪想,见不到人,打听一番下落也好,遂点头同意,跟着师无愧走向黄楼。
迎面走来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见着她们也微笑颔首,令人极具好感。
师无愧为他们介绍:“这是神通侯方小侯爷,这是从前毁诺城的息大娘姐妹。”
“原来是息大娘,幸会。”方应看笑道,“听闻几位在青莲宫修行,改日一定上门拜会。”
“小侯爷客气。”息红泪知道他是方巨侠的义子,天然两分好感,但道,“道观是方外之地,我们随宫主修行,不问俗事。”
“失礼了。”方应看连忙致歉,“请代我向宫主问好。”
“一定。”
双方友好作别,息红泪三人才走进黄楼。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应酬之地,既有观看歌舞的宴厅,又有雅致的隔间,能够品茶赏景。
苏梦枕就在这里会见她们。
“息大娘,唐二娘,秦三娘,请坐。”他礼节周到,“舍妹蒙各位照拂多日,本该亲自上门致谢,只是青莲宫与世隔绝,不好冒昧,只好请三位前来一叙。”
息红泪上次见他,师无愧的刀就抵在后背,印象算不得好,今日再见,大约是有了小灵的联系,气氛大为缓和,她也能仔细打量这位声名鹊起的江湖霸主。
他果然如同传闻所言,面有病容,形容消瘦,她们还穿夹衣的季节,他已经裹上薄斗篷,但即便抱病在身,他依旧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凛然气度。
她道:“苏楼主言重,我们没有帮小灵、帮她什么忙,倒是承她救命,帮了我们许多。”
这话不假,但多少有两分客气,然而,苏梦枕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向急公好义。”
息红泪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给他堵了回去,忍不住笑了笑,干脆单刀直入:“我们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一月前,她乔装成小灵入京,但进京后不久便离去。”苏梦枕道,“之后我便没了她的下落,你们也未得只言片语么?”
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对视一眼,说道:“她没有与我们会合,是青莲宫主借四娘的身份到了青天寨,她说小灵一切安好,我们还以为她回了金风细雨楼。”
“或许回来过。”苏梦枕淡淡道,“然后又走了。”
息红泪哑然。
唐晚词皱起眉,问道:“苏楼主连她回来与否都不清楚吗?”
“她不是小孩子,回家一趟难道还要和我打招呼?”他淡淡道,“比起在家,她在毁诺城的时间还要更长些,我还想问唐二娘,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唐晚词一时没搭话,倒是秦晚晴没什么城府,老实道:“她很少和我们说自己的事。”
苏梦枕顿住,过了会儿,问:“她为啥进的毁诺城?”
“为了躲避李玄衣。”秦晚晴下意识地回答,目光转向唐晚词。
唐晚词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苏梦枕蹙起眉,没有接话。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还是师无愧帮忙问出来:“那个,毁诺城不是只收为男子伤心的女人么?”
“咳。”息红泪懂了,忍住笑意,“也有例外,小灵是为躲避官府通缉。”
“对对。”秦晚晴不比息红泪闯荡江湖久,较有心思,也不比唐晚词年长,见的事情多,秉性纯真坦率,“她一直都说只有自己辜负男——”
“咳。”“咳咳。”唐晚词和息红泪用力咳嗽。
秦晚晴后知后觉,听大娘说,小灵和她大哥的关系不算好,大概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但在毁诺城的时候,明明说得很随便,还说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如何如何。
她沉思,看向息红泪,再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冷笑:“是吗?”
息红泪心想我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啊”,明智地转移话题:“假如苏楼主有她的消息,烦请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都很记挂她。”
“可以。”苏梦枕恢复如常,“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文文武功高,江湖鲜有人奈何得了她。”
息红泪松口气,还想说两句客气话,可苏梦枕侧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茶花连忙为他端来温水,喝过半盏才稍稍平复。
她不由生出敬意,病成这样,还能将金风细雨楼发展到如斯地步,实在了不得。
“时候不早,我们就告辞了。”
他平复呼吸,微微颔首:“恕不能远送。”
“苏楼主留步。”唐晚词说着,咽回一缕叹息。
她想起了另一个重病在身却百折不挠的人,他在江南还好吗?
京城有京城的风霜,江南是否也有江南的波澜?
