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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独尊堡

夏末秋初, 钟灵秀离开雨蒙山帝踏峰,进入隋朝的江湖。

她的第一站就是岭南,先过个冬, 吃点荔枝,再寻找宋缺与他讨教武学, 然后来年开春北上, 前往如今的大兴,日后的长安。

岭南四季如春,让她想起射雕中在大理的生活,气候舒适, 风景优美,有些路段不能骑马, 只能骑大象。

隋朝的岭南也差不多, 充满少数民族风情,到处能见到穿苗服和其他服饰的人闯江湖,口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他们对汉人的态度是意料之中的不太好, 但好看的皮囊永远占便宜。

钟灵秀都不需要显露武功, 找年岁相仿的小姐妹打听一下,活泼爽朗的异族女子就痛快地告诉她。

“宋缺, 在、成都。”

宋缺还不是天刀, 可他出自宋家, 世代门阀, 样貌又极其出众,岭南一带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他正前往成都, 约见独尊堡的解晖, 他外号武林判官,在南方也有偌大名气。

钟灵秀谢过她们,又登上去成都的船。

成都天府之国,除了飘零些,是个好地方。她原本极有兴致,打算好好欣赏一番两岸的景致,可惜,才坐上商船,就听闻一阵骚乱,便与周围的人打听。

客人们议论纷纷。

“又走失一个哩。”

“真怪,今年这事特别多。”

“听闻是山神娶媳,瞧见美貌女子就掳走。”

“我也听说了,山里有没尽头的华屋,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甜果,今后长生不老,是好事哩。”

她耐心地捕捉周围的字字句句,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走失。

大量女子在巴陵一带失踪。

有传闻说,山中有神,神娶妻妾,她们都成为了山神的妃妾,自此长生不老了。

这当然是假话。

多个女子失踪所代表的真相,永远只有一种。

拐卖。

脑部血流加快,记忆细胞开始活跃,它们努力翻阅库存,想找出一鳞半爪的库存,可惜无果。这幅身体并不记得相关线索,还是阳神抬首,不疾不徐地翻看过往。

是了,在《大唐双龙传》中,有个反派叫香玉山,一直与两位男主为敌,他所在的帮派名为巴陵帮,贩卖人口起家,隋末唐初妓院遍布天下,和魔门也不清不楚。

直到故事结束,香家的势力才被剿灭,算是贯穿始终的一条反派线。

当下,两位男主还没出生,他估计也未投胎,可父亲香贵应该已经从事贩卖的产业链了。

这是个好机会。

钟灵秀改变想法,一到城中就打听解晖。

他是成都豪强,随便问个人都知道独尊堡在哪里,为她指明方向,就在成都北郊。

她立即赶赴,在北郊万岁池南岸看见了新建成的独尊堡,全以石头垒成,仿佛一座小小皇城,易守难攻,能在乱世保全一族性命。

这种地方,硬闯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钟灵秀摘下一片树叶,细微的真气在叶片上笔走龙蛇,写下【拜帖】二字。

她运转内力,将叶片化为飞帖,令它轻飘飘地飞过门头,掠过屋檐,渡过池塘,蝴蝶似的撞向垂落的竹帘。

解晖似有所动,立即在屋内起身,出去拾起翠叶。

霎时动容,震声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客人不妨请进。”

“冒昧上门,失礼了。”钟灵秀传声回答,音如春风直入厅堂,却不惊动四方。

解晖神色微缓,迈步到门口迎接。

双方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钟灵秀看清这位本地豪杰的样貌,额头较高,鼻子很挺,肤色微黑,神情中带着一股傲然之意,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和雄霸一方的傲气。

“解堡主。”她客气颔首,奉赠微笑。

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俗人,无论男女皆好颜色,解晖亦不可免俗,眉间拢起的褶皱瞬间抚平,目光流连在她白纱后若隐若现的清丽面容,心中有了猜测:“姑娘是……”

“解堡主认识清惠师姐吗?”

碧秀心和梵清惠分头行动,前者往北,后者往南,解晖大概率也见过其中一个师姐。

果不其然,解晖顿时露出笑意:“原来是静斋弟子,快请。”

“冒昧上门,请您见谅。”

“不要紧,仙子能造访独尊堡,是解某的荣幸。”

钟灵秀保持微笑。外界怎么说是一回事,反正身在慈航静斋,很难说门派的坏话,谁不喜欢到哪里都有队友,处处都被奉为上宾啊。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好日子。

“仙子也是下山历练?清惠可是已回到门派?”解晖的表现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也恋上了慈航静斋的弟子。

唉,都是宿命,难怪师姐们如斯淡定,一代代都见怪不怪了。

钟灵秀客气道:“解堡主,敝斋弟子亦是凡人,当不起仙子之称,你可以叫我居士。”

“清惠也这么说。”解晖笑笑,从善如流,“居士此次下山,不知为何事?”

“听师姐说,解堡主与宋公子武艺高深,小妹特地前来讨教。”钟灵秀娓娓道来,“这是原本的计划,只是中途遇见一些意外,专程上门请解堡主相助。”

解晖立刻严肃:“请说。”

钟灵秀便说起巴陵一带女子失踪的疑案,又假称有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此事与巴陵帮有关,主事之人名为香贵,与魔门有些往来。

“魔门行事诡秘,我人生地不熟,怕打草惊蛇,只好厚颜上门求助。”钟灵秀恳切道,“还请解堡主帮忙查一查,若是真有此事,还是早些处置,免得他们坐大,危害一方。”

像解晖这样的一地豪强,在本地举足轻重,影响一地归属,同时也有维护本地治安的义务。巴陵帮在川湘贩卖妇女,已是犯了他的忌讳,二话不说道:“我立即遣人去查,定然给居士一个交代。”

花花轿子人抬人。

解晖上道,钟灵秀愈发客气:“若我能出一分力,但凭差遣。”

“居士远道而来,岂可劳动芳驾?”解晖道,“正巧宋大哥也在蜀地,听闻一股盗匪在山中流窜,祸害四族,前些日子亲自出马平缴,想来最多三五日就会返回成都。”

他笑了笑,坦然道,“慈航静斋的武功我早已领教,清惠想你讨教之人,定然是宋大哥无疑。”

这时候就不能硬接话茬,钟灵秀故作疑惑:“解堡主何出此言?宋公子的刀法真的这般厉害么?”

