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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如果不学《山字经》,伤心小箭就只是气箭,无形之箭,固然能千里追踪,却元不至于如此神奇。

这支箭折成两断。

前面的一截不像有形的箭矢,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继续飞驰射来,洞穿了她的胸口。

她终究中了半支伤心箭。

皮肉破碎,肋骨骨折,气箭穿进心房,割裂血管、神经,震伤经脉。

真气走岔逆流,剧痛来袭,彻骨的凉意自心头泛起。

钟灵秀捂住伤口,逆流的鲜血喷出口腔,满嘴的铁锈味。丹田的真气像地震的海洋,呼啸着翻涌而来,九阴真气梳理经脉,九阳真气滋生气血,有条不紊地安置灾后的身躯。

仅仅两三个呼吸,她的内伤就得到极大缓和,又能喘上气了。

然而。

伤心小箭之所以叫伤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伤及心脏,更能伤及玄妙莫测的真心。

第146章 心魔

“你中了我的箭。”元十三限冷冰冰地说。

钟灵秀呕出两口淤血, 缓慢地抬起头,言简意赅:“是的。”

“你被我伤了心。”

“对。”她何止是伤心,简直伤透了心。

有没有天理啊???!!!

上次遇见关七, 被他的剑气戳成刺猬,瞎眼进蝙蝠岛, 吃够了苦头, 这次又遇见元十三限,一箭穿心,还真的能特别让人伤心,伤心到想哭出来。

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大家都好端端地练武功, 突然冒出这么个玩意儿。

不公平。

这一定是个高武世界。

但我有金手指。

菩提穴亮起微光,夏夜萤火般照亮幽暗的情绪森林。

她渐渐平静, 问他:“你要杀了我吗?”

“如果你跟我走, 我就不杀你。”出乎预料的,元十三限注视着她,这般道, “我还会把《山字经》教给你, 你、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能够帮我真正领悟它的奥秘。”

钟灵秀望了他会儿, 忽然笑了:“我不跟你走, 你也不会杀我。”

她口吻转冷, 寒刃一般刺向他的胸膛, “你已经杀了小镜,还要杀了我吗?”

元十三限的胸口蓦然一痛, 他再度愤怒起来:“她背叛了我, 她心里没有我, 她——”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人人都这么说。”

钟灵秀放下手掌,胸口的血已然止住,唯独脸色还苍白,似一尊白瓷雕像,“可孽海情天,回头无岸。”

元十三限怔住。

“你爱小镜,你还爱着她,你杀了唯一对你好的人。”曲子引出的万般爱恨,她怎么会知道,小镜这个名字也从未听闻,但元十三限方才亲口说他杀了她,还牵扯到诸葛神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用得着猜么?总不会是他们师兄弟因爱生恨,无非是同门爱上一个女人。

诸葛神侯没有娶妻,小镜大概是嫁给了爱自己的元十三限,然后又为他所杀。

虽然《伤心小箭》的原委不了解,但元十三限无疑还爱着她,若不然,不会被她的曲律所影响。

“放下屠刀,不是你现在手里的刀,是你曾经握过的刀。”

钟灵秀垂落眼睑,微弱的月光泼洒,低眉的样子像极龛中人,亦幻亦真,“你一天不能赎罪,就一天不能成佛。”

人人都说她像观音,连她自己对镜自照,都会莫名畏惧这样的容颜,何况今天才见到她的元十三限?月在柳梢,落花微雨,他被迷惑了,心神也动摇了。

但元十三限毕竟当世豪杰,只动摇一刻便立即反击。

“我?赎罪?我做错了什么?是他们对不起我。”

武侠世界时常有辩经的桥段,她也潜心参悟过,神色如常道:“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扰,只为无明不了绝。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元十三限所学的《山字经》是小镜出卖身体,自三鞭道人处学来,可三鞭道人给她的经文也经过处理,颠三倒四,不成篇章,搁普通人身上早就走火入魔,但他和欧阳锋一样,皆是武学奇才,就算颠倒错乱也一样练成,也一样因此性情大变。

有趣的是,九阴是道典,山字经则是佛经,皆有玄之又玄的话语。

为弄懂个中真意,元十三限没少读佛经,也难免坠入佛学的思辨中。

“一念不生,谈何容易?”他冷笑,“我生来就要与众不同,活出一番精彩,这是我的执念,我认,如果因为有执着就不能成佛,我就不成佛,去成魔,只要能让我达成目的,成佛成魔其实无甚区别。”

钟灵秀问:“你的执着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打败诸葛小花。”

“你要怎么打败他?和他比武,把他杀死?这是武学上的胜败,不是人的胜败。”她道,“人生无法被称量,有人高官厚禄,有人子孙满堂,谁胜谁负?有人富贵锦绣,永失所爱,有人粗茶淡饭,伉俪情深,谁才算赢家?”

他道:“诸葛小花位居太傅,得皇帝赏识,群臣拥护?他什么都有了,却容不下我有同样的成功,还要从我身边夺走小镜,无论哪一种打败,我都要打到他。”

“我明白了。”钟灵秀道,“你衡量胜负的标准是高官厚禄,权势名利,还有爱情,我先问你,诸葛小花爱小镜吗?”

“当然。”元十三限咬牙切齿,“他得到了她的心。”

“大错特错。”她说,“心就是心,在我们胸膛里跳动,任何一个人被夺走心,只会死掉,不会相爱,你说的是心不过是念,一念三千,她只不过一会儿恋上诸葛,一会儿决定嫁给你,这两种念头都由心而生,不过是万般念头中的一个,她也可以同时去爱花花草草,飞鸟游鱼,男人和良辰美景岂有不同?你和蜉蝣萤火争一时长短么?”

假如钟灵秀和他辩论武学境界,抑或是为官做宰与闲云野鹤的高低,元十三限自有一番评判,因为她谈论的是“他”自己,但小镜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女人。

元十三限冷眼看着这个女人和诸葛反目,嫁给自己,牺牲自己,他相信她是因为对诸葛小花因爱生恨,才肯牺牲自己帮他报仇,所以,练成伤心小箭后,他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她。

然而,他其实不了解她。

“以一个人爱不爱自己,来判断人生的成败,是天底下最懦弱的事。”钟灵秀望向面前的中年男人,他武功高强,样貌俊美,器宇轩昂,又是自在门的高足,可这都是假象,“前辈,你还不明白你的心魔吗?”

