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战后残局
苏梦枕既然出现, 便代表他击退雷动天、雷恨、雷媚,彻底夺下了天泉山。
良机已失,雷损自不会垂死挣扎, 这只会显得他很没风度,只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从未听说此事, 天泉山几时成了苏楼主的地方?”
杨无邪伺机开口:“楼主这两年陆续购入田产, 有地契为证。”
“这么说,苏楼主是早有计划。”雷损叹道,“真人不露相啊。”
近两年,苏遮幕在他面前始终谦恭, 哪怕知道金风细雨楼不甘落于人后,依然为对方的举止所迷惑。直到今天, 苏家父子彻底露出爪牙, 撕开两家温情脉脉的假象,若非还有迷天盟在侧,这一刻, 双方已经算彻底撕破脸。
可惜, 还有一个迷天盟。
关七一日不除,他的惊世武功随时可能掀翻汴京的盘子, 雷损就一日不得安枕。
苏家兄妹的到来, 即成六分半堂的强敌, 亦是一把刺向关七的刀剑。
他是否能够借此机会, 彻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雷损心念暗转,便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 他不出声, 蔡京又失了问责大旗, 只好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声, 下令离开。
六分半堂的人随之退去。
这场谋划数月的纷争,此刻才落下帷幕,只是满地狼藉,亦是险胜。
苏梦枕疲惫地吐出口气,连带着压抑在胸口的淤血尽数喷出,撕心裂肺地呛咳,好像要把肺都吐出来:“咳咳、我、没事……父亲怎么样?”
“睡着了。”钟灵秀摸他脉门,不到一秒就松开。
脉象显示他马上要嗝屁,但事实却是这家伙还能和她说话,语气还很笃定:“你干的?乱来。”
“你说啥?”她侧头,“我没听见。”
苏梦枕瞥她一眼,没有再问,径直走向书房。
杨无邪抓紧路上的时间,简单说明原委,等到最后一件事讲完,刚好跨进书房的门。
树大夫刚结束针灸:“苏楼主最缺的便是休憩,令他睡足五个时辰,再服补气的汤药。之后若不再劳累,方能坚持一段时日。”
“多谢。”钟灵秀指向咳血中的苏梦枕,“麻烦你再给他看看。”
“我没事。”苏梦枕摆手拒绝,沉思着发布命令,“沃夫子,你备份礼物送到章惇府上,解释今日缘由,无邪去诸葛神侯府上一趟,上官,你和刀南神安排楼中弟子警戒,免得被人寻到空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钟灵秀:“……”
她伸出两根手指,被他侧头躲开。
“不行。”
“唉。”她何尝不知。
当务之急是巩固胜利果实,爹已经躺床上了,儿子再躺下来,那就真的群龙无首,白白流血。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钟灵秀不再管他,扭头回房间补觉。
风雨飘摇,书房点起烛火。
她望着远处的昏黄,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榻上,缓缓睡去。
难得睡沉了。
久违的神思俱寂,放空意志,任由心念坠入高床软枕,安享片刻清宁。
睡眠是人类最古老的机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被伤心小箭消耗的意志在酣睡中恢复,真气自觉行走周身,积攒内力,修复经脉。
一个时辰后,意志在梦中复苏,知道身体已恢复大半。
但她不打算起床,睡觉不仅是为休息,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然而,书房的动静令她不得不睁眼,爬起来查看动静。
苏遮幕还没醒。
苏梦枕在吐血。
树大夫唉声叹气,提笔不知怎么写药方,苦思冥想拿不定主意。
“怎么样?”钟灵秀推门而入,“这个还能活多久?”
树大夫苦笑。
“有什么好问的。”苏梦枕靠在案边,缓缓吐气,“我死了,就轮到你接掌风雨楼。”
“闭嘴。”钟灵秀恐吓,“再说离家出走。”
他停了一停,片刻才道:“我受了内伤,需休养两日,父亲还有两个时辰就会苏醒,已经无碍了。”
“然后?”
“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苏梦枕道,“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插手,汴京鱼龙混杂,越多人留意你,你越有可能遭人惦记,陷进麻烦。”
他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钟灵秀就罕见地郁闷。
“怎么?”他拿帕子揩去唇角的血丝,“无邪说你也受了伤,严重么?过来我看看。”
“管好你自己。”她摆摆手,凑过去瞧树大夫的药方,“能治么。”
树大夫搁笔道:“先吃两副药试试,唉,苏公子的病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复杂的情况,他至少患有十几种不同的病症,照理说,他早就该卧床不起了才对。”
“武功会带来很多奇迹。”钟灵秀忖道,“我是不是不能给他输真气?”
“最好不要。”树大夫道,“苏公子深受内伤,反而能略作调理,恢复又难办了……唉。”
她负手,跟着叹气:“唉。”
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伤心的她。
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家人-
六分半堂。
雷损听着探子陆续报回来的信息,金风细雨楼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不由叹息:“看来苏遮幕真的没事。”
“他的病没有传说中那么重。”雷动天冷哼,“这是一个阴谋。”
“他们觊觎天泉已久。”雷恨愤愤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雷损抚摸着大拇指的扳指,沉思许久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的重心还是放在迷天盟身上。老二,你的伤怎么样?”