风乍起,吹动檐下的风铃。
苏梦枕抬起头,只见楼倚霜树,千里清秋。
第223章 苦水铺
十月初一, 青莲宫广开善门。
京中各方势力给足颜面,早早遣人前去上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人流源源不断,香烟在炉中冲天而起, 功德箱的金石声从未断绝。
这般虔诚, 拜的不是大殿里的慈航真人,而是国师钟仪。
据闻她有大神通,知命理,通幽冥, 无数权贵想要求见她一面,令其看相算命。但很不巧, 青莲宫主一连三日都有贵客上门, 名字报出去,大家就识趣地退下了。
王贵妃。
“你命中有儿有女。”钟灵秀冷淡道,“多子多福。”
京兆郡王, 三岁的赵亶, 未来的宋钦宗。
“小儿风寒,太医会治, 送回去。”
徐国长公主, 今年才出嫁。
“你才成婚数月, 无孕人之常情。”她说, “命中有一子,放心回去吧。”
连看三日后, 三个功德箱都塞满银钱, 倒出来小小的一座银山。
“够了。”钟灵秀道, “明日起, 我闭门谢客,不再见人。”
息红泪操持过毁诺城的营生,自然知道这是一笔多大数目的银钱,惊叹又不解:“你连续三日见客,就是为多收些捐赠?有什么东西非要用钱来买?内库没有吗?”
赵佶昏聩,不知道收过多少好东西,而他对看重的人不吝赏赐,经常往青莲宫送各种名贵之物。
假如天子都搞不来的宝贝,用这些银钱能买到什么?
“全部用来买米和柴炭。”钟灵秀起身,“小心行动,分开储藏,不要走漏风声。”
唐晚词的视线滑过她的脸容,从恍惚中回神:“这么多粮食,观中根本用不完。”
如今青莲宫只有二十余人,她们三人,两个最早侍奉在侧的宫女,两个诸葛神侯送来的丫鬟,以及若干她们从毁诺城带来的女弟子。
二十人一冬的嚼用,哪里用得着这银山金海。
“苦水铺。”钟灵秀立在墙边,注视着悬挂的汴京地图,“我要把苦水铺拿到手。”
随着金风细雨楼势力壮大,汴京的江湖划分已然十分清晰:失去关七的迷天盟不断退缩边角,撤出城中的核心地段,只有三合楼还在原地,由几位圣主轮流值守,算是一颗尖锐的钉子,无人去碰,除此之外,不是归属六分半堂,就是被风雨楼拿下。
而两家交界处,也是整个黑白道最鱼龙混杂的区域,名为破板门。
破板门除却核心区域外,还有贫民窟苦水铺和长同子集,成分复杂,一向是两家争夺的要点。而苦水铺作为汴京城最大的贫民窟,人多且穷,环境脏污,每天都有人在棚子里死去、发臭、腐烂,若非有善心人定期清理,早就爆发瘟疫。
青莲宫主洁癖清冷,和苦水铺八竿子打不着,三人意外至极。
“宫主要苦水铺做什么?”息红泪问,“这是六分半堂的地界。”
“信众。”钟灵秀言简意赅,“人多,心诚。”
唐晚词若有所思:“你打算冬天施粥?”
“贷。”王安石推行过青苗贷,贷款这个词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钟灵秀淡淡道,“冬日给柴米,开春,为我办事。”
她睇过眼眸,“你们要为我做成事,不是质疑我,明白吗?”
相处数日,息红泪也算摸明白她的脾性,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架子摆得极高,但如无情暗中相告的一样,很有些微妙处。
“青莲宫主位高权重,能够直接影响天子决策。”他劝道,“你们在她身边,不仅自身得以保全,还能在必要时援手江湖同道。”
这一点,息红泪和唐晚词都深有感触,便为他说服,尽心尽力为她办事。
唐晚词道:“要从六分半堂手里虎口夺食,并不容易。”
“你们先去采买。”钟灵秀道,“其余事情,我自有计较。”
话已至此,三人不好再说,应承下来,分头办事。
息红泪寻到了高鸡血,请这位老朋友出手,采买一部分便宜的陈米旧粮。此人精明狡猾,可在连云寨一事中,始终不离不弃,值得信任,他也没有辜负息大娘的委托,答应调来一些便宜的粮食。
唐晚词原本就是汴京人士,从前和鱼天凉一样是风尘女子,也有自己的人脉,她打听城里的炭薪价格,通过不同中人买下数批柴薪,又问赫连春水借了一处仓库储藏。
秦晚晴则留在观中,虽然青莲宫主不见人,观里香客还是络绎不绝,每日都有人上香。
香烛蜡油钱也是一笔进账,她还动起其他脑筋,带着两个丫鬟缝制平安符,供到佛前开光,卖给普通人,五文十文都是钱。
然而,无论多么低调,可各方眼线时刻关注着青莲宫,钟仪神龙见首不见尾,息大娘却好盯梢,还是有消息流出,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六分半堂。
“米面柴薪。”雷损慢慢转动拇指的扳指,“青莲宫一共才几个人,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没有兵器武备,可见是为普通人所用。”狄飞惊判断,“冬日将至,多半是为赈济,笼络人心。”
雷损笑道:“若如此,倒是个真菩萨,但依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冷下神色,“她插手连云寨一案,叫戚少商绝地反扑,所图定然不小。”
“汴京附近,并无灾民。”狄飞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轻声道,“但所有仓库都在京中。”
雷损眯起眼,看向屋中摆放的沙盘:“你是说——”
“苦水铺。”他喃喃,“只有苦水铺需要这么多物资。”
雷损反而有些不敢信:“就凭她手下的几个女人?要拿下苦水铺?”