他重复:“我的心魔?”

“你相信自己是武学上的强者,却已认定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她道,“你把胜负的裁决交给了诸葛小花,你要他来证明你能够成功,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元十三限简直怒发冲冠:“胡说八道!”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真气在周身行过数个周天,胸口的伤势大为缓解,钟灵秀仰望云层后的月光:“前辈,咱们后会有期。”

“站住。”元十三限一声叱喝,震痛耳膜,身体似乎为之影响,情不自禁地滞涩。

这是他的一喝神功,运作在普通人身上,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但钟灵秀的性灵千锤百炼,最不易被影响,瞥过一道眼神,擦亮手中的火折子。

轰!

砰!

红云阵阵,烟尘滚滚,巨大的气浪蔓延传递,炸出无数蛇虫鼠蚁。从六分半堂顺来的火药派上了大用,接二连三的爆炸非同凡响,强悍如元十三限,亦无法及时阻拦她撤离的脚步。

只要慢一步,纵有缩丈成寸的奇术,元十三限也赶不上轻功卓绝的她了。

她走了-

薄雾浓云,淡月微风。

钟灵秀引爆火药后,完全不敢耽搁,瞬息千里直奔汴京。

假如有人能目睹这一刻,一定会理解诗人说的月下飞仙是什么意思,朦朦清光下,她乘风而起,轻灵迅捷地掠过幽径、树梢、池塘,掠过俨然的屋舍,发丝被风吹拂,恰如天女无缝的羽衣,托着她飞渡云川。

——事实上,还真有一个现场目击者。

树梢晃动,她折身翩然,无声无息地落向尘土。

“你怎么在这里?”钟灵秀问,“树大夫呢?”

“剑僮已带他回京。”无情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他不良于行,平日以轮椅行走,但关键时刻也可骑马驾车,此时,他就注视着月下云中而来的少女,语气些微波动,“你受伤了。”

钟灵秀“嗯”了声,轻轻吐出口气:“你们想知道元十三限的武功水准?”

“世叔不想我们插手此事。”无情平淡地承认,“可元师叔一直想对付世叔,我们当然想要得到一些情报。”

“可以,你们救过我,这次又帮我们送人,我知无不言。”她痛快道,“不过我要尽快赶去京城,你能不能骑马?”

普通马车一般只有两匹马,一匹马已经载着树大夫他们走了,这辆马车只剩下一匹,载两个成年人吃力。但无情双腿残疾,还是半大孩子,钟灵秀也轻得很,问题不大。

果然,无情微微点头,纵身上马。

他轻功暗器双绝,号称“无腿行万里,千手不能防”,内功路子颇为特殊。

“劳驾。”钟灵秀侧身坐上马鞍,望向远处稀稀拉拉的麦田,“我中了他一箭,伤心小箭。”

无情浑身一震。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曾是仁宗年间据地称王的智高所拥有的宝物,后来传给他的女儿小镜姑娘。”无情缓缓道,“她嫁给元师叔后,把这门功夫交给了他,还为他寻到《山字经》。”

他并不清楚长辈的恩怨,不知道小镜的经文从何而来,仅从诸葛神侯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过描述:“伤心小箭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可千里杀敌,配合《忍辱神功》的元气,《山字经》的心法,即便是世叔也无把握接下。”

诸葛神侯为应付元十三限的伤心箭,专门钻研出了浓艳枪,可二者孰优孰劣,双方未曾交手,犹不可知。

无情十分关注这次的情报:“姑娘以为,他练成了么?”

“显而易见。”钟灵秀心累道,“我只中半支箭,就已经这样了。”

箭伤不可怕,养个三天又是一个好女子,可怕的是伤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这么玄乎,反正此时此刻,这半支伤心箭威力犹存,令她一遍遍重温,一次次破防。

为什么一下山就遇到绝世高手有没有天理了伤心小箭是哪门子武功怎么还能影响情绪?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她喃喃自语,若有所思。但凡中箭,只要不是捅个对穿,破体而出,箭头埋在血肉中就必须拔出,伤心小箭无色无形,不代表是“空”。

因此,血止住了,经脉在修复,这支箭却还留在她体内,扎在心头。

令她伤心。

第147章 风满楼

有形的箭容易拔, 无形的箭怎么解?

“我不该小觑天下高手,我忏悔。”货真价实被扎了心,钟灵秀暂时失去神仙气度, 唉声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 不是关七就是元十三限, 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无情罕见地欲言又止。

关七和元十三限都是当世顶尖高手,他们之上已经无凡人,夸张点能说一句“仙人之下我无敌,仙人之上一换一”, 她十岁遇关七,十六岁遇元限, 竟然全身而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待消息传遍江湖,苏文秀之名定然人尽皆知。

但双方不熟,唯有沉默。

明月西沉, 风儿也眠, 寂静的山林唯有虫鸣。

钟灵秀越想越不安,决定立即尝试将半支断箭逼出体外。

虽然她不知道无形之物怎么逼, 总之先试试再说。谁想真气一动, 立即催发胸口残余的箭力,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 酸意直冲鼻腔,泪腺哗然上工,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热泪已滚滚落下。

……伤心想哭是生理本能, 很合理。

但怎么停不下来?

