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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威逼利诱

东方渐渐发白, 烛火残败。

钟灵秀侧头思考会儿,说道:“你想拿树大夫作条件,让我帮你杀人?”

“不错。”关昭弟道, “我知道苏遮幕病重,天底下或许只有树大夫的医术能回天。”

“你想杀谁?”

关昭弟吐出两字:“小白。”

“……”

“我通过唯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通讯方法, 告诉她我时日无多, 想最后见她一面。她自知对不起我,多半会赴约,只要你能帮我杀了她,我不仅马上告诉你树大夫在哪儿, 还会送你一份厚礼,乃是我多年家资, 包括各种名贵书画, 天下无人可解的奇毒,以一当百的暗器,霹雳门威力最强的火药。”

关昭弟牵动脸部的肌肉, 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有了这些东西, 哪怕今天还一文不名,明天也能成为一方势力, 比肩东堡、南寨、西镇、北城之流。”

“不行。”

钟灵秀一口拒绝, “她对不起你, 你下毒报复回去, 恩怨便了结,我为什么要杀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再说, 杀她就要与许多武林前辈为敌, 为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外物, 给自己惹上这等麻烦, 得不偿失。”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哪能不冒险?我会想方设法让小白独自前来,届时人一死,谁知道是你动的手?我自会一力承担。”关昭弟的眼中迸发异彩,“你如果想在江湖闯出一方天地,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阿弥陀佛,施主,我是出家人。”钟灵秀合十念佛,“功名利禄于我无用。”

关昭弟见多识广,扫她两眼,又道:“是人便有欲望,你不爱财,就是爱武。我号称‘梦幻天罗’,武功自成一家,你难道不想多学一门绝技?”

“贪多嚼不烂,反误了修行。”她合理推测,“话说回来,树大夫果然还是在城外吧?”

关昭弟淡淡一笑:“你猜。”

“大姐,和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谈的?”如眉笑吟吟道,“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如果苏公子能活着回来,就和他谈一谈这笔生意。”

“这是激将法?”

“你既然无欲无求,何必多问。”如眉口中这么说,偏又细细掰开揉碎,威逼利诱,“金风细雨楼的处境并不好,咱们只要告诉苏公子,若他不答应条件,七圣主就会知道苏文秀杀了大姐,他不仅要面对重病的父亲,还有被迷天盟追杀的小妹,倘若答应此事,大姐的人手则可为他所用。”

她妩媚地挽起鬓发,好心介绍,“此前你见过的两人‘关关相护’,是关大姐手下最厉害的一对护法,如果他答应大姐的条件,我也会为他做事。对了,风雨楼一直想进驻襄阳,如梦坊无论位置还是人手都无可挑剔。”

钟灵秀不由道:“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可他未必会答应。”

“你是说雷纯?”关昭弟胸有成竹,似乎什么都知道,“那又怎样?他就算爱上小白的女儿,既然敢和雷损、关切作对,何妨多一个小白?”

“我是说小白罪不至死……”

关昭弟哈哈大笑:“如果因为这个就错失良机,风雨楼这辈子就跟在雷损后面捡残羹剩饭吃吧。”

“笑什么,难道你以为就自己聪明?”钟灵秀反而笑了,“你口口声声杀小白,报复雷损,我就纳闷了,论起杀人,谁比得上你兄长?你为什么不联系关七,让他帮你报仇?”

不等关昭弟和如眉作答,一针见血道,“闭口不提的才是最在意的,你舌灿莲花,威逼利诱,不过是挑起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让迷天盟得以喘息,从而保下关七。”

关昭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盯着钟灵秀,眼中闪过杀意。

“你看我年轻,先用爱恨情仇激起我的同情,看我不买账就利诱,利诱不成,又想挑起我的好胜心。”钟灵秀替她鼓掌,赞道,“好一个梦幻天罗,我相信在城外,你也为狄飞惊和苏梦枕准备了陷阱——比如说,骗苏梦枕我已经落到你手里。”

关昭弟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神色冷峻地盯着她。

良久,缓缓道:“你很聪明。”

“真这么想,你就该坦诚一点。”钟灵秀苦口婆心,“阴谋不如阳谋,直接把东西交给我,风雨楼一壮大,早晚和六分半堂闹翻,到时候,小白的结局未可知,雷损多半没命。”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你让我改变了主意。”淡淡的晨光升起,东边的天空渐渐明亮,关昭弟望着她,“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很多年前,我和大哥就如同你和苏梦枕。”

钟灵秀道:“所以,你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了么?”

“梦想?”关昭弟像是听见了笑话,似嘲非嘲,“我们的梦想是统一武林,就好像当年的李帮主一样,他猜疑结拜兄弟,我却是他的亲妹妹,他不会疑我,我不会疑他,可到头来——”

她终于流露出一丝切骨的恨意,“我恨小白,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我更恨雷损,他接近我,欺骗我,毒害我,还要毁掉我和大哥一生的心血,我还恨我自己,为何意志不坚,竟然对他心动,以至于沦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明知道这也多半是一场戏,可为戏而动容的观众几曾少了?

钟灵秀依然真情实意地叹口气:“唉。”

“你要以我为戒。”晨光下,关昭弟疲惫地说着,眼角泛出丝丝缕缕的皱纹,神采也黯淡了。

昔年与迷天七圣主叱咤武林的梦幻天罗,享受过江湖霸主的荣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苦熬过病痛缠身的日夜,今时今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会说什么呢?

“只要你发誓,今后一定杀了雷损和小白。”她慎重道,“我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钟灵秀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这么问?”

她坚决摇头,“不不,我的答案还是不。”

如眉忍不住惊愕:“你知不知道迷天盟大姐的分量?这是一笔你根本无法想象的财富,不是用银子就能得到的金银珠宝,是每个渴望在江湖立足之人,朝思暮想而不可得之物。”

“我从来不信天上掉的馅饼。”绣楼的东窗照入晨曦,愈发显得屋里的人老朽病重,仿佛一具陈年僵尸。钟灵秀遥望日出:“你欣赏我?你有什么还欣赏我的,我和你很熟吗?”

