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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被追杀中

夜深人静, 苏梦枕想起她来,总觉奇葩,这既是褒义, 美丽又罕见的奇特之花,也有难以招架的无可奈何。但面对面时, 只能屈服地想, 姑射神人,风尘表物,自是脱去流俗,规矩之外。

所以,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坐稳。”他把缰绳甩到她手中,“走了。”

“少年老成, 故作深沉。”钟灵秀点评, “真不讨人喜欢。”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激起尘烟乱飞,苏梦枕本来不想开口说话, 免得吃一嘴灰, 但忍无可忍,拿帕子捂着嘴说:“你以为我几岁?”

她思考。

印象里还是一个刚发育的小少年, 和无忌差不多大, 但仔细想想, 他好像已经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令狐冲还在到处找酒喝。

十八岁的张无忌被朱九真骗得团团转。

十八岁的郭靖以为美貌少女是兄弟。

“你十岁和十八岁好像没什么区别。”她坚持, “所以我没说错。”

苏梦枕淡淡道:“你话变多了。”

“有人让我多笑一笑,但我不怎么爱笑, 干脆多说说话。”钟灵秀严严实实裹着纱巾, 发丝到脸孔全都不漏, 全然不惧风沙, “说话的时候比较像活人,是不是?”

他无法反驳。

某个春天,他到山上去找她,彼时,她穿着青绿的麻布袍端坐在草庐里,鸟雀停在她的肩头,落花沾染她的衣袂,有一只狐狸蜷在腿边,睡得香甜。

此情此景,仿佛一尊玉雕长了青苔,就这样在神龛里度过无穷岁月。

她甚至没什么呼吸。

苏梦枕瞟向她脸上的纱巾,口鼻处没有拂动,亦无水汽,全然不像喘气的样子。

再看看她的马,跑得一点儿不吃力,好像背上并没有驮着一个大活人,而是被幽灵借居了。

“如果你要去汴京,最要紧的是隐藏自己的真本事。”他转而道,“剑藏匣中,平日不露踪迹,出匣时龙吟秋空,势不可挡。”

“……比如说?”

“喘气,流汗,疲惫,你是女孩,可以再带点脂粉气。”他举例,“你看雷媚,她的实力比她表现出来的高,否则不可能逃出雷损的控制。”

“没问题。”套个苏文秀的马甲嘛,简单得很。

钟灵秀中止皮肤呼吸的训练,从怀中摸出苏遮幕送的绞丝金镯,里头有两颗珍珠碰撞,叮叮当当颇为悦耳。她又拆掉发髻,重新编了两条辫子,为了符合年纪,还分出两缕,夹着彩色丝线编成小辫子。

发型一改,顿时可爱,辫梢还会随着马儿奔驰跳动,像猫的尾巴。

“怎么样?”

“还行。”

“明天换身衣服就好了。”她拍拍包袱,“我都带着呢。”

他不再说话。

夕霞漫天,前方有一处小镇。

“吃饭吗?”

“吃。”苏梦枕没有逞强,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日以继夜赶路。

在客栈休整一晚,甚至按时吃药,小睡会儿,在东方未白前才出发。

今天骑在马上的就是完全体的苏文秀了。

她换上年节新作的间色罗裙,是汴京的新风尚,发间簪金珠丝带,富贵锦绣,手腕镯子叮叮当当,腰间还挂着一只小荷包,头上戴一只山魈的木刻面具。

少女的青春扑面而来,像开遍山野的花朵。

恍惚间,苏梦枕产生错觉,纠缠在腹脏之间的冷火忽然熄灭了。他短暂地忘记风雨楼的困境,父亲不祥的语意,还有始终催促着他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熊熊野心。

此时此刻,他只是苏家的儿子,带着小妹一道去汴京见父亲。

能轻松惬意地游玩,家中肯定平安无事,世道也一定太太平平,海晏河清。

这股温热的暖意流过心田,像曼陀罗的幻火。

“怎么样?”钟灵秀问,“看不出来了吧。”

苏梦枕让她藏锋,实际上她已经在做了。

深厚的武功,莫测的轻功,洞察天地的奇穴,哪一个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老实说,她也很好奇。

这一路究竟有多凶险,才会令他的气愈发黑红,而这些危机于她来说,能否使武功更上一层楼?

真让人期待-

血光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两人路过一处驿站,钟灵秀闻到羊肉饼的香气,想买两个饼路上啃。谁想卖饼的阿婆才递出饼子,袖中的暗刃就刺向她的胸口。

与此同时,旁边的灶台从中破裂开,两个矮子挥舞着暗器扔砸过来,白茫茫一片寒刃。

对面的摊子上,四个灰衣壮汉骤然起身,一人使锤,一人使斧,一人使锏,一人使刀,四道一模一样的劲风同时封锁住上下左右,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造孽啊。”钟灵秀心痛极了,这个饼子不老不酥,微微的嚼劲,油脂沁入面皮,不透手指,又有油香的湿润,烤得刚刚好。

这绝对不是杀手临时整出来的诱饵,而是本来就有一个羊肉饼摊子,他们鸠占鹊巢了。

摊主还活着吗?以后还能做出这样的烧饼么?

普通人养家糊口招谁惹谁了?就不能在野外打吗???