救命。

钟灵秀抬起袖子擦泪, 越擦越多,才擦掉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涌出来。

“唉。”她忧伤地说,“停车,不是,停马。”

无情勒住缰绳,疑惑地回头。

钟灵秀跃下马背,在田埂边寻了处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她将无形的伤心箭当做有形的箭矢,催发真气逼出体外,而伤心箭在胸腔每震颤一次,心脏就传来一阵阵痛楚,无数悲伤的情绪如同涨潮季节,浪花似的翻滚在心头。

渐渐的,身体的存在变得遥,周围的景物褪色,皎洁的月光照破云层,洒落在她的肩头。

心神浮出躯体,千锤百炼的性灵抬首。

她“看见”自己被穿洞的胸膛,半截怪异的箭矢插在肋间。

箭正在缓慢地消散。

眼泪在徐徐地流淌。

伤心小箭,化作伤心之泪。

无情坐在马上,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孔。

他见过很多人流泪,为悲伤、为痛恨、为后悔、为喜悦,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眼泪也能这般宁静,就好像此时的清风、蝉鸣、微云,纵然只是望着她,就足以抚平烦恼。

百千世界空华影,一片身心水月光。

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坐在那里,竟然就能影响他人的意志。

无情今年十七,背负深仇大恨已十一年,不曾有一天忘却过仇恨,亦非意志不坚的青涩少年,看见美貌少女就晕头转向,所以,他的心弦在震颤,理智却不住嗡鸣。

苏梦枕自小寒山入京,一路遭遇伏击、刺杀、背叛、突袭,依旧不曾慢下脚步,仍然如期归京。神侯府上下都相信,假以时日,他将是不逊于雷损的一方雄主,金风细雨楼亦不会久屈人下。

但这是能被预见的,曾几何时,诸葛小花就是如此,不久之前,温晚亦是如此。

他们是未来的苏梦枕,苏梦枕是过去的他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代出英雄。

苏文秀呢?

她是下一个红袖神尼,还是下一个织女、小镜,抑或是另一个温小白?

愈难预测,愈可怕。

无情只能转过头,不去看她的容颜。

钟灵秀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就好像她不清楚,元十三限既然能以自己意志影响她,害她狂流三年的泪,她的菩提心自然也能影响旁人,尤其是内力不强的无情。

此时,她全心全意疗伤,气场不自觉铺开,就如同明月别枝,惊起三两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性灵感觉得到,胸口的残箭已消去形状,徒留余波。

剩下的就由他去罢。

天下谁人不伤心?偶尔伤怀才正常。

已经后半夜了。

钟灵秀睁开眼睛,轻轻吐出口气:“好多了。”块垒消去大半,淡淡惆怅无妨,“你瞧见了,这就是伤心箭,改天诸葛神侯碰见,记得提前准备手帕。”

无情转回脸,见她泪痕犹在,不由自主地递出帕子。

“多谢。”她接过,抹去腮边残余水渍,“除了伤心小箭,他还有一门很怪的功夫,能缩地成寸。”

无情微微颔首,精准报出名字:“缩丈成寸。”

“真气变针,能空放,也能附着载体。”

“气剑,还有一个势剑。”

“是,非常特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而钟灵秀也终于知道,元十三限之所以在名字里加入十三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十三点,而是他掌握十三种武功。

无情每报出一个名字,她就震撼一次。

“起、承、转、合。”

“啊?”

“一线杖,锉拳,丹青腿,一喝神功,大摔碑法,飞星传恨剑。”

“唔。”

“君不见剑诀。”

“这个好像见过,剑会消失。”

“飞流直下,平地风雷。”

“啊?”

“仇极掌,恨极拳。”

“和伤心小箭一样?”

“化影分身大法。”

“不是真的吧?”

无情只答一字:“是。”

“唉。”

此情此景,真适合唱一句“山外还有山比山高”,但她没有心情,只是摇摇头:“走吧。”

无情点点头,重新上马。

东方泛起一丝蛋壳青。

驿道晦暗,血气盘桓不去,引来食腐生物的觊觎。

无情勒住缰绳,扫过狼藉的现场,虽然有人收拾过惨剧,可沁入泥土的血腥味做不了假,留在树干石头上的刀斧痕迹亦未抹去:“看来,六分半堂派人拦截了苏公子。”

钟灵秀倒是不怎么担心,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的情报最多,苏梦枕清楚地告诉过她:“除非雷损亲自出手,否则他们拦不住我。”

雷损当然没有来。

“汴京有血光。”钟灵秀眺望远处,“还有多远?”

无情道:“半日。”

她叹口气,挽过一缕风带来的血腥味:“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梦枕终究是走到了汴京。

东京繁华,今日却萧瑟得不像话,城外的大片街道人烟寥寥,唯有高楼后、树梢里、围墙边起伏着探子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夏天的风本就炽热,只是一路行来,京城已是早秋,该有一丝秋高气爽的清凉意。

但没有。

今天的风比最炎热的夏夜还要闷。

昨天的小雨不过开胃菜,今天必有雷暴将至。

苏梦枕忽然咳嗽起来,连日的奔波对一个病人来说自是大忌,他能忍到现在,已经远超常人的阈值。可风暴才刚刚开始,还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

他藏起咳出血的手帕,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屋檐上林立的一群黑衣精兵。

这是昔年雷震雷麾下的精锐,他死后,雷损一直想方设法拆散他们,收服他们,化为己用。可悲的是,此时此刻,立在最中央,一身杏黄衣衫的女子,居然是雷媚。

她曾想方设法逃离雷损身边,后来也确实成功了,失踪三年多,如今再次登场,竟然又回到六分半堂,看样子依旧为雷损做事。

“好久不见,苏公子。”雷媚年方十八,娇媚更胜往昔,娇柔浅笑,“文文还好吗?我很想念她。”

苏梦枕淡淡道:“你为啥不自己去问她。”

“我和苏公子打完招呼,自然会去找她叙旧。”雷媚笑道,“苏公子能不能给小妹一个面子,不要再往前走了。”

苏梦枕道:“我回天泉山,六分半堂也要管?”

“苏公子有所不知,三天前,苏楼主已经做主,将天泉山让给六分半堂了。”雷媚道,“请回吧。”

他冷笑:“是吗?”