她不禁笑出声,“你了解我么?你知道我的理想吗?对我一无所知就要托孤,要么是你别无选择,要么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我才不吃。”

如眉连连摇头,如看疯子:“你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瞧,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没把我当回事。”钟灵秀走向大门,立于晨曦下,“不然你就明白,关昭弟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钱权名,几时我想要,自己会取来。”

她最后瞧了这对中年姐妹一眼,“你将毒素聚于双腿,于脊椎逆行上脑,确实时日无多,好好珍惜今天的日出,和值得的朋友一起。”

如眉微微怔住,扭头看向关昭弟。

但苍老泛青的脸孔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缘再见。”钟灵秀颔首作别,纵身离开庭院,留下袅袅余音,“你的故事不错。”

日跃地平线,天空倏然大亮。

两行燕子飞过碧空,剪刀似的尾羽。

如眉不禁张口:“昭弟……”

“她拒绝与否,结果并无区别,还是按照原计划,将人渗透进风雨楼。”关昭弟缓缓道,“苏梦枕非池中之物,说不定会是雷损最大的对手,只要他身死,六分半堂溃散,一切都值得。”

如眉默然。

关昭弟的毒已入脑髓,树大夫说,她就剩最后两天了。

联络迷天盟,放出关七的消息,逼雷损派出狄飞惊,然后在必经之路的襄阳守株待兔,等到苏家兄妹……计划逐一施展,除却苏文秀,都和她预料的一样发展。

“你的如梦坊是为我开的。”关昭弟道,“如是你‘如花似玉’何小眉,梦是我‘梦幻天罗’关昭弟,比起温小白,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何小眉想说什么,被她阻止了。

“年轻的时候,我笑你手段滥,到临死才知道,何家人果然讲义气。”关昭弟靠住椅背,双手软绵绵地垂落,“温大哥的事,你还怪我吗?”

何小眉叹口气:“从前的事还提来做什么?他不爱我,我知道,他为你去死,我也管不着。”

“那就好。”关昭弟说,“咱们就一起看看日出吧。”

何小眉忍俊不禁:“还是被她说动了,你说,今天为她放弃苏梦枕,值得吗?”

关昭弟沉思道:“她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无欲则刚,我的确没什么能打动她的筹码。”

“因为她太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何小眉唏嘘不已,“经历得多了,眼睁睁看着一些人离开,一些事无能为力,自然就知道人力有时穷。”

“她有青春,有武功,还有样貌。”关昭弟讥诮,“有这三件东西,世上很少有办不到的事,就好像当年的温小白,她人生最大的挫败,不过是温晚英年早婚。”

何小眉愁眉拢起:“又说起她了,你真的恨她。”

“没错。”关昭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她跟在方巨侠身边,我奈何不了她,可雷纯还在六分半堂,和苏梦枕已经订了亲——你以为是谁让雷损起的念头?”

何小眉恍然大悟。

假如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闹翻,不就正是昔年的六分半堂与迷天盟么?他年的雷纯就是曾经的关昭弟。

“你肯定在想,一直婚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关昭弟冷笑,“不妨告诉你,苏文秀是眉州人,苏梦枕的老家在应州,他们早就出了五服。”

何小眉目瞪口呆:“你是说……”

“雷纯今后遭受的一切,都是她亲娘造的孽。”关昭弟合拢眼皮,诡秘一笑,“黄泉之下,我拭目以待。”

第142章 江湖路

纷扬的烟尘中, 苏梦枕、刀南神和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走了出来。

狄飞惊立在山坡的大树背后,低垂的眼睑藏起所有心绪。

“有没有见到关大姐?”身后冷不丁传来声响,他身形微微一颤, 缓慢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黄绿间色褶裙,垂至胸口的白纱, 细密的纱罗遮去容颜。他暗暗心惊, 又是一次无声无息的接近,她的敛气功夫已臻化境,实在令人忧心:“苏姑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狄飞惊微笑:“我不曾进去,见未见到, 当问苏公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灵秀道,“据我所知, 关大姐一直惦记着你。”

狄飞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没想到姑娘和迷天盟也有交情。”

“彼此彼此。”钟灵秀见他滴水不漏, 惋惜地摆手,“那就下次再见吧,狄堂主。”

狄飞惊后退两步, 垂落的头颈像名门闺秀, 温婉柔顺:“有缘再会。”

钟灵秀瞟他眼,径直走下山坡, 和苏梦枕会合。

他的衣袍沾满灰尘粉屑, 衣襟略有血迹, 袖中的红袖刀绯光潋滟, 像是饮过人血一般魔魅:“你在和狄飞惊说话?他一直在这里?”

“我哪知道,我刚来。”钟灵秀打量旁边的大夫, “树大夫?”

他背着药箱, 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是……”

“舍妹。”苏梦枕言简意赅, “你怎么来了?”

“接你们啊。”她指向不远处的马车, “行李都在车上,干粮买妥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梦枕微微惊诧:“城里出事了?”

“关昭弟在城里,我损她半天,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钟灵秀催促,“看病如救火,早走早治疗。”

苏梦枕边走边问:“你见到她了?说了什么?”

“晚点再说,你们饿了吗?”她自随身褡裢中取出热包子,分给刀南神和树大夫,“吃点垫垫,到车里好生歇歇。”

刀南神十分感激:“多谢姑娘。”

树大夫不饿,只是昨夜担惊受怕,已十分疲乏,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如释重负地靠着假寐。

车厢狭小,钟灵秀和刀南神坐车辕驾车,苏梦枕和树大夫挤在里面,疲惫地叹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碎土沫子。

“你们昨天都经历了什么?”钟灵秀问。

刀南神主动汇报:“这是迷天盟设下的陷阱,他们有意把少主引到这里,引发我们与六分半堂的冲突。这也就罢了,庄子地下埋有许多火药,我们险些葬身火海,幸亏少主敏锐,及时察觉异常,带着我和树大夫一起逃了出来。”

“昨晚驾车的小厮你瞧见了。”苏梦枕淡淡道,“他是关昭弟的人。”

钟灵秀意外:“我偷听到他和狄飞惊说话,还以为是他的人。”

“狄飞惊知道的,都是关昭弟想让他知道的事。”苏梦枕蹙眉,斟酌不定,“狄飞惊是雷损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做了堂主,虽然排行不高,可前途无量——雷损怎么会放任与关昭弟的旧时承担要职?”