她握住刀柄,刀背反震开阿婆的匕首,反弹进她的下腹,刀花婉转,接下飞花似的暗器,巧劲一旋一转,原路奉还。

收刀。

背后,苏梦枕也收回了红袖刀,徒留四个伤手伤腕伤肩伤眼睛的病号。

“走吧。”他咳嗽两声,“下次再给你买。”

“阿弥陀佛。”她摇摇头,翻上马背。

走过喧嚷的长街,出镇子不到三里,前方的驿道就有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横立,两边的荒草堆里依稀有四五具尸体,看衣着都打着补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无生机。

钟灵秀吓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川蜀一带有名的贼匪,人称断头帮,是依附于迷天盟的小帮派。”苏梦枕道,“至少曾经是。”

她问:“我是问这边路边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淡淡道,“迷天盟势大的时候,麾下的帮派总计八十一路,如今六分半堂崛起,只剩七十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屑地看向拦路的骑兵,一个个都威猛高大,却没一个好汉:“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已经扬起马鞭抽向两匹马。

马儿吃痛飞奔,直直冲向对面结好的马阵。

钟灵秀舍不得杀马,身形略略飘起,在两马相交之前就割开敌人的颈动脉。

她没有刻意加速,只是玉女心经的行功之法刻入骨髓,随手施展起来就比普通人快,正如一片绿茫茫的芦苇荡开,烟波分合,鲜血就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鲜红。

刀归鞘中,对面才堪堪拔出了刀。

马蹄点染着梅花“哒哒”走远,背后寂静无声。

转眼又到十里亭。

很多地方都有十里亭,区别只在于有的十里亭籍籍无名,有的十里亭送过英雄而名传天下。

这里大概属于前者,虽然它地形险峻,亭子就建在一处山腰,往上走崎岖,往下走险恶,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又被称为一马桥。

是真的桥,下头就是急湍的河流,桥就是一块木板子。

但这又是前行的必经之路。

“有火药味。”钟灵秀仔细辨认气味和隐约的心跳,“好多人。”

苏梦枕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溪水湍急,前后皆是峭壁,真是埋伏的好地方,杀人的绝佳地。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起,马鞭挥向马臀,胯-下的马吃痛先前狂奔,踏过不结实的木板桥。几乎在它的重量压下去的刹那,嵌在板子下的机关扣动,“砰”一下炸裂了木板桥。

马儿嘶鸣一声,来不及撒蹄逃生,就被火药炸了个四分五裂。

残肢裹挟着浓稠的腥血撒开,遍地碎肉。

钟灵秀骑着的马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律——”

但它的命运也很快迎来总结。

无数道箭矢自前后射来,羽箭惊空,千百道错落的抛物线。

和影视剧中齐刷刷的弧线不同,弓箭的射程有近有远,有快有慢,视觉效果更像是胡乱划拉的涂鸦,乱七八糟地朝人抡过来,箭头暗黑发青,皆淬有剧毒。

钟灵秀翻身藏进马腹,清晰地听见箭头刺入马儿血肉的“噗嗤”声。

马儿试图奔跑逃亡,可只踉跄地奔出两步,毒素就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它呜咽了声,漆黑的眼中流出热泪,吐着沫子倒在了地上。

一轮箭雨结束。

钟灵秀从马腹下跃出,爱怜地摸摸它的脑袋。

“别碰。”苏梦枕已借着爆炸的契机,以瞬息千里掠过山涧,攀上了前方的悬崖,明明背对着她,却准确地判断出她的举动,“有毒。”

马儿皮毛不再是健康的棕色,一滴滴发绿的鲜血沁出体表,污损它细短的毛发。

“唉。”钟灵秀戴着山魈面具,脸和眼睛都藏在面具后,其实看不见,可洞玄穴下,萦绕在马体表的黑气十分显眼,因此,她没有真正触摸到它的脸孔,这只是一个安慰性的动作。

瞬息千里的速度足够快,但论起攀援峭壁,还是梯云纵更得法门。她虽然比苏梦枕慢一步动身,依旧比他早一点攀上峭壁,面对藏在乱石堆和荒草中的埋伏者。

他们丢出了一大堆暗器。

短箭!

火弹!

毒粉!

短箭是箭中箭,一被砍断,里面的机关就会发动,噗一下射出一蓬细针,打得人措手不及。

火弹最最不科学,“砰”一下炸开,威力不逊于明清火枪,宋朝已经有这么先进的火器了??最离谱的还是连发,三连发,没记错的话,明朝的燧发枪还要一颗颗填弹呐。

毒粉藏在指甲盖里,由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操守。长长的指甲连弹数次,面粉似的毒粉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一旦吸入肺腑,鬼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马上看清了钟灵秀的样子,惋惜地顿足:“哎呀,你怎么戴着面具,不好玩。”

说罢,身形翩跹掠开,又去对付苏梦枕。

红色的霞光明灭。

女子一声惨叫,方才□□的长指甲全被削去不说,葱根似的指尖也光秃秃的露出白骨,十根手指血淋淋的,疼得她脸孔扭曲,红唇微张。

“噗”,一缕红色烟雾呼出,直直吹向苏梦枕。

第132章 汉江码头

因为有的人喜欢待在水下装死人, 托她的“福”,苏梦枕的闭气功夫也好得很。

他不喜欢杀人,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手段, 不是爱好,他并不滥杀, 也不弑杀, 只有大奸大恶的人才会斩草除根。这女子不知来路,使毒的手段也娴熟,他怀疑她也是温家的人,至少沾亲带故, 因而一开始并未痛下杀手。

可红色烟雾一出,他立即起了杀机。

这毒名叫“无心爱”, 常见于巴陵一代的船上妓-院和深山里的矿洞, 一旦吸入此烟,他们就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只残留本能, 恶毒至极。

而要炼制这味毒药, 需要婴孩的心头血,唯有婴儿无心无事, 没有对错是非之别。

红粉变骷髅,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女子人头落地, 唇角犹有胭脂的香气。

苏梦枕冷冷踢开她的脑袋, 一脚踹下山头,有些用毒的人浑身□□, 死了尸体爆炸, 直接带走仇人, 还是不要冒险得好。

转过头, 其他人不是重伤在地,就是命不久矣,苏文秀正拿着刀到处摸尸体。

“你在干啥?”他问。

她割下一人的衣角,垫着抽出两个钱袋,倒出银两塞进褡裢:“索赔,马死得这么惨。”

“不要久留。”他望向后方,隐约可见若干人头,“走了。”

钟灵秀摇摇头,杀人不摸尸,就纯杀,这江湖也真是够离谱的。她跟上去:“我问你个事。”

“你可以问,我不一定答。”

“这个火器是不是太先进了一点?”她请教,“哪来的?军中传出来的?”