“不错,我生平很少佩服人,宋大哥却令我心服口服。”解晖叹道,“他的刀法自成一家,霸刀岳山名气虽大,却不过虚长些经验,假以时日,绝非宋大哥的对手。”

“我相信堡主所言不虚。”她丝滑地圆场,“看来,我要养精蓄锐几天,全心领教宋公子的刀。”

解晖点点头,又有些慎重似的问:“听说,慈航剑典的至高境界是剑心通明,居士练成了么?”

钟灵秀坦白道:“让堡主失望了,我修行到了瓶颈,迟迟不能悟剑心通明,这才下山历练。”

解晖忙道:“居士年纪尚小,能修成心有灵犀已殊为不易。”

她:“……”

安慰了比没安慰还过分,谈什么年纪,真说年纪,哪怕撇开现代社会,她也快七八十岁了。

七八十岁的光阴,境界只才赶上二十来岁的碧秀心和梵清惠?

七八十载的苦修,舞刀弄剑和才入江湖的宋缺相提并论?

这不对吧。

钟灵秀忽而沉吟起来。

她不认为自己有多笨,恒山一众师姐妹,她武功最好,后来在武当,师兄们比她年长,宋远桥与她两世为人的岁数差不多,还不是打不过未修九阳的她?自己未必天才,却绝对不笨,流过的血汗亦不容作假,那么,问题来了,相差的六十年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隐隐约约的,她想起和元十三限的交手。

他肯定摸到了先天之境(虽然和她当下的先天之境不一样),可当时,他仅能伤她,不能真正打败她。

中间有什么被忽略了。

她这般思量,也不过一念间,口中还是得体地回答:“好叫堡主知道,我练的武功较为特殊,容貌不易变化,其实岁数已不小。”

解晖一怔,旋即露出两分不自然。内功高深之人青春常驻实属正常,可她少女之姿过于明显,他难免将她看做少年,不自觉端出前辈的姿态。

“还有一件事。”钟灵秀贴心地转移话题,“我对堡主的独尊堡很好奇,能否带我游览一二,饱饱眼福?”

解晖笑道:“有何不可?正好前些日子到了些奇花异草,居士不妨赏玩一番。”

他主动起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只见偌大的石城内草木幽深,建筑雕栏画栋,花卉草木点缀其间,一弯溪水潺潺而过,比起江南园林也不差什么。

等一圈逛完,仆佣回禀客房已经收拾好,解晖便请她留下小住。

在家靠师父师兄师姐,出门靠朋友,慈航静斋在白道一呼百应,左右天子之位,自然深谙人脉的重要性。梵清惠说,解晖武艺高强,能力不俗,假以时日必是川蜀一豪,言下之意无须多说。

钟灵秀立时答应:“叨扰堡主了。”

客人赏脸,主人家也高兴。解晖亲自送她去一处幽静的小院,嘱咐仆人妥帖照料,这才说要去调查巴陵帮一事,告辞离去。

钟灵秀步入小院,屋内陈设清雅,带一间小小的书房,窗外竹影斑驳,刚好投在雪白的墙上。

她在桌前凝思片刻,取过纸笔,遵照记忆画了张庭院的图纸。

独尊堡的院子奇巧华美,绝非出自普通工匠之手,她打算设计一座简单的奇门花阵,既报答解晖的热情招待,又能钓一钓她一直想找的人。

但愿事如她意。

第162章 阴后

心有灵犀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境界, 不仅在打斗时有所感知,日常生活中也会有莫名的直觉。

钟灵秀一路过来,曾遇见过三次心血来潮:第一次是她没有去旁人介绍的酒楼, 反而一时兴起踏进旁边的客栈,结果吃到老板娘的独家好菜, 家常味十足, 第二次是她眺望江水太久,错过船只,结果踏上的下一艘船就出现巴陵帮线索,第三次就是这回。

她突发奇想, 送了一张奇门图纸给解晖,不久后, 负责独尊堡园林的工匠就出现在后院。

工匠身穿宽袍大袖, 不似寻常为干活利索而窄袖的匠人,样貌虽然寻常,可举手投足极具高人风范。他手里拿着钟灵秀的图纸, 立在花园中默默思量。

钟灵秀走过曲桥, 礼貌招呼:“你好。”

工匠略点点头,并不言语。

“我叫钟灵秀。”她自报家门, “来自雨蒙山帝踏峰。”

工匠浑身一震, 俨然知晓这个地名所代表的意思。

“你不是一般的工匠。”钟灵秀问, “我知道有一个天下第一巧匠, 名叫鲁妙子,你是他吗?”

工匠断然否认:“不是。”说完却微微停顿, 反问道, “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委托他制作一件东西。”她坦诚, “作为回报, 我也能帮他一个忙。”

工匠深深望她一眼,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剑心通明?”

“还没到火候。”钟灵秀不兜圈子,“鲁前辈名动天下,如今隐瞒身份暂居独尊堡,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道我能否帮到阁下。”

鲁妙子沉声道:“你和魔门的人交过手吗?”

“尚未。”她问,“阁下得罪了谁?”

“阴后祝玉妍。”鲁妙子没有说明白他怎么开罪了对方,因为爱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他只是问,“你可能对付这妖妇?”

钟灵秀答不上来:“如果前辈知道她人在何处,我可以去试一试。”

“她就在成都。”鲁妙子轻轻叹气,“若不是你的图纸,我昨天就该与解堡主辞别,免得被她发现踪迹。可既然遇见慈航静斋弟子,兴许就是天命——她就在城中锦绣坊十号的衣裳铺里。”

钟灵秀不假思索:“好,我现在就进城。”

她说干就干,立时借来一匹快马,自侧门奔出,临别前和鲁妙子说,“趁我和她动手,你快走吧,等安定下来,你再履行承诺。”

鲁妙子一怔,不由有些感动:“多谢。”

“我们公平交易,不必客气。”钟灵秀驰马而去,直奔城区。

成都是南方常见的坊巷格局,锦绣坊是大坊,多开设染坊、布店、成衣铺,人流拥挤。好在此时的她非当年和老马角力,被牵着鼻子走的菜鸟。

和韩宝驹进修后,她越来越擅控马,驭着胯-下的滇马灵巧地穿梭在巷道,直至十号的华裳铺。

甫至门口,心底便立即生出感应,一道怪异的劲气破窗而出,射向她执辔的左臂。

钟灵秀侧身避开,却不料劲气射出一段距离后,从箭矢状化为漩涡,飞旋着擦过她的衣袖,顿时绞碎袖管,若非她有护体真气,怕是要被这一招割裂血肉。

屋内人影一闪,迅速掠向坊巷后方的河岸。

钟灵秀不敢骑马去,毕竟是解家的马,死了要赔钱,飞身跃上屋檐,迅速跟上对方的倩影。

两人身法皆快得不可思议,顷刻间便离开热闹的坊巷,来到人迹罕至的河岸,杨柳低垂,光影摇动。柳丝帘幕后,脸蒙重纱的女子静静看着她,身形婀娜,仙髻高挽,一时间将这河衬作了洛水,而她便是甄宓在世。

“祝玉妍?”