雷动天道:“不严重。”
“好,你和媚儿一起去拔掉迷天盟在破板门的据点。”雷损加重语气,“这一次,不容有失。”
雷动天点点头,和一直没说话的雷媚接下任务,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雷损又让雷恨先去疗伤,让霍董、鲁三箭盯紧金风细雨楼,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两人答应,匆忙退下办事。
堂中只剩下狄飞惊一人。
他坐在梨木椅中,低垂着头,望着脚下的青砖与嵌入缝隙的血迹。
雷损没让他清闲太久,单刀直入:“你怎么看?”
狄飞惊问:“总堂主是问苏遮幕,还是苏梦枕,抑或是苏文秀?”
“都说说看。”
“苏遮幕韬光养晦,推拒总堂主数次总坛选址的建议,就是等着入主天泉的这一天。他是冲着镇海塔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雷损颔首。
“苏梦枕少年英雄,传说他身患重病,可这次,他以一己之力击退了二堂主、三堂主、四堂主,比起武功平庸的苏遮幕,他才是总堂主的心腹大患。”
雷损竟然不生气,叹道:“当年我初见他,就知道他非池中物,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比起他们父子,苏文秀简单得不像苏家人。”狄飞惊缓慢道,“她假装自己失明,偶尔又会忘记,只是武功高明,难以被摸清底细。”
“她的武功比苏梦枕更高。”雷损与她过手两招,肯定道,“你觉得,他们兄妹关系如何?”
狄飞惊知道,雷损问出这话,便是有了离间苏家兄妹之意。他思考许久,才道:“在襄阳时,她谎称和苏梦枕闹翻,可之后依旧一路陪他回京,显然是谎言。”
“你的意思是,他们兄妹感情甚笃?”
他微微摇头:“苏梦枕深沉孤傲,苏文秀随性简单,患难时情深,可终究不是一路人。”
雷损眼神闪烁,沉吟不定。
“属下认为,”狄飞惊垂落眼睑,看向地上青砖石中的血痕,“她早晚会离开风雨楼。”-
苏遮幕在傍晚时分醒来,立即焦灼起身询问事态。
杨无邪就守在一边,第一时间汇报来龙去脉,得知儿子完好归来,天泉山也顺利夺下,他才松口气,有条不紊地发布指示,正式筹备立坛大事。
烛火高照,人影往来,他逐一安排好心头记挂的计划,喝下的药物也起了作用,让他生出些许力气,蹒跚地走到东厢房。
里面传来对话声。
“药已经喝了。”苏梦枕闷闷地咳嗽,“你还守着做什么?”
“怕六分半堂的刺客潜进来,把你大卸八块。”钟灵秀坐在窗台边,支颐托腮,“我关心你啊,大、哥。”
苏梦枕道:“你怕父亲找你。”
“父母之恩最难还。”她不置可否,“叔叔对我很好,让我想起我爹。”
穿越数次,她的母亲缘一直不错,恒山师太、林掌门、红袖神尼都很照顾她,父亲缘就差点,张三丰像太爷爷,不咋管事,宋远桥是大师兄,照顾多于爱护。
苏遮幕更像她在现实世界的父亲,他也有一个多病的女儿,忙着上班,忙着托关系找医生,难免触动她。
“我要怎么告诉他,北伐不差这一天两天。”钟灵秀听着门外的气息声,唉声叹气,“赵宋有自己的命数,他多活两年和少活两年,对燕云十六州而言并无区别,但对你们父子不一样。”
苏梦枕皱眉:“这是什么?国运?”
“这是重点?”她大为敬佩,父子俩真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算了算了,天机不可泄露。”
她往后翻出窗户,“走了。”
苏遮幕只见花木丛中影子一闪,来不及叫住她,人便无影无踪。他略一犹豫,推门进去,佝偻着身体坐到床边,打量数年不见的儿子。
烛火爆出灯花,噼啪作响。
苏遮幕沉默会儿,问:“身体怎么样?”
“还好。”苏梦枕回答,“树大夫开了药,已经吃了。”
“这两日好好休息。”苏遮幕叮嘱,“楼子里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
“好。”
又是一阵静谧。
这回轮到苏梦枕开口:“不早了,父亲也去休息吧。”
苏遮幕点点头,蹒跚地起身离开。
庭院深深,掩去父子间的无言。
第152章 热闹
金风细雨楼的总坛进入如火如荼的建设期。
负责人叫班搬办, 出自妙手班家,他亲自画出了设计图,按照设想, 金风细雨楼将有五座高塔,东南西北四角各设立一座, 以红白黄绿四色为主调。
其中红楼今后是金风细雨楼的重地, 既有商业经济的软实力,也有真刀实枪的硬家伙,内部要尽量大,装饰要豪华, 镇得住场子,白楼则是资料储存之地, 藏书藏资料, 故要防火防耗子,注意排水除湿。
青楼是人力枢纽,发号施令, 议事商讨, 算是行政中心,黄楼则是宴饮之地, 方便制备酒菜, 观看歌舞。
四座高塔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四肢, 而躯干核心则是建立在高塔中央的玉塔。
原来的图纸中, 这里是苏遮幕的住处,也是一切的核心, 但真正动土的那天, 苏遮幕告诉班大师, 自己时日无多, 玉塔是为苏梦枕所建,务必遵照他的喜好修改,要方便他日常起居。
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好有个熬药的地方,假如病得难以起身,最好方便轮椅上下。
然而,苏梦枕对此不置可否,班大师问他有何喜好,他只是说:“我希望这座塔高一点,能看月亮。”
钟灵秀和杨无邪吐槽:“冻不死他。”
杨无邪点头:“楼高风大,容易着凉。”
苏梦枕无视了她的建议,平静道:“你该去神侯府了。”
钟灵秀伸手:“给钱,我答应请无情吃饭。”
“无邪,你去三合楼定一桌席面。”他吩咐,“虽然无情不会去,但我们做足礼数。”
“是。”
不知是钟灵秀那天晚上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苏遮幕早有打算,近些日子,借着金风细雨楼开辟总坛的契机,权力正平稳过渡,杨无邪就不再听命苏遮幕,而是一直跟着苏梦枕。
他年纪尚轻,办事却极沉稳,很快打点好诸事,提醒钟灵秀前去赴约。
钟灵秀只好提上礼物,坐马车前去神侯府。
不出所料,门房婉拒陪同的沃夫子,只准苏小姐一人进屋。
等到进了府邸,引路的小厮却没带她往大厅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庭院,无情正坐在他的轮椅上把玩暗器。
见到她来,他便道:“世叔受召入宫了。”
“等他回来好了。”钟灵秀很有上门致谢的诚意,“我说过请你吃饭,已经定好位置,你几时有空?”