苏梦枕道:“军中的火器也多出自霹雳堂。”

“雷家的霹雳堂?”

“……”他拒绝接这么明知故问的话,只是道,“这不算什么,只是霹雳门最普通的火器。”

野草漫过膝头,蚱蜢跳过靴子,虫鸣喧闹。

苏梦枕在前面开路,淡淡道:“这群人在江湖里没几斤份量,不过是迷天盟下的走狗,现在为谁效命也未可知。等到雷家有名有姓的弟子露面,你就能见到真正的火器了。”

他瞥过一眼,加重语气,“你应该记得关七是怎么疯的吧?他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伤头部,一代枭雄沦为疯子,千万要小心。”

“唔。”

所以,这个世界的火器先进到能把一个绝世高手炸伤,却无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科技树点到武侠了啊,难怪大家都混江湖,一个个杂鱼炮灰和韭菜似的,杀一波来一波,来一波杀一波,半点没人心疼。

都是耗材。

走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终于过了十里长亭,再往前就要走水路了。

钟灵秀之前去汴京也走这条路,知道大约在湖北境内,约莫在荆门一带,一路行船入汉江,再至襄阳,水路交通颇为发达,码头遍布大小船只,迎来送往,客商如织,但今日不同。

码头停泊着一艘大船,在内陆已经算得上庞大,悬挂着若干旗帜,有官兵来回巡防。

苏梦枕微蹙眉头,寻路边老丈打探消息。

老丈本是船家,愁眉苦脸道:“开不了开不了,过几日再来吧。”

苏梦枕递给他一角碎银:“发生了什么?”

老丈顿时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其实说来不见得稀奇,历史上司空见惯。

“官兵封了水路,说有人偷了给皇帝老儿的贡品,到处逮人呢。”老丈骂骂咧咧,“打量谁不知道,这船上押的是朱砂,哪有什么好东西?谁吃饱了撑着去偷这玩意儿?给耗子吃都嫌弃。”

他老婆扬手给他一个耳光:“怎么没好东西?你懂个屁?没瞧见这船上天天有人上去?都是等人送礼呐!什么时候喂饱了这群豺狼,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老丈唯唯诺诺:“你回来了?有消息没?”

“我打听过了。”老丈满脸皱纹,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可他老婆就瞧着年轻许多,才三十多岁,恐怕是船上生活辛苦的缘故,才叫他们外表看起来不慎匹配,“帮主已经遣人送了五百两银子,等到解封,咱们排第三轮开船。”

老丈咋舌:“五百两才第三轮?”

“水龙帮送了一千两,排第一,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得到消息啥时候能开船。”妇人纳罕,“莫不是真有人胆大妄为偷了贡品?话说那小贼是什么人,有没有说法?”

老丈回忆:“好像说是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公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唉,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走在街上十个男人里有五个都是这样中不溜。”

钟灵秀恍然,传音给苏梦枕:“抓你的?”

“不算,只是借官府的力量封锁水路,逼我们铤而走险。”苏梦枕道,“这手笔不像迷天盟。”

“那我们偏向虎山行,潜进官船白吃白喝几天?”她大胆提议。

苏梦枕断然拒绝:“黑是黑,白是白,等闲不要沾惹官府,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小官背后倚靠着哪门势力。”

钟灵秀心想,她真是多嘴费这力气,干脆道:“行行,你说怎么办。”

“借一艘船,趁夜闯过去。”苏梦枕观察码头的封锁线,只见公差来来去去,有人在搭讪船娘,有人在索取贿赂,时不时像模像样呵斥两声,若有人出言不逊,则怒然变色,举起刀鞘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直到对方讨饶求情为止。

他们根本不在乎其中有没有“小偷”,全然没有抓捕要犯的紧迫感。

“官兵不过虚应差事,可见对方只是帮衬一把,不打算亲自下场。”他道,“只要我们突围出去,官兵定不会费心来追。”

“趁夜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先吃饭?”钟灵秀内功深厚,神识过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无所谓,吃饭喝水也一样,水米不进也能活很久,但人类的习性就是白天打猎吃饭,晚上睡觉休息,“有香味,我想吃红糖凉虾。”

“你去吧,我去寻船。”苏梦枕知道她的武功,相信她的本事,浑然没有照顾瞎子的意思,“我会来找你,或者你吃完来找我。”

钟灵秀:“……”

她只好寻着味儿一路摸到摊子,掏出十文钱要一碗凉虾。

板凳一股怪味,懒得坐,立在摊子旁边吃。

两道似有若无的柔力掠过后腰,不用看也知道是精于手上功夫的窃贼。她身形不动,真气自然反弹卸力,硬生生滑开他们的手。两小子不省心,假装看招牌又探手取物,却还是遇见滑鱼似的,呲溜一下绕开了她的褡裢,什么都没取着。

码头三教九流汇聚,他们立即知道遇见高手,不敢再试,灰溜溜地跑了。

除却这段插曲,之后竟然安然无恙。

白天遭遇三波狙杀,这会儿风平浪静,自然大有古怪。

钟灵秀吃完红糖凉虾,在码头继续闲溜达,她耳力过人,很快在嘈杂的响动中捕捉到哀泣声。

她蹙眉,洞玄穴开,天地万物逐一呈现于识海。

哀泣声源自停泊在码头的一艘二层小船,船只表面平平无奇,里面却藏了十几个妇孺,正蜷缩在船舱里哀哀哭泣。

这直接唤醒了她在蝙蝠岛的记忆,不出手就不是人。

钟灵秀稍稍沉吟,身形藏入成堆的货物中,化为一缕青烟荡远。

几个起落,人就进了船舱。

船开不出去,仅有数人在舱内,她也不着急动手,感觉天快黑了,干脆寻一处空屋打坐休息。

夜色渐浓,离船的水手陆续回到船上。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他们三五成群,闲聊着城中的赌坊与妓院,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到来。只见刀锋无色无相地划过,人头“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跌落,鲜血喷涌而出,连她的衣袂都未沾上。