“碧秀心?”

钟灵秀笑了:“那是我师姐,我叫钟灵秀,阁下就是阴后祝玉妍吧。”

祝玉妍秀眉微皱,冷冷道:“慈航静斋不派碧秀心,派你一个小丫头对付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我祝玉妍。”

“说来话长。”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关系很奇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名下弟子决战,败者二十年不履江湖,算算代际,这次恰好轮到祝玉妍和碧秀心,再下一代就是《大唐双龙传》中的婠婠和师妃暄。

别的剧情可能模糊,妖女和圣女之争想必看过书的人都不会轻易忘却。

钟灵秀含混道:“总而言之,今天算是巧遇。”

“撒谎。”祝玉妍淡淡道,“是鲁妙子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吧?他运气不错,竟然寻到慈航静斋的人帮忙。”

不愧是老情人,互相知根知底,钟灵秀不好多说,轻盈地抽出腰后的短剑:“请指教。”

祝玉妍冷笑一声,双袖化为漫天光影,遮天蔽日地朝她笼罩下来,乍看之下,仿佛一朵五光十色的彩云坠落,周身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沥青似的裹住她的身体。

这正是天魔力场,源于阴癸派大名鼎鼎的《天魔大法》,该功法的源自奇书《天魔策》,极难对付。

钟灵秀就觉得她的双袖灵活到极点,有可能自任何一个方位抽来,招式上就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怕的是,每招每式还蕴藏不同的力劲,左袖翻飞如漩涡,右袖刚猛如长剑,内劲在她手中好似泥巴,能任意揉圆搓扁,防不胜防。

阴癸派在魔门两派六道里势力最大,而外人排出的高手以祝玉妍为首,不是没有道理。

好在钟灵秀也修习了《慈航剑典》,令她贯通过往的经验、眼光和知觉,化为玄之又玄的心有灵犀。无须思考,仅仅凭借本能就能预感到祝玉妍的招式变化。

短剑或刺、或挑、或劈,恰到好处地点在罗袖招式的关窍处,以巧破力,轻而易举地卸掉她的内劲。而笼罩在她身上的天魔力场固然厉害,她却也是调弄内力的行家。

自学成《乾坤大挪移》来,如何使用内力就成了她修行的必修课。

祝玉妍的内劲好像一片沉甸甸的云彩,她的护体真气就如风一般快速流动、上浮、旋转,凭借劲气的内外差形成一道真气龙卷,围绕着她不断切割分裂湿润沉重的乌云。

霎时间,草木摧折,狂风变向,旁边的河流无故呈现出波浪和激流,叫游曳的鱼儿遭受无妄之灾,被波及的余力震得翻起白肚皮,一条条浮上水面。

祝玉妍眸色一深,未曾想到她的真气竟这般磅礴,不输于自己的天魔力场,立即收起轻敌之心,双袖向中间收拢,力场立即向内塌陷,吸纳真气向己身涌来。

钟灵秀只觉对面出现了一个天坑,正以天塌地陷的力量吸收她的真气。她稍稍有些好奇,故意放松控制,任由祝玉妍吸走三分之一,并收回三分之二。

只见她真气收回体内的刹那,祝玉妍冷冷一笑,塌陷之处迅速翻转,好像一个凹变成了凸,罗袖舞动间一道道劲气扫射迸发,竟然被化为己用,反过来对付她自己。

“欸。”魔教的武功就是诡异。

钟灵秀啧啧称奇,并不以短剑荡开劲气,反而挽转剑花,巧妙地将内劲化为黏腻的胶水,一片片粘住飞来的劲刃。若是真气有颜色,此时的情景会更容易被理解,等于是拿了根胶棒,不断粘黏飞来的花瓣,粘出一支美丽而精巧的莲花。

祝玉妍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天魔力场愈发凝涩,仿若一团细密的棉花,死死裹住她的身形。

几乎同一时间,钟灵秀内劲震出,被她“黏”在剑身的片片劲气似寒风吹尽黄金甲,猛地朝敌人弹射而出。

劲气就此原样飞回,恰似柳叶飞入棉花丛,有的叶片被棉花团裹住,消解劲力,有的突破棉絮的薄弱处,顽强地飞向祝玉妍。

祝玉妍动容,袖中飘出一条白色丝带,如同天女披帛一般飞舞,挡下了剩余的柳叶。

而钟灵秀趁着天魔棉被被叶片穿成筛子,一剑刺出,直直点向她的胸口。

丝带蜿蜒流动,不疾不徐地裹住剑尖。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丝带不坠,剑尖不前,可事实其实截然相反,这一刻的交手才真正激烈起来。

天魔丝带绵绵震荡出内劲,恰似海浪一阵阵扑来,短剑如海崖高耸,任凭浪花扑岸,不动如山。少顷,丝带化柔力为刚劲,雷霆似的轰向剑身,坚硬的钢铁又泛起雾气似的轻烟,百炼钢成绕指柔,不断卸去刚猛的魔劲,毫无被震成两截的迹象。