无情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奉世叔之命办事,无须言谢。”
“好。”她掏出五两银子,“给你折现。”
侍立在侧的剑僮不禁挪过眼神,说了无须言谢,非要道谢就算了,还只有五两银子,这算什么?可令他更吃惊的是,无情沉默会儿,竟然接过了她掌中的碎银,虽然马上搁到一边。
空气又陷入沉默。
无情不说话。
钟灵秀观察庭院的草木虫鸟。
剑僮左顾右盼。
……
漫长的寂静后,另一个剑僮前来传话:“神侯回来了。”
无情这才转动轮椅:“跟我来。”
钟灵秀跟着他穿过石径,绕过花木,顺势观察神侯府的格局,平心而论,诸葛神侯不是什么奢靡的人,院子宽阔、方正、通透,种植的草木都寻常,下人皆穿普通麻布衣裳,除却配有刀剑利器,乍看与乡间富户无甚区别。
不过,走到正堂,见着皇帝御笔亲赐之物,侯府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苏小姐。”诸葛神侯还是老样子,虽然蓄须发白,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奶油书生一个,“请坐。”
“谢谢。”钟灵秀开门见山,“这次上门,是为感谢神侯前些日子的援手,帮了很大的忙。”
“老夫并不曾做什么。”诸葛神侯道,“只是与姑娘有旧,派人接应一段路程。”
言下之意便是,他依旧不想沾染江湖纷争。
钟灵秀顺着他的话说:“长辈厚爱,晚辈惭愧。”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和气地问:“苏楼主身体还好吗?树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转机。”
“不太好,只能卧床静养。”她摇头叹息,“唯一幸运的是父子团聚,总算有两日天伦之乐。”
诸葛神侯不由轻叹,苏家父子是江湖中少有的心怀大志之人,风雨楼的行事也远比六分半堂干净,以经商护镖为主,鲜有恶名,就是父子俩身体都不好,令有意靠拢的人不得不多多观望。
他正准备宽慰苏文秀两句,却听她问:“有一件事,想请教神侯。”
“苏小姐请说。”
“派出元十三限阻拦我们的人,也是官府的吗?”她问。
诸葛神侯稍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蔡京为什么能插手江湖的事?”
他答:“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天子脚下,为京城安宁,官府自然要过问。”
这两个问题都是铺垫,钟灵秀真正想问的是:“神侯以为,蔡京是不是一个奸臣贪官?”
诸葛神侯肃然道:“蔡京心机深沉,亦有才具,极受章相信任,并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颇为警惕,“苏小姐何以问起他?”
“我不喜欢他。”她反问,“神侯为何这般紧张?”
诸葛神侯叹口气,弄不清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还是苏遮幕别有打算,推心置腹道:“朝廷大小官员近千,难免良莠不齐,兼之官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蠹虫愈发有恃无恐,但肃清奸邪是朝廷的职责,非民间可插手。”
他想了想,又道,“蔡京的所作所为,已有人上奏陈情,金风细雨楼总坛初立,千头万绪,还是以巩固根基为要。”
“您多虑了。”钟灵秀道,“苏文秀是苏文秀,风雨楼是风雨楼,我不喜欢蔡京,和我叔叔没什么干系,他甚至没见着他。”她停顿一刻,倏而恍然,“我明白了,指使元十三限的人就是蔡京。”
难怪诸葛神侯这么紧张,担心是苏遮幕有意对付蔡京,而不是她随口一问,原来如此。
诸葛神侯一时哑然。
“您放心,元十三限伤的人是我,我会保密的。”她道,“叔叔和大哥身体都不好,就如您所言,他们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养病,稳扎稳打建设帮派,而不是得罪小人,平白招惹麻烦。”
诸葛神侯略感愧疚,元十三限是他师弟,师弟闯的祸,师兄难辞其咎:“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已无大碍。”钟灵秀记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他说我像小镜,小镜是谁?”
无情蹙眉,抬首望向她,他们说起过智小镜,她为何明知故问?