钟灵秀点头,赞同道:“他捉摸不透,心思很深,和你很像。”

苏梦枕没接话茬,直接道:“该你了。”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被引去陷阱,她藏在城里被我碰见。”钟灵秀高度概括,“我们聊了聊她和雷损的婚姻,探讨爱情对女人的不良影响,没了。”

“真是深刻的话题。”苏梦枕淡淡道,“很配你。”

“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刻薄吗?”

“是么。”

刀南神忍俊不禁,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弥漫在鼻端的硫磺气和血腥味消散不少。

苏梦枕也不再追问,闭目小睡了片刻。

午时,马车已离开襄阳地界,停在一处溪水旁。

刀南神去取水,谁知水下竟有埋伏,数位水战高手自河中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刀南神江湖阅历丰富,不曾在俯身时掉以轻心,及时握住身边的大刀,大开大合地扫荡推卷,护住身前。同时,其他埋伏的喽啰从树林里接二连三窜出,攻向停在原地的马车。

钟灵秀正在采果子,后头两人合力杀来,头也不回地后纵掠开。

野果“蓬蓬”弹向他们的脸孔,两人捂着脸倒地,又有源源不断的人扑上,一个个武功都不怎么样,就是人够多,乌泱泱地像极了被捅的马蜂窝。

她只好在包袱里掏掏,扔出两个小火弹。

这东西不过杏子大,威力却不俗,“轰”一声炸开,喽啰们纷纷仰面摔倒,胸口、脸上、手臂血肉模糊,溢出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你哪来的火器?”苏梦枕掀开帘子,“关昭弟给你的?”

“摸的。”钟灵秀展开掌心,炫耀火力又苦口婆心,“你们拿多少银子啊?要拼这个命?差不多得了。”

蒙脸的杂鱼对视一眼,一时不敢靠近。

“再靠近我扔了。”她威胁,“死不了,治不好,生不如死,你们想好了?”

没人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喽啰们本就有些惧意,又见另一头刀南神浑身浴血归来,知道水中埋伏也失败,斗志一泻千里,佯装冲两波,被苏梦枕尽数打退便顺着台阶下来,骂骂咧咧地退走。

“这是何苦呢?”钟灵秀叹气。

“他们是帮派里的大多数。”苏梦枕道,“遵循上头的命令,在江湖混口饭吃。”

她忽而生出两分好奇:“不能寻个正经营生么?”

“你以为是什么人在混江湖?”他道,“都是一些鸡鸣狗盗的宵小?还是郁郁不得志的落第书生?都不是。”

每当说起正事,苏梦枕都耐心极佳,慢慢道:“学成一身武艺,想投军,若朝中无人,只能当大头兵,被人呼来喝去如仆婢,遇见不懂战的将军,就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枉送性命,读了半辈子的经义,想做官,那就要先孝敬站队,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步步高升,为百姓做点实事千难万难,到头来半生葬送,碌碌无为。”

他望着她雾气般的面孔,轻声道:“不如投身江湖,往小里说,能有一份糊口营生,往大了说,比为官做吏更容易做实事,总能护一方安宁。”

钟灵秀点点头。

大宋的这个江湖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灰色地带,说黑不算黑,官府默认,互有牵连,说白不算白,杀人越货,奸淫掳掠也略见不鲜。

这是一个混沌而暧昧的世界,上限高如诸葛神侯,下限低也特别低。

“那你投身江湖,是想做什么?”她问。

苏梦枕眺望远处辽阔的平原,数千年纷争的中原就在脚下:“回家。”

他的家在应州,应州已在辽人手中。

要回家,就要收复河山,收回燕云十六州-

离开襄阳后,追杀、伏击、劫道还是络绎不绝。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是迷天盟派来的,还是六分半堂挑唆的,抑或是其他江湖势力插手其中……这时候,□□的特色就极其明显,甭管是为啥,反正就是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一言不合就掏刀子。

钟灵秀都打累了。

她穿越这么多武侠世界,杀掉的人都不如这一路上多,偏偏没什么高手,水平最高的也和刀南神差不多。但又不能放手不打,蚁多咬死象,弓箭、火药、暗器、毒,哪一种都能要人命,绝不能小觑任何一个敌人。

又一次遭伏后。

苏梦枕擦去红袖刀的血迹:“最近的袭击愈发频繁,恐怕是疲军之策。”

刀南神点头:“这样的死伤在京城也不在少数,委实不合理。”

“调虎离山……”苏梦枕蹙眉,“京城一定有什么大事,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钟灵秀不觉得事情有这般顺利。

这天,离汴京还有三日路程。

他们在半道遇见了一辆马车,车厢的帘子撩起,露出里面端坐的青年。他的年纪瞧着和苏梦枕仿佛,双腿有疾,神情淡漠地瞧着远处的眼波。

刀南神勒马停车,回禀道:“少主,这是神侯府的‘无情’公子,在六扇门做事。”

“苏公子,苏小姐。”无情道,“在下奉世叔之命,接苏小姐去汴京。”

钟灵秀讶然:“我?”

她透过蒙尘的罗纱,打量车里的人,想起点什么:“是你。”

那年汴京倒大霉,她被关七的剑气伤了眼睛,诸葛小花和一个少年救了他,但是:“神侯为什么要来接我?”