狄飞惊看着脚下的砖石,脑海中又浮现出纱帷后的仙容:“总堂主说错了一点。”
“噢?”
“任何人都知道,青莲宫与六分半堂作对,无异以卵击石。”他缓缓道,“但钟仪以为,自己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
雷损惊讶:“她以为自己真是菩萨神仙?莫不是疯魔了?”
“是与不是,很快便见分晓。”狄飞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出自己的评价,而他一向都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
两日后,雷损收到钟仪的素笺,行文客气,措辞礼貌,但大意是,她看上了苦水铺这块地方,预备将其划为道场,请六分半堂的势力在半月内撤离,事有仓促,委实歉疚,特奉宝经一部,聊表心意。
可措辞再典雅,也掩盖不了她惊世骇俗的行为。
雷损既觉可笑,又有被小觑的怒意:“给她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在京城说一不二了?”
但他毕竟久经风雨,很快冷静,“去叫纯儿来。”
手下领命而去,很快唤来亭亭玉立的雷纯:“父亲。”
“纯儿,为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雷损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吩咐道,“你去青莲宫,搞清楚她究竟搞什么花样,想要信众,六分半堂自然给她三分薄面,可她要是以为凭一个虚封的国师之位,就能与六分半堂作对……”
他冷笑,“我自然会让她知道代价。”
雷纯微微颔首:“纯儿明白了。”
同一时间,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也收到了青莲宫的信,内容比起六分半堂的简短很多,说她取中苦水铺,特此告知。
没了。
苏梦枕拿着这张素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就一张纸?”
杨无邪点头,并道:“六分半堂亦已收到信笺,真不知道雷损此时作何感想?”
“她要苦水铺,她有几个人敢说要苦水铺?”苏梦枕冷笑,“真当自己是神仙?”
杨无邪却道:“青莲宫无甚人手,可钟仪能动用的岂止是道观的人?”
上官中神沉吟:“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寻求官府的力量?”
杨无邪反问:“不然她要怎么拿下苦水铺?”
“她要的苦水铺是什么?”花无错疑惑道,“人,地?”
对帮派来说,苦水铺中即便都是贫苦的百姓,但一来,大片的贫民窟可作为交锋的缓冲地,二来,人就是劳力,加入双方势力即可壮大实力。
青莲宫要地,自可请天子赐下广厦田产,要人,只要大开山门,自有信众来去,何必争夺一块混乱、肮脏、愚昧的苟且之地、卑贱之人。
杨无邪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花无错又看向苏梦枕。
他的目光还徘徊在素笺上,好像上面有别人看不见的暗纹与印记。
空气寂静了片刻。
“我要和她见一面。”苏梦枕没有解释缘由,不容置喙道,“无邪,你传信回去,说我想上门拜访,时间随她定。”
“是。”心腹们并不觉得奇怪,无论青莲宫主的目的为何,她要对六分半堂出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机会。
但出乎预料的是,杨无邪传回口信,息红泪却告知他:“宫主见完雷姑娘后,就说要闭关,直到下月初一之前,她都不见任何人。”
杨无邪请她帮忙传话,哪怕是回绝也要一个答复。
息红泪因为小灵的缘故,对苏梦枕颇讲义气,帮他传了话。
钟仪回复:“不见。”
杨无邪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这两个字返回风雨楼。
“雷纯?”苏梦枕蹙眉,“她们说了什么?”
自从青莲宫退回一批人后,消息就没有往常灵通,金风细雨楼想方设法,也只塞进去一个烧灶的婆子。她给出的消息十分有限,只说雷纯到访的那天,听见了一阵极其动听的琴音。
然后雷姑娘就回去了。
“要是小姐在就好了。”杨无邪为楼子里扒拉不出一个女人而头疼,“公子,我们得招两个女子才好,迷天盟那边,大圣主已然松动,二圣主也是迟早的事。”
苏梦枕道:“朱小腰是迷天盟的人。”
“易了容,再换个身份,又有何不可?”杨无邪叹气,“不然还能怎么办?公子又不肯娶雷姑娘,连位楼主夫人都没有,要不还是把小姐叫回来?”