之后,她如法炮制,依次杀死船上剩余之人,也是一刀断首,血腥味浓得吓人。

老实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她完全能够一掌震碎他们的心脉,让这群死得无声无息,像被冤魂索命,但既然以苏文秀的身份出来,就该符合她的人设,能用刀就用,血腥点儿正好震慑一二。

不出片刻,船中的人死得干干净净。

她步入船舱下层,打开门扉,稍稍变化嗓音:“你们走吧。”

里面的人愕然抬头,听出是女子声音亦不敢放松,畏缩地蜷缩在墙角。

“他们都死了。”钟灵秀说罢,转身离去。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的,提声说了句:“多谢女侠。”然后头一个跨出船舱,见守卫全部死去,雀跃地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就跑。

其他人终于跟着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搀扶彼此跑出去,乌泱泱散开。

“啊,女侠。”落在后头的是个娇小女子,哀哀痛呼,“我脚崴了。”

钟灵秀伸出手。

女子搭上她的胳膊,下一刻,腰身扭转扑向她怀抱,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尖锐的寒芒刺向她的胸膛,可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两个小偷的贼手一样,不受控制地滑向肋边,落了个空。娇小女子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原来是脑袋起飞,身子还在原地没跟上。

“八个。”

钟灵秀提起她的脑袋,小心不去踩地上的血水,认认真真提回甲板尾部。

八个人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人”字。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正快速向这艘船靠近。

“这么巧?”她凝神洞察四周,在一众血光里分辨出熟悉的一团黑红血色,折身飞渡而去。

蜻蜓点水似的掠过水面,裹在周身的真气徐徐散去,拢着湿润的水汽重新渡染全身。

血腥味褪走,半点儿不留痕迹。

第133章 夜渡

苏梦枕前脚上船, 转身就看见了钟灵秀。

她恰到好处地漏出一丝气息,没有让人太意外,但他望向她过来的方向, 微微蹙眉:“你从哪里来?”

钟灵秀指向案发地点。

“这么巧?”他转瞬了然,“果然是个陷阱。”

“细说。”

“先进来。”苏梦枕钻进船舱, 鬼魅似的潜入货舱, 藏身在大堆木箱后,“在码头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青竹帮的求救暗号,以防你不知道, 这是依附于风雨楼的小帮派,常在巴陵湘水一代活动, 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然后?”

他冷冷道:“那艘船挂着无心帮的旗帜, 多半是贩卖妇女,青竹帮主的女儿十五六岁,符合他们下手的目标。毫无疑问, 这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一看。”

“但你没去。”

“我潜进本地招讨使家中,点了他女儿的穴道藏进衣柜, 使人传信说他家千金被拐, 迫使他派人调查。”苏梦枕言简意赅, “这样既可救人, 又制造动静吸引公差,官对官, 他们互相试探也要费手脚, 足够我们脱身了。”

说完, 又问, “你做什么去了?”

“路过发现有人被绑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她道,“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包括埋伏在受害者里的间谍,保证没留活口。”

苏梦枕撬开两个箱子,清理出一个空木箱:“难怪老大的动静,进来。”

他翻身藏进去。

钟灵秀随之跃入,盖好箱盖:“这是什么船?”

“走私。”他屈拢双腿,靠在箱边休息,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官府的走私船。”

“哦。”

“这是朝廷上下默认的买卖,不是官府自己干的,市面上的刀剑兵器哪会这般多?”苏梦枕道,“这是发运使的船,县官不如现管,钦差封谁的船都不敢封他的。”

他疲倦道,“那边钦差和招讨使对上,不会想再牵扯进一个发运使,十有八-九会马上放行,只要能出码头,这关就算过了,就算是雷损,也不敢光明正大在水上劫持官船。”

“知道了。”钟灵秀盘膝坐下,“你睡会儿吧。”

他“嗯”了声,合拢眼皮。

一日之内被阻杀四次,神仙也烦,何况他一个病人,胸腔传来火烧似的痛楚,袖中的红袖刀寒津津地贴着他的小臂,冷似一块寒冰。

鼻端是兵刃特有的铁腥味儿,还有淡淡的水汽。

开船了。

他肩膀微微放松,短暂地进入了梦乡。

梦很短,似一场淅淅沥沥的江南春雨,薄雾朦胧,如烟如气。

然后就瞬间惊醒。

果然,身边的人又没了呼吸,连心跳声也轻不可闻,狭小的木箱中只有他一人的气息和心跳,若非她的肩头还触碰着他的手臂,简直像大变活人。

苏梦枕下意识地去伸出手,孰料碰到的竟然不是木头面具,而是温热的皮肤,不由微顿。

无论看起来多么出尘,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活人,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她敲门进来,礼貌地问“这个点心你还吃不吃”,得到否认的回答后,立刻端走,和其他女孩儿一道分食。

次数多了,他也厌烦重复,干脆自掏腰包,请厨房多做一些,提前分掉。

后来渐渐熟悉,就真的像寻常兄妹。

“借支笔”“借个墨”“我下山买布,要给你捎信不”“后山塌了,我们去山下帮忙,你一个人留在寺里看家”“今年燕子又在你屋下筑巢了”。

这算什么呢。

千念万念,不过一刹那,她已经睁开眼:“我没死。”

他回神:“我怎么确定你没死,而不是中毒?”

“我有心跳。”

“你没有。”

钟灵秀面露思索:“没有吗?”

