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比才成立的小寒山更有钱。

恒山贵替。

古墓派贵替。

终于!在一个富裕的门派出家了!

师太们,张真人,林掌门,神尼,便宜叔叔,请你们放心,我要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情怡然,到慈航殿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有二三弟子路过,露出对陌生人的困惑,可不知是她的气质与慈航静斋过于契合,还是梵清惠在侧,竟然无一人开口质疑。

梵清惠道:“先做早课。”

钟灵秀点头,随意选一个蒲团坐下,与众尼一道念经礼佛。

冉冉檀香升起,空旷的大殿静谧无声,山间的晨雾逐渐散去,露出被积雪笼罩的山峰,空濛缥缈,静斋说是庵堂,更像瑶池仙境,远离俗世。

功课毕。

斋主朝钟灵秀看来,招招手,示意她到后殿说话。

她跟着斋主一路往后走,进入幽静的屋舍对谈。

“昨晚睡得怎么样?”斋主关切地问。

钟灵秀回答:“冥想一夜,感觉很好。”

“你可知道,我为何一见到你,就动念收你为徒?”

她摇头。

斋主叹息:“本派自汉代由地尼创立,就以修行佛法为要,意在悟出突破生死的天道至理。之后数百年间,佛道兴衰起落,皆未影响我等修行,可谁也没有想到,不知何时起,有一魔门悄然崛起,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行事极端,每次出手都为天下带来极大的祸患,汉末黄巾贼和五斗米教就是其一。”

老实说,《大唐双龙传》篇幅太长,钟灵秀记不得多少剧情,对魔门的起源与来历更一无所知,故而听得聚精会神。

“道统之争古来有之,可魔门不似佛道儒,虽有差别,亦可携手并进,总想颠覆他派,独尊一家。假如他们没有这个本事,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妄谈罢了,偏偏在二十年前,魔门突然出现了一号厉害人物,博众家之长,独创一门厉害的武功,四大圣僧联手亦奈何不了他,已极大威胁佛道的安危。”

斋主愁眉紧锁,叹道,“敝派收徒极其严苛,我收秀心为开山弟子,她天资聪颖,寄情于乐理,若此次闭关她能臻心有灵犀的境界,兴许今后有与其一战的能耐,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不祥,故又收清惠为徒,盼她们二人能突破心有灵犀,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否则,谁对上那人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钟灵秀安静地聆听。

“这些话我从未对她们说起过,唯恐长了他人志气,不知为何,今天忽然就能说出口了。”斋主看向她,美目放出异彩,“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非同一般——雨蒙山位于群山深处,十月底降下大雪后封锁山门,群鸟难渡,你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处,定是天意,要你拨乱反正,除魔卫道。”

“……”

氛围烘托到这份上了,钟灵秀便也道:“我误入群山深处,不知往何处去,机缘巧合来到斋前,想必也是我的机缘。请师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斋主欣然道:“好极,现在我就传你本派武功,你此前可曾习武?”

她点头,迅速在众多武学秘籍中挑出气质最符合的一项。

“我所习的功夫名为《玉女心经》,兼顾阴阳之理。”

“听着是道家的功法。”斋主沉静道,“大道至简,殊途同归。佛道两门的武功参悟到最后,都是返本归元,寻真见性。”

第156章 武学之道

慈航静斋的藏典塔是一座塔楼, 共有三层,一二层藏有各类史书、典籍、经义,这都是斋中女尼必读的书目。某种意义上说, 这也是钟灵秀进过最有文化修养的门派。

今天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塔中尚有三四位年纪不一的女尼读书, 她们见着斋主也不多礼, 微微颔首就继续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踏上楼梯,走到三层,里面便是数间小小的隔间,供奉着涅槃之人的舍利。

而最深处的房间, 放置的就是《慈航剑典》。

“剑典是我派至高武学,若无相应的境界, 一旦翻看就会走火入魔。”斋主向她展示被蒙起来的两块石板, “这是寒玉板,重约五十斤,上面以铁针刻出的文字就是地尼所创的武学。”

钟灵秀大为意外, 什么亵渎石板, 好有范儿。

“这两块石板不能通读,必须按照歌诀‘甲己子午九, 乙庚丑未八’翻看, 所以我们一般都用手抄本。”斋主取过供奉在侧的本子, 只给她看三张, “这就是筑基之前的心法,虽说百日筑基, 可你已学过武功, 查漏补缺而已, 最多三日便可成。”

“是。”

虽然筑基这个词很修真文, 但这本源于道家典籍,钟灵秀再怎么样也是跟着张三丰修行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当下便翻看起来。

斋主继续道:“道家云,百日筑基,炼谷化精,指的便是武学入门,后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成就后天境界,再练神还虚,后天返先天之境,最后练虚合道,由先天而成圣。”

她点点头,从头到尾看遍心法,盘膝坐定。

自两仪穴辟出起,心法每升一重,所需的真气都多一九之数,所以,整个发育期她都在练九阳真经,直至中秋前夜,方才完成第六重的阳退,进入第七重。

七和九一样,在数字中有特殊的说法,比如“逢七必变”。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此时穿到《大唐双龙传》。

有什么要变化了。

而她很期待。

静心,气沉丹田,行走经脉。

一股清凉的真气随着呼吸吐纳油然而生,自小腹徐徐升起,进入十二经,漫步似的路过各个穴位,流转一圈后施施然离去,只留露水般的清凉。

很快一个周天结束。

钟灵秀睁开眼,迟疑道:“行气如雾,四通八达,过之如杨柳露,清凉甘甜。”

这段话就是手抄本里对筑基的记载,非常形象,问题是完全没有前面“理通气脉,清血化瘀”之类的描述,直接一步到位。

斋主却是喜多过惊,伸手摸住她的脉门,果然清气来去自如,不见半点滞涩:“你莫非曾洗精伐髓?这般俊骨,我平生未见。”

人的躯壳自脱离母体后,吃喝拉撒睡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营养不良,经脉就窄小脆弱,总是劳作或休息不当,经脉就会损伤,穴位亦然,大多数情况下,气穴都是半通不通,什么湿寒、血瘀、气滞都由此而来,习武后须以真气逐一打通,方才能使真气贮藏于各大穴窍。

形象一点比喻,普通人的经脉像城中村,到处是狭窄的巷道和淤塞的垃圾,那么,习武之人就是普通的城市道路,大路通畅无阻,小路就不一定了,沿着蜿蜒的巷道深入,一定会有死路、从未清理过的垃圾桶、破损的路面、消失无踪的井盖。