苏梦枕没有说话。
杨无邪告退了。
次日清晨,露水未晞。
他才起床,就听沃夫子说,公子一夜未眠,大清早就让他送了个匣子到青莲宫,息大娘同意转交,但并无音讯。
杨无邪思考片刻,忽然问:“你说,楼子里谁有可能想娶亲成家?”
沃夫子:“?”
“息大娘肯帮忙,是看小姐的面子,人情总是会用完的。”杨无邪未雨绸缪,“六分半堂里,雷姑娘似乎已经和青莲宫主攀上关系,没有她,还有雷媚、雷娇,这意味着他们比我们多一双眼,多一张嘴。”
江湖斗争中,情报比什么都重要,杨无邪不能坐视双方差距拉大,匆匆道:“我出去一趟。”
第224章 春去冬来
十月中旬, 汴京的夜晚愈发寒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幽灵拂过脸颊, 带着风霜化不开的冷意。
苏梦枕披着斗篷,望向光秃秃的杏花树。
春天的时候, 这里的杏花开得娇艳, 扑鼻的香气犹在眼前,但今天寒风刺骨,枯枝稀疏,再也不见春日景象。他立在风中, 微微合拢眼睛。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黄的落叶而来。
他看见黑暗中浮现出的影子, 身形比春日长开些许, 舒展成自然的线条,没有太多虚假的伪装。
“跟上。”他转身往深巷中走。
她伫立不动。
苏梦枕昨日空等一夜,没看见她过来解释, 就知道有这结果, 冷笑一声,劈手拿住她的手腕, 拽着往前走。
风吹拂斗篷, 衣角猎猎作响。
“唉。”她唉声叹气, 张开五指, 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掌。
苏梦枕脚步微顿,松开手。
她马上不走了。
他怒到极点, 反而懒得和她置气:“很好玩?”
钟灵秀仰起头, 寻找夜幕中的弦月。
不然呢。
大晚上的跑出来, 难道是为了吹冷风?
“行。”苏梦枕握紧她的手腕, 瞬息千里掠过空荡荡的巷陌,转过寂静的街道,避开巡逻的更夫,熟门熟路地跃入一户民居。
两进的小院子,只有前院住着门房一家,主院的屋里寂静无人,推门入内,各色家具一应俱全,蒙着少许灰尘,似乎主人是外放的小官,举家迁到任地,只留老仆看门。
他走到书房前,打开衣橱,把她推进去,自己也随之入内。
啪。
揿下内侧机关,衣橱下面的板子忽得抽空,身形骤然下落,跌入下面的密室。
“这是哪里?”钟灵秀还没来过这儿,不禁有些好奇。
“我问你的事,你不说。”苏梦枕冷声道,“你问我,我凭啥要说?”
密室是一间小小的屋,方寸大点的地方,只能摆下一张桌子,四张椅子,四面墙壁都有挂画。他走到桌边,扣动桌下的第二处机关,一幅画骤然拉起,竟然还有一扇门。
钟灵秀不由赞赏:“好设计。”
看见第一个密室就以为发现了秘密,未必会再寻找第二个,问题是,“你准备这么一个地方想干啥?”
他不答,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推进挂画后的甬道,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较为宽敞的藏身处,有床、被褥、箱子、若干灯烛。苏梦枕点亮烛台,火焰微微摇曳,显然屋内有风,居然做了通风设计,可长时间逗留。
和当年在襄阳的密室极像。
“现在,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他下通牒,“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假脸。”
钟灵秀摸摸脸孔,今天还是小灵:“不好看吗?老实说,我觉得这张脸有点像你们家的血脉。”
苏梦枕上前,烛火跳动在他寒潭似的眼底,像月夜下的磷火:“摘不摘?”
