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心之毒
黄鲁直是君子, 或者说脑筋比较直,一直以为雄娘子只是有个女儿在神水宫,从未想过孩子母亲是谁。
楚留香就聪明多了,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相当熟悉女子看爱人的眼神, 水母阴姬和宫南燕的对话, 完全不像师徒,倒像是爱侣,再想想雄娘子的经历,神水宫说他死了, 他却活着,还留下一个女儿, 谁敢背着水母阴姬做这等事?
再加上黄鲁直曾说, 他怀疑宫南燕是雄娘子另一个女儿,因为他俩十分相似,真相就呼之欲出。
水母阴姬和雄娘子是老情人, 他走后, 又找了相似的宫南燕。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也喜欢女人。
“宫姑娘心怀愧疚, 不惜赴死, 实在可惜。”楚留香亦不想与神水宫为敌, 委婉劝说, “黄老前辈只不过想为朋友报仇,如今人已死, 自然没有和阁下过不去的必要。”
水母阴姬冷冷注视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楚留香强忍着摸鼻子的冲动, 朝她微笑。
他的微笑无往不利,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僵持片刻后,水母阴姬道:“想让我放过你们,可以。”她环视在场的三人,硬声道,“你们发誓,绝不透露与神水宫相关的事,且永不靠近此地半步。”
黄鲁直老实人,立刻道:“我发誓,绝不外泄神水宫的秘事,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留香也一样,恳切地起誓赌咒。
唯有钟灵秀记挂他事:“那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呢?”
“难道你以为我会违反承诺?”水母阴姬不悦道,“之后自有人与你商量。”
“好吧。”她惋惜地叹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能去神水宫做客,我还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宫南燕初次见她就下狠手,兴许不是仇怨,而是嫉妒。她知道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无花出尘超逸的气度,能让阴姬破例让他进入神水宫,何况一个更出尘、更超然的美丽少女。
他想说话,又怕提醒了她,反倒惹怒水母阴姬。
好在水母阴姬对她的态度确有不同,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钟灵秀道,“你的掌力虽然重,人却是轻的,我的招式是轻的,人却还有些重,大巧若拙,举重若轻,我还差一点火候。”
水母阴姬轻轻颔首。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并无暧昧,只有武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既然你看明白了,与我交手也无意义。”
女儿被害,旧情人被杀,陪伴在身边的宫南燕也死了,一时间,她颇觉萧索:“江湖人才辈出,我以为能出一个石观音就已经很了不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她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灵秀,钟灵秀。”
“造化所钟,天地灵秀。”阴姬缓缓道,“好名字。”
她慢慢吐出胸中复杂的气息,袍袖卷起宫南燕的尸首,如同来时一样,踩着波浪隐入山水,消失不见。
楚留香微微惆怅,难怪苏蓉蓉说,神水宫在桃花源间,确有其意韵。
但比起未曾目睹的幽境,还是朋友的安危更要紧,他伸出手,扶住摸索靠岸的钟灵秀,苦笑道:“此次一无所获,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时也命也。”钟灵秀开始思考一个难题,她的鞋子去哪儿了,“听胡铁花说,画眉鸟没有给石观音的弟子活路,所以今天,她也没有了活路。”
柳无眉用了罂粟,在她心里早就与死人无异,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黄老前辈,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黄鲁直一怔,答不上来。
楚留香环顾四周,只见河面漂浮着大量断木浮萍,正随着才平息的流水往下游涌去,想在其中找到一双鞋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想它不见了。”他抱歉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走。”
钟灵秀完全不在意,她一点都不想踩屎。
在海岛上,无论多么小心,总有几次踩进干涸的鸟粪,那种软绵黏腻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多谢。”
楚留香背起她,和黄鲁直一道返回小镇。
才进客栈,胡铁花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已经到了,柳姑娘已经……”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向钟灵秀:“你能不能——”
“可以。”钟灵秀爽快答应,虽然是无用功,可告慰家属也是一种善良。
楚留香背负着她,一路走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
柳无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李玉函握着她的手,痴痴地叫她的名字:“无眉,无眉……”
腐朽的地板带着潮意。
钟灵秀一步步走近,“看见”了一具血肉萎缩的骷髅,她的机体已然完全腐坏,若非还有一缕鼻息,与死人无异。
她真的中毒了吗?
钟灵秀尝试九阴真经的疗伤篇,为她渡进一道真气。
柳无眉又喘上了气,眼睛微微撑开:“解药……是不是……”
“我已经喂你服下解药。”钟灵秀模仿宫南燕的语气,冷冰冰道,“告辞。”
柳无眉的眼底燃起了亮光,好似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力量短暂地回到她体内,竟然强撑着坐起来:“我中的什么毒?”
楚留香瞧出端倪,连忙道:“是与天一神水极其相似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大夫能瞧出来。”柳无眉吐出气,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握住丈夫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李玉函也恢复一些神智,连连道谢:“多谢香帅,多谢黄前辈。”
楚留香苦笑,黄鲁直沉默,只有胡铁花在笑:“老臭虫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屋里欢天喜地-
穿越者能改变悲剧吗?
某种程度上可以。
柳无眉多活了三天,和丈夫说尽甜言蜜语,两人发誓回去要孝顺李观鱼,生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然后,毒瘾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一开始,她知道是罂粟之故,可病发太过痛苦,以至于她立即怀疑起来,是不是余毒未清,是不是水母阴姬也解不开石观音的毒?
这个念头快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直接将她推入深渊。
她绝望了。
连水母阴姬都没有办法,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生命在一夜间枯萎。
黎明时分,柳无眉咽气。
李玉函疯了。
胡铁花完全懵掉,跑去问楚留香。
楚留香告诉了他真相。
“柳无眉没有中毒?”