“关七已经离开京城。”无情加重语气,“他病得更重了,假如遇见苏小姐,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世叔不愿插手黑-道纷争,但姑娘并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如与我一道进京。”

苏梦枕正想开口,钟灵秀一把捂住他的嘴:“神侯能帮这个忙自然最好。”

无情道:“请苏姑娘上车。”

钟灵秀拉着树大夫下车,推他上对面的马车:“这就是苏小姐,姓苏字小姐,请务必将他送回京城。”

无情不得不道:“苏姑娘,盛某不是瞎子。”

“可我是。”

“……”

“好吧,这是树大夫,从前是宫廷御医。”钟灵秀望着他,“神侯请回一位御医为官家看病,合情合理,是不是?”

无情转过眼神,少顷,道:“苏楼主一直主张与辽作战,如今宋辽却在议和,他得罪过的人位居要职,已秘密插手此事。”

苏遮幕建立金风细雨楼,目的是收复应州,还我山河,但他主战,也有人主和,对方屡次被风雨楼坏好事,早就暗恨在心。如今苏遮幕病重垂危,对方自不肯错失良机,除却迷天盟、六分半堂后,亦预备出手阻挠。

正是因为有高官显要插手,诸葛神侯才派出了无情接应。

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插手□□之事,只能以不曾加入风雨楼,和自己又有过交集的苏文秀下手。

苏文秀只是苏遮幕的侄女,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将她先接回汴京,悄悄送到苏遮幕身边,假如苏梦枕一时来不及赶回,她也能为风雨楼周旋一段时日,保全这个江湖中颇有气节的帮派。

第143章 拦杀

皆是少年英雄, 苏梦枕一下领会了无情的未尽之言:高官显要插手此事,意味着他们将派出为其效命的江湖高手,而这个人, 恐怕让诸葛神侯也觉得棘手,怀疑他是否有能及时赶回汴京。

他看向钟灵秀:“你和树大夫先走。”

她视若无睹, 从车里拿出行李塞给树大夫:“路上小心。”

苏梦枕叹口气, 和无情说:“你看见了,我管不着她。”

无情问:“苏小姐想清楚了?”

“帮我谢谢诸葛神侯。”钟灵秀道,“等我到京城再登门致谢。”

无情也不勉强,微微颔首, 放下帘子。

马蹄踏出一串湿润足印,他们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丝丝缕缕的细雨绵绵洋洋地落下, 吻住鼻尖, 甜津津的。

夏日的莲花开得正好,有富贵人家在这里挖了荷塘,老远就能闻见香气。路边做生意的摊贩也多了, 茶、酒、热食都有供应, 已是天子脚下的富足气象。

钟灵秀挑挑拣拣,点了好些个吃食, 肉饼蘸热汤, 酱菜拌干面, 还豪饮三杯荔枝膏水。

还劝饮料:“你也喝, 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苏梦枕看向杯中的小甜水, 默默喝掉。

刀南神瞧着他俩, 不自觉微笑, 独自包圆一壶浊酒。

吃过饭, 又行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坡。

坡下立有残碑,碑边是盘膝而坐的高冠壮汉。

他样貌不俗,气势惊人,一举一动都充满威慑力,可气息却收敛得很好,既有强大的存在感,又给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矛盾而古怪。

“你们来了。”隔着极远的距离,他沉缓有力的声音却近在耳边,“我本不愿意出手,免得人家说我以大欺小。”

钟灵秀见多高手,习惯地对答:“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诸葛老匹夫插手了。”他冷冷道,“他想促成的事,我都要破坏,要怪就怪他多管闲事吧。”

“你是元十三限。”苏梦枕想到了他的身份来历,“自在门弟子。”

自在门韦青青青收了四个徒弟,老大懒残大师,老二天一居士,老三诸葛神侯,老四元十三限。他们四人曾并称四大名捕,可后来不知为何,懒残大师不知所踪,天一居士隐居,诸葛神侯与元十三限反目成仇。

看来,想对付苏遮幕的人知道诸葛神侯插手其中,专门请出了与他对着干的元十三限。

这可大大不妙。

元十三限淡淡道:“没错,老夫就是元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个小孩儿滚,我不杀小姑娘。”

苏梦枕瞥过眼,缓缓摇头,暗示她收敛一点,别惹恼他。

“人人都知道,自在门下皆英雄好汉。”钟灵秀道,“前辈愿意对我高抬贵手,可见其名声不假。”

恭维话谁都爱听,元十三限和她无冤无仇,自然分外受用:“我只是为诸葛匹夫而来,否则,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何须老夫出手?”

“就算是这样,能请动前辈大驾,那人一定非同小可。”她问,“我们两个初入江湖,不知得罪哪位高人,竟不惜浪费一个人情,派出阁下阻挠?”

元十三限道:“老夫欠他一些人情,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他不屑与晚辈多废话,“你再不走,修怪老夫下手无情。”

“前辈光明磊落,我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钟灵秀叹口气,“那人只是利用前辈,对你没安好心。”

元十三限皱眉:“此话何意?”

“我猜前辈知道我们是谁,为何而来,有谁帮了我们,都是那人告诉你的。”她微微笑,“但他没有告诉你——”

青烟划过碧空,微风细雨之中,一道剑光惊破苍穹。

钟灵秀话未说完,已经骇然出手,长剑指向他的身前,才吐出后半句,“你、不、该、小、看、我。”

元十三限虎目怒睁,霎时间,漫天细雨化作无形之剑激射而来,好似操纵雨水的神明,天地化为图卷,任由蘸满清水的毛笔涂抹。

这正是他十三种看家本事中的“气剑”,无形时已能伤人,有载体则威力更甚。

钟灵秀手中的长剑荡开一片碧波,好似深山幽静的池塘,沉稳地接落神仙一怒的狂风骤雨。

与此同时,瑰丽的晚霞坠入山川,映照风雨,收拢云气,不令雨水滋扰大地。

这是苏梦枕的红袖刀,只有他持握时,从前温婉的刀光才能迸发出这般魔魅的艳红,像滴进心头的鲜血。

“好!”元十三限原本对这趟任务颇为不满。

他没有说谎,若非诸葛小花掺和了一脚,他绝对不会对两个后辈出手,就算赢了,传出去也贻笑大方。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剑一刀出自少年人之手,以他的武功境界,也不禁生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看!”