诸葛神侯亦是一震,许久才道:“是我、我和他的故交。”
“元十三限说他杀了小镜。”她问,“这事您知道吗?”
诸葛神侯默然。
“……”懂了。
钟灵秀摇摇头,识趣告辞:“时候不早,多谢神侯招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无情推动轮椅,跟着她离开。
一直走出二门,他才道:“请不要责怪世叔,他一直为小镜姑娘的死感到悲痛,只是元师叔性情偏激,此事一直难以了结。”
“你误会了。”钟灵秀掀起皂纱,风穿过堂前,清风吹走夏末的暑气,也拂动她的发梢,“我有点吃惊,却绝不至于自顾自失望,神侯待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颇仁厚,想来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即便是恩怨分明的大侠,也难免陷入情义两难全的境地。
恩仇、爱恨、忠义……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题。
诸葛小花不过凡夫俗子,为难有什么稀奇?她亦是红尘中人,凭什么指点别人做事?
任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选择才是人生。
“盛公子,请留步。”她微笑,“神侯府的立场我都明白,该传达的话我一定代为转达,但愿今后有机会同你一起吃饭,再会。”
无情微微顿首,目送她盖拢面纱,烟雾似的飘入车厢。
汴京的大街车水马龙,一场东京繁华梦-
马车驶离神侯府一条街,钟灵秀就下去了。
她和沃夫子道:“我想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你先回去吧。”
关七不在,满京城都没几个人能伤她,沃夫子没有二话,干脆利索地离开。
钟灵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两盒桃花粉,挑两个新荷包,待到拐角处路过一间茶舍,忽然有伙计躬身道:“苏小姐里边请。”
“谁请我喝茶?”
“狄堂主请您赏光,试试今年的新茶。”
她欣然:“好啊。”
请人吃饭不成,有人请喝茶,瞧瞧这东京城多热闹。
茶舍空无一人,伙计迎她到二楼雅间,进门就瞧见低头坐在窗边的狄飞惊,阳光照亮他的脸颊,皮肤微微透明,俊秀得像姑娘家。
“苏小姐,请坐。”他斯文地说,“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钟灵秀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不偏不倚,刚好能看见神侯府的大门:“有事吗?”
“天泉之争已尘埃落定,苏小姐实不必紧张。”狄飞惊不紧不慢道,“帮派之间争夺地盘乃常事,一旦分出胜负,谁也不会耿耿于怀。”
“关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纷争就不必往下说了。”她道,“我不耐烦听这些。”
狄飞惊微微一笑:“好,小姐不想听,我就不说。”
他执起茶壶,为她斟一杯热茶,“请喝茶。”
“我不喜欢喝茶。”她恹恹道,“况且,我请你赏风景你不肯,这茶我凭什么要喝?”
狄飞惊好脾气道:“是,那我就直陈来意。”
“请。”
“小姐可否知道,是谁派出元十三限阻拦你和苏公子入京?”
“谁?”
“蔡京。”狄飞惊轻笑道,“元十三限与诸葛小花不合,仕途多有坎坷,幸亏蔡京暗中照拂,他欠了蔡京人情,这才出手拦截两位。”
钟灵秀问他:“蔡京到底是什么人?”
“他明面上为章惇做事,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如果有一天章惇倒台,或许他就是下一任宰相。”狄飞惊道,“小姐勿要误会,上次总堂主与蔡京一道出现,只是因为他奉了章惇之命,不代表六分半堂为其所驱策。”
第153章 地道
东京繁华, 却也似蜘蛛精的老巢,五步一条蛛丝,十步一张大网, 阴谋算计无处不在。
诸葛小花希望金风细雨楼稳扎稳打,成为江湖中的白道代表, 六分半堂却看中了苏文秀的能耐, 打算引诱她扑向蔡京这个棘手的麻烦。
这还是阳谋,因为蔡京真的记恨苏遮幕,也真是江湖人欲除之后快的奸臣,更是穿越者最为忌惮的心腹大患。
但众所周知, 有的事儿本来想做,有人催着做, 偏偏就不想干了。
“原来如此。”她说, “我知道了。”
狄飞惊城府深厚,被她冷遇也面不改色,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庆幸能与小姐解开误会。”他将茶杯推过去, 温言细语, “现在可以请小姐喝这杯茶了么?”
“唉。”钟灵秀叹气,“说不爱喝茶, 你不信, 我就不能单纯地不爱喝茶吗?”
她摇摇头, “你不信我, 我也不信你了。”
狄飞惊微微抬起眼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澄澈干净, 一点红血丝都没有, 罕见的通润清亮。
少顷, 推过桌上的一碟果脯。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一次次给你试错?”她摇摇头,起身道,“下次吧,下次如果你能猜对,我就喝你这杯茶。”
狄飞惊没有挽留:“苏小姐慢走,请恕我不便相送。”
他不提犹可,一提此事,钟灵秀就顿下脚步,好奇道:“说起这个,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在下颈骨不便,无法抬头。”
“这样啊。”她意有所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好吧,请留步。”
钟灵秀无意说出疑虑,转身走出茶舍。
跨出门槛的刹那,她感觉到五六道不同的目光扫过自己,随后若无其事地消失。
汴京的水实在太深了。
钟灵秀逛街的兴致蒸发大半,随便在街边买点糕点就返回天泉别院。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大小小的管事头领神色匆匆,但许是终于在京城落下跟脚,每个人都带着积极向上的昂扬情绪,杨无邪抱着一叠资料出来,瞧见她急急驻足:“小姐回来了。”
“你在忙什么?”钟灵秀关切道,“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两拳。”
杨无邪揉揉眼睛,语气平常地说:“刚收到小姐和六分半堂狄飞惊一起喝茶的情报——既然正好碰到,劳驾小姐带去给楼主吧,我还要整理别的资料。”
他看起来太过凄凉,钟灵秀都不忍心拒绝,接过来翻看:“写的什么?”