慈航剑典对经脉的要求极高,因此百日筑基之法,就是一个全面大扫除的行气之法,力求通达经脉,让真气畅快地行走到每个角落。

但钟灵秀的情况截然不同。

射雕三部曲后,她开辟出两仪穴,九阴真气疗养暗伤,九阳真气滋长气血,里里外外改造她的身体,与洗精伐髓并无区别。此后数年,浑厚的内力一直温养身体,与谷食一道供养发育成长所需的养分,保养得极精心。

与其他人相比,这具身体的经脉是才建的高速公路,路面宽敞平坦,没有可能导致淤塞的红绿灯路口,真气能够尽情飙车撒欢。

因此,一口清气入喉,便在丹田凝结甘露,筑成武学之基。

斋主知道她根骨非凡,却也没想过竟有这般境遇,良久方道:“炼谷化精、练精化气、炼气化神不必我再说了,化饮食谷物为气血,生丹田之真气,我便先教你剑诀吧。本派所学的剑法名为‘彼岸剑诀’,共有三十式,历代斋主皆认为可再次精简,可惜还未真正成功,我便先传你最简单的前十招。”

“彼岸……”

钟灵秀完全不记得大唐女主的武功,此时听闻,心中忽有所动,“好。”

斋主以指为剑,示范了前十招的剑法。

烛火摇晃,投影在墙壁上的身姿翩然若仙,唯有指尖一点剑芒吞吐,令空气变得尖锐刺痛。

霎时间,时间的长河猝不及防地降临,斋主似在极遥远的彼端,遥遥注视众生,天地都在她的瞭望之下,剑光无所不至,无所不去,物质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了价值。

又一招烂漫的剑诀,视野回缩,她静默地收回剑光,自身圆融无缺,没有任何破绽,遗世而独立。

转身轻叹,她化作追逐飞花鸟雀之人,在世间踽踽独行,不言不语,以守待攻,等到远处天女散花,佛音低唱,立即纵身而去,聆听极乐之音,随后在袅袅梵音中升天,与天女一道飞翔四海。

光影明灭一刹。

斋主收回了剑诀,笑道:“这就是彼岸剑诀。”

“了不起。”钟灵秀自学武就习剑,对剑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虽然不觉得这是“道”,可早已视其为手足,有种莫名的亲切,“剑意无与伦比,暗合佛道至理,相较之下,招式的确有些冗余,有形累无形。”

斋主颔首:“不错,历代斋主都以为,彼岸剑诀最好精简到九式,九为数之极,少一招必有疏漏,多一招便有破绽,可惜尚未完成。”

她问:“你需要多长时间练习这十招?”

钟灵秀思量道:“剑招不难,剑意才难,我还没有体悟到彼岸的真意,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感悟。”

“不要执着于彼岸。”斋主道,“‘迷时在此岸,悟时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见相,则离迷悟,既离迷悟,亦无彼岸’。”

钟灵秀亦读过这段经义,跟着往下诵念:“‘如来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

无论哪个世界,佛道两家的武功都是名门正统,难在入门,一旦登堂入室就是康庄大道,越往后越显威力,比如射雕中的《全真心法》虽不如《九阴真经》厉害,可全真弟子水平稳定,天资一般也能混个二三流高手。

可佛道两家的本源是宗教,练到最高深的境界后必定面临哲学思辨的难题。

勘破就得道,堪不破就陷入迷障,反而比其他武功更危险。

不过,钟灵秀一直没遇见过这个难关。

她很少思考自我、存在、虚无之类的辩题,内心深处打底的还是唯物主义,佛也好,道也罢,都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一个手段。

当下亦如此。

什么是彼岸?此岸者,凡夫也,中流者,小乘人也,彼岸者,菩提也。

通俗易懂地解释,在此岸的就是不曾勘破生死的凡夫俗子,在中流的是追求个体解脱,超越轮回的小乘佛法,而在彼岸的就是度众生,追求菩提心的大乘佛法。

地尼的彼岸指的就是大乘佛教的“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因为她是汉朝人,刚好是大乘佛教传入中土的时期。

按照这个思路,就能解析彼岸剑诀的剑意了。

斋主说,经过历代斋主的努力,已经将前十招简化为“普惠众生”“圆具自足”“佛踪乍现”,完全符合钟灵秀所看见的剑诀真谛。

她反复观看图谱,每一招都掰开揉碎,解析其暗示与指代,然后与梵清惠互相拆解剑招。

梵清惠道:“师妹,剑招只是表象,为何这般在乎?”

“有得才有舍,学会了才能抛开。”

犹且记得张三丰传无忌太极,招式无一相同,还要他彻底忘记,方才算真正领悟太极,但这个办法是他们的,不是她自己的,钟灵秀的剑是“小重山”,登山的路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来时的路就是证道的路。

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目的地。

小小的仪秀就是这样从普通的恒山剑法出发,这一次的彼岸剑诀也一样:“没有此岸,就没有彼岸,要登彼岸,自然要先在此岸徘徊。再说,此岸看彼岸,和彼岸看彼岸也不是一回事。”

一根棍子没有长短,两个才有对比,因此,有繁才有简,十式剑诀学会,才能真正学懂三招的精简。

梵清惠了悟,不禁道:“师妹好悟性。”

钟灵秀顿有所得,讶然道:“欸,对啊,先做笨蛋,才能做天才。”

掌中剑光一闪,繁复的招式褪去冗杂的枝叶,犹如破茧,化作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欣然道:“多谢师姐,我悟到了。”

这一刻,彼岸剑诀的前十招已融会贯通,繁杂的剑招也好,大道至简的剑意也罢,已深深留在她的脑海,今后可随心所欲地施展出来。

然而。

《慈航剑典》直指武学的至高境界:破碎虚空,彼岸剑诀只不过是配套的剑法招式,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她必须先达到“心有灵犀”,才能继续学后面的招式。

心有灵犀又是什么呢?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冬去春来,雪水化冻,雨蒙山的草木受丰沛的雪水关凯,在暖和的春风中抽枝发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红的野花。

斋主身穿布衣,头包发巾,与众弟子一道在茶园忙碌,顺便为弟子解惑,“这是一种道法境界,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善恶、杀戮、爱欲、憎恨,十分玄奥,十二分危险。”