这种问题,苏梦枕一向不肯回答,她低头想会儿,有点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皮肤呼吸要克服人体千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难如登天,可习惯以后,倒也不是不能坚持。但再怎么样,皮肤仅仅是替口鼻代班,上班的还是肺泡,心跳泵血的功能也没变,理论上来说,她每分钟依然有10次左右的心跳。

心跳怎么会停呢?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可苏梦枕不会说谎。

“我练功太专注,忘记心跳了。”她胡诌理由,“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想毒倒我也没那么容易。”

“那我不管你了。”苏梦枕推开箱盖,跃身翻出货堆,“自己小心。”

隔着薄薄一层船板,能清晰地听见船只划破水浪的声音。

钟灵秀戴好面具,跟着他往外走:“两个时辰前你说不会有人劫船的。”

“所以,”他掏出帕子,假意咳嗽两声,“这是自己人。”

“……”

“我离开小寒山前就放出信鸽,约定与分坛的人在汉江会合。”

二人走上甲板,一艘小舟借着茫茫夜色的保护,正小心靠近船尾。他们正在准备铁钩和绳索,见到苏梦枕露面,连打好几个手势。

苏梦枕摆摆手,纵身跃下,瞬息千里一发动,眨眼即至小舟。

衣袂晃动,钟灵秀悄无声息地点落,吓得旁边的弟子一个哆嗦,差点栽进水里。

“少主,小姐。”为首之人拱手,“属下花无错,隶属湖北分坛,奉坛主之命前来接应。”

又介绍其他同伴,“这是阿酸、阿甜、不苦、不辣。”

钟灵秀:“?”

“马无拘怎么没来?”苏梦枕问。

花无错道:“回禀少主,今早分坛遭到偷袭,坛主怕人多眼杂走漏消息,故安排属下前来,自己则在分坛静候。”

苏梦枕点点头:“开船吧。”

“是。”

船虽是小船,可酸甜二人名字搞笑,撑船的本事着实不赖,只见小舟如同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破开汉江的浪涛,驶向枯岗岭的分坛。

星子渐黯,东边生霞光,一夜终于过去,迎来朝霞。

远处楼阁耸立,岗哨森严,正是金风细雨楼在湖北一代的分坛所在。

这枯岗岭背靠高山,面朝汉江,天然占据天险之要,易守难攻,此时虽然硝烟未散,岗楼还有灰烟未尽,但总体来说并未受到太大损失,普通弟子或是背着木头碎石,或是手持锤子钳子敲敲打打,修缮着破损的建筑。

花无错道:“我们和汉江龙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不知怎的突然发难,打了分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坛中上下警醒,早早发现异常,这才没叫他们得逞。”

“花大锅谦虚。”阿甜是个妙龄少女,一口川音,“多亏他细心,才发现有几艘船反复出现,果然是龙虎寨的探子。”

花无错笑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苦潜进水底偷听他们计划你怎么不说?“

不苦是个腼腆少年,连连摆手。

苏梦枕温和道:“你们都做得很好。”又看向花无错,微微颔首,“识大体更好。”

花无错露出高兴之色,旋即忍耐下来,和前面站岗的哨兵打了暗语的手势,对方连忙打开铁栅栏,放小船顺着侧边的水道入内,至内圈才停靠上岸。

坛主马无拘果然已静候在侧,恭声道:“属下未能及时迎接少主,请少主宽宥。”

“你忠心值守,何错之有。”苏梦枕环顾四周,“情况如何?”

“我们已击退龙虎寨,坛中兄弟死约五十人,伤约二三百人,除却外层工事损毁,中心无碍。”马无拘回禀,“死伤皆已抚慰,士气亦佳。”

苏梦枕颔首,吩咐道:“派人探听无心帮、龙虎寨、凄凉山的动向。”

“是。”马无拘在前引路,低声道,“属下已备好热水饭菜,请少主稍作休息,待天黑后再出发。”

也没忘记钟灵秀,笑道,“知道小姐要来,专程在山下买了两个仆婢,偏远山地条件简陋,还望小姐体谅。”

她缓缓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且不与人寒暄说话。

马无拘不曾起疑,千金小姐娇惯得很,不挑刺就行,立即吩咐人唤两个仆婢过来,引她到最里头的屋舍梳洗休息。

钟灵秀一路走一路感知,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风送来汉江的水汽,廊下挂着鱼,野猫和黄鼠狼窜过草丛,偷吃悬挂的咸鱼,马蜂筑巢,飞鸟巡回。

等到了房间,短暂开一下奇穴,大致了解此处的布局。

很多木制吊脚楼,拱卫着中间的议事厅,岗哨错落,很难攻打,但地形复杂,容易被潜入。

“小姐,先沐浴还是先用饭?”仆婢笨手笨脚,口音带着西南特色。

“沐浴。”饭哪里都能吃,澡不是啥时候都能洗。

仆婢立即出去准备,抬了两大桶热水回来,还有一篮茉莉花瓣。

钟灵秀微微侧头:“你们下去吧,我不用人服侍。”

“是。”仆婢干脆利索地走了。

钟灵秀脱掉衣服,光速冲了个澡,洗完把篮子里的花瓣泼进水里,喊仆婢出来打扫。

这时候,饭菜也送来了。

送饭的是不辣,他口齿伶俐:“少主在和坛主商议大事,要我告诉小姐,请小姐好生休息,傍晚出发。”

“知道了。”钟灵秀拿起筷子,翻捡饭菜,都是汉江水产,卖相虽然不怎么样,胜在做法清淡,不易下毒。她浅尝两口,的确没毒,于是鱼汤泡饭全吃了。

倒头休息。

吊脚楼的夹层里传来细若蚊蚋的交谈声。

“她吃了吗?”

“吃了。”仆婢声音有变,从怪异的口音变成官话,“粉珠茉莉香气浓郁,有安眠之效,与秋水银鱼的鱼籽结合就是一昧天然迷药,任她怎么检查都不会发现。”

另一人道:“幸亏大姐擅长培育奇花异草,否则还真不好下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爹爹为人所挟,若不能解决金风细雨楼,我们龙虎寨就再无安身之处。”女子叹息,“虎叔的强攻已失败,只能看我们这里能不能有所斩获。”

“大姐,那人说苏小姐轻功过人,与你比如何?”