“我想是的。”
“那她怎么会……”
“这是心病,她太畏惧石观音,以为自己一定被下了剧毒,所以,当知道服下解药后,短暂地痊愈了。”楚留香也觉命运弄人,“但新的病症出现,她又疑神疑鬼,这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苏蓉蓉不由喃喃:“其实,她还是中了毒,中了名为‘石观音’的毒,恐惧的毒。”
心病难医。
心毒难治。
有些人的命运,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只有钟灵秀的心情不受影响。
她等客人上门。
客人果然来了。
苏蓉蓉的表姑在一个淡淡的星夜出现,轻叩门扉:“阴姬命我前来告诉姑娘,你的朋友几时要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便会在这里接应,让她们进神水宫。”
钟灵秀请她进屋,问道:“神水宫的日子好过么?”
“没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说平静可以,说无趣也可以。”表姑淡淡道,“希望姑娘和她们说明白,一旦进来,就再也不能出去,更不能见外面的男人。”
钟灵秀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水母阴姬搞百合。
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同性,不代表她会无条件对每个女人下手,这是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
“你们以什么为生?钱财都够用么?”
表姑道:“山中有山有水,等闲吃喝不愁,若有匪类靠近此处,我们便会出面清扫,他们的钱财也就归我们所用,每隔三月,我们会在镇上采买一些山中没有的东西,衣食住行,向来是不缺什么。”
钟灵秀松口气:“那就够了,如果我挣了钱,能请蓉蓉送过来么?”
表姑沉默了会儿,说道:“山下有座菩提庵,你有什么要给她们的,可以送到那里。”
“好。”钟灵秀忖道,“我要过段时间才能给你们消息。”
“无妨,随时恭候。”表姑稍稍停顿,又道,“阴姬让我告诉你,柳无眉并没有中毒。”
“我们已经知道了。”她说,“柳无眉已经死了。”
表姑颔首,抬眼细细打量会儿,见她没有别的事情,起身告辞。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
黄鲁直与他们分别,带着痴痴傻傻的李玉函返回拥翠山庄,他的确是李观鱼的至交,胡铁花跑了,不知道是去喝酒,还是去纠缠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反正不必担心,他永远会在楚留香需要的时候出现。
钟灵秀没有回白衣庵,跟着楚留香回他的庄园,见一见其他人。
路程不远,苏蓉蓉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但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很长的路程不过一眨眼,很短的路途却偏生意外迭生。
这天下午,秋雨蒙蒙,前面的路被淹了一半,只能临时在破庙里过夜。
篝火很暖和,钟灵秀靠着柴堆睡觉。
苏蓉蓉在熬一锅蛇羹,楚留香在赏雨,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一匹马冲破雨帘,裹挟着后面的刀光剑影撞进了庙宇。
钟灵秀一下就醒了,端坐倾听情况。
马背上的人翻身掉下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挥舞着长剑刺向她,招招要害。
“楚香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熟人,她扯开面罩,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亮光,“我——”
“曲姑娘。”楚留香一伸手,瞬间夺下刺客的乱剑,沉声问,“红兄呢?”
曲无容的眼眶流出晶莹的泪水,隐约绝望:“他、他为了我……”
第122章 薛家庄
曲无容的话还未说完, 六个刺客便追入了破庙。
钟灵秀纵身跃起:“借把剑。”
楚留香手中正好有一把长剑,抛转递到她手中。
钟灵秀持剑而上,听音辨位架住三把长剑, 手腕翻动一扫,丁铃当啷挑飞一把, 寒刃倒转点刺, 又逼得另外二人节节后退,近身不得。
这样迅捷凛冽的剑法,比起中原一点红也不差什么,刺客们面面相觑, 想不出她的身份。
但钟灵秀一点儿也不得已,甚至有些沮丧。
她的独孤九剑已炉火纯青, 可后发先入少不了眼睛的辅助, 明明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这会儿使出来不过五成能耐,连最熟悉的破剑式都慢得不能再慢。
——假如没瞎, 这群人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可偏偏瞎了, 只能打打杂鱼,背后的薛笑人也好, 血衣人薛衣人也罢, 多半打不过。
多么令人难过。
她只能把这当做一次磨炼, 在黑暗中的磨炼。
凌波微步穿插, 剑光绚烂地分散。
挑飞的长剑落入左手,双剑总比单剑多一点容错率。
金戈交织, 钟灵秀竭力辨认声响, 有几次难免被人误导了, 刺空了, 但左手及时递进补救,固然不曾一击毙命,也不曾给人反攻的空隙。
刺客们强攻不成,已生退意,慢慢往门外退去。
楚留香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说:“请转告你们的主人,楚留香不日将上门拜访。”
刺客都听过楚留香的名声,知道他一诺千金,所以,自己的小命算保住了。
“好。”其中一人道,“一定转告。”
他们走了。
楚留香合拢破碎的庙门,问曲无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曲无容毕竟在石观音手下熬过许多日子,固然焦急担忧,还是勉强冷静下来,从头说起。
——故事的源头在楚留香调查天一神水的时候。
那时,他认识了刺客中原一点红,与他不打不相识,结为好友。识破南宫灵和无花的阴谋后,楚留香进入大漠,屡遭危机,中原一点红也被骗来,从而结识石观音的弟子曲无容。*
两个寂寞的人相爱了,他们逃到了这里,盖因石观音说过,这里有一处庵堂,或许可以庇佑她。
曲无容和中原一点红被刺客组织追杀,不得不逃亡到此,但刺客的攻击太猛烈,庵堂的女尼(她其实是水母阴姬的大弟子,宫南燕的师姐)也难抗衡。
被逼无奈之下,中原一点红放倒了曲无容,将她交给女尼照看,孤身离去。
曲无容身受重伤,恍恍惚惚许久,前两天在睡梦中听见女尼和人说话。
她们提到了楚留香。
楚留香就在附近!