双方兵器正胶着,可别忘了,天魔丝带挽在祝玉妍的臂弯处,她的双掌还是空着的。

溢出的气浪产生微风,微风吹动二人脸上的面纱。

祝玉妍长眉微凛,双掌如同夏季暴雨急至,猛地拍向钟灵秀周身多处要害。

“兵器多了不起?”她吐槽,右手握剑不动,左掌屈拢弹指,一道道劲力发出,石子般点向祝玉妍的穴道。

这源于是黄药师的弹指神通,经过她改良后,气劲中暗藏阴冷内力,一旦被点中,寒劲入侵经脉,如同细蛇随着经脉运气流窜到全身,直奔腹脏。

之后是肺栓塞还是心脏栓塞就看中招人的运气了。

要是掷出大成功,直接脑栓,大概就能复刻关七被炸成疯子的伟大奇迹。

祝玉妍不知道她的“险恶”,可本能地警惕,掌风被迫回首,逐一接下这无形无色的暗器,捏在掌中聚拢,再次化其真气为己用,反震一掌。

可惜,招数用两遍,效果肯定没有第一遍好。

钟灵秀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应对,纵身高高跃起,避开她拍来的掌力,凌空折身抽剑,强劲的真气盘旋成漩涡,搅动飞舞的天魔丝带,使其与气浪交缠难解,同时剑身泛起一丝碧光,好似倏地暴涨尺寸,变成足够刺向她胸口的长剑。

“当”。

兵刃交锋声激荡回响。

祝玉妍掌中露出一片利刃,被她逼出了镇派的“天魔双斩”之一。

第163章 克制

风停, 水急,人不语。

短剑与短刃交手一刹即分,钟灵秀和祝玉妍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 祝玉妍才道:“你是来与我决战,还是妨碍我找姓鲁的家伙?”

“我什么都没说呢。”钟灵秀说, “是你先动的手。”

祝玉妍冷笑, 重纱后的眼眸露出三分讥诮:“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人碰面,不动手难道还坐下来喝茶么?”

“反正我没想杀你。”钟灵秀没说谎,斋主压根就没提过祝玉妍,兴许阴癸派和石之轩比起来, 还是后者更可怕。毕竟阴癸派只是魔门两派六道之一,而石之轩野心勃勃, 意图统一魔门。

一个派别强大, 魔门内部就会自发压制,内斗在哪里都不会缺席,可要是两派六道统一, 整个魔门的势力被整合, 直接威胁到正道各派的安危。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光荣的任务被交给碧秀心了, 而她没说。

既然没人说, 钟灵秀就假装没这回事, 圣女斗妖女什么的, 太刻板啦。

要杀祝玉妍绝对不是这个理由。

“其实,我是想和你打听一下石之轩的下落。”她张口就来, “你们不是一派的, 应该不会帮他吧。”

祝玉妍怒极反笑, 慈航静斋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教出的弟子蠢不可言,居然觉得他们分属不同派别就会对付自己人,不由讥嘲道:“不错,我知道,他就在成都,可要与我联手杀他?”

“你也要杀他?”钟灵秀装傻充愣,“为啥呢?”

“是啊,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祝玉妍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拔高,踩着柳丝飞过河岸,“多谢你告知,鲁妙子在独尊堡。”

慈航静斋的弟子到成都,不会不拜访解晖,她方才骑的马也是好马,多半就是解家的马,二者相合,不难猜出她是在何处遇见的鲁妙子。

一定是他,其他人不知道她的踪迹,更不会透露给静斋弟子。

好。

好得很。

祝玉妍杀意滔天,顾不得再与钟灵秀纠缠,直奔北郊。

谁想后面的人如影随形,亦以绝世轻功牢牢坠住:“阴后去哪儿?等等我。”

“滚开。”祝玉妍冷冷道,“这是我和鲁妙子的私事,慈航静斋也要插手?”

“我和阴后一见如故。”钟灵秀面不改色,“想多和你聊聊。”

祝玉妍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瞟向她,袖中天魔丝带飞旋而出,直扫她面门。要知道,这可是在狂奔之中,全身气息都调为轻功,可这般快的身法之下,竟然还能出雷霆一击,足以显出魔门高手强悍的实力。

钟灵秀张开手掌,缓慢地抓住飞来的丝带。

天魔真气瞬时灌入掌中,冲击她的血肉与经脉。

可她的内力千锤百炼,皮肤还未触及丝带,内劲就层层叠叠透出,中和丝带传来的劲力。待五指握拢之际,迎面扫来的劲气已无影无踪,只有祝玉妍在彼端传来的磅礴魔劲。

钟灵秀不闪不避,运气相抗,两仪穴的阳鱼微微发亮,使行走的真气在奔流中渐渐变热,传出掌心时已化为阳气,与天魔大法的阴冷对抗。

不同的内劲通过天魔丝带推拉,飘逸的带子一下绷紧如钢铁,一下鼓动如活物,好似突然拥有了生命,想不顾一切挣脱二人的操纵。

“你的带子真好用啊。”钟灵秀发出羡慕的声音。

想她当年练武,武功差的时候剑被别人折断,武功好的时候震断自己的剑,报废率一直居高不下。两人此时至少使出五六成功力,天魔丝带竟然毫无崩裂之迹,反而愈发飘逸灵活,怎能不令人羡慕。

祝玉妍不言语,身形在茂密的树冠间穿梭,而隔着浮动的丝带,钟灵秀亦以无与伦比的身法紧随其后。

是的,哪怕隔着丝带比拼内力,两人也不曾停下脚步,这就好比在跑马拉松的同时打一套拳,真气不仅在高速运转,甚至强度也极可怖。

而且……

祝玉妍慎重地转过眼神,发现她掌中的飘带又多握一寸,起落的距离也长了一丈。

“你轻功不比我快。”钟灵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气息毫无紊乱,“在前面破风出招,慢上加慢,我马上就能追上你了。”

这是大实话,祝玉妍默然片刻,知道今天杀不了鲁妙子,干脆缓缓收势,停在一支树梢。

钟灵秀随之停步:“你想明白啦?”

“是你逼我的。”祝玉妍杀心已起,慈航静斋这辈居然出现如此天赋异禀之人,不等她羽翼未丰解决,难道要等她练成剑心通明,再将圣门压得喘不过气吗?

比起圣门安危,鲁妙子的生死已不再重要。

如此浓郁的杀机,没有心有灵犀也能感受得到。钟灵秀却面不改色,笑盈盈道:“天魔大法好厉害,请阴后不要吝啬指教。”

“如你所愿。”祝玉妍吐出四个字,下手再不容情。

霎时间,天魔力场展开,在她所处的位置形成一个无形无色的凹陷天坑,好像深渊一般牵扯着她的护体真气。天魔飘带似蜘蛛吐丝,“嗤”一声划过长空,化为漫天光影交织。

钟灵秀也没再客气,施展彼岸剑诀,一招“普惠众生”泽被四方,剑气激射,与交错的丝带斗得不相上下。

但天魔丝带始终不是天魔策里最可怕的部分,天魔力场才是。

她每出一剑,不止要应对天魔丝带的劲力,还面临着天魔力场古怪的吸力,它真像是一个特殊磁场,拉扯剑气,影响剑势,稍有不慎,真气就会被吸走,动作也会变形。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内力怎么能模拟出这样的力场?