她耸肩:“不。”
他冷笑一声,抬手摸到她的颈边,面具做得十分逼真,只是为符合人设,稍有粗糙,肉眼瞧不出来,与她原本的皮肤接壤,一摸就察觉到边棱。
手指用力,面具竟然十分柔滑地被撕了下来。
白皙的肤色之后,是比白玉更晶莹剔透的肌肤,还有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漆点似的眼瞳,螺黛描不出的眉,天然浅红的唇,昏黄的光线下,哪怕有鲜艳的颜色,也像一尊玉雕胜过活人。
她轻轻抬手,小灵的假发辫脱落,露出比绸缎更光泽细腻的长发。
这样的丝发拥簇着这样的脸容,再也不会有错,就是他在帷幕后窥见的青莲宫主,钟仪。
苏梦枕知道自己该恼火,但当她的脸孔近在咫尺,拢着莹光的双眸注视着他的时候,大脑仍然先于心绪,产生了微微的眩晕感。
他聚起精神,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可视线竟然如同起风的池塘,晕染出一圈圈涟漪,无法看清,无法聚拢目光。
空气倏而寂静。
苏梦枕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于心不忍,侧过脸去。
“你——”他终于回神,目光瞥过点燃的蜡烛,震惊地发现已经烧去一截。
钟灵秀十分同情,魔门的某些武功颇为奇异,女子修炼后便对男人有别样的吸引力,而道魔殊途同归,静斋弟子的“仙子”气质本质上也是类似的道理。
她的情况较之其他人,又强上许多,上一个撕掉她面具的男人是石之轩,结果不言而喻,心魔难解。
“都说不要了。”她唉声叹气,“现在好了吧,还生气吗?生不出气了吧。”
苏梦枕抿紧嘴角,深深吸气。
理智回笼,他找回意志,反问道:“别告诉我,你就打算用这张脸拿下苦水铺,靠扮观音?”
“苦水铺?”钟灵秀佯装意外,“你也来问这个,这么巧。”
她看向他的双眼,往前踱步,边走边问,“雷纯也来问这件事,两位没有通个气吗?”
密室本就不大,烛光照亮的区域更是方寸之间,她的容光扑面而来,迫得他下意识地避退:“我要是知道,还冒险问你做什么?”
“雷姑娘真漂亮。”钟灵秀回忆起昨日的见面,负手微笑,“是谁说的,‘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名不虚传,我见犹怜,真没想到,她长大了比小时候更美丽。”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很多,发育后骨骼长开,还能有倾国色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雷纯之清艳,一进门,连息大娘三人都怔愣一刹,可见其惊绝。
苏梦枕蹙眉:“离她远点,她不是简单之辈。”
“哦,原来两位见过,瞧我多嘴。”
他顿住。
“你放心。”她转过神光,微微一笑,“她只是个善良柔弱又可怜的女子,虽然替雷损传话,但她身不由己,我绝不会怪罪。”
苏梦枕怒极反笑:“你脑子坏掉了?”
“真的,我骗你作甚?她还请我算一算姻缘。”钟灵秀端详他的神情,“她说,自己从小就被许配了一段婚约,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一直抱有某种期待,果然,他像父亲所说的一样,非池中之物。”
苏梦枕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冷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
“然后,他来退婚了。”她侧过头,“她感觉自己很迷惘,不知道是否该同意,或许应该成全他,可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甘,或许,她早就在一年年传来的消息中,不自觉地爱上了他,她一直在等,等他过来娶她。”
她感慨,“真是一段美丽的故事,你说呢,苏公子?”
“美丽?”苏梦枕不愧是苏梦枕,强压下众多情绪,咄咄逼人,“没记错的话,有人说过他配不上这位可怜的女子,她一无所知的年纪,就不得不嫁给一个病秧子,身不由己,命如浮萍。”
钟灵秀佯装惊讶:“咦,谁这么不识好歹,看不出我们苏楼主非池中之物?”
“……”他几乎被气笑。
“你别放心上,天王老子说的,那也不算数啊。”钟灵秀假装劝慰,“只要雷姑娘心甘情愿,就够了。”
“她心甘情愿,我呢?我算什么?”他冷静下来,“不识好歹?”
钟灵秀往前半步,上下打量他,圣舍利还是有点作用,今年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病得像他送来的枯萎杏花,而不是腐草中徘徊的幽幽萤火。
寂静中,灯烛爆开一朵花,热泪滚滚而下。
苏梦枕挪开视线,看着融化的蜡烛,直切要害:“雷纯聪明得很,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
“你很了解她啊。”没错,雷纯什么都没说,只是借口求签,转达雷损的意思,那些少女心事,全是两三三言两语的寒暄中,她凭经验猜出来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说的是实话。”钟灵秀好整以暇,“你要不要猜一猜——”
“不猜。”苏梦枕打断她,快刀斩乱麻,“说说苦水铺。”
他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你有几个人,敢打苦水铺的主意?”
钟灵秀竖起手指,指向自己。
“原来你不懂大变活人,撒豆成兵?”他冷笑,“苦水铺没有任何营生,但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存在,它能提供最重要的东西,人。”
她点头:“我知道。”
“六分半堂绝对不会容许苦水铺落入别人的手里。”苏梦枕沉下语气,“我也一样。”
“所以?”
他道:“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就放弃。”
“实话告诉你。”钟灵秀道,“我给雷损送出信函的时候,什么计划都没有。我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考虑,为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回轮到她抬起手,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脸孔,“苏楼主,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要和我合作的人。”
苏梦枕皱眉,侧身想避开她的动作,然而,方才几句对峙,已经让他陷入床榻与墙壁的死角,只能仰头躲开:“别乱来。”
他再次扯回正题,“合作的人越多,划分的利益就越多,你到底要苦水铺干什么?”