杨无邪没回答,急匆匆地返回厢房,继续加班加点。
钟灵秀一边看一边走进书房,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她和狄飞惊单独聊一刻钟的记录,转头塞给苏遮幕。
苏遮幕低头瞧眼,轻轻叹气:“狄飞惊。”
他关切地问,“文文,你对他很在意么?”
“他身负武功,却从来不显露,心机又深,捉摸不透,我看比六分半堂其他的几个堂主难对付。”钟灵秀瞥向他的书桌,摊开好大一张图纸,“最要紧的是,其他人不是老就是丑,非要打交道的话,还是他看得过眼一些。”
苏遮幕忍俊不禁,色慕少艾,年轻姑娘看脸下菜碟不稀奇:“叔叔不拦着你和他来往,只是我们和六分半堂的关系颇为微妙,切记不要轻信他任何一句话。”
说到这里,忍不住生出两分慈父心肠,忧心忡忡道,“唉,男人总以野心为重,为前途功业什么都能放弃,我当年也是,你婶婶身怀六甲,我还要外出做生意,留她和梦枕两个人在家,这是我平生最后悔的事。”
钟灵秀没接茬。
商人重利轻别离,苏遮幕当年是应州的一方巨贾,怎么可能恋家?可当时只道是寻常,翻天覆地后,未曾珍惜过的日子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梦枕的终身是和婚。”苏遮幕缓缓道,“文文,你要慎之重之,莫轻许人家。”
“叔叔,我是出家人,纵然有情劫也不会许婚姻。”她宽慰,“你放心吧。”
又瞧向苏梦枕,眼神示意:你还没说雷纯的身世?
他微微摇头。
苏遮幕没有错过他们的眉眼官司,微笑道:“你们俩做什么鬼,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这两日身体好许多,说罢。”
“来京城途中,她见了关昭弟一面。”苏梦枕没有分毫提及婚事的滞涩,就事论事道,“她说出了雷纯的身世,她极有可能是关七和温小白的女儿。”
苏遮幕浑身一震。
雷纯并非雷损的女儿不算啥,只要雷损承认是女儿,这就是一桩联姻,但还是关七的女儿,事情就复杂得多。
关七只是疯了,并未死去,迷天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假如哪一天关七病愈,婚事已成,三家势力的关系必定会发生变化。
“我已经想过了。”苏梦枕冷静道,“雷纯年纪尚小,离婚期至少还有十年,可徐徐图之,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是悔婚的时机,这会迫使雷损警惕,说不定会舍弃迷天盟,不惜一切代价先将风雨楼剿灭。”
苏遮幕点头认可他的想法,但问:“假如有一天,风雨楼真的要对付关七或是雷损,你要怎么办?”
“下这个决定前,我就会退婚。”苏梦枕道,“这即可表明我的决心,也是对雷姑娘伤害最小的办法。”
苏遮幕沉吟:“雷损行事不择手段,但在国家大义面前未必没有枭雄气度,倘若六分半堂能与风雨楼携手北伐,胜算将增不少,这也是我愿意放下春阳之死,为你定下婚事的另一缘由。”
“他真有北伐之心,有没有婚约有何区别?”苏梦枕道,“联姻不过锦上添花。”
苏遮幕立时捕捉到关窍,若有所思:“你不喜欢雷纯?”
“他上次见雷纯,她只有五岁。”钟灵秀旁听半天,不好介入他们父子间的谈话,此时才忍不住道,“说喜欢有点变态了。”
苏遮幕哑然。
半晌,苦笑道:“白费了满堂的一片苦心。”
苏梦枕目露讶色,雷满堂是苏遮幕的好友之一,亦出自封刀挂剑的霹雳门,数年前,雷震雷刚刚身死,雷损还未登上总堂主的宝座,彼时,就由江南的雷满堂暂时坐镇汴京。
但后不久,雷损升为总堂主,雷满堂就回江南去了。
“我不明白。”他说。
苏遮幕叹口气:“原本也是要告诉你的,今天既然说起,择日不如撞日。”他蹒跚起身,拿起拐杖,“陪我走走,文文,你也来。”
钟灵秀搀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去哪里都成,走慢点。”一面说,一面按住他的背心,缓缓送进一缕九阳真气。
苏遮幕的脸色立即好转,感慨道:“文文武艺高超,以后不必担心受人欺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梦枕走在他另一侧,淡淡道,“六分半堂不就在怂恿她去对付蔡京么。”
苏遮幕笑道:“蔡京奸猾,屡次坏我好事,就算真的杀了又怎么样?仁人志士都会叫好,你要记得,文文对你我父子有救命之恩,你要撑起风雨楼庇护她,而不是用风雨楼束缚她。”
不待他回答,又转头和她说,“蔡京恶行累累,可说到底只是一个奸佞,天底下的贪官污吏何其多,杀是杀不尽的,不到万不得已,文文不要惹祸上身。”
钟灵秀点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
事实上,自从蔡京出现并招来她的厌恶后,她的内心就像山间的晨雾,坠入不可观测的朦胧之中。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苏遮幕走进书房内室,拿起一盏烛灯,扣动机关,露出地板下的空洞:“下来吧。”
三人陆续走下,只见一条蜿蜒漆黑的地道跃然眼前,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钟灵秀在蝙蝠岛的溶洞待过很长时间,稍稍一闻就道:“不是新挖的地道,有一条靠近玉池。”
“这是别院建立后就开始的大工程。”苏遮幕手持烛灯,照亮前方,“由班大师亲自测量绘制,如今已完成大半,但仍有一些地方尚未完工。”
“看得出来。”
四通八达的地道和宅院地下的密道不是一回事,风闻起来就不一样,这地下的空气并不浑浊,可见近日一直有新鲜空气进入。
苏遮幕稳稳走在前面,不疾不徐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与六分半堂比邻而居,不得不早做防范。梦枕,你知不知道这个地道通向什么地方?”