“我算什么名牌上的人?不过是汉江两岸给爹爹薄面。”女子苦笑,“小弟,我实在担心,你说是迷天盟可怕,还是金风细雨楼更可怕?假使我们计划失败,爹回不来,我们又惹上一个强敌,今后龙虎寨该如何自处?”

她弟弟说:“我只知道,要是完不成任务,爹就会因为交不出金银童子被治罪。”

“那不过是一对奇特的鱼,何至于此?”

“这是要咱们表忠心呢。”弟弟低声道,“朝中在闹什么改革,底下的大臣不是逢迎这派,就是投向那派,总要选一个才行,咱们龙虎寨盘踞汉江,占水产之利,自然有人想收服咱们。”

停了停,又道,“这也未必是坏事,朝中有人好办事,要怪就怪金风细雨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目标附近商议计划,但感谢龙虎寨姐弟的谈心,前因后果说得一干二净,省了许多动脑子的力气。

钟灵秀翻过身,决定真的小憩一会儿。

第134章 分坛

高手睡觉都是浅眠, 一半睡一半清醒。

钟灵秀睡着也知道姐弟俩聊了会儿,又有第三人潜入,由后来者看守她, 姐弟俩乔装一番离去,准备接下来的刺杀。可惜, 想法很美好, 现实没希望,二人的武功与苏梦枕比起来还差得远,想杀他几无可能。

除非有内应。

嗯……还是去看看吧。

她无声无息起来,一指点倒看守的人, 悄然离开了屋舍,顺着建筑的阴影一路往中间走, 光天化日之下, 来来往往的弟子竟无一察觉她曾路过。

到达议事厅,提气上梁,藏起身形。

霎时间, 无数桥段闪过心头, 这样的经典戏码终于轮到她来唱了,实在有趣。

约莫午时许, 众人陆续汇聚到议事厅, 大小成员在两边的椅子落座, 其中就有花无错, 他坐第三把椅子。不多时,坛主马无拘和苏梦枕露面, 弟子们齐齐起身:“少主, 坛主。”

地地道道黑-帮片的味儿。

“请坐。”苏梦枕道, “楼子里大家都是兄弟, 不必这么客气。”

他在上首位置坐下,单刀直入:“龙虎寨的事情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坐第二把椅子的书生开口,“龙虎寨这次侵犯分坛,为的是坛主此前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一对珍稀的娃娃鱼,民间称为金银童子,准备不日送上京城献给楼主。”

坛主马无拘补充:“这是楼主点名要的名贵之物,属下花费三年才在山间寻得,极其罕见,不知他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无论为何,我们与龙虎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突然发动袭击,导致分坛死伤甚重,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书生忽然起身,“正好少主亲至,不若带领弟兄报仇雪恨,也好叫江湖人知道,我们金风细雨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马无拘愕然,忙道:“无理,少主有要事在身,须尽快赶往汴京,如何耽误得起?”

书生叫无理,还真的很无理,立着不说话,保持恭敬的姿态:“少主以为如何?”

“大胆!”花无错怒然,“你这是在逼迫少主吗?”

“够了。”苏梦枕道,“都坐下。”

他先朝马无拘颔首,“船、水、人都备好,我们依旧傍晚动身去襄阳。”不等无理书生露出鄙夷之色,又道,“龙虎寨犯我,我自不会放过,这等宵小,何须耽误行程,一个下午即可。”

最后看向花无错,“等会儿你随我一起去。”

无理书生面露讶色,却也没再咄咄逼人,低下头颅:“少主有何吩咐?”

苏梦枕正想说话,门外忽得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手脚粗糙的仆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小姐不见了?”花无错问,“她是出门玩耍去了?”

“不、不知道。”仆婢结结巴巴地说,“我进去,小姐就不见、不见了,就、就一个箱子。”

坛主马无拘沉声道:“什么箱子?拿过来没有?”

“在、在外头。”仆婢又慌忙折身回去,朝门口的灰衣弟子说,“箱子、箱子。”

两个灰衣弟子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来,上头有干涸的血迹,写着八个大字:【金银童子,以物换人】。

“箱中有财帛若干——”屋外遥遥传来声音,冷硬如钢铁,“特奉上交换金银童子。”

马无拘低声道:“是赵虎的声音。”

龙虎寨的两位当家分别叫赵龙和赵虎,赵龙被官府逮住押入大牢,留下一对姐弟,还不成气候,由二当家也就是昨晚半夜攻打分坛的人主持局面,这些事花无错在路上就介绍过,苏梦枕知道,蹲在梁上的钟灵秀也知道。

赵虎的声音传递而来,回音波动,可见是在分坛外传声,内力能达到这般地步,江湖上也算能混出点名气了。

“请开箱验货。”赵虎震声道,“银货两讫。”

“少主,不可冒险。”马无拘忙劝说,“箱中必定有诈。”

花无错左右环顾,起身请示:“打个箱子哪里需要少主动手,属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生无理却附和马无拘:“不可,若是迷烟机关,在场之人皆难幸免,还是抬出去沉进汉江。”

他们正在争执,外头的赵虎突然哈哈大笑:“怎么?不敢开?”

苏梦枕望着樟木箱子,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暗示他里面是苏文秀?不,是故意露出破绽,骗他出刀,他冷笑一声,“拖出去沉江。”

话音未落,箱子两边的灰衣弟子已悍然出手,其中一人踹翻箱子,里头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落下来,惊得两边的弟子拔腿就跑:“有毒。”

花无错纵身去拦截,和旁边的仆婢亦自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架住他的刀。

两名灰衣弟子的剑法有点来历,似纵横合击之术,一路杀穿护卫的众多弟子,书生无理似乎以计谋取胜,武功不行,三两招就倒飞出屋外,坛主马无拘倒是有点样子,沉声道:“果然是声东击西之策,好一对龙虎剑法。”

他拔出大刀劈砍挥斩,口中道:“少主莫急,属下早有疑虑,今日一早赵虎退得太仓促,必有后招,此处已被坛中弟子所围,你们插翅也难飞!”