第157章 斩赤龙

春暖花开, 草长莺飞,雨蒙山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慈航静斋和恒山派相似,自给自足, 耕织繁忙,斋主亲自管理茶园, 梵清惠则在蜂园忙碌, 看蜜蜂采花,蝴蝶伴飞,还有一些弟子种菜,开辟稻田, 养鱼捉虾,大家视其为日常修行, 用以破除对富贵、权势、名利的执着。

钟灵秀既然拜师, 自然不能例外。

梵清惠曾见过她的罗裳,以为她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亲自带她修行, 却没想到新师妹年方十六, 亦有六十多年的出家经验,进山就如鱼得水, 什么都能干。

挽起裤腿能插秧(较为生疏, 平时不怎么干), 捉蜜蜂做蜂箱手到擒来(古墓大师姐重出江湖), 养鱼捕猎挖野菜酿果酒(恒山的酒还酸在心里),还能采草药给师姐妹们扎针给小动物接生救治断翅膀的鸟帮猴子找妈(没有不会的)。

于是, 除却知情的斋主和梵清惠, 其余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来自静斋分支的门派, 无半点怀疑。

连梵清惠也只能说:“也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你会成为本派弟子。”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钟灵秀道,“剑典是我的机缘。”

她见过元十三限神秘莫测的招式,已是先天境界,可自己却徘徊在山门之外,尚未寻到突破境界的方法。但看过慈航剑典后,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一条升天大道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她要做的仅仅是攀登,然后征服。

梵清惠微微一笑:“那么,你准备好领悟‘心有灵犀’了吗?”

出乎预料的,钟灵秀摇了摇头。

“斋主告诉我,心有灵犀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可既能提升我的灵觉,亦容易坠入危机。”她问梵清惠,“你也还没有领悟吧。”

梵清惠坦诚道:“是,我心有疑虑,不敢确定自己能够面对一些恶念。”

钟灵秀理解地点点头。

这是“心有灵犀”最可怕的地方,人的喜恶爱憎都强烈,假如身处地狱,为恶念包围,感知越强烈,对心性的影响就越大。梵清惠自认修行不足,遂暂缓领悟道法,刻苦修行坚定意志,以待时机。

“我和你不同。”她说,“我得先成道体。”

慈航静斋是佛门,可功法中有大量道家思想,亦是内外兼修,以《慈航剑典》为例,心有灵犀是道法,彼岸剑诀是招式,相辅相成,但钟灵秀不一样。

她身怀《虚空诀》,性灵多次脱出肉身,前往各大世界淬炼,返回后滋养生命,铸成如今的身躯。所以,性灵已有六十年的痕迹,生命却只有十六年,二者并不同步。

心有灵犀通晓外界,是她在蝙蝠岛就已经做到的事,可偏偏不能修成,想也知道,是身体拖了后腿。

正好《慈航剑典》中有关于结丹的描述,她打算试试。

人与人情况不同,悟道的方式自也千差万别。

梵清惠不再执着于武功探讨:“那么,我们继续割蜜吧。”

“好。”

两人都是出尘超逸的美丽女子,这会儿却全然不顾形象,从头到脚带着冪篱,取出沉甸甸的蜂巢,一刀刀割出黄金似的蜂蜜。

蜜蜂顾不得这两个女盗,忙碌地穿梭在百花丛中,时而盘桓,时而起舞。

天朗日清,桑叶发出嫩芽-

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钟灵秀前往静斋藏在山中的洞穴,此处名为“静心洞”,是许多弟子闭关悟道之地。

再说一次,慈航静斋条件真的很好。

洞中有石床、蒲团、被褥,仲春季节,天气回暖,仅需三日送一次饭食。

钟灵秀在上山路上捡了枯枝,草绳绑好做成笤帚清扫一遍,当天就能开始闭关。

地尼看过黄易书中的另一部奇书《道心种魔大法》,与《慈航剑典》融合后创出一部丹诀,就藏在慈航静斋中,只是门下弟子因为种种缘故,从未有人练成。

钟灵秀一直有斩赤龙的想法,古代又武侠的世界,还来月经太不方便,但在恒山没有合适的心法,《辟邪剑法》是太监专供,到了武当好不容易开始修道,张三丰教不了,《九阳真经》又至阳,亦不合适。

林朝英的《玉女心经》倒是专为女子所创,可惜源头是阴阳调和的黄帝内经,写《九阴真经》的黄裳是男人,一样指望不上。红袖神尼的武功倒是够强,可惜红袖刀是刀法,完全没有修道内容。

兜兜转转,机缘巧合,始终不曾着手。

此番到大唐,遇见专门修天道的慈航静斋,总算是瞌睡遇见枕头,该有的都有了。

她决定斩断赤龙,凝结女丹。

斩赤龙的意思就是断月经,古人知道男女老少情况不同,不能以同一种方式修炼,男人是炼精化气,女人就该是炼血化气。射雕时期,她曾和孙不二讨论过,对方自称已经成功,但她将信将疑。

——男人的精是真的精,女人的血可只是动静脉血啊。

版本没对上。

时至今日,钟灵秀正式决定结丹,还是辩证看待这个“炼血化气”,不认为是浊血,而是纯粹将内膜脱落的血气返还为气血,这倒是好办,难的是返还少女之身,永葆青春。

毕竟气血只是表象,月经的本质是卵巢每个月排出一颗卵子,卵巢老化,卵泡耗尽,更年期随之到来,开始衰老。

还是要从内丹的本质入手。

所谓内丹,不是真的形成一颗丹丸,而是以人体为炉鼎,炼化精气神,形成生命本源,返回先天之境,超脱生死的必然过程。故真正的女丹不仅仅是“炼血化气”的表象,是充分意识到男女这具炉鼎的不同,精血气脉的差别,最后返回母体中不同的先天之体。

毕竟人在受精卵时就注定了性别,先天之体最多返到这个地步,再往前就无了……

梳理完脑海中不同版本的知识,艰难地对其颗粒度,现在,可以着手尝试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飘落,撒在迷蒙的帝踏峰。

钟灵秀放空思绪,安静地听了会儿雨声,待身心都寂静下来,方才盘膝入定。

首先,这是一个炉鼎。

碳基制成,诞生十六载,虽然刚出厂的时候情况不佳,但经过高手调理,已改头换面,是人间一等一的好物,保养得也精心,日夜吐纳,三餐饱食,筋骨均匀,皮肉极佳,多人倾心。

她仔细内视,无数遍熟悉躯干的角落,从发丝到脚趾,从汗毛自腹脏,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没啥可挑剔的,验收通过。