刀光在余音中爆发,嫣红扫尽聚拢的阴云。

雷媚的剑气率领着精兵强将降临,与他面对面过了一招。她修炼的是无剑,也就是无形剑气,木剑亦可斩金断玉,锐不可当。然而,纵然她资质非凡,年纪轻轻就学得无剑,毕竟根基太浅,剑气遥遥指来,未及苏梦枕面前就被红袖刀斩断。

这不是她的失败。

主要是小寒山一直都在下雨,毛毛雨似的剑气不足为道。

雷媚眼中闪过异彩。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梦枕,再出手时,力又收三分,只与诸多旧部一道作战,围杀他和刀南神。

刀光剑影,鞭响惊雷,六分半堂以逸待劳,很快占据上风。

好在金风细雨楼亦非全无准备,苏梦枕苦战之际,一队脚步声响起。

雷媚发号施令:“上官悠云来了,拦住他。”

上官悠云约摸三四十岁,人还未到,手中已发出数颗铁珠,不幸被击中的黑衣人立刻口吐鲜血,身上焦黑一片,如中火弹,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沙门七煞珠,暗藏铁屑毒药,以真气激发,近距离的威力不弱于霹雳堂的火药。

他和金风细雨楼的干将一到,立即缓解了苏梦枕的压力。

“父亲怎么样?”他问。

上官悠云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会合,回答道:“楼主让我问少主两句话。”

苏梦枕言简意赅:“说。”

“坚持得住吗?”

苏梦枕瞥过眼神,没有回答这显而易见的话题。

“镇海塔还要不要?”

苏梦枕颔首:“原来是今天。”

天泉山在京郊,与六分半堂相隔一片湖泊,苏遮幕早早就在汴京购买土地,于天泉山下建起了别院。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目标,金风细雨楼迟迟不曾建立总坛,不是实力未到,资金不足,而是在等待时机。

因为,天泉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不普通的是天泉湖泊中的石塔。

此塔名为镇海塔,深藏于水中,仅露出一点塔尖,神奇的是,每逢暴雨水涨,塔尖不仅不会被淹没,反而随之增长,遇见干旱,水位下降,塔尖也跟着下沉,从不曾露出全身。

据说,石塔上刻有一行谶言: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苏遮幕只建别院,不立总坛,就是看中了这独一无二的天泉山。

他在等,等到迷天盟势弱,六分半堂分身乏术,等到苏梦枕长大,有能力守住基业,这才启动计划。

联系迷天盟的内应,引走天下无敌的关七,以己身为诱,亲子为饵,吸引六分半堂的人手,然后一举发动进攻,准备入主天泉,夺下镇海塔。

然而,雷损的反应并不慢,他顾忌关昭弟,不得不派出狄飞惊,却动用雷滚,收服雷媚,准备不惜代价打碎金风细雨楼的脊梁,让它永远无法站立起来。

随着苏梦枕踏入汴京,这场争斗亦进入白热化阶段。

雷鸣电闪,狂风大作。

苏梦枕握紧红袖刀,转身踏过血河:“去天泉山。”

第148章 父子

无情是诸葛神侯的弟子, 六扇门冉冉升起的新星,人人卖面子。

一路上探子络绎不绝,愣是没人阻拦, 顺顺利利将钟灵秀送到天泉别院。

“多谢。”她纵下马背,直奔后院, “改天请你吃饭。”

匆忙出来迎接的沃夫子拱拱手, 想说两句客气话,无情已然道:“我只是顺路送苏姑娘一程,不必言谢,告辞。”

沃夫子知道诸葛神侯不欲参与江湖纷争, 亦不多热情,简明扼要道:“风雨楼铭记在心。”

“别废话了。”钟灵秀长驱直入, 抓住一个眼熟的小伙伴, “杨无邪,叔叔怎么样?树大夫到了吗?”

杨无邪被冷不丁拍了肩膀,险些跳起来, 转头才发觉是熟人:“小姐?楼主在书房, 大夫已经安顿下来。”

“不现在诊治么?”她疑惑。

杨无邪苦笑:“今日怕不是时候,风雨楼倾巢出动, 正往天泉山去。”

钟灵秀耳力过人, 早就听见风中传来的打杀声, 不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 六分半堂打过来了?”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天泉山的来历,重点强调镇海塔的意义:“楼主一直在等, 终于等到关七出京, 六分半堂实力减半, 这可能是三年内我们唯一能成功的机会。”

钟灵秀:“……”

竹帘晃动, 她已经踏进书房,苏遮幕披着外衫,正倚着凭几思索棋局。

“叔叔。”她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还不看病?”

“文文来了。”苏遮幕抬起头,纵然早就自属下口中知道她的近况,却还是微微一怔,旋即见到她胸口干涸的血迹,顿时动容,“你受伤了?快坐……咳咳咳。”

他艰难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模样与苏梦枕如出一辙,只是眼中全是血丝,比他多出许多疲惫,泛着死气的青灰。

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精气耗尽了。

年轻时应州经商,风餐露宿,中年丧妻破家,千里逃亡,三十岁创立金风细雨楼,数年来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周旋,竭力发展,还要支援边境军事,捐赠家资,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我没事,是别人的血。”钟灵秀撒谎,“你该看大夫,而不是看围棋。”

“这局棋下了三年,今日终见分晓。”苏遮幕喝口茶,强撑精神,“我实在很好奇结果。”

“结果无非胜与败。”她道,“山是死的,塔也是死的,哪里有人重要?苏梦枕这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就没有妈妈,又生重病,如果你再出事,他就没有爹了。”

苏遮幕心中一宽,半路兄妹,能有这样的情分着实不易。

他实在感激:“你关心梦枕,是他的运气。”

“我又不是他爹。”钟灵秀苦劝,“别看啦,皇图霸业本是梦,回首皆成空。”

苏遮幕摇摇头,正色道:“文文,我等不起了。”

他扶着案几起身,踉跄地走到墙壁前,望向悬挂的舆图,“知道这是哪里吗?”

“燕云十六州。”

“对。”他抚摸其中的一处,“这里是应州,我和梦枕的家。”

她叹气。

燕云十六州自割让给契丹,迄今已有许多年,一直是北宋的心腹大患,多少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渴望收服故土,却皆不能如愿,直到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才收复了这块版图。

历史的残忍之处就在这里。

“人活着,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比起活得久,我更愿意活得有意义。”苏遮幕道,“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聚集力量,寻找合适的时机北伐,收复这片河山。”

他回首看着她,慎重道,“文文,你还小,或许不理解,但梦枕明白,你看,他没有回来,他去天泉了,我为他骄傲。”-

豆大的雨珠坠落,天泉山一片狼藉。

到处是倒折的树木,燃烧的火油,爆裂的铁片,插成刺猬似的羽箭,浓郁的血腥味笼罩在山头,将这风景秀丽的天泉山变为炼狱。

苏梦枕看向炼狱的尽头,那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瘦瘦的,小小的,体型完全没有威慑力。

“雷损没有来?”他问。

对方叹口气:“总堂主正陪着大小姐,享受天伦之乐——他们原本邀请了苏公子,不是么?”