“天泉山。”苏梦枕道,“出口在四座塔,或者是玉塔。”
他看过班大师的图纸,四座塔的定位极其精确,早就勘测过,现在想想,恐怕是为地道做的准备。
“不错,就在玉塔,不过其他地方也有入口。”苏遮幕道,“一处在湖边,一处在后山,还有一处就是我现在要带你们去的地方。”
烛火在漆黑的甬道跳跃,照亮方寸,不远处,一模一样的两个分叉口摆在面前。
“地道有真假之分。”苏遮幕停下脚步,举着烛灯四下照寻,“看见嵌在上面的鹅卵石没有,表面上每条通道都有一个标记,其实,奇数个的才是正确道路,双数则是死路。”
两条通道的标记分别为“甲”和“乙”,甲字的鹅卵石为双数,乙才是奇数:“这边走。”
足音清脆,在寂静的地道中不断回荡。
苏梦枕低低咳嗽两声,显然对地下的环境极不适应,但强迫自己忍耐。苏遮幕垂头看着他,眼底露出悲凉,他好像在为儿子的痛苦而难过,却始终未抬手轻拍他的后背。
这对父子有一样的志向,一样的野心,也是一样的骄傲。
“不用走了。”苏梦枕挺直后背,收起手帕,“我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六分半堂,踏梅寻雪阁。”
第154章 中秋月
苏遮幕停下脚步, 黯然道:“满堂一直希望两家能携手并进,也是他做媒促使了两家联姻。”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毗邻而居,当年, 雷满堂默许苏家挖通地道,自然是存有结盟之意, 希望两家能够联手对抗迷天盟, 抑或是危难关头,双方可互相支援人马。
但今时今日,情况起了变化,上位的雷损野心勃勃, 他的儿子又不敢屈居人下,另有一番志向。一山不容二虎, 原本还能靠和婚维系的盟约, 又添了雷纯的身世变故,前途莫测。
恐怕用不了多久,双方的关系就会恶化。
苏遮幕自知时日无多, 如何能不忧心?可他知道, 苏梦枕并不是他。
“既然你不想去,也就罢了。”苏遮幕叹道, “往这边走, 这是唯一的十字路口, 四条皆是活路, 这条通向的就是天泉山玉塔。”
他折返方向,默默在前面带路。
气氛有点压抑, 钟灵秀清清嗓子, 没话找话:“雷损知道这条密道吗?”
比起除却正事已相对无言的亲儿子, 苏遮幕待她反而更亲切自然:“或许知道, 或许不,反正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条密道。”
他时不时停步,向她讲解关窍,“班大师会在这里布下机关,或是水池,或是树木,可作为观测地道安全的办法,假如水位下降,草木枯死,地道之下必有变化,须尽快堵塞,以防万一。”
钟灵秀问:“下雨会塌陷吗?”
“不会,地道内有通风和排水设施,不会轻易垮塌,除非你用火药炸毁,即便如此,每段地道都有分隔,一段炸毁后还有其他地段可用。”苏遮幕笑道,“风雨楼今年才占得天泉山,可实际上,天泉山早就为我们掌握。”
“如果雷损占领天泉,你就会利用密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苏遮幕否认,“挖这么一套地道绝非易事,若非走投无路,绝不可轻易动用。天泉固然因为镇海塔的传说别有意义,但没有重要到这等程度。”
“我也这么想,塔上的字是人为,至于水位,可能与地下水有关。”地道昏暗,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时高时低,她轻巧地踢开碎石子,“什么时候连年大旱,地下水枯竭,自然露出被淹没的部分,而天下大旱多年,百姓多饿死,民间不造反才怪。”
苏梦枕看着石子滚过脚边,淡淡道:“你不信谶言命理之说吗?”
“不好说。”她烦恼。
历史对穿越者而言,只是一本写好的书,可身在武侠版的历史进程中,谁敢保证蝴蝶的翅膀不振翅扇动,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浪潮?