“花钱。”她理所当然地说,“功德箱里的钱堆成金山银山,够整个道观十辈子吃用,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总得花出去,给谁花,你吗?我用什么理由给你钱?”
苏梦枕顿住。
“我要把它们变成粥,变成炭火,变成屋子,让城里的贫苦百姓有饭吃,有炭烧,有避风保暖的屋子住。”
钟灵秀也无奈,“但我不能这样布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过冬天,就被雷损招入麾下,不是作奸犯科,就是白白送死,我希望他们的人生哪怕短暂,也能于国于家有益。”
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许久,才说:“犯傻。”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苏梦枕加快语速:“从小就傻,最傻的人就是你,笨得要死,为什么不和我说?拿自己做局,也不怕被人吃干抹净,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算计你?”
“我知道。”灯芯被蜡泪淹没,黯淡了光辉,钟灵秀捻指划过烛焰,“但我不在乎。”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打得他们敢想也不敢动。”
他冷冷道:“你疯了?”
“跟你学的。”
苏梦枕简短道:“让我帮你。”
“不。”她明明白白地拒绝,“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路。”
苏梦枕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别劝了。”钟灵秀望向他,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晦暗不明的轮廓,“你能怎么办?”
他冷笑,然而,过于激动的情绪牵动了病灶,靠药物压下的呛咳卷土重来,只能拼命压制:“你,咳,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拦住你发疯。”
“拦?”她诧异,“你为什么要拦我?”
“我、咳——”空间太逼仄,他反手把她推开,转向墙角低咳,袖口被鲜血浸透,唯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小小的暗室。
她微微弯起唇角,像清风吹过杏花枝,春烟残雨:“我不赌你拦不拦得住,我赌你舍不舍得——苏楼主,动手吧。”
第225章 小雪日
月下西楼, 青莲宫的后殿一地清霜。
钟灵秀回到枯寂的室中,缓缓点燃一支清香,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萦绕在衣架悬挂的道袍四周,细微的颗粒钻入布料缝隙, 持久地散发着幽远的香气。
她抱着木鱼, 像恒山时一样抚摸过木头光润的纹理,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日升日落,转眼三日。
钟灵秀苏醒过来,走到廊下,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飘落。
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宫主。”唐晚词听见响动,急匆匆出来, 神色有些复杂, “有一些事要你定夺。”
钟灵秀微微颔首:“进来。”
唐晚词随她走入屋中,霎时间,无边的孤独与冷寂就将她包围。无论进来多少次, 她还是没法喜欢上这个地方, 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若干屏风纱帷,窗前只有一张琴桌, 一把古琴, 一个香炉, 常年打坐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蒲团,一只木鱼, 一串佛珠。
空寂到极点, 真不似人间处。
“六分半堂没有动作, 雷损并没有撤离他们的人手。”雷纯来的时候, 唐晚词就在旁边,知道她替雷损传达的话,无非是想要信众香火,一切好商量,可苦水铺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地盘,哪怕是青莲宫,也不能说拿就拿。
唐晚词道,“狄大堂主传来一句话,宫主想要苦水铺,就得按照江湖规矩,亲自来拿。”
钟灵秀“嗯”了声,平静道:“还有吗?”
“方小侯爷又来过一次,说他手下的人不多,但八大刀王各有所长,或许能助宫主一臂之力。”唐晚词平铺直叙,“诸葛先生派来戚少商,劝宫主谨慎行事,六分半堂在京城扎根多年,轻易动摇不得。”
她道:“继续。”
唐晚词道:“迷天盟的五圣主、六圣主秘密传信,表述他们愿意在对付六分半堂的事情上出一份力,金风细雨楼也是如此,杨无邪说,他们愿意分出一部分人手,帮宫主达成目的。”
“条件。”
“方小侯爷说,他不忍见苦水铺的贫民终日忍饥挨饿,别无他意,还送来一些米粮,让青莲宫布施给百姓。”唐晚词基本原样复述,可从语气看,她很欣赏方应看,认为他不愧是方巨侠的义子,行事有大侠之风。
“五圣主和六圣主没有明说,但依我看,他们不仅是为迷天盟,也是为自己,关七久病不愈,迷天盟人心浮动,都在思前程了,他们或许想换一个主子也说不准。”唐晚词道,“金风细雨楼的条件最明白,他们要在苦水铺的百姓中间招揽人手,希望宫主届时能行方便。”
钟灵秀淡淡道:“一个个的,都和我谈条件。”
唐晚词心中一突,蓦地想起她那天对戚少商出手的场景,顿了顿才道:“如何回复,请宫主下令。”
“十月二十。”钟灵秀款款道,“告诉他们,我会在小雪日接收苦水铺。”
唐晚词一怔,这不就是三日之后,忙问:“其他人呢?”