她立即清醒,趁着夜色离开了庵堂,谁想才走出不到一里,就被守株待兔的黑衣人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救救他。”曲无容艰涩道,“拜托你,救救他。”
楚留香立时道:“红兄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救他。”
苏蓉蓉问:“他会去什么地方?”
“黑衣人既然在找曲姑娘,代表红兄有极大可能还活着。”楚留香道,“我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红兄。”
曲无容关心的却是:“你认为他还活着?”
“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让幕后主使非要抓到你不可。”楚留香沉声道,“我相信红兄也会竭尽所能活下来,曲姑娘,你要相信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曲无容斩钉截铁道,“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苏蓉蓉笑了:“你难道没有闻到花香?”
楚留香有招牌的郁金香气,他在刺客身上留下了淡淡的香味,只要顺着这股气味追击,自然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才怪。
血腥味已经盖过了香味。
刺客们都死了。
幕后主使已经到门口。
他并没有进来,而是说:“没错,一点红还没有死,但他已经和死没有区别。”
“是你。”楚留香的气息缓缓收敛,已经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难缠高手。
幕后主使道:“十天,他还有十天的命。”
楚留香沉声道:“我一定会找到他。”
“恭候阁下。”幕后主使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鬼魅般消失了。
曲无容喃喃道:“十天,只有十天。”
“幸好还有十天。”楚留香道,“你放心。”
虽然他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可至少还有十天,十天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见许多人。他思考片刻,说道:“我们马上动身,继续往东走。”
大家都没有意见。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脸孔,清清凉凉的甜意。
曲无容竭力回忆:“他很少与我提起那个刺客组织的事,我只知道总部在江南一带。”
楚留香颔首:“我听说过,至少有济南、苏州、福州三个联络点。”
“我们现在去哪里?”苏蓉蓉冰雪聪明,想起李玉函夫妇雇佣杀手的事,当时他们就在姑苏,“苏州?”
“不错。”楚留香凝眉思量许久,突然意识到不对,“钟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钟灵秀问:“你想我说什么。”
“你为何不问一点红是谁,刺客组织又是什么。”楚留香缓缓道,“这不像你。”
自蝙蝠岛迄今,二人已相识有段时日,他不能说了解她,却知道她爱吃、爱问、爱武学,黑衣人的事扑朔迷离,她居然一字不问,实在可疑。
“因为我知道。”与其主动告知,不如等他发现,钟灵秀坦然道,“流落到蝙蝠岛以前,我也活着。”
楚留香问:“你可知道那是谁?”
“有一些线索。”她道,“你的选择没有错,姑苏薛家庄。”
楚留香固然有所怀疑,没想到真与薛衣人有关,悚然问:“真的是他?”
“只是与他有关。”钟灵秀道,“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一点红被关在哪里,我也毫无头绪。”
曲无容低声道:“苏州,至少知道他在苏州,薛衣人是血衣人?那个传说中剑法已通神的人?”
“不错,他已四十年未逢敌手。”楚留香道,“如果真的是他,麻烦就大了。”-
黑衣人给了楚留香十天,他花了五天就赶到苏州。
姑苏城正要发生一件大事,掷杯山庄的左轻侯与薛家庄的薛衣人约定一战,日期就在三日后。
左轻侯是楚留香的朋友,他无论如何都要问一问情况,也正好打探薛衣人的底细。刚巧城中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曲无容伤势未愈,由苏蓉蓉陪同求医,暂时在药铺安顿下来。
他们忙他们的,钟灵秀忙自己的。
苏州多锦绣,适合买新衣服,苏州点心也好吃,亦不容错过。
她在街头吃吃喝喝,逛逛买买,很快碰瓷到了幕后主使,薛衣人装疯卖傻的弟弟薛笑人,又叫薛宝宝。他正在一家布店里大吵大闹,扯着一匹红布往身上比划:“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扯一块大姑娘才穿的红布,场面实在可笑,但苏州百姓早已习以为常,掌柜直接道:“二老爷拿去就是。”
反正薛家庄会来结账。
薛笑人就披着一块大红布,“芜湖”飞过屋顶,窜过小巷,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疯子嘛,干啥都很正常。
“你跟着我干什么?”薛笑人扭头,好奇地看着缀在身后的尾巴,“你也要红盖头?”
钟灵秀不吱声,专心跟着他。
薛笑人的轻功不弱,倏忽来去,快如迅风,很难追踪。
“你怎么不说话?”薛笑人咯咯笑,“你是个哑巴?不对,你是个瞎子。”
他拍掌大笑,“瞎子,你是个臭瞎子。”
钟灵秀好像被激怒了,豁然拔剑刺了出去。
薛笑人装疯卖傻,武功却极高,这一剑刺出去只捅穿了他披在身上的红布。他手上金镯子脱出,丁铃当啷地朝她的脸孔飞去,清脆的声音震动回荡,大大干扰听力。
钟灵秀奋力挥剑劈砍,故意弄得满身狼狈,怒道:“你别跑。”
“略略略。”薛笑人扮鬼脸,“笨瞎子,丑瞎子,没人要的坏婆娘。”
钟灵秀深吸口气,身法更快一重,追着他砍。
“砍不着、砍不着。”薛笑人哈哈大笑,眼底却透出一丝异色。
这个女瞎子剑法不错,比起他手下的一点红也不逊色,只不过一点红的剑是杀人的剑,她的剑法却曼妙多姿,灵动婉约,且别看她难以近身,反应着实不慢,一击落空后立即第二击,大大弥补了失明的疏漏。
他往偏僻处跑,时不时停下来笑两声,果不其然,被气昏头的女瞎子直接追上来。
荒草蔓蔓,亭台寂寥。
薛笑人飞身上树,敛气凝神。
“死白痴,你去哪里了?”她在下面转圈,警惕地像一只兔子,“你、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薛笑人勾起一丝冷笑,抽出腰间的软剑。
钟灵秀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杀意。
不需要任何感官捕捉,仅仅凭借直觉就能确定的来源,涌动的杀意近乎实质,像一把飞剑凌空落下。剑意如此强烈,已然盖过人本身的存在感,是剑与人合二为一,还是剑代替了主人?