钟灵秀万分好奇,忍不住连连出剑试探。

她诧异,祝玉妍也暗自心惊,她的天魔功因情爱之故,未能练到极致,可天魔力场一旦展开,鲜有人不受影响,在魔门内部也算得上棘手。

偏偏眼下力场塌陷,拼尽全力想要吸过她的真气,却效果寥寥。

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身形还稚气,却像泰山下的一方磐石,难以撼动。

心念转动间,双方已交手十招,难分上下。

钟灵秀再也按捺不住,飞快开启洞玄穴瞅了眼。

三分之一秒的视野,足够让她掌握一些信息:天魔力场真的是一个力场,物理学的力场,因为受力而产生的势能,而这个力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祝玉妍的内力。

恐怕《天魔大法》的核心,就是如同令内力形成笼罩己身的力场,化为比飘带、短刃更坚不可摧的武器。

好像学啊……

感觉比乾坤大挪移厉害。

钟灵秀挽转剑花,连续使出彼岸剑诀中的“圆具自足”和“佛踪乍现”,逼迫祝玉妍接招,并以心有灵犀的强大直觉感受力场的变化。

随着她招式凛冽突进,力场的吸力变得愈发强劲,不仅强度提升,飞舞的飘带也开始不住震荡,与力场的吸力呼应,发出刮挠玻璃般的刺耳爆鸣,冲击心神。

天魔音。

这是利用声波传递内力,影响敌人真气运作,以及操纵神智的法门,钟灵秀非常熟悉,音浪一颤就知道要动摇她的前庭,导致晕眩以及错认方位。

护体真气扩散,气流灌入腰后的竹笛,笛孔溢出起伏的音符,正是无数次吹奏过的“65321”。

两股音浪对撞扩散,余波犹如实质扩散为涟漪,附近的树叶纷纷断裂,窸窸窣窣地掉落下来。所幸二人打斗之际,飞鸟禽兽都预感不好,早早离开现场,否则还要多造些许杀孽。

祝玉妍见状,朱唇微启,喉中发出尖锐的长啸,这可比天魔飘带的震荡声可怕得多,不夸张地说,即便没有内力的加持,也有一种掀开天灵盖,把脑子放进搅拌机里打碎的惊悚感。

虽然钟灵秀在心有灵犀之下,早一刹预判成功,提前屏息护住脑袋,稳下经脉中的真气,却还是寒毛直竖,本能地厌恶这样的高频声波。

不讲武德。

噌——

她收剑归鞘,反手拔出竹笛,“呜”一声吹响。

竹音清脆,杀意凛然地迸发出短促的音节,音浪如同乱红飞刃,激得涌来的天魔飘带乱舞,硬是无法接近她半分。绵长的气息催促着音浪,滔滔不绝地扑向祝玉妍,霎时间,空气被音波推开,强大的气压差挤来,她好像误闯山洪奔流的现场,被洪流追逐裹挟,不得不后纵闪避。

钟灵秀左边的唇角微微牵起,《天华妙音功》算不得高深武学,却好在囊括诸多音功技巧。

比如怎么迫退敌人,与对方拉开距离方便攻击,而不是任由敌人近身,直接一掌拍过来,一旦攻势密集,真气被调动转换身法,可能就要被迫换气。

气不足,音不长,无论是声浪还是情绪,都会就此中断。

这个难题即便是她也难以避免,直到后来学会楚留香的皮肤换气,才能做到气息不断,源源不绝。

——妙音功推荐的武器是弦乐而非管乐,这也是重要理由之一。

迫使敌人闪避,以及自己以相应步法拉远距离后,音攻的窍门就更多了。

高昂的笛音起伏,祝玉妍眼前似乎浮现出青山迢迢,沧海滔滔,数尽天下英雄。她终于露出三分骇然,天魔大法奈何不了对方,天魔飘带被剑法克制,现在,居然连天魔音都逢遭强敌,如此险境,只有与石之轩交手时遇见过。

她不受控制地想,难道这是慈航静斋专门培养出来,克制我阴癸派的弟子?

祝玉妍是魔教首领之一,转瞬间便衡量好利弊,开口道:“你想杀石之轩?我们可以合作。”

钟灵秀和她并无深仇大恨,放下竹笛:“然后?”

“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祝玉妍道,“假如你能杀了他,此战我可以认输,今后二十年不再履足江湖。”

第164章 天刀宋缺

祝玉妍和石之轩的恩怨, 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她修炼的《天魔大法》不能委身于心爱的男子,可偏偏被石之轩引诱,失身于他, 因此再也练不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境界,害得师父郁郁而终。

再者, 石之轩身兼魔门补天派和花间派的传承, 有意统一魔门,作为阴癸派掌门,她自然不愿被统治,双方亦有不小矛盾。

二者相加, 祝玉妍自然乐意先除去石之轩,再联合魔门其他势力对付慈航静斋。

钟灵秀想了想, 问她:“石之轩在哪儿?”

“大兴。”

“咦。”钟灵秀意外至极, “你居然说实话。”

祝玉妍不动声色,并不把这话当真,只是道:“那么, 你是同意交易了?”

“我听说过二位的恩怨, 相信阴后有必须杀死邪王的仇恨。”钟灵秀似真似假地说,“我邀请阴后北上, 你恐怕也不会信任我, 只能到大兴联系了。”

祝玉妍表现得极有诚意:“大兴十字街也有一家锦绣衣铺, 你在那里留个口讯, 我自会约你见面。”

“期限?”

“三个月后,正月里。”祝玉妍的杀机货真价实, “石之轩有极大概率出现。”

“成交。”

说话的功夫, 余波终于消散, 风恢复流动, 树叶重新摇曳。

祝玉妍定定看了她会儿,纵身返城,曼妙地消失在成都的重楼之间。

钟灵秀叹了口气,跳下树杈子,找到官道回到独尊堡。

出乎预料的,鲁妙子居然还没走,还把解晖的院子改造好了。她大为吃惊:“你怎么还在?”

“那妖妇诡计多端,趁机离开更容易被找到。”鲁妙子见她全身而返,身上却有打斗后的痕迹,不由松口气,“你见过她了?”