苏梦枕没有说话,伸手拈了片粉末,眉头微蹙。

“金银童子在哪里?”灰衣弟子的合击剑法相当不错,越战越勇,马无拘反而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马无拘血色上涌,脸孔涨红:“少主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仆婢抬起袖子,咻地射出三道暗箭。

“少主小心。”花无错奋力阻挡,砍断两支,却在肩头中了一箭。

就在这时,红色的霞光亮起,曼妙得如同女子的胭脂,晕染出清冷而艳丽的血气。

“就是现在。”马无拘高喊道,“放箭!”

围在议事厅外的弟子齐齐拉弓放箭,一排排裹着酒精布的火苗“嗖嗖”射入厅中,点燃帐幔、桌椅、梁柱。

花无错惊愕道:“搞什么?”

马无拘后纵破窗,避开箭矢的锋芒,跌出议事厅。与此同时,苏梦枕已经拽起花无错的衣襟,反手将他推出厅外,免得他被射成刺猬。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苏梦枕以一敌三,被困在燃烧的屋舍中。

“大姐,情况不对!”赵小弟的攻势忽然弱下,“我们快走。”

“可是……”赵大姐还想抓住苏梦枕,和风雨楼交换金银童子救父亲。

“闭嘴吧你。”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拖着她飞出屋外,头也不回地提醒,“快撤,有火药。”

苏梦枕遂不再留手,红光轮转,在两个灰衣弟子的肩头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趁他们无还手之力,他拎起一个,踹走一个,在熊熊气浪炸开的刹那,扑身冲出了议事厅。

“轰”“砰砰砰”。

火药碰见面粉,威力提升数倍,屋梁炸飞,地板粉碎,墙壁四分五裂,巍峨的议事厅像丹炉里的药丸,卷起大片橙红色的光焰。气浪一层层推叠,外围离得近的弟子都觉耳鸣嗡嗡,胸口真气回荡,鼻子涌出两管鲜血。

苏梦枕身不由己地呛咳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将两个刺杀的人丢出去:“滚。”

赵小弟一怔:“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苏梦枕擦掉唇角的血,“你们没伤到我妹妹,也没有害我兄弟。胜负已分,滚吧。”

赵大姐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好整以暇的钟灵秀,跑过去扶起弟弟:“这次是我们输了。”她看向如临大敌的马无拘和书生无理,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大戏要唱,龙虎寨不适合掺和,“我们走。”

他们三人握着武器,戒备地退开。

金风细雨楼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拦截。

马无拘负手而立,旁边是面色如常的书生无理,花无错在酸甜苦辣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难以置信地看向分坛的老大老二:“坛主,军师,为什么?”

“迷天盟已经许诺我,只是苏公子走不到襄阳,就让负责襄阳分坛。”马无拘昂然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金风细雨楼建立也有十多年,却只能在这犄角旮旯的枯岗岭安家,连襄阳都进不去。苏公子,天下势力一石,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共占九斗,金风细雨楼不过吃残羹剩饭,凭什么要我忠心不二?”

他哈哈大笑,“我混江湖,是为出头,叫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我,是为了权势,遇见官面上的人物也要让我三分,这些东西,风雨楼给不了我,我自然投向能给我的人。”

苏梦枕冷冷道:“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背叛就是背叛。”

他手中的红袖刀闪过一抹艳光,裂向马无拘的腹脏。他方才在赵家兄弟面前表现得武功一般,有经验但功力不深,此时却露出真本领,疾风劲扫,推着旁边的花无错扑向刀光,竟然叫他替死。

花无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谁想红袖刀急放急收,仅削去他半个脑门的头发,随后势头猛地一涨,追向闪避的马无拘。

“放箭。”

后排弟子拉弓射箭,十来个水手模样的人张开缀有铁刺的巨网,蓄势待发,又有两个巨大的鱼钩从天而降,箭矢一般地抓向苏梦枕的两支脚踝。

他眉头紧锁。

比杀人更难的是杀自己人。

“帮个忙。”他说。

钟灵秀罕见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摸出腰后的玉笛,吹响了落花逐流水的《思芳歌》。

曲律很短,灌注进内力后以妙音功的法门施展,仿若一场幻梦凄凉的花雨,点点滴滴落入心头,叫人倏地发困发晕,失去斗志。

这一秒的间隙已经足够。

苏梦枕挥刀砍断铁钩,斩落飞来的箭矢,纵跃至燃烧的断壁残垣,举目四眺,瞬息千里掠过张网的弟子中间,刀背逐一击中他们后颈,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大网就轻飘飘委顿在地,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马无拘没有受到笛音的影响。

因为钟灵秀知道,苏梦枕想要亲自了断他。

绯红的刀光和黄昏的暮色交映,凄艳而残酷。

马无拘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贡献出一蓬灿烂的血花。

他死了。

第135章 襄阳城

坛主马无拘授首, 军师无理后脚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两位核心人物命丧当场,普通弟子也不傻,该丢武器的丢武器, 该下跪的下跪,七嘴八舌地求饶。

“少主饶命!”

“我们都是被坛主, 啊不是, 被马无拘所迫。”

“花三哥,你要说句公道话,我们平日可从未有过反叛之意。”

“我们都是被逼的。”

“今日之事,都是马无拘一人所为。”

苏梦枕冷眼扫过他们, 出乎预料地没有发脾气,而是叹口气:“枯岗岭荒山野地, 自不比迷天盟和六分半堂的襄阳分舵气派, 自古英雄不甘屈居人下,马无拘想往高处走不算错,错就错在加入了风雨楼又背叛。”

他淡淡道, “今日想离去投效迷天盟或者六分半堂的, 我不杀你们,走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 我连龙虎寨的人都肯放走, 你们还怕我出尔反尔, 杀自家兄弟?”苏梦枕道, “马无拘不讲兄弟情义,我却不是他这样的卑鄙小人, 说不杀就不杀。”

有人试探地问:“此话当真?”