“你是人?”她情不自禁地问,“还是已经变成了剑?”
薛笑人自不会回答她,软剑破开天幕,笔直地坠下地平线,假如此时现场有第三人,他一定以为是陨石降落了。
钟灵秀不由惋惜自己的失明,又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
人总是为外表所欺,一旦能看见,注意力难免会落在薛笑人可笑的装扮上,他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外罩一件大红鸳鸯的肚兜,脚踩超大号虎头鞋,涂脂抹粉的老脸,谁见了不发笑?
人们关注他的外表,正如重视他是薛衣人的弟弟胜过他本人。
这时候,瞎了反而是好事。
看不见有形之物,却看见了无形之物。
剑意。
真正的剑意。
第123章 啥是剑意
曾几何时, 钟灵秀还以为剑意是剑招的意象。
招式本身不重要,剑招的意蕴才是剑法的精髓,只要意蕴对了, 出剑高一点低一点儿,快一点慢一点儿, 无关紧要。这当然不算错, 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太极的阴阳之意,就是意象高于表象。
但这又只是剑意的表象。
难怪毒手摩什说,她的剑意空有其型, 无有内在,现在她明白了。
她的剑意只有剑法的意志, 没有人的意志。
薛笑人是一柄魔剑, 魔是他的心,剑是手中的兵器,二者合起来散发出的杀意, 就是他的剑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窥见了下一重天地。
她不假思索地举剑相迎,想知道剑意的威力。
铺天盖地。
剑芒在感知中无处不在, 和空气融为一体, 想躲, 该往何处躲?哪里都有剑, 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兵器只一把, 物质上说它不可能瞬间从钢铁变成气体。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感受, 撇开了具象化的现实世界,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感受到更为精妙的东西。
剑为什么无处不在?
或许因为足够快,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某个位置,当己身的感知过于迟钝,就好像人体的眼睛捕捉不到超快的频率,只能看见连续的残影一样,只是他的剑足够快。
按照这个思路,只要她也足够快,就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钟灵秀运转玉女心经,瞬身扑向涌动的剑潮。
剑浪在身后追袭。
这好像变成了一场速度竞赛,到底是他的剑更快,还是她的身法更快?剑光呼啸而起,风暴时的海浪成了地动山摇的海啸,速度更快,威势更凛,是他的剑招变快了,还是他的杀意变得更浓了?
白色的衣袂蝴蝶似的振翅。
钟灵秀在荒草乱石中纵跃腾挪,手中的长剑曼妙清脆。
独孤九剑未曾令人失望,薛笑人的每一招,她都挡下来了,但是每接下一招,就觉得吃力一分。
消耗的不是气力,也不是内力,而是……是什么呢?
精神?意志?抑或是别的什么?
剑光还在交织,她掠过及腰的草丛,掌中又传来惊骇的震力。她知道自己还能应付,但关键的一点想不通,永远没法举重若轻。
哎,算了。
今天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钟灵秀不再多想,全力接招,任由自己被一步步逼至精疲力竭,然后被一剑刺穿肩头。
她踉跄半步,不怎么娴熟地“昏迷”过去。
“能接我一百二十招,也算你有本事。”薛笑人轻不可闻地说着,走到她跟前,想一剑结果,又改了主意。
这是一个瞎子,她并不知道疯疯癫癫的薛宝宝就是出剑的人,而且,她和楚留香关系密切,是个很不错的人质。薛笑人毕竟深深忌惮着楚留香,他在江湖成名这么多年,对战过石观音、水母阴姬,创下一个又一个奇迹。
没有人不忌惮他,正如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薛笑人希望他永远消失,手中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半昏迷中,钟灵秀感觉到身体飞了起来,一段时间后落地,逐渐下沉,好像是在走向下的台阶。
土腥味和血腥味交织,浑浊的空气似在地下。
她被丢进一处地窖,有人锁上了门。
角落有老鼠在吱吱乱叫,扑过来咬她的鞋子。她趁机控制身体苏醒过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地牢,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淡淡的尿骚臭,老鼠的叫声和蟑螂爬动的响动交织,令人发毛。
“有人吗?”她感觉得到地牢里还有其他人,但假作不知,“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
他们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我告诉你,”钟灵秀调动全身演技,嘟囔咒骂,“楚留香会来救我的,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人人都知道,楚留香受女人的欢迎,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多情可爱的女子,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一点都不稀奇。反正中原一点红完全没有怀疑。
不过,他曾受无花欺骗,一头栽进大漠,这回吃一堑长一智,淡淡问:“你见过楚留香?”
“你是谁?”
“我也见过楚留香,他五六十岁,竟然还有这样的艳福。”一点红强忍痛楚,“真是没想到。”
钟灵秀佯装被俘,就是为找他,闻言笑道:“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
“楚留香今年不会超过三十岁。”她说,“还有,我们只是朋友。”
听过楚留香名字的人很多,见过他的人寥寥,一点红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是苏、苏红袖姑娘。”
“她叫苏蓉蓉,还有一个叫李红袖。”钟灵秀道,“李红袖没有来,曲姑娘来了。”
一点红浑身一颤,泄露端倪:“曲姑娘?”
“你认识?你是谁?”钟灵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能帮我给楚留香传个信吗?”