“动过手了,胜负五五之间。”钟灵秀记得,祝玉妍还有玉石俱焚的招数,直接重伤石之轩,自不敢说十拿九稳,谦逊道,“她的天魔力场颇为厉害。”

鲁妙子连连点头,显然这个结果符合他的预期,甚至略有超出,毕竟祝玉妍已成名多年,而她初出茅庐,脸孔还未脱去少女的青涩。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已然大成,若非……她怕是阴癸派唯一能练到最高层的人。”他感慨,“她老谋深算,今日交手未必使出全力,但无论如何,你帮我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我终于能暂时脱身,寻找下一个安全的藏匿处。”

钟灵秀还惦记人家的核心武功:“你可知道她的天魔力场是什么原理?”

鲁妙子不由苦笑:“我虽然有段时间与她来往过密,可天魔大法毕竟是阴癸派绝学,她是万不可能叫我知道。”

他换话题,“你想我帮你打造什么东西?今日与我说清楚,待我寻到安身之地,再为你仔细制作。”

“我想要一张面具。”钟灵秀犹豫了会儿,掀开笼在脸上的面纱,“与我长得相似,但更普通的脸孔。”

鲁妙子原本有心理准备,知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一向出尘,他又曾与祝玉妍相恋,见过她惊人的美貌。然而,万般预期在眼前这张脸孔前,全都化为泡影。

“你,”作为一个人皮面具制作行家,他对人的五官了解远胜普通人,受到的震撼比普通人更大,瞠然道,“你的脸怎么会……”

钟灵秀烦恼:“兴许与我派武功有关,总之,这张脸固然美丽,却实在不像俗世中人,我想委托前辈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略年长两三岁,多些不引人注意的瑕疵,平凡一些也无妨。”

鲁妙子还盯着她的脸孔看,时不时拿手指计算比例:“三庭五眼,毫无出入,姑娘的脸比庙堂中的塑像更像神佛。”

如今是隋朝,往前是两晋南北朝,都是崇尚佛学的时代,到处都有庙宇佛像,鲁妙子作为天下第一巧匠,自然也懂得塑像,见过的神像不计其数。可雕像出自凡俗工匠之手,岂能比得上天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人心?

他怔怔看着她的五官,“世间本无观音,有了姑娘的脸,我才知道观音长什么模样。”

钟灵秀:“……”

她戴回面纱,和气道,“总之,这件事情能不能拜托阁下呢?”

鲁妙子原本只是想换人情,当下却改了主意:“若姑娘能答应我为你塑像,我愿意为你做两个,不,三个面具,任你选择。”

“成交。”钟灵秀停了一停,又问,“祝玉妍的天魔丝带是用何物制成,好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鲁妙子捋捋短须,他的胡子是假的,正如他现在的这张脸也是假的,但毛发根根分明,粗大的毛孔和凸起清晰可见,逼真到像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天魔飘带是魔门圣物,汉末时期传下来的宝贝。”

他也聪明,笑问道:“姑娘可是缺一把趁手的兵器?”

钟灵秀痛快道:“是,我这把剑是斋中带出来的,虽然也削铁如泥,可之前与她的短刃交手,虽然没有崩出口子,刃却钝了些。”

她掏出荷包里的银两,“不白请你帮忙,这是定金。”

鲁妙子的雇佣费可不止这些,但他全不介意,她非池中之物,一旦成名,他所铸造的兵器也会名扬天下,这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借剑一观。”

钟灵秀忙递过去。

“姑娘习惯用剑?”

“是。”

“这剑有些短。”他称量尺寸和份量,“一寸短一寸险,祝玉妍有天魔飘带和天魔双斩,长短皆备。”

钟灵秀微微一笑,五指一捻一转,就奇迹般地将他手中的短剑黏回掌中,而后反手一剑荡开。鲁妙子只见眼前无形气浪掠过,疾风似的扫荡灌木,转身看时,方才修剪一半的乔木已被剑气削得平平整整。

“好剑法。”

这不是鲁妙子的声音,他的话还在喉咙里,幽径深处就走出一位器宇轩昂的美男子,神采飞扬,目光有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钟灵秀马上猜出他的身份:“宋缺。”果然英俊非凡,养眼睛。

“正是在下。”宋缺望向她,眸中神光隐隐,“钟仙子,幸会。”

钟灵秀:“……”

非常理解师妃暄不喜欢被人叫仙子的感觉。

“你才与人动过手?”宋缺不愧是宋缺,开口就问武学。

她道:“是,遇见祝玉妍,和她打了一架。”

“可惜。”他惋惜道,“我今日就要返回山城,不能与你切磋一番,实为憾事。”

钟灵秀消耗不多,其实还能打,但高手对战,一线之差就是胜负之别。

“话是这么说。”她道,“可你我只是切磋,不求胜负,听闻你刀法出众,我有一个……呃,远方堂兄,刀也使得很特别,我很想见识见识宋公子的刀法。”

宋缺欣然道:“仙子既有此意,再好不过,解兄弟,借你独尊堡的演武场一用可好?”

解晖与宋缺一齐登场,此时才有话说:“求之不得。”

他还不知道鲁妙子的身份,但敬重他的手艺,见钟灵秀方才与他探讨兵器,猜到她多半是想打造一把趁手武器,立即邀请:“大师也请。”

鲁妙子点点头,跟随他们一道到了演武场。

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排列的兵器架子森然肃立。

碧天如洗,唯有西边的天空抹着一片淡云。

宋缺环顾四周,取过一把木刀,钟灵秀亦然,挑选一把长短合适的木剑。

解晖原本想说自己的武库中有不少宝剑,可话未出口,二人予他的感觉瞬间变化,无风飞落叶,衣袂沙沙作响,演武场的气压正在逐步变化,仿佛雷暴天的前兆。

他立即咽回建议,专心看他们交手。

双方还在闲聊。

“了不起。”钟灵秀惊讶道,“我知道清惠师姐为什么说你很强了,你真的就是刀。”

是的,虽然还没有交手,可宋缺握刀在手,气势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英俊高贵的门阀公子变成了一把刀,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宋缺,而是天刀。

他和刀密不可分,合二为一,夸张点说,简直像刀灵,刀的属性多过于人。

宋缺也说出自己的看法:“你还是你,剑是你的剑。”