接下来是三种药材:精、气、神。

后天之精指的是摄入谷物后产生的营养物质,也就是人赖以生存的能量,什么糖啊脂肪啊肌肉啊,鉴于她不是营养学家,姑且这般代指,反正就是体内的能量。

她年少气足,库存很多,应该足够。

后天之气指的就是吐纳呼吸,她不仅能口鼻呼吸,还能皮肤呼吸,双系统安全感满满,应该也没问题,

后天之神是识神,也就是精神力量,包括思维、意志、大脑运作之类的意识。她头脑清明,因为气血充沛,大脑发育得也很好,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学习能力一直不错,也能吃苦,忍受各种艰难的环境,理当过关。

这么一梳理,她精充、气足、神旺,无可挑剔,可以直接入炉淬炼了。

按照女功的修炼,先解决月经带来的失血,将这部分气血炼化,补足肾脏的漏炁。这和男性斩白龙,不漏元精的道理是一样的,目的是不令元炁外泄,以便后期返回先天。

钟灵秀挑选今天闭关,自然是因为即将月经,恰好可以开始这一阶段。

她安静地等待,感受子宫内膜脱落,经血流出宫颈,此时以真气祛除杂质,鲜血还入血管,精气导入肾脏,补充失去的先天之精。

整个过程大约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就是往常的月经时间,而这次,她只排出杂质,一丝鲜血未流。当然,这还不是斩赤龙,只是炼丹前奏。

气血还入肾脏,补足元气,果然比平时精神——这种差别极其细微,不知为何,她居然能够体会到。然后呼吸吐纳,如同每次练功一样,将摄入的谷物能量转化为行走的真气,真气在体内行走一圈的过程,便是小周天了。

此后,真气能够充盈四肢,习武炼体,也能聚于头顶百会穴,滋润识海,提升人的专注力、意志力、思辨能力,故又名炼气化神。

就这样,精气神通过周天循环,勾连成一个完满整体。

——此前六十年,她都是这么练功的。

世间的绝大数习武者都止步于此,止步后天,想要后天返先天,就要补足先天之气。《九阴真经》里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实就个道理。

舍掉人在后天所得的多余外物,补全先天元气。

前者可以认为是肉身杂质,也可以认为是心灵尘埃,说难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补全人类自呱呱坠地,不断流失的先天本源。后天精气神练成的内丹,就是返本归元的补品,与体内先天之精,先天之气,先天之神结合,即可成就道体,跨入先天境界。

所以,我的内丹呢?

钟灵秀内视腹脏,看向自己的丹田。

数年来,这里沉淀着两仪穴交汇容纳的真元之力,目前正在第七重。

内丹,是不是就是要把丹田的真气凝聚成液,再金液还丹?这和修真小说有什么区别啊。

她心里嘀嘀咕咕,尝试聚液。

丹田的真气如海潮泛起些许波浪,似乎有点迷茫,不知道主人打算干什么,反正毫无从气体化为液体的意思。

……

就在钟灵秀怀疑之际,许久不见的《虚空诀》又有了新动静,于虚实之间展开笔墨,描出一行行文字。

【采精神为药,取静定之火,炼碧华三千,窥无上大道】

【补身命为舟,渡无边苦海,合性命之髓,成先天道胎】

她:“……”

原来金手指有自己的想法。

早说啊。

什么来着,再读一遍。

第158章 道胎

按照道家的修炼之法, 先成内丹,再结圣胎,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元婴, 然后阳神合道,与天地相融, 成就天仙。但这是一般之法, 普通的修行者可不会在入门前就元神出窍,跑去其他时空留学。

是以,《虚空诀》并不是一部道家功法,潜藏着更复杂的奥秘, 修行之路亦与佛道不同。

钟灵秀先修性灵,在各世界淬炼元神, 笑傲末时出现的碧华, 就是真元中本性的一部分。同时,这种穿越本身就是破碎虚空的体现,故而人人追求的大道, 她其实窥见过数次, 只不过不能自主,任由金手指的力量操控。

性灵修炼有成后, 反过来影响生命, 这和全真教“先性后命”的理念相通, 都是以心性为本, 但《虚空诀》有更物质性的体现,能为躯体洗精伐髓, 让渡人间苦海的扁舟更坚韧可靠。

最后两句也很明白。

性命结合, 就能跨入先天境界。

没啥好说的, 管他三期二十七直接干, 都跟着修炼六七十年了,有坑也硬着头皮走到底。纵然身死道消,也已白赚一生,没有遗憾。

钟灵秀沉心定气,召唤朦朦青光,融入丹田气海。

碧华平静地照做了。

气海平静地接纳了。

真元遂成。

没、有、任、何、波、澜。

……好吧,大概这就是火候到了,水到渠成。

钟灵秀看着体内似气非气,似液非液,也不好说是非牛顿流体的东西,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这就是“真元”,既是是人体的元炁,也是指意识中的本性,是性命双修的成果,生命的本源。

她沉吟片刻,思及女丹之法,试探地驱使真元覆盖卵巢、子宫和肾脏。

心念才动,真元便随意念流动,大约是意志也较迟疑,流动的速度并不快,徐徐覆盖至卵巢。

一股清凉又温暖的柔和之气传来,就好像……好像……啊对!

是羊水的感觉。

真元羊水似的淹没了她的卵巢。

好似回到母亲的子宫,遨游在未破的胞胎中,十六年来损失的元炁被补全,排出的卵泡无足轻重,她沿着生命的长河逆流而上,一点点突破出生的屏障。

这个过程非常温柔,没有丝毫激烈,好比春风唤醒花蕾,春雨滋润田野,柔和、缓慢、自然地达成了。

卵巢满足地叹息,温顺地俯首,它知道自己回到了人体最奥妙的阶段,这个时期,胚胎已经形成,“她”已存在,可却与世隔绝,不曾为俗尘侵蚀,赤子的纯洁天真。

此时,从外表看,它仍然是少女发育期的样子,却因补足生命本源,重返先天状态。

钟灵秀就知道,之后除非她本人意志驱使,卵巢再也不会每个月上班了。

——过程略微出乎预料,可成功斩断了赤龙。

可喜可贺。

真元还有富余。

下一站,子宫。

子宫的使命是为生育繁殖做准备,这是人类基因决定的繁衍方式,但在人生的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没有履行自己的任务,所以,小腹很快传来暖意,它愉快地返回羊水状态,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腹部。