一点红拧眉,不再做声。
空气沉寂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钟灵秀相信,这里一定是个可怕的地方,有着许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但经历过蝙蝠岛的折磨,这些游离的血腥与邪恶已经无法动摇她半分。
她盘膝坐下,真气冲击被点的穴位,强行解开了穴道。
摸向精钢制成的牢门,门外挂着一把铁锁。
她拔下发髻的铜簪,这是路边买的物件,细细的铜丝拉成一朵鲜花,因为收益好,虽然是铜的,也要卖到八十文。捻开细铜丝,捅进铁锁的空隙,弯折,撬动机关,捏合挑起。
咔哒。
锁开了。
技多不压身,和妙手书生学的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寻着方才的声音来源摸到牢房门。
一点红自昏迷中苏醒,逼迫自己开口:“你——”他被施加多种刑罚,伤口带来持续数日的高热,神智难免昏沉,可饶是如此,依旧能发现面前的人双目涣散,是个盲人。
“到我问你了。”钟灵秀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点红,“你和楚留香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点红反应也快,快速扫视四周,见没有人留意才道:“济南。”
“谁把你骗去沙漠?”
“无花。”
应该没错了。
钟灵秀继续撬锁,门锁也不难开,她进去扶起他:“走。”
“哗啦啦”,他身上传来锁链的声音。
“没用。”一点红低声道,“这个链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不用管我,告诉、告诉她,忘了我。”
钟灵秀不接茬,上下摸索寻找锁扣。
锁眼在墙边的位置,机括复杂,整个铜簪戳进去搅和都打不开,里面的铁片异常结实。
“我真应该和楚留香学学开锁的本事。”她说着,忽然察觉到异常,“是你。”
薛笑人戴着木雕面具,身披黑袍,冷笑道:“果然有诈,我听说瞎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你——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好。”钟灵秀转身微笑,“谢谢你虽然怀疑,还是把我带回了这里,不然可寻不着中原一点红。”
薛笑人冷冷道:“我敢带你回来,就不怕你坏事,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他的杀意旋风似的卷进牢房,“太天真了。”
他的剑迎面劈了下来,却在半空“铛铛”两声折成三段。
薛笑人的面色一变:“剑气。”
没错,钟灵秀手无寸铁被抓进来,可六脉神剑已成,一旦穴道梳通,真气畅行无阻,指剑便可斩断钢铁。
“你师父是谁?”他下意识问,可旋即摇摇头,“罢了,不重要。”
薛笑人的口吻冷如寒冰,“反正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钟灵秀摇摇头:“你闻见了吗?”
“什么?”
“我身上的香味。”楚留香的郁金香气源于一瓶花露,最开始只有淡的不能再淡的花香,脂粉一盖就掩住了,但随着脂粉剥脱,残香消退,这股特殊的香气就会暴露出来,时间越久,留香越浓,好似春闺梦里人,隐隐约约,欲说还休,忘却不掉的迷梦。
她临走前就问苏蓉蓉要了花露,就擦在耳后。
不与人动手,心跳和血液比常人慢,气味就不明显,一旦与人交手,真气激发,血流涌动,立即催动香气蒸发。
他们动手的荒园里,此时一定有这股香气。
“楚留香要来了,你可以和我打,也可以和楚留香打。”细微的兰花香气顺着气流飘入,她的嗅觉好似比常人更灵敏了,“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很高兴的。”
像是佐证她的说辞,薛笑人和一点红都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很轻,一个轻不可闻。
是两个人。
一点红眼中燃起了烈火。
他看见了楚留香,还有一个须发微白的中年人。
空气凝滞了。
薛笑人涌动的杀意,薛衣人沉重的威势,还有回荡在楚留香胸口的,长长的叹息:“现在,你找到他了。”
他说出推论,薛家兄弟都天赋异禀,可哥哥薛衣人更胜一筹,于是弟弟薛笑人就变态了,摇身一变成为刺客组织的首领,无恶不作,他本人则装疯卖傻隐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阴谋。
铁证如山,薛衣人无法替罪,唯有沉默。
薛笑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看向楚留香,注意到他肩头的剑痕,顿时冷笑:“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楚留香道:“你在薛家庄留下不少证据,想嫁祸给令兄。令兄以为我来替左兄助拳,只能与我动手。”
“那你刚才说什么屁话?世事就是这么不公平!”薛笑人怒极反笑,“是我与你约定,你眼里却只有他,是啊,薛衣人在前,有谁看得见薛笑人??有谁???”
钟灵秀举手:“我。”
“好。”薛笑人一口答应,“我们今天就分个胜负。”
他纵身跃出牢房,奔向地牢外面,钟灵秀立即跟上去,地牢的腥味迅速消退,新鲜的空气灌入。
炽热的暖意扑面而来,草长莺飞,芳草清香。
地牢的出口,竟然在一个美丽的山坡上。
薛笑人反手掷出一柄长剑。
“让我看看你的能耐。”他丢掉脸上的木雕面具,“出剑吧!”
第124章 小重山
如果说薛笑人之前的剑意是杀, 现在的剑意就是恨。
他恨既生瑜何生亮,兄长的天分已经这么高,为什么同样也要让他握住剑, 也恨世人浅薄,只知道薛衣人一代剑豪, 不知道他也可以翻云覆雨, 搅乱江湖。
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我培养的杀手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知道我,薛笑人,剑法其实也可通神吗?
你们统统不知道!
他痛恨、愤恨、嫉恨,牙齿咯咯作响, 眼球暴涨通红,他内心恨意滔天, 化作一道剑光劈了出来。
跟来的薛衣人悚然动容:“这——”
“这是极致的一剑。”楚留香被剑芒刺痛双目, 情不自禁地挪开眼,“不输给你的一剑。”
薛衣人苦笑,遥望远处接剑的人, 不由叹息:“可惜……”
楚留香心中骤然一沉, 身不由己地上前,却被薛衣人拦下了。
“太迟了。”他道, “你拦不住。”
台风唯有中间平静, 假如这一剑冲着楚留香而来, 他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接下, 可现在他们都在暴风雨的边缘,上前只会被剑意撕碎, 不仅救不了人, 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唯一有可能接下剑的, 只有直面剑意的人。
她能做到吗?
他们不知道, 钟灵秀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铺天盖地的剑气,尚且能够防守阻拦,可面对这满腔愤懑的恨意,又能怎么做呢?