站在他面前的还是缥缈出尘的静斋弟子,她手中的剑就是她的一部分,像衣裳的绣花,发间的珠钗,自然地点缀了她的存在。

“请。”他提醒一声,往前跨出一步,与此同时,狂风似的刀气席卷而来,凛冬倏忽而至。

钟灵秀看见千百种刀法的变化,似风穿过池塘被涟漪勾勒出形状,漫不经心又无迹可寻,完全来不及招架,因为感受到风的时候,风就已经吹到了自己。

寒风吹青山。

掌中的剑划过空气,架住劈来的木刀。

当。木头敲击的声音不比金戈响亮,沉闷中带着清音,仿佛春天翠竹生长的裂声。

“好。”宋缺低喝道,“很少有人守得住我这一刀。”

他欣赏永不服输的斗志,是以刀法凛冽强势,一昧防守只会节节败退,唯有死中求活,方有一线生机。但慈航静斋的弟子信佛,不爱杀戮,以守待攻也实属正常。

难得的是,她竟然守住了。

“你的剑已经练到与心神相合。”宋缺赞道,“好一个不动如山。”

“宋公子的刀势才厉害。”钟灵秀形容,“风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怪不得后来被称之为天刀,不仅是在形容刀的厉害,也是形容他的刀势,变幻莫测,恍若天成。

“这是我自创的刀法,名为‘天风环佩’。”宋缺笑道,“第一刀取其势,夺其神,阁下以为如何?”

“很强。”二人过的第一招不是比招式,而是气势,谁的气势更强,夺人心神,谁就占据了上风。当然,她也就事论事,补充道,“宛若天成,未如天降,宋公子的刀还不够可怕,这是你留的一线生机吗?”

现在的宋缺还没有练成天刀,再可怕的狂风也终究是风。

人类畏惧狂风,却世世代代抵抗风暴,哪怕每次都一片狼藉,也无法熄灭人类征服自然的心火。

正因如此,这招的活路就在于死中求活,硬拼其势。

“一线生机?”宋缺想了想,欣然道,“不错,我虽练的杀人刀,可总不能第一刀就断人活路,否则,谁来见识我后面的刀招?”

他哈哈一笑,刀光卷起千层浪,“小心,我第二招叫潇湘水云。”

第165章 北上大兴

第一式“天风环佩”有十招变化, 全在风起间完成,变势变招,先声夺人, 总体来说以虚变为主。第二式“潇湘水云”相反,全是实的变化, 也一共有十招。

宋缺的身形在演武场中变幻, 身法与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如湘水之神驾驭浪涛,浩荡水流前仆后继,不断追逐着敌人的踪影。

钟灵秀在场中游走变幻, 步法随心而动,时而是凌波微步的诡变, 时而是古墓身法的迅捷, 加上皮肤呼吸带来轻盈,堪比翩翩蝴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他的刀锋之下。

木刀和木剑的敲击声叮叮当当, 如山泉流入涧中, 悦耳动听。

渐渐的,钟灵秀发现自己又有了进步。

她和水母阴姬交手时, 还觉得自己在举重若轻一道不甚完美, 可自从修成心有灵犀, 反应加快, 出招的余地更多,不知不觉就消去滞涩, 变得游刃有余, 轻描淡写。

宋缺察觉到了她的轻盈, 一时讶然。

方才不动如山, 此刻又轻如微云,她在轻重之变上已炉火纯青,反过来令他觉得潇湘之水太急湍,不由自主地放缓招式。

于是,追逐的浪涛变成翻涌的浪花,一朵朵追逐着蝴蝶,嬉戏摇曳,聚散灵动。

“哗啦”,木器发出似水之声,攻势倏而停歇。

十招已经过完。

“恭喜宋公子了。”钟灵秀自然没有错过他的进步,开口恭贺。

“仙子剑术高明,令我获益匪浅。”宋缺沉吟,“冒昧问一句,方才你使的是慈航静斋的剑法么?”

钟灵秀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方才用的除却彼岸剑诀,还有独孤九剑和玉女剑法。

“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但想说给仙子听。”宋缺就是宋缺,完全不问该不该说,直接道,“无论是刀是剑,都讲究神意合一,神是心神,意是身意,两者你都无可挑剔。”

不动如山是神,她以不容置喙的重山接下他的天风环佩,轻如微云是身,剑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每招每式才能驾驭得这般自然,毫无破绽。

“但你的招式不与神合,也不与意合。”宋缺叹息,“这不是你的剑。”

“……你说得没错。”

彼岸剑诀是地尼的,有她对此岸、彼岸的领悟,玉女剑法属于林朝英,暗藏琴瑟和谐的绵绵情意,只有独孤九剑好一些,像一套公式,无招胜有招,也是她用得最多最自然的剑法。

但即便是数学公式,不同人的解题步骤也有不同,独孤九剑不只是九剑,还有“独孤”两个字,有独孤求败一生的心路历程。

宋缺问:“我知道彼岸剑诀是静斋的至高武学,然以仙子的剑术,不该拘泥于外物。”

他单刀直入,不容情面道,“或许我现在无法胜过你,可假以时日,你如果迈不过这一关,却还在用剑,就未必是我的对手。”

钟灵秀苦笑:“我预感到啦。”

短短一天内和两大交手,让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祝玉妍武功高强,但双方比拼时斗的是内力,祝玉妍的《天魔大法》未修炼到家,而她对真气的掌控已炉火纯青。天魔飘带、天魔音都被她完全克制,只有天魔力场还有点意思,却不可能胜过她。

宋缺相反,年纪尚轻,内力积累比她稍逊一筹,但以刀入道,今后会非常难搞。

对照下来,她此前的疑惑也就有了答案。

与这些人比,自己的优势在哪儿?就在这具肉体凡胎超越生死的路上,她比他们走得更远,更靠近终点。缺陷也一目了然,以武入道,以剑入道,可她还没有自己的剑法。

“多谢宋公子直言不讳。”她恳切道,“我也获益良多。”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朝她微微颔首:“今天就到此为止?”