他一声怒吼,霎时间,雷霆惊动,刀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不,不是他们变慢了,是雷电太快,衬得时间变缓。等他们抬起眉眼,刚猛酷烈的雷光已轰然劈下。

这好像是一道剑招,又好像是人借来了自然伟力。

汗毛竖起,心神震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原始恐惧被激发,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人敌不过雷电。

生物永远畏惧这个萌生自己族群的庞大世界。

钟灵秀一向轻灵的身形滞涩在半空,如若折翼的蝴蝶,生硬而缓慢地飘落。

她有些迷惑,有些不解,好像回到了恒山,头一次接触内力一样困扰。

这和薛笑人的剑意截然不同,虽然她也能察觉到雷霆中的悲愤、不甘、酷烈,但在个人情绪之外,还有人力难及的宇宙之力。

剑化雷霆,还是雷霆为剑?

她一时想不明白,试探地闪躲,于是,方才折断的羽翼又重新长出羽毛,硬生生地阻断下落的势头,凌空顿足,拔地而起,竟然重新窜上半空,乍看上去,好像真的学会了浮空之术。

这就不是和楚留香学的本事了,楚留香会不会这招还很难说。

但凡轻功,必有借力,盗帅轻功绝伦,靠的是对气流的微妙把控,可这招非是如此,而是两仪穴的妙用。

阴主沉降,阳主升腾,别看她现在修炼的是九阳神功,可这是为升级攒的内力,之前练出的九阴真气依然存在,只要将丹田的真气引入【两仪穴】,即可立时化转阴阳。

九阴真气一动,身体下沉坠落,九阳真气提起,身形便立时上浮。

阴阳两仪,本是太极之下万物的枯荣规律,可演化出无数机巧。

连元十三限这样掌握十三种武功的人,眼中都划过异彩,喝道:“好轻功!”

然而,赞归赞,雷霆并未停歇,反而化为千万道蓄着雷电的细针,毫毛似的闪烁似的千军万马似的朝她费用而来,电流声滋滋作响,组成一个无处可逃的电网。

她像一只小飞虫,即将撞上这张钢丝一般的蛛网。

如果就这样冲撞上去,毫无疑问,身体会像电视剧里的激光陷阱一样,直接被割成四分五裂。

她再次逆转身形,后纵掠开,想要躲避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可这张网就雷电一样,追逐着场上能导电的一切。空气的导电性当然没有人体好,所以它张合着呼啸着,朝她继续奔驰而来。

“来得好。”钟灵秀折身持剑,普通的长剑泛起一层缥缈的青光,卷起她体内无穷无尽的真气,一剑劈下。

在元十三限眼中,这一剑抹开了一隅幽秘的竹林。

雷电一下穿透了脆弱的竹竿,他几乎能听见清脆的竹子碎裂的声音,一棵一棵,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一片一片,就这样排山倒海的折伏下去。

毫无疑问,是他的功力更强些。

但怪异之处也在这里,普通人的真气最多坚持数息就该崩裂,这一剑也就结束了。

三息过去,这片林子居然还未到尽头。

她的剑才斩落一半,仍有源源不断的剑意弥漫开,竹林竟然无穷无尽,浩瀚如烟波。

更难得的是,倒折的竹子既没有变得稀稀拉拉,也不曾变得脆弱,仍然是连贯、浓绿、坚韧、整齐的厚荫,就好像一汪碧海,衔接成天地。

元十三限没有用出全力。

剑光斩到最后,竟是雷电先消弭了力量。

残余的剑影指向他的胸前,逼得元十三限不得不再出一招。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无限之远,原本还有三步的距离,一晃眼就变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钟灵秀不曾想过还有这样的武功,剑势难改,硬是空劈了一击。

剑光消退,竹林渺然。

她的剑势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这是什么啊?!”钟灵秀目瞪口呆,心情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修仙的?”

上次下山遇见关七,差点被剑气捅成刺猬,这次吸取教训,发育再出山,一路砍瓜切菜到这里,离京城一步之遥,怎么又冒出一个元十三限,化雷为剑,缩地成寸。

不是诸葛小花的同门吗?

你们自在门修仙的?

也没人和我说啊。

元十三限享受她的震撼,哈哈大笑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树枝。

她背后闪过绯光,苏梦枕看准机会出刀了,但就在元十三限举起手中的枯枝时,又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他手里的枯枝不见了,好像凭空消失,而红袖刀的艳光似黄昏被云层遮蔽,一闪而过就消失无影。

苏梦枕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终于也出现动容之色。

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袖刀挥到一半,刀气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截断。

他折断他的刀光,就好像折断一把刀一样简单。可刀是有形之物,刀光是无形之物,无形的东西本就难以捉摸,断之已难,怎么能把另一截完全抹去呢?

或许……绯丽的光影缤纷落下,融在这缠绵缱绻的细雨中。

像黄昏的光照透雨帘,美人投来羞怯的眼波。

是了。

元十三限不是抹去了他的刀气,而是击碎了他的刀气,残余的刀意埋葬在雨帘,落下这一场缤纷的红雨。

第144章 红雨

——红雨瓢泼, 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不合时宜的,空气中响起了一段短促的旋律。

这一场纷落的绯红之雨太美太缱绻, 钟灵秀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拿起笛子, 吹响了这段旋律。

苏梦枕尚可, 他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纵然这惊艳的一刀出自他手,乍闻曲声也只是怔了怔。元十三限却不然。

他的胸膛立时被重锤击中了。

这段怅惘的旋律唤醒了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二十多年前, 他就和三师兄诸葛小花不合,诸葛小花什么都有了, 功成名就, 得意非凡,他呢?做什么都不顺畅,名气不如他, 地位权势不如他, 他越想和诸葛小花争,越是败得一塌糊涂。