来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地挥出手中的长剑。
自恒山学艺已经六十年了。
她还记得在后山桃树下刺花瓣的场景,一片一片,岁月静好。
在武当学剑也是四十年前的事。
苍翠的高山挺拔,紫霄宫的檀香袅袅不绝,猴子攀着藤蔓荡来荡去,和师兄们一起听张三丰说太极剑。
甚至活死人墓中的双剑合璧,也过去二十载光阴。
昏暗的石室中,王重阳的剑痕与玉女剑法交相辉映,是前人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以剑说禅。
以剑论道。
以剑述情。
漫长的习武生涯,剑早就是她最好的同伴。
但仅仅是同伴,还是不够的。
薛笑人已经做到人剑合一,他即是剑。
那剑能不能是她呢?
显然不能,她还没有找到人剑合一的感觉。
不过……如果不是有形之剑,而是无形之剑呢?她在施展六脉神剑的时候,是不是有过我即是剑的感觉?没错,真气就是她的剑,剑在我体内。
回忆那种感觉,相信自己的直觉。
发丝被扑面而来的剑风割裂,春雨般飞落,皮肤阵阵刺痛,薄弱处沁出一颗颗血珠。
钟灵秀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丢掉了手中的长剑。
赌了。
磅礴的真气涌出丹田,她没有闪避,没有退让,以决绝的心态迎接薛笑人的剑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豪赌,赌她有这个本事,赌她有能与薛笑人匹敌的意志,赌她的感受没有出错。
说实话,即便钟灵秀事后复盘,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的信心。
她为什么相信自己能接下来?
或许是因为在恒山日复一日的苦练,还记得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茹素十几年,长不高,没有肉,青菜豆腐吃进肚子就消失了,可下山的路好远,走得脚底板疼,上山的坡好陡,系着绑腿在山里奔跑,小腿都红肿发热,像两个热气腾腾的萝卜。
剑好重,磨烂了手心,剑身没有开刃,还是不小心会弄伤自己的腿。
早晨的露珠凉丝丝,夜晚的虫子如影随形。
日复日,年复年,夙兴夜寐苦练剑法。
于是,双腿慢慢结实起来,走一日山路都不觉得累,手臂渐渐有力,能够绑着沙袋舞动长剑。
又过了很久,恒山变成武当山。
那时候,她的轻功已经很好了,能够轻而易举地在高耸的山峰间游荡,每日都有阳光照在身上,四季流转,丹田的内力一绿绿增长,就好像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一株梅花,是她才到武当的时候种下的,离开的时候,它已经郁郁葱葱,花开时节,暗香飘满整个道宫。但她一直到离开才意识到它的长大,正如她对自己的武功总没有清晰的意识。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细微的成长难以被明确地感知,反倒是每次闭关出来,就发现小龙女长大许多。
哦,是了,还有终南山,活死人墓。
常年幽居古墓,寒玉床早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
她在幽暗的石室中感受内力的变化,摸过自己每一寸的经络、血管、肌肉、骨骼,了解心脏如何运作,肺部怎么输送氧气,神经遍布全身,一丝细微的触动都能给予大脑反馈。
默默成长,默默积攒养分。
现在,她长成参天巨树了吧。
钟灵秀缓缓睁开眼睛,真奇怪,她明明已经习惯了黑暗,很少再转动眼睛,可这时候,莫名张开了眼。
或许是想看一看这道剑意,又或许……
清灵的青光似光幕一般展开。
楚留香听见薛衣人轻轻吸了口气,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回到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像离家的旅客重见青梅,她已嫁做人妇,还君明珠,又像是天涯海角走过山川,回首又见重峦。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薛衣人问,鬓边白发生。
楚留香道:“山。”
他一口气说下去,“山的清秀,山的巍峨,山的沉默。”
钟灵秀不曾听见他的话,如果听见了,她一定会惊叹于古龙男主的浪漫和聪敏,是的,这是秀丽的恒山,是巍峨的武当山,是沉默的终南山。
但真正的剑客还是薛衣人,他回首又看见的是……小寒山。
我的剑。
名为小重山。
她在心里轻轻说着,抬手挥出一道青光。
穿着黑袍的薛笑人悲哀地耸下嘴角,似哭非哭,似喜非喜。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自己前半生一直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今天终于遇见了选择他的对手,还是在想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见山?不知道。
他来不及多想。
桂花落,荒草生,他的恨意像掠过山头的狂风骤雨,卷起残骸无数,却终于落于青山。
“砰”。
她接住了这一剑。
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口鼻耳窍涌出大量鲜血,满嘴的血腥味。
“你赢了。”他木然地说着,决然地合上眼睛。
死前最后一刻,薛笑人依旧不想见到薛衣人,他的恨意在原地盘旋,就像此时犹且飞舞的落叶。
钟灵秀垂落眼睑,没有错过他心脉断绝的声音,恰似琴弦在空气中震颤的余韵。
绕梁不去。
薛笑人死了,就这样主动死在她手里,有些莫名其妙,但又理所当然。
好像古龙世界的江湖就是这样,比起侠,更讲情,极于情,极于意,石观音之死如此,画眉鸟之毒如此,薛笑人的恨亦如此。
江湖到底有什么?