“我没法回答。”
她处于这本书将翻未翻的当口,恰似身在眼前这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不知往何处去,不知答案在哪里,环顾四周只有黑暗、黑暗、黑暗,唯有脚下的方寸之地才是光明。
苏梦枕平静地接受了:“那就当我没问。”
他转移话题,“到了吧。”
苏遮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架好的梯子爬上去,推开伪装的木箱,跃上空荡荡的地面。
钟灵秀第二个出来,立即闻到晚风送来的花香:“桂花开了。”
“过两日就是中秋。”苏遮幕举目四望,玉塔初具雏形,梁架已有今后傲然天泉的影子,不由生出万丈豪情,跃上架好的木梯,“我去上面瞧瞧。”
钟灵秀大惊失色,苏遮幕的轻功只能跳三层楼,玉塔起码有十层,一个头晕跌下来可就……呃,好像也接得住。
她恢复如常:“您扶着点,小心脚下。”
苏遮幕朗声一笑,恢复少许从前的爽朗:“好侄女,叔叔指望你扶一把呢。”
钟灵秀叹气。
深沉的大哥,折腾的叔叔,苏文文假如活着,不知道多么心累。
但她不是苏文文。
她跃身而起,飞燕一般落在玉塔葱茏的骨架上,远处,玉池烟波浩渺,水光粼粼,天空的一轮皎月挂在夜幕,洒下洁净的光辉。
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
月下的谈话似乎卓有成效,又似没有。
钟灵秀摸不清他们父子的心事,干脆懒得再想,每天散步到天泉山,坐在湖边钓鱼。
鱼竿是草茎,鱼饵压根没有,钓鱼只是一个动作,将人融入天地的媒介。
她坐着发呆冥想,感受小寒山至今涌来的尘埃。
都说风尘仆仆,人生何尝不是,一路行程,一身尘灰。
什么都别想,洗一洗行囊,消耗的精神与洁净才会回归。
就这样到八月十五。
苏遮幕精心挑选了一棵桂花树,栽种在玉塔边上。
今后,苏梦枕只要在玉塔窗边眺望,就能看见中秋的月、天泉的水、黄金似的桂花。
想想都很美。
晚上是家宴,吃大螃蟹。
然而,苏遮幕气血虚弱,脾胃消化不良,吃不得寒凉,只能喝点热热的黄酒,苏梦枕更惨,酒也喝不了,螃蟹也不能吃,吃口月饼凑数。
于是,一篓螃蟹全归了钟灵秀,吃得她满手蟹黄,怀疑人生。
苏遮幕还怕她胃寒,频频给她倒黄酒,让她佐着喝,年纪小什么的,在绝世武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酒喝下去就化得七七八八,只余一股暖气在下腹,洋洋洒洒地松弛神经。
她感觉自己喝多了,但神智又极其清醒。
“赏不了月了,我得回去运功消耗一下。”她提前退场,回到自己屋里。
月照西厢,绣阁寂寥,水晶帘子在秋风中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比起苏梦枕简单朴素的寝室,苏文秀的房间才无愧于风雨楼大小姐的身份,富丽雅致,温软生香。
唉,苏家父子待她不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每次穿越都进的啥地方,青菜豆腐,蒲团木床,睡久了真的觉得肉身无关紧要……等等。
为什么想起穿越?
钟灵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倏地一凛,真气狂卷经脉,立刻驱散醺然的酒意。
酒精排出毛孔,一股桂花香气,她彻底清醒过来,望向涌动的月色。
要来了。
挺突然哈。
但——
她惊悚地看着月光倾斜,化作一道光华灿烂的长河流入窗扉,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意识上浮,脱出肉胎,相反,丹田的热流还在随着月亮的潮汐翻滚,碧绿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把青色的长剑。
她本能地握紧,霎时间,剑光吞没她的肉身,化作一叶扁舟栽进滔滔星河。
极致绚烂。
极致寂静。
极致漫长。
所有的感官都错乱,无法给出准确的感受,时间过去了一刹那,抑或是永恒,无边的思绪蔓延,无法收束,她记不起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许本来就空无一物。
然后,慢慢的,神智回笼。
风雪呼啸,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脚边。
远处,白色的光笼罩在一座寂静的庵堂,静静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第155章 慈航静斋
风雪浩大, 吹落千层冰。
钟灵秀站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中,头一次不必对镜自照,就知晓这回的情况。原因无他, 她中秋新裁的裙子还穿在身,腕间两只金镯叮当, 发间的桂花犹馥郁, 全然不知刹那间时空流转,已来到另一天地。
万万没想到,四次穿越后,肉身也能跟着跑了。
这可要了大命。
假如像楚留香世界还好, 逗留一两年而已,要是像从前的世界, 动辄二三十年, 她中秋前还是十六岁少女,中秋后就是中年阿姨,真不知如何交代。
唉, 但愿金手指给力, 不要让她一夜间大变活人吧。
钟灵秀摇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珠, 朝前方的白色指引走去。
这座建筑隐藏在山林间, 换个角度就难以辨别, 好在夜幕之下, 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为她指引了方向。她走过两根奇特的石柱, 稍稍驻足。
好像是一副对联, 左右雕着“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似是某处隐居之地。
再往上走,便是一重锁住的大门,杜绝来访者的窥视。
钟灵秀拾阶而上,扣住莲花纹的铜环:“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回荡,迢递传向深深的重门。某一刻,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典故,此时此刻,这扇门是敲开的,还是推开的,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她也不知为何记起这桩旧事,好像在这样一处寂静的地方,红尘外的琐事都被阻绝,只留下诗意而隽永的东西,比如人与天地,人与诗词,心灵不自觉地宁静。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厚重的门打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女尼提着灯笼出现,询问道:“施主从何处来?缘何造访静斋?”