肾脏反而是最要紧的地方。

肾藏先天之精,是的,虽然人生下来就不断在损失精元,但人体内依旧保留着先天精气,真元滋养肾脏,源源不断地补充过去流失的本源。

这又是很漫长,却又很自然的过程。

钟灵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总之,在真元补全的过程中,身体还在呼吸吐纳,化精为气,填补气海中消耗的部分。不过,与庞大的消耗比,补充的过程杯水车薪,没什么变化。

她隐隐有些预感,默默思量。

不知过去多久,肾脏终于补全精气,如释重负地跃入先天境界。

肾气愈足,元精充沛,从前就乌黑顺滑的头发多出光泽,好像绸缎一般熠熠生光,皮肤的碎屑褪去,因日晒而沉淀的黑色素快速消退,肌肤光洁柔嫩,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细致晶莹。

真元还没有下班的意思。

她不过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真元就凭借本能寻到了火候已至的器官。

肺。

果然,碧绿的津液沁入双肺,补全这个出生后就启动的劳苦器官,肺泡被滋润充盈,每次吸气都甜滋滋的,而吐出的浊气掺杂着体内杂质,随着气息排出体外。

等到双肺都补完本源,它似是陷入梦境一般,慢悠悠沉睡下去。

丹田气息吐纳,身体经过皮肤呼吸的锤炼,娴熟地切换到第二种模式,而与此前不同的是,过去她还需要用皮肤毛孔呼吸,此时丹田好像接入氧气泵,由真元直接供给氧气,进入在母体中的胎息模式。

呼吸一旦断绝,人体就与外界完全隔绝,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这已是先天境界的雏形。

钟灵秀微阖眼眸,仔细感受这非同一般的先天胎息,这种滋味着实奇妙且难以描述。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茧中,肉身就是茧子,孤独地埋藏在土里,与世界隔着一层天然屏障。

茧子外面是风吹雨打的广袤宇宙,茧子里是一个循环不休的小天地,自有一番运行规则。

心跳、血液输送、肝脾运作、神经传递……寻常的内视场景不再寻常,暗合奇特韵律,令人着迷的人体天地。

而她是这方天地的主宰,居高临下,无所不能。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她感觉自己完全脱出平时的束缚,倏忽东来倏忽西,意念一动便驰骋千里,简直像想象中飞升成仙的感觉,但不知怎的,心神沉浸着沉浸着,忽而菩提心一闪,仿佛被冰水浇透,心神激灵,本能地恢复呼吸,重新建立与世间的联系。

怎么回事?

钟灵秀困惑地睁开眼,却见洞外暴雨如注,闷热的气息随风吹入,竟然已经是夏天。

这不对劲。

她闭关是三月,从入定到斩赤龙最多不超过三天,流失的时间去哪儿了?补全三个器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吗?不,她当时对外界还有感知,最多不过十天二十天。

……是胎息入定导致的吗?

封闭呼吸后,人体与外界隔绝,她的确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且沉迷在小天地的奥妙之中。

这种入迷太美好,令人沉醉其中,简直像魔障。

钟灵秀心有余悸,正好入定被中断,暂时没有静心的意思,干脆起身出关。

外头的野草长到膝盖高,空气闷沉湿润,蝉鸣聒噪,果然是夏季的气候。

她徒步下山,途径瀑布溪流,茶园蜂厂,随便逮了个弟子询问,得知斋主在赏雨亭,便穿过幽径花草,来到后山的亭子拜见。

“师傅,徒儿出关了。”她说。

斋主正在煮茶,闻言笑道:“我感觉得到,你和之前有所不同。”

“是的,但我没有结成女丹。”钟灵秀坦然道,“如今情况有些复杂,还请师父解惑。”

她省略《虚空诀》的指引,只说自己修出真元后补全腹脏,以至于身体发生改变,渴望这个世界的武功经验能为自己解惑。而这也不愧是提出破碎虚空概念的黄易江湖,斋主稍加思忖便道:“你的情况十分罕见,若我所料不错,你是在修道胎。”

“道胎?”

“祖师地尼曾阅《道心种魔大法》,这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其中就提到过道胎和魔种。”斋主道,“当然,这不过是个名字,事实上,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所修的武功都是为跨过天人鸿沟,将凡人的血肉之躯晋级为仙胎魔体,最后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她静静感受着钟灵秀身上传来的奇特气质,怡然道,“道心种魔就是修成道体,再种魔种,成就阳中之阴、阴中有阳的无上境界,而你虽未结成内丹,却以后天之精华补先天之元炁,逐步‘仙化’以结圣胎,固然稀奇,却殊途同归。”

“原来如此。”

修道胎一说,确实中肯。

“本派的道法可大致分为百日筑基、心有灵犀、剑心通明和死关。”斋主惋惜道,“除却地尼,尚无人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以你如今的情况,怕是也不能吧。”

钟灵秀点点头,肉身补全少许后,她的灵觉果然大幅度提升。

在蝙蝠岛,她感知到的是万物的形状、质感、气味、温度,皆为有形之物,此时此刻,哪怕不启用洞玄穴,却能感受到无形的东西,比如斋主的恬淡中带着喜悦的情绪,静斋弟子平和清净的心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所谓“心有灵犀”,就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和意志。

那么,剑心通明呢?

“剑心通明意味着你的剑道步入更高境界,人即是剑,剑即是天地。”斋主说是这么说,却也坦诚地告诉她,“祖师故去多年,后来人再未攀至此境界,这不过是手札中的只言片语,唯有自身修成,方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钟灵秀也不纠结,说到底,剑心通明只是《慈航剑典》的说法,黄易四大奇书各有奇处,本不能一概而论,何况她还有自己压箱底的秘籍。

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能把握的唯有当下。

“我已成心有灵犀,是不是能够学彼岸剑诀的其他招式了?”