江湖里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一道她还未解开的难题。
“还好吗?”楚留香走上前,关切地问,“你看起来很累。”
钟灵秀点点头,接这一剑耗费了她太多意志,精神气被抽空,哪怕身体还有力气,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没有强撑,任由身体委顿,落入温暖的怀抱。
后面的事情没有必要担心。
因为楚留香一定能解决-
地牢的钥匙就挂在薛笑人的腰上,他死了,中原一点红也就得救了。
楚留香将他送到医馆,与曲无容团聚,这对寂寞的爱侣紧紧拥抱着彼此,知道此后余生,他们都不会再分开。
薛衣人清扫了地牢,抹去所有痕迹的同时,也欠下了楚留香的人情,于是只能答应与左轻侯化干戈为玉帛,或许,这个对手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目标。
而左轻侯虽然看不惯薛衣人,可他的女儿左明珠爱上了薛衣人的儿子,两人私奔在外,他实在放心不下,既然薛衣人愿意退一步,他为了珍爱的女儿,亦默许和解。
幸运的是,左明珠没走远,就和薛衣人的儿子躲在附近的村庄,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立刻与情人返回家中,补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掷杯山庄与薛家庄大办喜事,宴席搭满长街。
管弦声动,红绸飘扬。
钟灵秀吃到了美味的鲈鱼,喝上了甘醇的烈酒。
“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①”她举起手中的琉璃杯,碰了碰楚留香的酒盏,“干杯。”
楚留香笑了笑,又叹口气,举杯干了。
酒很醇,也很香,可惜他不是胡铁花,并不贪恋杯中物。
浅浅饮过三杯,他就道了失陪,自顾自走去庭院,不知做什么去。
“你不要管他,他去送一点红和曲姑娘了。”苏蓉蓉解释,帮她夹菜,“我们吃我们的。”
钟灵秀点头:“吃酒席用不着掏钱,当然用不上他,我们接着喝。”
苏蓉蓉帮她倒酒,细心地擦去桌上的酒渍,免得沾到她的衣袖:“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管说。”
“楚大哥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做客。”苏蓉蓉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去庄子里传话好了。”
钟灵秀饮酒的动作一顿,少顷,感慨道:“怪不得楚留香说,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体谅人的姑娘,他说得对。”
苏蓉蓉温柔道:“我知道的,没关系,就让我去吧,还可以叫上红袖和甜儿,她们肯定也想去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神水宫。特别是红袖,她知道江湖里所有的传闻,可知道和见过是不一样的,她一定有兴趣。”
钟灵秀点点头,转动酒盏,又饮一杯。
“我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见她们。”
受过创伤的人总是选择远离过去的一切,哪怕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这不是没有良心,而是遗忘才算幸运。
“也许有人想再见我,也一定有人不想再见到我。”她想了想,下定决心,“我还是不要再出现为好。”
“你放心好了。”苏蓉蓉道,“我与她们商量过就与你联络,告诉你有谁愿意走,谁愿意留下,留下的人想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也可以安排。”
“好,听你的。”钟灵秀不想说太多,免得传染负面情绪,故意转移话题,“说实话,楚留香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偷来的?”
苏蓉蓉抿嘴笑:“我可不敢说。”
席上端来蹄髈肉,入骨的肉香钻入鼻腔,她饶有兴致地问:“他下一个打算偷什么?”
苏蓉蓉笑着摇头,招呼道:“楚大哥。”
“你们聊什么?”楚留香竟然回来了,落座问,“莫非是在讲我坏话?”
“问你下一个偷什么。”钟灵秀好奇道,“除了白玉美人,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偷过什么了。”
故事开篇,楚香帅留下一封预告函,【闻君有白玉美人……】,三两行结束,然后就是打南宫灵无花,打石观音,打水母阴姬,打薛笑人,打蝙蝠公子……完全想不起来盗帅究竟还盗了什么。
楚留香瞧她一眼,慢悠悠道:“我偷的东西可多了。”
“比如说?”
“女人的心。”
钟灵秀张张嘴,真心实意道:“好完美的答案,无法反驳。”
苏蓉蓉“噗嗤”一声笑了,锣鼓声响起,大厅里的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马蹄声又响。
城门外,一个断手一个断臂的人打马远去,尘烟滚滚。
纷乱的鞭炮声中,楚留香微微笑了。
第125章 偷师
楚留香有一艘小船, 精巧、结实、安全,这是他的家,也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的家。
船上只有一间小小的客房, 接待有可能到来的朋友,每天, 小船的甲板都会迎来日出和日落, 海天一色的美景令见过的人流连忘返。
可惜,钟灵秀看不见,难得在此做客,只能全心品尝宋甜儿的手艺了。
宋甜儿是粤人, 做的菜却不限地域,有什么食材, 她就做什么菜, 且总能发挥出食材最好的味道,令品尝的人恨不得连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上述的形容出自楚留香,稍微夸张了点, 但心情不掺水。
苏蓉蓉和李红袖去庄子上帮忙, 留下一个宋甜儿嘟嘟囔囔:“偏我不能去。”
“你去了,他们吃什么?”李红袖拧她的脸颊, “我们的多情公子饿不着, 总不能怠慢客人。”
“是啊, 我千里迢迢过来, 就是想尝尝甜儿姑娘做的菜。”钟灵秀称赞,“名不虚传。”
武侠小说里的名厨不多, 黄蓉算一个, 宋甜儿算一个, 都做一手好菜, 尝过才算不虚此行。
宋甜儿笑起来,厨子最喜欢爱吃、懂吃、好吃的人,搂住她的胳膊,皱鼻笑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留下。”
因此,这趟作客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枕着海浪入睡,迎着朝霞起床,早中晚三顿不同的美味,每天醒来都有期待。
这是钟灵秀为数不多堪称“享受”的日子。
她坐在甲板上,和身边的主人说:“经历完江湖的风风雨雨,回到船上还有这样的神仙日子,你真叫人羡慕。”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楚留香以手为枕,躺着晒太阳,“我总能遇见很好的朋友,遇见……”
“遇见很有趣的女人。”钟灵秀帮他说出下文,并不介意被位列其一,她本就是他冒险生涯中的一个配角,正如他在她的故事中,也不过是某一程的相遇。
但楚留香道:“你和她们不一样。”
这话别人说来是捧高踩低,暗示其他人不如她,可如果是楚留香说的,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变态,与这个江湖有些格格不入。
“确实。”
他遇见的都是什么人啊,变态的石观音,畸恋的水母阴姬,母子恋的枯梅大师,还有各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睡他的女人。
大家都很奔放。
和她一样正常的大概只有高亚男。
钟灵秀忽然升起一阵唏嘘,还是华山弟子与她有缘。
“你在想什么?”楚留香问。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胡铁花遇见的女人比你遇见的正常很多?他不正常,遇见的都是正常的女人,你正常,遇见的都是不正常的女人?”