苏梦枕不为所动:“阁下是谁?”

“我也姓雷。”瘦瘦的中年人道,“雷动天。”

苏梦枕豁然动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专注手脚功夫,雷动天的绝技就是五雷天心掌,一掌拍出,如五雷轰顶,极其可怕。如无意外,他该是雷损之下,六分半堂排行第二的高手。

“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闯鬼门关。”雷恨抱臂而立,冷冷道,“总堂主派出我们几人,给足你面子了。”

立在角落的雷媚娇娇一笑,算是附和。

上官悠云脸色顿时一沉。金风细雨楼有他、刀南神和苏梦枕,六分半堂派出的则是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人数相当,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苏遮幕病重在床,武功也约等于无,雷损则好端端的藏在幕后,等待结果揭晓。

他和刀南神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苏梦枕。

“他会后悔的。”苏梦枕倨傲地笑了笑,红袖刀掠过半空,直取雷动天。

砰砰砰。

火光冲天而起,好似一道闷雷平地炸响,尘土飞溅。上官悠云射出蛛丝,缠住雷恨的拳劲,刀南神挥舞刀光,劈向娇俏的雷媚。

其余弟子亦战在一起,打杀的金戈声冲向云霄。

转瞬间,苏梦枕已逼近雷动天,与他极快地过了十招。

五雷天心掌威力不俗,每一次震动都有余波无数,不仅卸去他的刀锋,还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虎口,震得他手心发麻,凡有一丝松懈,红袖刀怕是要瞬间脱手。

急雨匆匆,浇透头脸。

转眼又是十招。

他每一次进攻都被雷动天挡了下来,刀气无法迫近他半步。

雷动天却面露赞赏:“不愧是总堂主看中的女婿,竟然能接我三十招还毫发无损。”

苏梦枕没有接话,手背淌落一缕蜿蜒的鲜血。

昨天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元十三限,交手数招后脱身,不久,遭遇雷恨伏击,杀出一条血路奔回汴京,城郊,与雷媚狭路相逢,又是一场苦战。

换言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连续厮杀了十二个时辰不得喘息。

正常人都坚持不住,何况他体内的病灶早已按捺不住,正疯狂攻击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受到强烈的寒意,阴冷的气息徘徊在经脉,四肢百骸仿佛镶嵌无数刀片,一刀一刀刮着他的筋骨。

他本该站立不稳,奄奄一息。

偏偏他还在这里,面对六分半堂的三大高手-

苏遮幕命不久矣,要在死前于天泉山建立总坛,奠定金风细雨楼的根基,图谋北伐,收复失地。

钟灵秀不可能告诉他,皇帝快要嗝屁了,下一个上位的赵佶屎书留名,北宋已走向末路。她反而要支持他,帮助他,因为大饼不是吃最后一个才饱,没有数百年来无数个苏家父子,大明未必能办到。

功成不在他们,功成必有他们。

他们的尸骨与热血,铺就通向胜利的阶梯。

“好吧。”她不忍苏遮幕带着遗憾死去,说道,“我现在去找他。”

“不。”苏遮幕疲惫地吐出口气,摇头道,“文文,梦枕说你不喜欢帮派斗争。”

他忧心忡忡,“刀剑都是凶器,如果你想不好自己为什么拔刀,就不要参与其中。江湖一池浑水,进来容易,退出难。”

“我知道。”

苏遮幕依然摇头:“这是我和梦枕选择的路,输赢成败,我们都认,但你不一样,我们是我们的亲人,不是下属。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她顿步,反问:“选择我想走的路?”

苏遮幕肯定地回答:“对,做你想做的事,我和梦枕——”

话还没说完,周身多处大穴便被封住,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钟灵秀开始喊人:“杨无邪,请树大夫来。”

“文文!”

“苏梦枕为了请大夫,差点被炸死,我为了早一天送大夫来,被人射了一箭。”钟灵秀唉声叹气,“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苏遮幕顿住。

“我生下来就没有爹,神尼像母亲一样把我抚养长大,叔叔像父亲一样关照我。”她一边说,一边运转内力,激发伤心小箭的残余真气,“你只关心大哥,却没想过我也一样会伤心难过。”

心脏抽痛,酸意直泛喉头,眼泪情不自禁地滚落。

她伏案哭泣:“你骗我,我不要做苏文秀了。”

苏遮幕想解释什么,可她暖洋洋的真气地顺着经脉上脑,头脑瞬时昏沉,跌入梦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无邪带着树大夫进屋:“小姐?”

“叔叔被我点倒了。”她擦去腮边的泪水,头回发现伤心小箭还颇有用处,决定省着点花,“树大夫,麻烦你现在就诊脉治疗。”

树大夫今早到的风雨楼,已休憩过片刻,振作精神搭脉。

片刻后,沉吟道:“苏楼主原有宿疾,身体亏空得厉害,近年又不曾好生保养,夙兴夜寐,元气耗尽,才有油尽灯枯之兆。”

钟灵秀问:“如果我为他输送真气,能再坚持两年吗?”