斋主笑道:“不错,这次你和秀心接连出关,正好一起传授。”

“秀心师姐出关了?”即便只是部分返还先天,身体还是有了极大的变化,思维更加敏锐,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逐渐苏醒,至少此时,她已想起碧秀心这个名字。

她是《大唐双龙传》女角色之一的石青璇的母亲,出场就已经故去。

而早逝的理由不得不说很老土,就是和魔门里的邪王石之轩相恋,他故意给她魔门的至高武学《不死印法》,害她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而死,兼具了纪晓芙和冯衡的悲剧。

第159章 师姊妹

现实里不一定, 但小说里的圣女和佛子都是一种XP。

圣女总是遇到魔门教主,佛子总和妖女纠缠不休,作者爱写, 读者爱看,皆大欢喜。然而, 若自己或者亲友是其中之一, 个中滋味就难说了。

碧秀心二十余岁,容貌是典型的静斋仙子,出尘美丽,难以用言语描述, 且擅长吹箫,技艺非凡。

钟灵秀回屋梳洗一番, 打个盹儿醒来, 正好听见雨声中传来如泣如诉的箫音。

技法、情绪、韵律,无一不完美,叫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为之倾倒。

她马上奔向隔壁梵清惠的屋子, 借用她的古琴相合。

七弦琴颤,低沉悦耳的古琴声融入雨中, 与箫管的呜咽相呼应, 恍惚间, 整座帝踏峰都升起浩瀚烟波, 在犹如实质的琴萧声中化为仙境桃源,梵音低唱, 天女散花, 心头的尘埃消散无踪, 只留清明似的雨。

一曲徐徐终了。

窗外, 碧秀心回首,嫣然一笑:“师妹。”

“师姐。”钟灵秀望向她,不禁想起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美人如斯,诗意隽永,恰如遇见一卷婉约诗词。

而碧秀心亦然,她想到的是“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仿佛遇见寂寞庵堂中的水月观音,自在闲适的明月幻身。

两人默默凝望彼此片刻,又同时一笑。

梵清惠也笑了,她的美是“山明水净夜来霜”,洁净而清丽。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欣赏着雷云散去,雨后山水微微的泥土腥气,听虫鸣重来,雨落屋檐。

许久,梵清惠才温和道:“我想好几时闭关了。”

“清惠师妹心智坚定,其实更胜过我。”碧秀心道,“师妹担心一旦练成心有灵犀,便会为恶念所扰,其实是因噎废食。”

“是。”梵清惠遥遥望向远处,“就在方才,我听你们合奏一曲,不由为之倾倒,忽有所感,想来人间恶念虽多,善念亦有这般多,只要我心向善,善总比恶多一念,又有何惧?”

“恭喜师姐勘破迷障。”钟灵秀道,“等你的好消息。”

“这把琴就送给师妹,待我出关,再听仙音。”梵清惠合十微笑,自顾自回屋收拾,竟然打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闭关。钟灵秀略有意外,可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符合慈航静斋的氛围:“好,多谢清惠师姐。”

她和碧秀心一道送梵清惠进山,而后返回大殿,听斋主传授彼岸剑诀十一到二十招。

与前十招一样,这十招也是以彼岸的概念为基石,融入诸多佛家思辨的思想,攻守兼顾。而之所以必须领悟心有灵犀再学,乃是因为剑招须随敌人的变化而变化。

人静我动,人动我静,动静结合,虚实转化,故此难在一个“变”字。

斋主让她们一起上课,就是为了让她们互为对手,感受对方的心神变化,从而使出剑诀的真正威力。

于是,钟灵秀和碧秀心都拿起剑。

同门比试,自是木剑,可木剑落进她们白玉似的掌心,与无坚不摧的宝剑再无分别。

二人手掐剑诀,躬身施礼。

气氛细微地变化了。

从前,随着武艺增长,钟灵秀就能感受到敌人的招式变化,这是基于勤修苦练后的肌肉直觉,模糊而空泛,准确度也不高,容易被误导。再后来,内力渐渐高深,掌握诸多真气变化,见识过的高手也多了,特别是华山五绝的交手经验,大大提升了她的眼光。

她对天下武功路数有了更本质的了解,比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两种极致,□□功的攻守兼顾,降龙十八掌的刚猛,等等。

这是经验和眼光的积累,推着她走向一流高手的境界。

真正萌发出宗师的敏锐直觉,还要数蝙蝠岛的悲催,因为眼睛瞎掉,被迫开创出真气回响,能够凭借外放真气,感知敌人的气息流动。

回到现实世界后,该模式依然有用,但一方面负担太大,用起来得不偿失,另一方面,这种感应被保留了一部分,真气外放就会有某种反馈,只是无法精准成像,似直觉,又比直觉靠谱。

等到这一次,性命都穿越过来,身体素质提升,终于有了更清晰准确的感知。

这即是慈航剑典所说的“心有灵犀”,又不止心有灵犀。

本质上是身体记忆、经验眼光、精神灵觉,三者合一的效果。

因此,钟灵秀拿起剑,灵觉一动就知道碧秀心必输无疑。

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只是精神感知,经验和眼光远弗如,彼岸剑诀练得再娴熟,亦不是见识过诸多高手(并被个别暴打过)的她的对手。

比如这一剑,碧秀心先动后静,静中藏动,以她的年纪能使出这般剑法,已是十分高明。至少钟灵秀在这个年纪,还在苦恼怎么求风清扬教自己独孤九剑。

可她毕竟不是小仪秀了。

同样的剑招,她使出来就是极致的动、极致的静,且在任何时候,动静都能任意转换,早已没有预定好的变化,而是随心所欲,无招无迹。

这么一想,其实当年独孤九剑的学习举足轻重,天底下所有的剑招到最后,都是无招胜有招。

新手村练到100级,难道就不是100级了?

碧秀心天资不俗,却不是开挂之人的对手,无论她如何进攻试探,皆无法以心有灵犀感知端倪,好似淡云无痕,秋水无迹,全然无法捕捉破绽。

“我输了。”慈航静斋的弟子都修天道,碧秀心虽是师姐,但并无争强好胜之心,“师妹的武功比我更高。”

钟灵秀自是谦逊:“我曾拜高人学剑,比师姐多些经验。”

“这是师妹的缘法。”碧秀心忖道,“我需要参悟一段时日,才能再与师妹切磋了。”

“我也是。”钟灵秀已经能把彼岸剑诀融会贯通,却还不到真正悟透的地步,亦需要反复揣摩思量,彻底消化。

斋主十分欣慰,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还哄小孩似的,给了她们一人一瓶蜂王蜜。

两人哭笑不得,但接受了师父的好意。

离开慈航殿,碧秀心才低声道:“师傅嗜甜,最喜欢吃糕点,偶尔还会亲自下厨。”

钟灵秀一时莞尔,慈航静斋的仙子们看着超凡脱俗,其实都有女孩儿的一面,也是活生生的人:“师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碧秀心道:“我喜欢音律,清惠师妹喜欢书法,你呢?”