虽然早有预计,钟灵秀还是忍俊不禁。
她合十行礼:“师傅,我流落此处,想寻一个世外之地出家静修,还望收留。”
女尼惊讶地抬起头,手中的灯笼徐徐照亮她的脸孔。
霎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觉上天旨意降临,立时让开:“请进,敝斋正是一处清修之地。”又问,“不知施主姓名,是哪里人士?”
钟灵秀想了想:“我俗名钟灵秀,师父曾为我取过法号仪秀,敢问师傅法号?”
女尼道:“我名梵清惠。”
寒风拂过,钟灵秀也看清了她的样子,亦是出尘绝伦,清丽不可方物,非似凡间人:“你好。”
“待我禀报斋主。”
静斋有一重又一重的深门,犹如九重天阙,每一扇门的开启与关闭,都象征着尘缘断绝,远遁红尘。
重门深处,便是一处大广场,尽头是所有佛寺都有的大殿,此处名为慈航殿。梵清惠推开门扉,点燃一支蜡烛,回禀道:“师傅,敲门的施主来了。”
钟灵秀迈过门槛,瞧见一尊巨大的石佛,石佛下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位容色美丽的女子,若非鬓边发白,还以为她只有三十余岁。
她问:“深夜雪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钟灵秀还是一样的回答:“我想寻个地方出家静修,这里似乎是处庵堂,能不能收留我?”
斋主凝神思量片刻,忽而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敝斋与世隔绝,鲜少与外人交流,若施主想留下清修,唯有拜入我门下。”
这有啥,她拜过的师父多了去了,尼姑更是轻车驾熟。
“我愿意。”钟灵秀一口答应,利索地跪地磕头,“徒儿拜见师父。”
“好。”斋主扶她起身,感慨道,“真是天意,一个时辰前,我冥冥中察觉到有事发生,果然有客上门。”
她的语气是不假掩饰的欣喜,“我瞧得出来,你神骨清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玉,上苍还是眷顾我们名门正道,专程送你来解佛道之困。”
钟灵秀默默点头:有名门正道就有歪门邪道,看来又是正邪势同水火的世界。但无法反驳,因为她修炼的九阴九阳就暗藏佛道之理。
“此处是雨蒙山帝踏峰,敝派名为慈航静斋。”斋主含笑问,“你可曾听过?”
钟灵秀:“……似有耳闻。”
这好像是黄易笔下的经典门派,门下女子多是故事女主角,好像镇派武功真的有破碎虚空之力?她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本派的武功好像十分厉害?”
“我们修炼的武学叫《慈航剑典》,由门派祖师地尼所创。”梵清惠微笑道,“我一见师妹,就觉得她极适合修炼本派武功。”
斋主欣然道:“若非我的‘心有灵犀’无有感应,我还以为是谁新收了弟子,故意捉弄师姐妹。”
她看起来是颇为活泼的性子,年华逝去,却比梵清惠更有少女之色,“好孩子,今天夜已深,你和清惠先去休息,明日再同你分说本派的使命与武功。”
“是,多谢师傅。”钟灵秀躬身告退。
梵清惠与她挽着手往后院走,不疾不徐道:“斋内有众多清修的女尼,但皆非师傅亲传,只是潜修罢了,目下师傅仅有两名弟子,除却我,还有秀心师姐,她正在闭关,过些日子你才能见到。”
“原来是师姐。”她道,“深夜叨扰,可是惊了师姐的好梦?”
梵清惠摇头:“我本就在静坐修炼,只是功夫不及师傅,未曾感应到师妹到来。”
她走到一间屋舍前,推门而入,“天色已晚,明日再为师妹收拾屋子,这是我的房间,委屈师妹将就一晚。”
“委屈什么,总比以地为席,以雪为被暖和。”钟灵秀娴熟地坐上蒲团,盘膝趺坐,“我也习惯打坐静修,就这样到天明好了,师姐不必管我。”
梵清惠亦觉她非同一般,不以为奇,在隔壁的榻上坐了,默默诵经。
窗外狂风呼啸,今夜很快过去。
翌日。
小尼姑送来热水,梵清惠借出一件自己的缁衣,钟灵秀逐一卸下钗环,换上粗布麻衣。
“师妹可还有亲眷在世?”梵清惠抚摸她脱下的罗裙,上好的锦缎和刺绣,衣角有金丝绣的“秀”字,足以显示家人的疼爱。
钟灵秀梳理头发,深厚的内功滋养气血,她的发丝黑亮顺滑,没有一丝毛躁,梳篦能够从上滑落到发尾:“他们不在这个世界,如今我无亲无故,无所眷恋。”
梵清惠轻轻叹息一声,替她叠好旧衣:“做个念想吧。”
“嗯。”
长发编成发辫绑好,钟灵秀穿着熟悉的缁衣,同梵清惠一道走向大殿。
路途,师姐尽职尽责地讲解:“静斋一共有七重门,那边最高的塔尖就是藏典塔,储存有各类经文以及本派武学,后山有一处茶园,还有一个养蜂场。”
钟灵秀眼神微变,崇敬地看向大片家业。
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