“若是能卧床静养,兴许还能坚持一年半载。”树大夫中肯道,“再损耗下去,就是月底的事。”

“也行,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盘膝坐好,让杨无邪帮忙扶正苏遮幕,调动真气送入他体内。

《九阳真经》不愧是金书最高深的武学宝典,抱元守一,固本培元,于精血耗尽之人最是管用,立即缓和了这具躯体的枯涸之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真气就像现代人打的吊瓶,仅能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要真正好起来,还是要自己的身体缓过这口气。

——但苏遮幕已经生不出这口气了。

他本源耗尽,如同电量只剩十分之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静养和滋补,让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减少元气损耗。

半年,八个月,一年。

就这么多了。

第149章 僵局

刀光幻影, 雷动天看见了熟悉的嫣红,运掌招架。他很瘦,可他的双手拍出之际, 连狂风都退避三舍,畏惧惊雷般的浩瀚掌力。

内劲层层递出, 如同火器重叠爆炸, 云霞似的刀光轻轻一触,就好像豆腐渣一样碎掉了。

窸窸窣窣,黄昏的光影映照珠帘,水晶帘子断了线, 噼里啪啦地坠落。

有一颗落到他的手背,立即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红袖刀气化整为零, 融入这滂沱大雨, 巧妙地化解了苏梦枕真气消耗过多,难以与雷动天比拼内力的窘境。

雷动天感受到了阴冷的寒意。

夏天的雷雨总是闷热难当,这股阴寒的气息自然源于苏梦枕的内劲。

雨变得很冷, 红袖刀绵延不绝地递向他的胸膛。

雷动天收起此前的夸赞, 留下的只有浓浓的忌惮。他终于意识到,当年雷损为什么一见到苏梦枕, 就决定将女儿许配给他, 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助力, 早晚是心腹大患。

可惜, 雷纯和他年纪相差太大,还没有等到联姻起作用, 他就长成了心腹大患。

不能留手了。

若是此番, 风雨楼在天泉山建立总坛, 今后六分半堂想要在肆意揉捏就难了。

今天必须打断苏家父子发展的势头, 否则……

雷动天没有再多想,五分的实力拔升到八分,掌风过处,澎湃的真气爆裂轰鸣,立即遏制住了苏梦枕的刀锋,数次捕捉到他沾满血迹的衣襟。

苏梦枕没有一次被他碰到,可五雷天心掌的威力还是隔空震动他的胸膛,肺部的淤血堵在喉头,一点点蔓延到口腔,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少主……”刀南神忧心开口,想暗示他往后退。

上官悠云则大喝一声,突破雷恨的封锁,想加入这边的战局,缓解他的压力。

然而,苏梦枕没有后退,没有迟疑,反而上前一步,挡下雷恨突如其来的一道冷拳。

“我没事。”他言简意赅道,“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苏遮幕擅长经营,敢于用人,公正严明地对待每一个下属,但他武功不济,从未带领麾下奋战于第一线。

假如他是书生,是商贾,自然无妨,可帮派斗争不仅有阴谋算计,更要真刀实枪地血拼,一个无法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老大,永远不是一个称职的头领。

他不是父亲。

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他要在一线奋战,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运气破开堵塞的血管,任由鲜血逆流,溢满口腔。

无尽的血光中,红袖刀再次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红。

黄昏夕日,美人清吟。

厚重的雨幕似乎也被他刀上的清光惊艳,悄然散去一丝阴霾-

帘幕低垂,苏遮幕暂时昏睡了过去。

沃夫子匆忙来报:“楼主,天泉山那边……”话音在他进入房间后戛然而止,错愕地问,“这是怎么了?”

“叔叔不肯尽快治疗,我把他点倒了。”钟灵秀振振有词,“他自己说的,我想做什么都行。”

沃夫子顿时苦笑,想说什么,却只能摇摇头。

苏遮幕拖着病体不肯休息,自然因为今天不是休息的时候,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鏖斗正在紧要关头,需要他调度指挥,但话又说回来,风雨楼上下效忠于苏遮幕,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他本人,而非一时一地。

天泉山和楼主的性命比,自然还是后者更要紧。

“你方才说什么天泉山?”钟灵秀问,“苏梦枕回来没有?”

“六分半堂调了大批人马聚集在天泉山下,方才消息说,雷损派出了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阻截,霍董、鲁三箭则带人堵在别院后方,阻拦我们的支援。”沃夫子道,“情况很不乐观。”

钟灵秀皱眉。

沃夫子看向她,自然而然地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复读,视线扫过沃夫子,扫过树大夫,最后停留在杨无邪身上,“你说啊。”

杨无邪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我连人都认不全。”苏梦枕在小寒山学艺,苏遮幕留在身边带的反而是杨无邪,他记性过人,资料看过一遍就能牢记在心,对风雨楼的内务更是了如指掌,被破格提拔为参谋,“苏梦枕又不在,你说吧,给沃夫子一句准话。”

杨无邪惭愧:“我也不清楚楼主具体的计划。”

“管他什么计划。”不是钟灵秀看不起人,岳飞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就算是大宋官兵,纪律也是一坨屎,别说帮派火拼了。她一路被追杀过来,每次都和古惑仔片场一样,主打一个群殴乱斗。

江湖本就是草台班子里的草台班子,什么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襄阳武林大会,都一样好搅和。

这里也差不离。

“楼里还有什么人,从哪里调去哪里,你看着办。”钟灵秀道,“我帮你们拖住雷损,只要他不出现,苏梦枕肯定能解决天泉山的问题。你们说呢?”

杨无邪迟疑道:“其实,我们最担心的是雷损,他迟迟没有露面,不知有什么盘算。”

沃夫子则慎重道:“小姐,你不能一个人去找他,雷损武功高强,心机深沉,稍有不慎便会遭他毒手。”

“说得好,有道理,就是这样。”钟灵秀对案上的攒盒挑挑拣拣,塞两口糕点果腹,“话说回来,雷损会在哪儿?”

杨无邪道:“肯定在总坛,这种时候,他也只能等待消息。”

“那不就在隔壁。”她吞下云片糕,“我想想办法。”-

地动山摇,天泉山的战斗已臻白热化。

雷动天和雷恨的表情已经十分凝重,再也没有最开始的趾高气昂。他们想不明白,以苏梦枕的身体,此时早该是强弩之末,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可他还站在这里,与他们战得有来有回,全然没有重病的样子。

甚至……红袖刀比最开始更强了。

这意味着,苏梦枕正通过与强大敌人的交手,疯狂汲取养分,滋养自己的武学造诣。

敌人越强大,给他的经验就越多,他成长起来就越快。

雷动天已不再留手,五雷天心掌震得山石滚滚,焦烟四起,却永远地错失了杀他的机会。无论他怎么努力,苏梦枕都不再后退。

大部队的激战迈入尾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成员或死或伤,暴雨之下,伤痛的呻-吟被掩盖,他们只能躺在腥软的土地上,看着刀光与雷鸣交接响起。

雷恨精疲力竭,刀南神和上官悠云也差不多。

唯有雷媚保留了实力,与雷动天交换一个眼神后,忽然飞跃撤退,燕子一般坠落山脚。

苏梦枕试图拦截,可才靠近两步,埋在地下的暗雷就被引爆,轰地炸开气浪,阻绝了他的动作。

雷媚娇笑一声,彻底脱身而去。

“苏公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雷动天缓缓道,“事实上,我们对天泉山不感兴趣。”

苏梦枕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腹脏的抽痛,肺部的撕裂,喉咙的腥痒,他不敢开口说话,唯恐张嘴就要呕出鲜血,这对士气是致命的打击。

他只能一点点滚动喉结,咽回倒流的鲜血,若无其事地冷笑:“是吗?”