“我也喜欢弹琴吹箫,但并非醉心音律。”她不痴迷音乐,而是视□□好,享受某一段情绪涌上心头后,以曲律抒发出来,与天地相合,“非要说的话,喜欢吃吃喝喝、玩耍睡觉。”

碧秀心颔首:“师妹喜欢自在烂漫的生活。”

“师姐真偏爱我。”她忍俊不禁,“吃喝玩乐都是玩物丧志。”至少苏梦枕这么觉得。

碧秀心摇摇头:“吃喝是天理,玩乐的本性,知道自己爱玩什么,以何为乐,已是了不起的修行。”

钟灵秀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慈航静斋与其他几个女子学校的不同,门下弟子隔世修行,人人都思考哲学命题,参悟佛道至理,视修行与武功一样重要。

“受教。”

“我不过随口一说。”碧秀心道,“时候还早,我们去藏典塔瞧瞧如何?我想看看祖师对剑诀的感悟。”

钟灵秀也道:“好,同去,我想看看《道心种魔大法》的记载。”

“道心种魔?我记得祖师翻看过此书,摘录在另一本佛经的批注中。”

“是否还有两部奇书?”

“是,一是《战神图录》,除却传闻,迄今无人看过,还有一本是《长生诀》,亦下落不明。”

藏典塔是静斋最高的建筑,可俯瞰建筑、茶园、断崖、瀑布,风景独好。

钟灵秀在碧秀心的帮助下寻抄本,立即翻出窗台,在塔顶寻个好位置,靠着塔尖看书。

凉风习习,传来山川草木香气,云卷云舒,投下一片微薄的阴凉。

她遥望着远处雪山的幻影,满足地叹了口气。

日子真不错啊-

山中没有差事,没有权力斗争,也没有升职考核。

人们对时间的概念就是日升日落,谷物从种子到萌芽,再到成长收获,四季规律运行,而人鲜有变化。

如此环境,真的极容易失去岁月的概念,平静祥和地度过一生。

可这对修行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不入红尘,焉能说看破红尘?是以静斋弟子无论年幼,都需要下山历练三年,感悟俗世,再返回静斋潜修。

然而,红尘多累人,不是人人都能及时抽身,许多弟子下山一趟,不是人回不来,就是心回不来。

那也没有办法,必须得去,尤其是乱世。

静斋弟子有一使命,太平年间隐居,乱世则必定出世,在天下英雄中选出明主,力推他上位,以终结乱世,令黎民百姓安居。

斋主这一辈下山的时候,正好是杨坚以隋代周的年代,她的师姐出山后察觉到杨坚野心,又觉宇文衍没有中兴大周的本事,遂劝说他禅位,间接推动了隋朝建立。

如今隋朝还算过得去,碧秀心这一代的任务就不是选拔天子,而是对付魔门的不世高手石之轩。

斋主担忧碧秀心一人难以抗衡,正好梵清惠也在今年出关,悟出心有灵犀,便让她们二人结伴下山。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极为强大,四大圣僧联手也奈何不了他,恐怕要等灵秀练成剑心通明,才能勉力一试。”斋主慎重道,“你二人此次下山,尽量多收集有关信息,但不要与石之轩正面冲突,以免遭受不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在钟灵秀未出现的时间线上,碧秀心只练成心有灵犀,就不得不出山解决石之轩,从而产生孽缘纠葛,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成为了邪王的心灵破绽。她死后,女儿石青璇代替母亲,一直制约邪王统一魔门的野望。

命运就在此刻被改变。

第160章 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下山去了。

这是她们的历练, 也是慈航静斋对付魔门的第一战,期间自然发生了很多事,产生了一些纠葛缘分, 直接影响江湖二三十年后的事。

钟灵秀隐约记得一些,但没在意。

人活着就会对世界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慈航静斋的弟子是正道代表, 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武功也高,影响范围肯定更大、更深远。

至于为啥被影响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好理解。

首先, 他们都是异性恋。

其次,优秀的人总会被同样优秀的人吸引。

再次, 力小位卑的人书里没写……

碧秀心随手救的炮灰甲、慷慨解囊救的小乞丐肯定数不胜数, 且男女老少皆有,只是他们没有资格在故事里出现。

唉,江湖不公平, 来来去去多少人, 大家永远只会看向耀眼的少数。

这或许就是许多人一入江湖,就想成名的理由吧。

然以上种种, 暂时和钟灵秀无关。

斋主对她给予厚望, 希望她练成剑心通明, 但她卡住了……

钟灵秀翻看了彼岸剑诀的最后十招, 立时明白为什么最后十招只有“剑心通明”才能使,因为《慈航剑典》中记载, 剑心通明的至高境界就是“无念胜有念, 无迹胜有迹”。

因此, 最后十招的剑招完全是拖累!

斋主说:“我同历代斋主的想法一样, 最后十招剑诀不妨合为一招,就以第三十招之名‘止于彼岸’冠之。”

钟灵秀连连点头:“不错,恰如其分。”

地尼一边游历收徒,一边创下《慈航剑典》,许多招式为求弟子易懂能传,不得不有所舍弃。然而,有形的剑诀能够传下,却必定有损无形的真意。

既然是无招胜有招,只一招就好,十招没意义。

可问题来了。

不到剑心通明,只能看出十招的累赘,无法真正取其精华,彻底删减为一招,钟灵秀无法先学彼岸剑诀,反过来推演剑心通明,必须先修道法。

道法怎么修?

按《慈航剑典》所说,就是“天有其时,地有其材,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天之自然者,天之道”“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全是道家常见的天人关系的探讨。

最有价值的一句,也不过是“以剑为心感天地,云在青天水在瓶”。

感应天地之说,洞玄穴即有此威能,可钟灵秀尝试开启奇穴施展彼岸剑诀的“止于彼岸”,不仅精神负担极大,只能出一招,也自觉并未发挥出其百分之百的威力。

洞玄是洞玄,剑心通明是剑心通明,不可代替。

何况武学之中,奇穴是一回事,道法本就是另一回事。

还是得修道。

道强求不来。

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吃吃喝喝睡睡玩玩,放平心态。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间,钟灵秀依旧修炼《慈航剑典》,这本就是结合佛道两家的上乘武功,与九阴九阳原理相通,全然没有专修的滞涩,如常积累真元。

对,是真元,这里不得不提道胎的特殊之处。

从前吐纳,无论是口鼻呼吸还是皮肤呼吸,都是通过肺部完成,真气入经脉行走周天,化为内力沉在丹田。但肺部仙化后,每次吐纳都能感觉到金液入黄庭——这里并非实指气体凝结成液体,乃是日月精华的代称,而甜津津的滋味是一种通感,因为大有裨益,故而感觉甜。