“告诉他们日期。”她道,“其余的事,不必做。”
唐晚词愣住,欲言又止。
她没听错的话,钟仪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条件,届时出手与否,全看对方自己。
这、这能行吗?
“从明天起,青莲宫在破板门搭棚施粥,连续三日。”她吩咐,“等到第三日,每个妇女可领柴火一捆,记住,让戚少商带六扇门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不要叫人捣乱。”
“好。”唐晚词慎重道,“我一定办妥。”-
小雪日。
寒冬初至,街头已有来不及置备冬衣,而不幸横死街头的贫民。
他们冻僵在街角,像一尊粗陶捏成的人俑,被人无意一推就倒下,身无薄衣,也无铜板,只有野狗围绕不去,吠叫招来同伴分食。
往常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因青莲宫搭棚施粥,城内的乞丐流民都涌到了城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稀粥里,比往日多出三分希望。
但一缕热气在寒冬中能持续多久呢?
刹那的幻觉罢了。
“邀买人心。”雷损亲自坐镇破板门,见苦水铺的百姓陆续离去,不由冷下语气,“青莲宫所图不小。”
狄飞惊坐在楼上,垂落的目光刚好笼罩街头巷尾:“无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举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雷损笑了笑,转着扳指问:“她会来吗?”
“会。”狄飞惊肯定道,“架子摆得太高,与其跌落,不如放手一搏。”
雷损喃喃道:“终于可以瞧瞧她的底细。”
狄飞惊的眼睑微微掀起,如同美人拨开水晶帘,明澈的眼神投向街道尽头:“她来了。”
雷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下一刻,沉稳如他也不禁大吃一惊:“老二,我莫非看错了?”
“没有。”狄飞惊口齿清晰,“她的确孤身一人。”
是的,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人影只有一个。
青莲宫主钟仪。
她今天没有再穿宽大的道袍,反而做俗家打扮,白罗交领衫子,外罩月白半臂,系一条鹅黄两片裙,腰带是曾露过一面的水红绸缎,同样雪白的侧褶裤,裤脚下露出一双红色鞋履。
长发梳髻,戴一顶短帷帽,隐约能看见发间的丝冠,玉手持沉香佛珠,语气平淡。
“雷损在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破板门的分堂主雷滚。
他立在长街尽头:“想见总堂主,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钟灵秀扫过街边埋伏的普通弟子:“三息内离开,不杀,留下,生死由命,三。”
她开始报数,六分半堂的弟子一动不动,开玩笑,谁没听过狠话,为一两句威胁就跑,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二。”她平淡地报数,与此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展开,大量弟子抄起刀斧剑鞭,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钟仪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刃反射出太阳的微光,以迅雷般的速度穿过人群。
轻微的剥裂声响起,是鲜血涌出皮肉,泉水一样汩汩冒出的响动。
“咚”“咚”“噗通”。
拦在她面前的人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失去力量,软软地委顿在地,颈侧的血管喷溅出大量鲜血,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生命力。
而这仅仅是一息的功夫。
“好快的剑。”狄飞惊已经立在窗前,甚至不惜探出身,也要将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强的剑术。”
雷娇问:“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不。”回答她的是雷媚,六分半堂的人竟然多数都在这里,只为窥探一个究竟,“她的剑没有碰到任何一把兵器,也就是说,她在他们出手的刹那,就发现了他们招式的破绽,一剑封喉。”
第一息,五个人倒下了。
第二息,又是五个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炮灰,长剑的寒刃绕颈,瞬间割喉而亡。
“不是软剑。”狄飞惊有条不紊道,“是剑气。”
普通长剑坚硬,如果仅凭兵刃的锋利杀人,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唯有剑气才能在一瞬间杀死四五个人。
第三息,涌上前的是配合默契的六名弟子,有人在前突刺,有人在侧干扰,有人在后方支援,可惜,他们的结局与前面的十个人并无不同。
钟仪的倩影如闲庭信步,倏忽间穿过他们身畔,长剑反射的日光在街边的窗扉闪过,随之溅开的就是一蓬蓬鲜血。
于是,更多的人朝她扑了过去。
一口气能杀五人、六人,那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呢?