“总堂主一直欣赏你。”雷动天道,“他曾说过,会亲自了结与苏楼主的恩恩怨怨。”

苏遮幕曾有一同族兄弟,名为苏春阳,在六分半堂还是雷震雷当权的年代,雷损出手杀死了这位心腹爱将,与苏家结下死仇。可世事难料,后来雷损设计除去雷震雷,继任六分半堂总堂主,又不得不拉拢金风细雨楼,一起对抗迷天盟,为缓和两家关系,他主动提出联姻,将雷纯许配给苏梦枕。

此后数年,苏遮幕没有再提及苏春阳之死,但很明显,双方从未忘记过这个芥蒂。

雷动天的暗示昭然若揭。

——他们奉命拖住苏梦枕,雷损则亲自去见苏遮幕。

苏遮幕已病重。

倘若六分半堂已包围天泉别院,击溃风雨楼的核心,纵然打下天泉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攻心为上,上官悠云知道这话未必真,但六分半堂肯定包围别院肯定属实,没必要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不由微微一震,担心起抱病的苏遮幕。

苏梦枕却不为所动,淡淡道:“雷堂主说这么多话,莫非已是黔驴技穷?”

雷动天冷哼:“我一片好心,怕你见不到苏楼主最后一面,你既然不领情,那也无甚好说。”-

“你不是说,雷损在隔壁总部吗?”

钟灵秀吃了糕点,回屋换了身适合打闷棍的衣裳就想走,谁想就这么一时半刻的功夫,事情居然起了变化。

率兵包围天泉别院的霍董叫门,说雷总堂主请苏楼主出门一叙,化解本次干戈。

沃夫子说,苏楼主病重,不能出门,对方就笑道:“苏楼主不给总堂主面子,总堂主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会同苏楼主计较,可风雨楼是否知道,这不仅是总堂主的意思,更是章相的意思?他老人家派了翰林学士蔡大人做中间人,苏楼主总不会连章相的面子都不给吧?”

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苏遮幕混□□的平头百姓一个,怎么能和当朝宰相作对?

杀人诛心,沃夫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返回别院询问:“小姐,可有办法让楼主暂时苏醒一会儿?”

钟灵秀沉吟:“章相是章惇吗?”

杨无邪点头。

“蔡大人是谁?”

“蔡京。”杨无邪低声道,“他周旋在章、司马二人之间,颇得信任,只是行事肆无忌惮,贪污受贿无所不用,与我们并不对付。”

钟灵秀默默闭上眼睛。

风雨楼得罪了蔡京。

这个剧本拿得太正派了,不加入都对不起历史的良心。

“我去见他们。”

第150章 难念的经

通向天泉别院的山径上, 数百人乌泱泱地堵在路口。

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见得俊美,不见得英武, 只是举手投足间有股威严,他就是雷损。而在雷损身边停着一驾马车, 帘子挽起, 露出里面富态白皙的书生脸孔。

两人正在客客气气地说话,忽然间前方严阵以待的队伍散开,走出来一个……身穿灰衣,脸蒙皂纱的少女。

雷损讶然:“是文文吗?苏楼主呢?”

“是雷总堂主啊, 许久不见,没想到今日再见,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钟灵秀开始说车轱辘话, “你说的苏楼主是指我叔叔吗如果叔叔知道你来见他一定很高兴可惜他现在不能来见你我也很意外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太可惜了虽然很想和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是说来话长……”

她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十分钟的话也不必换气,说得这一箩筐废话愈发稀碎, 听得人昏昏欲睡。

雷损一开始还在想, 莫不是风雨楼出了事,这才派个黄毛丫头出面, 叽里咕噜尽说废话, 好拖延时间, 难道苏遮幕亲自去了天泉山?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异常, 苏文秀说话如念经,一声声催动真气, 惹得不少六分半堂的弟子目光涣散, 神游天外, 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驱散, 紧张之意大为缓和。

他岂会放任这点小手段,当即一声呵斥:“够了!”

震喝犹如惊雷,顿时劈醒走神的众人,重新拉紧尖锐的肃杀。

他缓缓道:“苏遮幕在哪里?”

“总堂主是在问叔叔吗不要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了话说昨天晚上叔叔喝了两杯热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

雷损的呵斥有他三成内力,其实非同凡响,沃夫子就明显露出耳鸣的不适之色,但钟灵秀不动声色,甚至方才说话的这口气也没被打断,仍然衔接着上文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很紧张就忙着去找大夫但是突然下雨了马车坏了不好走只能先找木匠来修马车……”

《天华妙音功》虽然以音律为武器,但追究其本质,乃是用声音催动真气的法门。

钟灵秀学过《乾坤大挪移》,对真气的调用得心应手,又在蝙蝠岛自创出真气回响,能凭借声带的震动扩散真气,一层层声浪就如涨潮的海水,缓慢地淹没他们的听觉,影响脑部运作。

场中诸人中,除却雷损的武功深不可测,其余无一人内功胜过她,自不可避免地被她的声潮所影响,再度情不自禁地昏沉。

“苏小姐。”

雷损极其不悦,若非现场还有蔡京在,早就不假辞色,饶是有所保留,称呼也随之更改,再无初见的和蔼,“这是蔡大人,他有事同苏楼主商议。”

他加重语气,老实不客气道,“收起你的小花招,魔音摄魂之术,岂可对朝廷命官施展?”

蔡京本来在神游,一听什么摄魂术,当即大惊:“大胆!”