但曾经有一次, 他们也有过和好的机会。

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名为小镜, 她是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爱上她以后,他想过若能娶她为妻, 此生足矣, 与诸葛小花也不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然而, 然而。

小镜居然爱的是诸葛, 诸葛小花卑鄙无耻,竟然让二师兄许笑一骗他,又害他杀死小镜的父亲。

虽然后来小镜还是嫁给了他,他心里却再也无法放下,再后来,为帮他打败诸葛,小镜不惜委身龌龊的三鞭道人,帮他得到了《山字经》。

伤心小箭练成的那天,他杀死了小镜,伤透了自己的心。

这是去年的事。

小镜死去的容颜还在眼前。

穿心一箭杀死了她,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直到遇见这场雨,这首曲。

绯红的雨,断肠的人。

他立即生出警惕,运功抵抗这段魔音,然而,钟灵秀不过一时心动,方才的一段曲律毫无内功参与,只是一段平平常常的笛音。

元十三限心如刀绞,不是因为她的武功多么惊人,而是因为音律本身具备魔力,能唤醒一段与之相合的记忆。

他练的《山字经》颠倒错乱,令他性情大变,可他还是他,还是元限,他的身体知道自己杀死了爱人,他的大脑记得杀死她的感觉。

此时此刻,伤心一箭再次洞穿了他的肺腑。

高大巍峨的气机出现了一丝变化。

然而,钟灵秀并没有趁机施展妙音功,而是悠悠地吹出后面的小段,感悟此时难得一见的气场。

红雨、敌人、伤心。

这是什么?

天、人、意?

这是先天之境吧?

只有先天境界才有这般和谐的气场,“我”生心意,心意“动”天,天人合一。

她这么想着,元十三限也正好示范了出来。

嫣红的绯雨变为透明的水晶帘,苏梦枕的刀意消散无踪,化为冷冷的冰雨。

忽然觉得很伤心。

忽然觉得很难过。

遥远的记忆中,与谁擦肩而过。

分明相遇一场,为何没有结果?

她下意识地吐出气息,气流吹入竹笛的气孔,迸发出刀光剑影的清啸。

崭新的旋律震颤,伴随真气呼啸流出。

是《笑傲江湖曲》。

她无法忘记的曲律,刻入肌肉记忆的节奏,心神颤动的刹那,如同鄱阳湖的水浪卷开千顷碧波。

向往江湖。

初入江湖。

身在江湖。

莫要忘记,最后笑傲江湖。

她的意志融入笛曲,通过音律坚定地回响在细雨纷飞的夏夜。

伤心的余韵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滔不绝的沧海水吟。

元十三限睁开泛红的双目,胸膛嗡嗡震颤,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笑。

他想起当年四兄弟并肩作战,意气风发,也想起自己和诸葛小花一起去救许笑一,这大概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最后的温情了。还有小镜,他那样痴恋着她,以为命运终于眷顾自己,结果到头来,她爱的还是自己最恨的人,这些年,虽然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又有什么用?

他爱她,他也恨她,他知道她为自己出卖身体,才换来《山字经》,他还是要杀了她。

江湖……快意江湖,爱恨江湖,怒斥江湖。

为什么每次都是诸葛小花?

为什么上天偏爱他?

老天何其不公!

诸葛小花越得意,他就越失意,他又输在了什么地方?

恨江湖!

最恨江湖!

他的不甘愈发浓烈,忍辱神功就因为忍耐痛苦而愈发强大。

钟灵秀仿佛看到了一个巍峨的巨人,愤怒地质问苍天,逼问大地,他的气势如此惊人,连天地都退避三舍。

雨避开他。

风绕过他。

他所处的地方无风也无雨,好像自成一方天地。

曲消雨散。

钟灵秀放下竹笛,和苏梦枕说:“你先走,我缠住他。”

“理由?”

“打不过。”她道,“我能拖一会儿。”

元十三限的目的是阻止苏梦枕入京,两人联手亦奈何不了敌人的情况下,他留在这里反而落入敌人的算计,尽快离开才是正解。

苏梦枕问:“能脱身吗?”

她点头。

“好。”他答应得异常干脆,“你自己小心。”

她弯起唇角:“放心。”

绯光碧影划过雨帘,苏梦枕一刀斩出便立即后纵脱身,瞬息千里一起一落便掠回马车。他手起刀落,斩断车辕,翻身跃上马背,和留守在侧的刀南神道:“走。”

刀南神没有迟疑,立刻跳上另一匹马背,两人两骑奔向羊肠小道,转瞬没了踪迹。

元十三限沉声喝止:“站住!”

他缩地成寸的奇术在此施展,倏忽缩短距离,朝二人的背影追逐过去。

钟灵秀哪里能叫他如意,碧华千顷浪涌,无数剑光涌向元十三限,浪潮似的追逐他。

缩地成寸的本事看着离奇,像修仙的法术,本质上却还是武功,只不过是一门独特的轻功身法,伴随他对天地的影响力,呈现出瞬移一般的效果。

所以,论起快,缩地成寸并不见得比古墓轻功快,可因为环境的影响,很难追踪定位。非要假设的话,不妨想象这个空间到处都是线条,大脑视觉被误导,明明全是直线,看起来却是弯曲的线条。

钟灵秀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所以,她闭上了眼睛。

风、雨、声音都被影响,无法定位元十三限,只有洞察天地玄机的洞玄才可以。

奇特的场景画卷铺开,她惊异地发现,在洞玄穴的视野下,元十三限周围居然有一个奇特的“力场”,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这样的场景,只能说修仙文脱胎自道家经典,里面的种种概念不是无的放矢。

元十三限的力场真的像一个巨人!