“你可以试试。”

马无拘能当上坛主, 自然有不少心腹, 他们见老大死了, 新坛主上位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如去其他帮派碰碰运气,交头接耳一番,拱拱手:“多谢苏公子海量,后会有期。”

说罢,一脸戒备地后退两步,见他的确没有动手之意,立即撤出分坛,跑路去也。

他们顺利地离开,其余弟子人心浮动,又有三三两两的人抱拳退走。

有人走,必定就有人留。

许多人见到苏家兄妹武功过人,少主又有气度胸襟,认为金风细雨楼大有前途,离开不如留下,指不定另有机遇。

“我不走,我愿意效忠少主。”

“少主一言九鼎,属下佩服万分,甘愿追随。”

“不错,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今后的事谁说得准?”

“六分半堂行事无所顾忌,早晚失去人心。”

花无错更是扛着重伤跪地表忠心:“既然加入风雨楼,岂有为前途就背弃的道理?马无拘不算好汉,不代表我们枯岗岭就没有好汉,我花无错绝不做这等卑鄙小人。”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苏梦枕亲自扶起他,“你细致忠心,顾全大局,接下来就由你负责分坛事务。”

花无错忙道:“属下能力平庸,不足以担当此大任,若少主不弃,愿为牵马。”

“不可妄自菲薄。”苏梦枕断然道,“只有你才能周全当下。”

花无错大为感动,不再多言:“谨遵少主之命。”

他顺势起身,有条不紊地安排弟子收拾现场,灭火收尸,又请示:“龙虎寨一事如何处理?”

“传信给他们,我欲以金银童子为报酬,委托他们替我办一件事。”

花无错低头:“是。”

议事厅被炸得稀巴烂,双方也才干过一架,便约在汉江上面谈。

苏梦枕只带了三个人,花无错陪同,阿酸划船,妹妹吃瓜。

“这就是金银童子?”钟灵秀望向瓷缸,里面是一对鳞片变异的娃娃鱼,一个颜色极浅,看起来像白化鱼,另一个偏金棕,阳光下有点金鳞的意思。

花无错温和道:“回小姐的话,娃娃鱼声似婴孩,本就名贵,金银二色更是罕见,听闻天子迄今膝下无子,难怪有人想以此物进献,好谋一场前程。”

“原来如此。”

汉江微风徐徐,吹皱涟漪,龙虎寨的船自远处驶来,为首之人是身形魁梧方正的赵虎。

他身边只带着赵小弟,其余再无旁人,足以显出诚意。

苏梦枕亦不是小家子气的人,纵身飞到他们的船上,水波扩散如常,几无痕迹,已将瞬息千里练至最高境界。

“苏公子。”赵虎拱手,沉声道,“这次多有冒犯,多亏你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兄弟的孩儿与我侄儿,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不碍着山寨,我一定照办。”

苏梦枕道:“我要坐你们的船到襄阳。”

赵虎一震,立即明白了他的计策,迷天盟在襄阳设有分舵,必定严查来往船只,金风细雨楼的船肯定进不去,但龙虎寨才与其打过一场,又有金银童子的正当理由,说不定真的能蒙混过关。

“可以。”他当即答应。

苏梦枕转过身,看向花无错:“拿鱼来。”

“我来。”钟灵秀抱起瓷盆,跃至船头近距离围观。

苏梦枕改而传音嘱咐:“无错,你返回分坛,准备好的船按时出发。”

花无错也不笨:“是,属下会让阿酸阿甜假扮公子小姐,尽量引开视线。”

苏梦枕颔首:“你做事稳妥,我很放心。”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开船。”

赵虎拿起船桨,亲自撑船掌舵,不多时,船只便来到龙虎寨附近的码头。他吩咐:“蓝儿,你带鱼回去给红儿,仔细照看。”

娃娃鱼对生存环境要求较高,他真怕鱼千辛万苦弄到手,回头死了,那才真的冤枉。

赵小弟记挂父亲安危,连忙点点头,抱住鱼缸上岸。他轻功没有二人好,落地差点趔趄才站稳,两条半米大鱼,一缸水,分量可不轻。

“在我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赵虎嘱咐一声,戴上渔父的斗笠,假扮成渔民继续划船。

汉江水悠悠,倒映出夕霞的瑰丽,如火烧般的水面。

苏梦枕淡淡道:“赵二当家有话可以说了。”

“我与结拜兄长在汉江安家已有五年,也算闯出一番名气。”赵虎竟然真有话讲,“可寨中上千兄弟的命,抵不过官府的一纸调令。”

苏梦枕道:“民不与官斗,你们朝中无人,忍让才是上策。”

“不错,这次我忍了,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忍。”赵虎说,“大哥仁厚,孩儿也长大成人,我正好可以再闯一闯。”

苏梦枕淡淡道:“你想投向风雨楼?”

“我可不惦记马无拘的位置。”赵虎哈哈大笑,“我是看中了苏公子,你初入江湖就惹来黑白两道的追杀,定有不凡之处,这回在分坛骤逢叛变,亦能化险为夷,自是人中龙凤——我投的是你!”

苏梦枕审视着他,这个年轻人大约三十许,长相粗壮,双拳布满老茧:“你能为我做什么?”

“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当然,要等我大哥平安回来以后。”

“如果我要你借送礼的机会,潜入幕后者麾下呢?”

赵虎不假思索:“好。”

苏梦枕这才点头:“我告诉你一套暗语,等你成功后再与我联系——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你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我要公子一个承诺。”赵虎说,“等风雨楼发扬光大,雄踞一方,我要一个圣主的位置。”

“我答应你。”苏梦枕道,“风雨楼设五煞神,你会是其中之一。”

赵虎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本名不叫虎,我父亲是铁匠,给我取名铁冷。”

“赵铁冷?”

“是。”他道,“总有一天,我要让江湖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和苏梦枕计划的一样,龙虎寨在襄阳有接头点,亦有相熟的城门守卫,借着夜色顺利潜入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