旁边的狗腿立刻跟上:“这等宵小手段,竟敢对朝廷命官——”

话没说完,剩下地全堵在了喉咙,他错愕地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大惊失色,无声惊叫,“我,我的喉咙,我中毒了!”

蔡京怒不可遏,沉下脸色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习惯这么讲话这难道犯了什么王法吗?”钟灵秀平静道,“他太激动破音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咳嗽两声试试呢?”

依旧是方才连续不断的气息,再度松弛下众人的神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在反复受到刺激又被平复后,大脑自然感觉疲累。

蔡京就觉得累了,微微眯起眼:“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狗腿突然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如释重负。

反倒是雷损不在说话,皱眉看向她的脸孔。

他的两次呵斥皆动用内力,照理说,即便没能震出内伤,也绝对能打断她的气息,可苏文秀依然不曾换气,不说话的时候,依然有无形的声浪递出,缓慢地推向他的耳骨。

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般浑厚的内力?

匪夷所思。

蔡京似无所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苏遮幕在哪里?”

“叔叔重病在床,昏迷不醒,意识不清,怕是无法前来。”钟灵秀说累了,懒得再演唐僧,缓缓睁开眼睫,注视着蔡京的双眼,不疾不徐道,“蔡大人车马劳顿,想必已精、疲、力、竭,不妨改、日、再、来。”

精疲力竭。

改日再来。

这两句话她又用上《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货真价实地操控起了蔡京的神智。

他有一点内功底子,但不多,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也是无奈之举。

出门前,沃夫子再三强调,虽然蔡京不是个好东西,但绝对不能得罪他,金风细雨楼毕竟是□□,固然也有一二朝官为后台,可与官府的人正面起冲突,谁都不好周全。

她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却罕见地心烦。

不是不能低头,蝙蝠岛这样惨烈,她还是忍了下来,图谋复仇。

但蔡京不一样,其他武侠世界,谁练成绝世武功后还对贪官污吏退避三舍?五绝进出皇宫自由,对付完颜洪烈全不顾忌,六大门派面对赵敏,谁都没有低头,卑劣如何太冲夫妇亦不曾卑躬屈膝。

现在好了。

面对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蔡京,本方世界绝对没得洗的大奸臣,她居然不能得罪,还要客客气气地说话。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惜,无人知晓她内心的骂骂咧咧,所有人都密切注意着蔡京,观察他的反应。

移魂大法和妙音功不同,只针对蔡京一人,雷损并不受影响,只是他老奸巨猾,见蔡京面露疲惫,神情迟疑,立刻知道不对,无声冷笑一记,抬手拍向车辕。

他并无打敌人措手不及的打算,速度不算快,可武功功底摆在那里,动起手来又能慢到哪里去。

瞬息而已。

也就是瞬息,一道幻影掠过双方相隔的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托出手掌。

雷损修炼的是密宗的快慢九字诀,出手时似快似慢,捉摸不定,已触摸到新境界的门槛。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出手的过程,雪白的手掌探出袖子,白皙娇嫩的手指似兰花轻拂,往上掬起水月一捧。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一幕,认为美不胜收,可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惊讶之色,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敢上前接他一掌。

这还不是对掌,托掌的难度胜过其他掌招,要将他的一击全盘承受才行。

哪怕在六分半堂,也只有雷动天敢这样接他的掌力。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掌拍到了她的玉手。

雷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掌法在力道相接的瞬间有了若干变化,先顺着掌力下沉,不曾与他硬碰硬,随后斜斜切向侧面,仿佛承接山洪一般托举倾斜,卸去掌力后翻转手掌,柔劲推出。

他怒极反笑,手背绷直拍出,又将这股力劲震回。

钟灵秀顺势后仰避退,气随意走,内劲黏连住对方的掌力,以柔克刚,揉面团似的再次缓转力道,化去这股刚猛的力劲。

这是太极最强大的地方,根据敌人的手法改变虚实、刚柔、快慢,只要雷损的武功没到元十三限和关七一样的变态程度,很难凭借浑厚的内功底子打败她。

雷损缓缓收掌,背负在身后的左袖垂落下来。

隐藏在人群中的狄飞惊心神一动,微微垂落眼睑。

雷损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只剩下四根,自此后,这只手对他来说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每当他伸出这只残缺的手,就代表他不惜代价,一定要杀掉某人。

莫非,他已经对苏文秀起了杀心?

“很好。”出乎预料的,雷损只是垂下左手,并没有伸出残缺的手掌,反而笑起来,“自古英雄出少年,苏楼主有你这样的晚辈,足以慰平生。”

“谬赞了。”说实话,钟灵秀也不想和雷损真的打起来,一旦被打出真正实力,蔡京不忌惮才有鬼。

蔡京!这可是蔡京!

《水浒传》前车之鉴,她还不想风雨楼变成下一个梁山。

雷损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蔡京这次出面针对风雨楼,可黑是黑,白是白,他并不想落一个把柄到官府手中,尤其是蔡京这种人,难保今后为他所挟。

今天是借力打力,可不能把自家赔进去。

他笑道:“蔡大人,文文是苏楼主的侄女,既然他病重不能来,和她说也一样,您意下如下?”

蔡京受移魂大法影响,心底盘桓着离开的念头,含混道:“也行。”

他清清嗓子,费力地回想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曾察觉众人的表情忽而变化。

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尘与血腥,奔驰过拥挤的人群。

一道消瘦的影子掠过布防,落在雷损的车马前,冷傲地转过身:“雷总堂主。”

雷损微微眯起眼。

“家父重病,舍妹年幼,有什么事情可以对在下说。”苏梦枕侧过身,挡住她的身形,“蔡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如释重负: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忍住了。

真不容易。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蔡京,此时还在拿腔拿调:“金风细雨楼在天子脚下,折腾出这般大动静,乃是对官家的大不敬。”

“蔡大人说笑了,天泉山在汴京城外,再大的动静也传不到内城。”苏梦枕斩钉截铁道,“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动土,故而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建立总坛。”

他咽回喉头的鲜血,神色自若,“这件事,一早就向工部大人知会过,家父也曾命人备下薄礼送到章相府上,蔡大人若不信,回去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