法天象地……

这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并不是指真的人能变出五光十色的特效,而是他的存在像质量极高的物质,延伸出一个影响天地的力场。

钟灵秀没有分毫犹豫,祭出长剑,刺向无形巨人的眉心。

元十三限的动作忽然滞涩。

缩地成寸偏移了方位,就好像巨人踉跄一步,不得不后退半尺。

他惊讶地看着扑来的少女,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刺中“自己”,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你——”他招招手,脚下的芳草连根拔起,蕴着刚烈的剑气漂浮在半空,万箭齐发射向她扑来的身形。但若是以为这只是肖似暴雨梨花针的暗器,就大错特错。

草针在飞驰中排出一条蛟龙状的绿色长龙,毫发尖锐,气势惊人,仿佛远古巨兽重现。

这是气针,也是势剑,合起来被称为气势之剑,这一剑若击中,不夸张地说,目标恐怕会真的像被巨兽撕咬过,血肉模糊,透骨断筋。

人类对巨兽有本能地畏惧,兴许是源于原始时代和动物物竞天择的经验,亦或许是对巨物、对自然的本能。

一刹那的原始恐惧,很多时候足以决定胜负。

可惜,不是现在。

钟灵秀只觉得兴奋,一是为了这尚未企及的更高境界,二是跃跃欲试的挑战之心。

人类为什么要去征服珠穆朗玛峰?

因为它就在那里。

战意像一团火,丹田的内力是煮烧的水,逐渐升温,逐渐沸腾。

她的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长剑氤氲的青光越来越浓郁,嗡鸣着斩落下去。

剑刃离草龙还有半尺,龙首便被斩落。

这是剑气。

以剑驭气。

剑本身不重要,仅是载体,然而,人类握有工具,始与禽兽区分,这是意志的体现,所以,剑在手,剑意就如同征服珠峰的手杖,凛然俯瞰万千众生。

以凡人之躯对抗巨兽。

以后天之境对抗先天。

草龙折兽,势头却不减,仍然保持巨大的威力冲击过来。

挽转剑花。

再斩。

龙身亦断。

剑刃离龙尾还有一寸之距。

一霎后,没有任何意外地击碎了龙尾。

元十三限冷静地看着她,握住倚靠在残碑处的手杖。

剑锋指来时,木杖已在他掌中,轰然砸出。

这是他的一线杖法,既是杖,也可为剑,他的剑法叫君不见剑诀,顾名思义,就是无影无踪,敌人瞧不见。再搭配忽闪忽现的缩丈成寸的法门,简直像在和一只神出鬼没的恶鬼打架。

钟灵秀见招拆招,管他的手杖从哪里来,反正来了就招架,无招胜有招到最后,不独是剑招,天底下所有的招式都一样。

遇山开山,遇水坐船,就这么简单。

而元十三限也意识到了她真正的棘手之处。

她的武功比不上他,尚未触及武学至高至臻的境界,但她的基础实在太好了。

真气充沛,耐力奇佳,内力调得炉火纯青,收放随心,对外借力卸力亦有独到之处,暗藏万物枯荣、日月轮转之道,身法快、疾、轻、变,进可攻退可守,剑招与刀法转换自如,既有剑的潇洒,又有刀的豪迈,偶尔还有诡招突袭。

外在已无破绽,内里的意志与沉着亦无可挑剔,全无少年人常见的焦躁青涩,韧如蒲草,心如磐石,恰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完满圆融,无可挑剔。

这样的对手可以战胜,却难打败。

第145章 伤心箭

豆大的雨珠落下, 乌云四合,雷鸣电闪。

暴雨将至,风中灌满水的腥气。

苏梦枕戴着斗笠, 与刀南神飞驰在驿道上,袖中的红袖刀冷冰冰得贴着他的皮肤, 冷入骨髓。他死死握紧缰绳, 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

既然决定走,就相信她一定能办到。

而他要抓紧时间回京,只要回到京城,元十三限就再也没有了动手的理由, 她自然就平安了。

平安……想到这里,苏梦枕心底就想苦笑, 自从踏出小寒山, 这两个字就与他无缘了。他并不畏惧危险和挑战,这正是他所渴望的,踏平接踵而来的麻烦, 走到他定下的目的地。

但是。

他摇摇头, 收住溢散的思绪,多想无用, 还是看向前方吧。

茫茫的白雨中, 黑漆漆的人影鬼魅般立在远处。

隔着老远, 对方就传来喊话:“雷总堂主发话, 大小姐已在红梅别院,请苏公子前去一叙。”

苏梦枕冷笑。

这人是与雷损同出江南霹雳堂的雷恨, 位任六分半堂四堂主, 武功不俗, 他出现在这里, 证明雷损已不再掩饰,虽然他撤了一块名为雷纯的遮羞布。

雷纯今年才几岁?十岁?可因为双方有婚约在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可雷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五天前,他们才离开襄阳,夜晚在山野露宿。

月上中天之际,她让刀南神回马车休憩,毫不客气地拉走了他。

“我要和你说个惊天大秘密。”钟灵秀带着他在林间穿梭,直到看见一片池塘,方才停步开口,“你听了以后不要太激动。”

苏梦枕白天睡过,那会儿精神尚可,犹有余力和她废话:“你想说什么,雷损害了关昭弟?”

“这算什么秘密。”她嗤笑,“你随便问个江湖小卒,谁不猜雷损?”

他瞧她一眼,望向池边起舞的萤火:“那是什么。”

“你猜一下。”她要求,“我回答你‘是’和‘不是’。”

他想都不用想:“和雷损有关?”

“是。”

“和迷天盟有关?”

“是。”

“和金风细雨楼有关?”

“是。”

“和你也有关?”

“不是。”

“和我有关系?”

“是。”

“雷纯?”

“是。”

“她是关昭弟的女儿?”

“不是。”

“她不是雷损的女儿?”