她点头:“等我悟出自己的剑,或是宋公子创出完整的天刀,我们再比过。”

“好。”宋缺满口答应,“一言为定。”-

宋缺来去匆匆,比完就马不停蹄地离开成都,返回宋家山城。

而鲁妙子在测量完她的身体数据后,沉思许久,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另外借给她两张人皮面具,并与她约定,等她自己的面具做好,他就会去净念禅院。

这是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寺院,后来慈航静斋甚至在此保存和氏璧,关系极其亲密,时常通信来往,算是静斋的一个联络点。

之后,虽然解晖极力挽留,可钟灵秀惦记着北上,依然婉拒了他的好意,踏上前往大兴的旅途。

成都到西安,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钟灵秀稍微绕路,先到洛阳拜访了空大师。他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佛法高深,慈航静斋传人每次出山都会造访,与高僧谈论佛法,了解天下大事。

钟灵秀亦然,她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在禅寺借宿,写信回静斋告诉斋主,自己已与祝玉妍交手,且石之轩极有可能在大兴。

了空大师得知此事,立时动容:“他居然在天子脚下?不好,以石之轩的能耐,恐怕早就渗透朝野。”他捻动佛珠,喃喃自语,“莫非此前废太子一事,就有他的手笔?”

废太子指的就是杨勇,杨坚登基后就封他为太子,却在不久前将其废黜,改立杨广为太子,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隋炀帝。

钟灵秀对朝野纷争不是特别有兴趣,问道:“我听说石之轩曾从四大圣僧手中脱身,他究竟有多厉害?”

四大圣僧说的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师、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禅宗四祖的道信大师四人,都是名声不显但武功极高之人,谁想四人联手围剿石之轩,竟然三次为他所逃,自此后,正道才视其为魔门最大的祸害,不惜代价消灭他。

了空大师虽然未曾参与,可知道得十分清楚:“石之轩本就身兼补天阁和花间派武学,后来又偷学佛门武功,结合正邪之长,创下《不死印法》,这门武功极其精妙,可化生为死,化死为生,以你现在的本事,怕是难以对付。”

又道,“祝玉妍邀你联手对付石之轩,似真也似假,她或许真的想杀石之轩,也可能联络魔门高手,准备一起伏击你。”

钟灵秀点头:“我知道。”

祝玉妍和石之轩不对付,可魔门对上正道,肯定同气连枝,到大兴城后,一大票魔门高手狙杀她的概率更大。因此,她完全不打算履行约定,而是直接上门找裴矩。

——多谢碧秀心,本来她都忘记他的假身份了,碧秀心说叫裴矩,她才知道全名。

可这不能直言,只能道:“我会见机行事。”

“你师傅对你给予厚望。”了空大师委婉劝诫,“万不可冲动行事。”

“是。”

在洛阳盘桓两日,稍作休息,天气转暖的二月底,她才慢悠悠地到达大兴。

长安千年古都,改什么名都难掩辉煌气势,今杨广还未上位,杨坚已在暮年,总得来说还算安稳。坊市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达官显贵,门阀世家,若非仔细留意,甚至瞧不出多少江湖气息。

大唐双龙中的各大势力,除却四大门阀早有雏形,其他的还瞧不出影子。

包括魔门。

难怪阴癸派在长安潜藏多年,迟迟没有被发现,主要是的确没啥江湖氛围。和走到汴京街头,到处都是习武之人,帮派根据地霸占一大条街,人人知道向谁交保护费的北宋末年截然不同。

钟灵秀入乡随俗,借住在一户富贵人家。

这是她在进京途中遇见的贵族家眷,夫人偶感风寒,她正好是游医打扮,为其施针,以一缕真气驱散风邪,对方见她医术过人又知书达理,力邀她回家中作客,安排一间清净小院供她居住不说,还派两位婢女服侍。

钟灵秀见两个小婢女手捧手巾拂尘,不由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婢子翠巾。”

“婢子红拂。”

是的……这户好心人家姓杨,名叫杨素,位任司空,她遇见的是杨素的小妾。

杨素在历史上的名气不咋地,可他关系到剧情中的一处秘密宝藏:杨公宝库。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有传闻说,和氏璧与杨公宝库,得其一者可得天下。

一般来说,宝藏的传闻都是假的,到头来阴谋一场,但大唐双龙不走寻常路,两个宝贝都是真的。

来都来了,又是好心夫人再三邀请,钟灵秀就顺应天意,住进了杨素的司空府。

没想到遇见红拂女。

她抚摸她们俩的脑袋:“我没什么要你们服侍的,自己玩去吧。”

翠巾美貌天真,立时露出笑容,想拉着红拂踢毽子,红拂女却已有名留青史的风范,规矩道:“夫人吩咐婢子好生服侍贵客,请贵客尽管吩咐。”

石之轩伪装的裴矩位高权重,难以接触,钟灵秀打算在大兴潜伏一段时日,摸摸他的底,也探听一下阴癸派的消息,便道:“你们识字吗?”

她们摇摇头。

“那替我准备笔墨,我想抄两本佛经,你们就跟在我身边,顺便学学认字吧。”

红拂毕竟年幼,闻言终于按捺不住喜色:“是。”

她立即寻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小心翼翼替她磨磨压纸。

钟灵秀就一边抄写佛经,一边教她们认字。杨素的其他家眷听闻她懂医术,时不时请她过去把脉,想调理身体,争取早日生子,终身有靠。

她有心打听杨公宝库的秘密,自然应允,常与诸位夫人来往。

约莫过了半月,杨素最宠爱的妾室说,司空打算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大名鼎鼎的明月姑娘,届时,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均会出席。

比如独孤阀的当家人尤楚红,比如杨坚的亲戚李渊,虽然没有明确提到裴矩的名字,但石之轩处心积虑颠覆隋朝,怕是不会错过最近备受杨坚忌惮的杨素。

会天下英雄的机会,来了。

第166章 剑舞

历史上的裴矩四朝为官, 历经北齐、北周、隋、唐,编纂过《西域图记》,政治家、外交家、地理学家, 司马光点评他说,“裴矩佞于隋而诤于唐, 非其性之有变也, 君恶闻其过,则诤化为佞;君乐闻其过,则佞化为诤”,算是一个历史名人。

但在武侠版的平行世界, 裴矩固然位高权重,献策对付西域各国, 引发他们内斗, 实际上却是魔门高手石之轩假扮,意在亡西域,灭大隋。

斋主说, 这是因为魔门秘典《天魔策》, 书里认为人性本恶,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毁灭和黑暗, 因此魔门中人或是认可该学说, 或是修炼魔功后逐渐偏激, 总之爱走极端。

这既是道统之争, 也是思想之争,也是江湖之争。

不过, 钟灵秀懒得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