她只有两只手,两只脚,一把剑。
飞刀、细针、毒烟、怪虫。
这些人来自武林的不同势力,比如用飞刀和细针的,和唐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用毒的,可能和老字号温家沾亲带故,用虫的最特殊,这种小飞虫是活物也是机关,藏有蔡家的独门手艺,各有各的稀奇,防不胜防。
可这漫天武器才脱手飞到半空,就像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震荡,倏地倒飞反弹了回去。
狄飞惊全神贯注地看着,脸上出现明显的动容。
“她的内力修为极其深厚,甚至能够形成一个场域,普通的暗器近不了她的身。”他缓缓道,“或许,只有无情才能找到机会。”
趁着暗器反弹,她欺身而上,一招“普度众生”轻描淡写地荡开来人,从容前进。
雷娇不禁问:“似乎不能长时间维持?”
“也许是,也许,”狄飞惊淡淡道,“只是不值得。”
厮杀还在继续。
黑白无常如影随形。
狄飞惊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惊叹:“她的剑术已登峰造极,大道至简,没有一星半点的冗余。”
雷媚眸光闪动:“她还没有使出先天无形剑气。”
“我们会见到的。”狄飞惊说,看着屋顶两边涌出更多的人手。
蚁多咬死象,六分半堂不惜牺牲,也要拖慢她的脚步,消耗她的真气,他们要试探她的真实实力,探查她的底线,假如有机会,哪怕得罪天子也要重创她。
——因为在她之前,他们已经为一个绝世高手痛苦许久。
——他就是关七。
关七是万人敌,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若非雷动天炸伤他的脑部,让他变成一个疯子,这汴京、这江湖、这天下,还是迷天盟一手遮天。
一个惊世枭雄就够了,不能再出现第二个。
但是,人海如潮,真的有用吗?
她轻淡的笑声穿过帷帽,伴随着寒风,在悠悠的小雪中传入窗扉。
狄飞惊听见了,雷损听见了。
走下楼梯的苏梦枕听见了,在酒楼品酒的方应看也听见了。
戚少商听见了,赫连春水也听见了,藏在隐蔽处的发梦二党也听见了。
“我不喜欢杀人,但是——”她遥望寒云,“天太冷了。”
他们一时没有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但没关系。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226章 长街
我不喜欢杀人。
这是钟灵秀的心里话, 她的剑不是为杀人而练的,剑也实在不适合杀人。非要说的话,刀砍人比剑顺手很多, 若非她用的是削铁如泥的大内宝剑,砍瓜切菜杀了二三十个人, 剑刃就该卷了。
唉, 还记得在笑傲、倚天的时候,杀两个人,剑就断了、裂了、碎了,从那时候起, 她就不喜欢大开杀戒。
但走的路越长,越明白没有不流血的胜利。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史。
该杀人的时候, 就不要留情, 越优柔寡断,死的人反而越多。
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决定加快点速度。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是时候试试四象生八卦了。
长剑蕴起炽热的气流。
八卦, 离火。
所谓离中虚,明亮的焰光要依附于燃料而存在, 强大的力量必须臣服于正确的意志, 否则, 火光会不顾敌我吞噬所有的生命。
幸好, 她的剑心足够坚定,意志也足够强大。
混沌真气转阴阳, 阴阳化四象, 少阴再成离火卦。
火热的真气澎湃涌出, 周围的空气顿时灼热无比, 靠得近的弟子毛发烧焦,热得好像坠入沙漠,因为缺氧而涨红了脸孔。后面怀中揣着霹雳堂火器的弟子直觉不好,大叫一声“快退”,却已经太迟了。
流动的炽热真气引燃了他们身上的火器,不稳定的火药“砰”一声炸裂,霎时间,血肉横飞,残肢四起,滚滚气浪扑面而来,震得不少人口吐鲜血,瞬间失去了行动力。
钟灵秀踩着焦黑的尸身,一步步往前走。
八卦,巽风。
巽下断,上阳,中阳,下阴,君子以申命行事,人当顺势而为,但莫要忘记,风柔顺行事,却为扫荡烟尘。
长剑卷流风。
狂风起,裹挟着无形弥漫的毒烟,化作一条黑色的烟龙穿过长街,扑向惊骇欲绝的众人。跑得快的,侥幸躲入房中,密闭门窗逃生,跑得慢的,不慎吸入调配好的毒烟,顿时口鼻流血不止,皮肤溃烂发红,痛痒得满地打滚。
黑风开道,踏过长街。
蜿蜒的血流被无形的气流阻挡,黄土路上不见脚印。
洁癖人设不能忘记,这还是和刘独峰学的。
钟灵秀这么想着,再次转却卦象。
八卦,震雷。
震仰盂,上中阴,下阳,如地底萌发的震动之力。
这是她很喜欢的卦象,变革起于底层,君子以恐惧修省,当不好皇帝,可是会被杀头的,不重视尘埃里的人,高手也要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