“是。”

“雷纯是关七的女儿?”老实说,他这么问只是配合游戏,内心并不曾这么揣测过,这毕竟太过离奇。

但她缓缓地点下头:“是。”

苏梦枕怔住。

“恭喜你,不仅是六分半堂的女婿,其实也是迷天盟的女婿。”她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三家现在的关系和腊八粥差不多,你趁热喝了。”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钟灵秀道:“故事很简单,关七爱小白雷损也爱小白,小白嫁给了关七关昭弟嫁给了雷损,然后小白和关七吵架为了让他吃醋找上了雷损害得闺蜜和自己反目成仇雷损不惜杀妻但雷损真正爱的人是小白小白虽然离开了他他还是收养了她的女儿我非常怀疑他原本是想养大雷纯当小白的替身毕竟他勾搭雷媚的时候雷媚还小。”

习武之人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完这些也脸不红气不喘。

苏梦枕:“……”

“幸好今天是十五,月色很好。”她说,“让我看见你这么难得的表情。”

他吐出浊气:“我的笑话很好看?”

“唔。”她沉吟片刻,诚实地点头。

江湖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儿女情长,没有爱恨纠葛的江湖不完整。

苏梦枕的婚事是一场利益交易,很难令人生出好感,可现在有了雷纯的身世之谜,雷损、温小白、关七、关昭弟的四角关系,一下有趣许多。

要是再想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相爱相杀,这出大戏简直绝了。

肯定比张无忌和周芷若的婚礼有趣。

——噢,差点忘记无忌侄儿没有这茬了。

那肯定比杨不悔和殷梨亭的忘年抓马。

——等等,好像也没有这事了。

……

“总而言之,很有意思。”她耸耸肩,“因为你平时太深沉,更有意思了。”

夏夜萤火纷飞,苏梦枕望着池塘中的明月,倏而平静:“知道了。”

“没了?”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就是他知道此事的始末。

回到现在。

雷恨带着六分半堂的人雨中拦路,戴着斗笠的一个个黑影面目模糊。

苏梦枕眨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走。

他冷淡而孤傲地拒绝:“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赴约。”

“你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雷恨头一次和苏梦枕为敌,还没有那么“恨”,只是冷冰冰地警告,“苏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苏梦枕的回答亦简短:“滚开。”

雷恨怒极反笑,跃身离开马背,双掌挥出劲风,打算手动帮他去做客。

时至黄昏,西边的云彩厚重地堆积在地平线,阻碍今日的晚霞,可刀光亮起的瞬间,晚霞又铺向人间。

黄昏细雨红袖刀-

青纱帐里梦魂消。

钟灵秀掌中清光明灭,清清爽爽地摇曳微风。

月上柳梢头。

她望着元十三限,罩在脸上的罗纱早就碎裂成破碎的布条,随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粉黛浓妆被雨水冲刷,一开始变成红红白白的阑干,弄花她的脸孔,等再淋了一段时间,再也扒不住她剥壳鸡蛋般光洁细致的肌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素净的脸孔。

她乌黑的发丝沁着水光,泛出雾蒙蒙的清韵,细长秀丽的眉毛天然无修饰,妆点一双澄澈的双眼。

元十三限挚爱小镜,却也未断绝女色,小镜死后,他一直享用着背后之人送来的照拂,其中不仅有金银房屋,当然也有女人。

但凡是还能对别人动心的男人,很少能够对着她的脸孔痛下狠手。

元十三限看着她,目光逐渐怪异。

“水月天心……”他喃喃地背诵《山字经》中的经文,从前难以捉摸的佛禅似乎拂去了一层尘埃,在内心深处闪烁了一瞬,他好像突然理解了晦涩的经文,陷入玄之又玄、无我有我的奥妙境界。

雨停了。

她湿透的衣衫在内力的作用下蒸腾,白色的雾气萦绕在衣袂。

雨水顺着脸孔淌落,手中还有一簇青碧。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往日读过的佛偈涌上心头,他暴怒的面孔逐渐平静,流露出罗汉达摩似的威严,“佛在哪里,道在哪里……今日我是我,今日我是谁?”

钟灵秀当过尼姑也当过道姑,佛道双修优秀毕业生,自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正因如此,反而害怕起来,他好像要悟道了。

真要是立地成佛,那还打个屁?

绝对不行。

她心念一动,立即掏出竹萧。

他要成佛是不是?偏不让他放下尘世。

幽怨的萧声如泣如诉地响起,这是一片碧绿的竹林,佳人独倚,似乎在思念着谁,天空明月高悬,天涯路远,是谁令她挂在心头?

智小镜是一个温顺柔静的姑娘,出身名门,却因不喜家族作风而孤身走入江湖,江湖风雨重,她却从未变过,永远体贴别人,关心别人,酷烈刚硬如元十三限,在她面前也化作绕指柔。

她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可爱,元十三限认得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这样干净无瑕,让他情不自禁地放下身段,抹平自己的棱角,唯恐伤害到她。

小镜……这个如烟似雾的女子,曾经伤害过他又委身于他,最后为他牺牲一切又被他害死的女人,幽幽地出现在他尚未成就的金身面前。

霎时间,水月散去,镜花枯败,万般恨意涌上心头。

《山字经》!

他每一段经文都是由伤痕累累的她转述而来。

她遭遇了什么?告诉她内容的三鞭道人好色如命,她被折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却视而不见。他在恨什么?恨她爱诸葛?还是恨她有眼无珠?抑或是恨老天不公平,竟然也生命中唯一的垂怜都要夺走?

“不!”

《山字经》,回来!

我要成佛!回来!

元十三限愤怒地睁开眼睛,怒斥面前的少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打算放下,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们都偏爱诸葛小花,为什么我永远不如他??为什么要让我想起小镜,她已经死了!伤心一箭,我已练成伤心小箭!看我的箭!”

他狂怒地拉开手里的弓,朝她射出一支无色无相的弩箭。

钟灵秀看不见箭,却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支箭朝着她射了过来,迅如闪电,快如雷霆。

她快速变幻身位躲避,可这支箭似乎自带追踪功能,无论她怎么躲,还是以雷霆之力追了上来。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拔剑去斩。

伤心小箭的本质是无形气箭,自然能被她的剑气斩断。

这一剑没有辜负她六十年苦学,准确地斩断了这支无形的箭矢,可《伤心小箭》仅仅如此,凭什么非学曾引发无数人争夺的《山字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