精华在运转周天后,逐渐化为真元。

真元是生命本源,理论上说,只要生命本源充足,受伤也能快速愈合,耗空的真气也能迅速恢复,反之,一旦真元消耗过甚,伤势便难愈合,人也容易疲惫衰老。

相比于肺部的特殊,胃还是老样子,消化掉食物后产生后天之精华,炼精化气,产生的是热乎乎的真气。气生后运作周天,在不同的节气通过五脏化为不同属性的气液,循环往复,滋养身体。

——这就是常见的道家养生之法,不同门派或有若干差距,但本质上并无区别:吃饭睡觉,提供足够多的后天精华(也就是营养),淬炼精华为真气(武学入门),有真气就有内力,有内力身体就会变强,也就是身体素质变好,固本培元,从而抗打抗摔,延年益寿。

可后天习武的人无法长生不老,盖因“自然之气液相生,亦不得如夭地之升降”,人出生后,先天本元就只会流逝不能增加,习武也好,节欲也罢,都是减缓本元消耗。

唯有进入先天境界,以种种手段补充本元,才有可能延长寿命。

倚天中的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不是后天气血充足到极点,以至于本源流失得极其缓慢,就是他不自知练出了先天真气,或多或少触摸到先天的境界。

言归正传。

钟灵秀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道胎,虽然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可毫无疑问增加寿元,衰老的速度也放慢许多倍。后来见到魔门中人,祝玉妍七八十岁还如若二十出头,更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咳咳,当然,她还在发育期,眼下也可以替换为——发育速度慢了好几倍。

三年过去,她的样貌还是来时的样子。

然而,即便肺部生津液,真元不断累加,离再“仙化”一处器官还有不少距离。

长生比习武更急不来。

于是,依旧是吃吃喝喝睡睡,打坐冥想运功。

平静地过去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回来了。

她们带回几个消息。

首先,石之轩销声匿迹,不知藏身在什么地方,她们联合白道各大门派,始终难以获取他的行踪,只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武功亦有精进,大有一统魔道的声势。

其次,如今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是岳山,号称霸刀,刀法不俗,可后起之秀中有岭南宋缺,天资更是非同凡响。假以时日,恐怕不输于中原大宗师宁道奇。

最后,江湖好事之人为魔门排出八大高手,排名第一的是魔门阴癸派的祝玉妍,她的天魔功极其厉害,阴癸派也是魔门势力最大的一支。

江湖风起云涌,豪杰辈出。

钟灵秀闭关思量三天,向斋主提出下山。

“在山中闭门造车,已经不会有长进了。”她坦白道,“剑心通明不是靠读书静坐能悟的,我要多与人交手,拜访各位前辈,兴许能有突破。”

斋主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

早晚入红尘,何妨就是今日,也许今天就是最合适的一天。

碧秀心和梵清惠原本准备闭关消化所得,听闻她的决定,格外延迟一天,分别与她谈话。

钟灵秀这才知道,正事之外,她们各有际遇。

“我以箫会友,结识了几位朋友。”碧秀心说出王通、欧阳希夷等名字,又问,“我在大兴与明月一见如故,你此次下山必定拜访净念禅院,可否将这本曲谱捎去?她是有名的歌舞大家,若有机会,你定要看她一支胡舞。”

她立时答应,能被碧秀心如此称赞,明月的艺术造诣绝对不低。

“唉,兴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错爱有妇之夫。”碧秀心的眉间拢上淡淡的怅惘,“李渊早已娶妻,还望她莫要为人所误。”

钟灵秀实在好奇,问道:“师姐有遇见所误之人么?”

静斋弟子红尘历练,孰能逃过男女之情?她们早就视之为考验,并不羞于提及,碧秀心摇摇头:“我与他们不过是音律上的知己。”

想想,又道,“非要说的话,那日裴矩不请自来,听我吹箫,我总觉他有些不同。”

“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

“彼时我心跳极快,前所未有,不知是何缘故。”碧秀心微蹙眉梢,请教师妹,“你在山外遇见过意中人没有?”

“呃。”钟灵秀苦恼地回忆,“不算意中人,但我见到过一人,样貌英俊多情,气质特别,实在令女子倾倒,但我并不真心爱他,只是为他心动。”

她追问裴矩,“此人样貌如何,莫非是一见钟情?”

“他样貌寻常,可目有神光,实在令我在意。”碧秀心亦有困惑,好在不曾多想,就此抹去涟漪,淡淡道,“既回山中,是劫是缘都与无关了。”

她含笑道,“出去走一走,见过山川湖海,我对乐律多有感悟,待师妹回来,我们再合奏一曲如何?”

“好。”钟灵秀道,“一言为定。”

拜访完大师姐,再去问二师姐。

梵清惠开门见山,直接让她到岭南拜访宋缺。

因为宋缺的刀让她想起她的剑,可钟灵秀的剑与他的刀迥异。

“师妹的武功许胜他三分,可宋缺的刀就是宋缺,师妹的剑却是灵秀的剑。”梵清惠慎重道,“你一定要去岭南,无论你们谁有所得,都是正道一大裨益,今后,或许他是除师妹外,最有可能打败石之轩的人。”

大唐剧情数百万字,百年穿越过去,细节早已模糊,但天刀宋缺之名,她还不至于忘记。

钟灵秀当即应下,再次八卦:“师姐好像很看重他?你们……”

梵清惠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一样坦诚:“我对他有些好感,与他长谈一夜,论及武功与天下局势,但我们的相逢不会有结果,我早就将起视之为晨雾,日出便消散了。我想他也一样,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唯有刀,我和露珠一般,也是天亮时分就消失了。”

她望向钟灵秀,诚恳道:“师妹,静斋弟子入江湖,多有情缘相生,此不过寻常事,视之为修行即可。”

“我知道,情爱不过镜花水月。”

可镜花水月依然美丽。

初穿越时,钟灵秀心无旁骛,只为武功倾倒,埋头苦学,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学武更有趣的事,可山中修行经年,对镜自照,年年似观音,不禁迟疑起来。

我究竟是人,还是神仙?

是水晶心肝好,还是热肚肠痛快?

不能都是吗?没人说过,破碎虚空要断情绝欲吧。

是谁来着,飞升还带老婆呢,还是两个!

她心里嘀嘀咕咕,对这次下山生出没有必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