楚留香反问:“你属于哪一种?”
“想和你动手的那一种。”她哈哈一笑,裙下飞踢一脚。
楚留香的反应很快,她踢出的刹那便翻身掠起,迅速站定:“很好,你也是不正常的那种。”
“下来嘛。”钟灵秀道,“我还没有和你动过手。”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不喜欢和女人动手。”
“领教一下你的轻功。”她说着,弹指飞出两道劲气,“下水,别颠着甜儿。”
楚留香叹气。这船不大,动起手来就难免颠簸,宋甜儿在厨房对着灶眼瓢盆,一不留神手抖了,糖错放成盐,必是要大发雷霆,有的女孩子不发火则已,一旦动怒,十天半个月都哄不好。
他自海上浮尸离家,漂泊一年余,暂时还不想离开暖巢。
只能下水。
这里是南方,海水犹温热,情人一般拥住他的身躯。
她像海中精灵一样游曳到他身边,抬手出掌。
楚留香轻飘飘地让开,他在水中和在陆地没有区别,只不过水中像鱼,陆地上又像鸟,同样的灵活飘逸。但她的手掌好似预见了变化,轻灵地追逐着水波而来。
这真是一套美丽的掌法,一招一式不见得多有威力,可是美得令人转不开眼。
对于男人来说,这样一套掌法的威力,并不见得比摧心掌来得低。
他身形一晃,衣襟自她的指间脱出。
又落空了。
钟灵秀陷入沉思。
她只是想领教楚留香的轻功,自不必用剑,使的天罗地网势,然而,能一口气罗尽麻雀的掌法,偏偏连他的衣袂都抓不住。可他的身法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水无形,却是最好的介质,任何痕迹都逃不过水流的勾勒,她确定,他仅仅是特别快、特别轻。
如果不是轻功,只能是人了。
楚留香能够用皮肤呼吸,所以,他的轻功永远比别人更强一点儿。
皮肤要怎么呼吸?
她专心致志地追逐着他,每一次出掌都比之前更快更迅捷。《玉女心经》本就是走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之路,此番全力施展出来,掌如花影,千手似观音,扰出无尽涟漪。
楚留香还在闪避。
他已渐渐觉得吃力。
这一点吃力,终于让钟灵秀“看见”了端倪。
楚留香身上有一点淡不可见的真气,像一层云雾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是什么,空气?真气?氧气?
她掠过手掌,试探地捕捉这一丝丝一缕缕的雾气。
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结实的触感。
“?”好好好,欺负瞎子,不穿衣服。
她吐出一个气泡。
“你在找这个吗?”楚留香握住了胸前的手掌,传音入密,“你猜对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骤然下坠,拉着她往水底沉去。
海水变冷了,这不是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表层水域,而是沉进了海底深处。
胸腔受到压迫,耳朵嗡嗡作响,肺部的氧气本就所剩无几。
钟灵秀屏住气息,沉身弓背,如游鱼一般借着蹬足的力量往上浮。
楚留香追上来,和她说:“我还以为你想学。”
她顿住,转过身去。
“吐气。”
钟灵秀犹豫一刹,缓慢地吐出一个气泡。
“想象你是一条鱼。”楚留香绕到她背后,手掌还是牢牢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摒弃求生的本能,不得不留下,“你长出了腮。”
钟灵秀迟疑地抬起手,在颊边比了一个引号:这里?腮?
楚留香忍俊不禁。
他抬掌抚住她的脸颊,无声传音:“用皮肤呼吸。”
钟灵秀微阖眼睑,努力想象这是什么场景。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能够吸收外界的物质,也可以排除体内的水分,但这样的交换微乎其微,承担不起人体生命所需的氧气。
但鱼鳃要小得多,为什么可以呢?自然是因为鱼鳃里有许许多多的腮丝,延展开来的面积并不小,能够尽可能让氧气通过。
人的皮肤自然不可能这样褶皱,能够承担起这个工作的只有……真气。
她调动体内的真气,细密紧凑地覆盖在体表。
然后呢?
真气要怎么捕捉氧气?
“吸气。”
她下意识地想抽气,可肺部才刚刚扩张,他就立即捂住了她的口鼻:“是皮肤,不是鼻子。你能够感受到,它就在每一滴水中,用你的毛孔深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缺氧令她头脑昏沉,眼前发黑。
她尽量镇定,说服自己相信楚留香,沉心内视。
心神又入身躯,路过筋骨血肉,来到身体的最外层,审视着一直以来被她忽视的内外边缘。
一层屏障,一层薄疑,遍布全身的最大器官。
呼吸。
她命令皮肤,可皮肤不解,笨拙地放走了流过的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空气。
眼前已是大片的黑影。
头脑发昏,大脑发出警报,让她尽快离开这个缺氧的环境。
她推开楚留香,决定先去喘口气,可他全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收拢手臂,贴过了双唇。
一丝微薄的气流涌入肺泡。
“继续。”他说。
钟灵秀停下了动作,没有浪费难得的喘息之机,逼迫自己再度静心。
用皮肤。
皮肤。
内视的视野不断深入放大,皮肤呈现出显微镜下的奇特状态。
她看见了自己的毛孔,谨慎地驱使真气穿出体表,引导水珠靠近、再靠近,水被阻挡在屏障之外,有什么微小的东西穿过了毛孔,进入身体组织。
进入血管,氧气必须进入血管才能输送到其他地方。
血管在哪里?
在旁边,细小的管道是毛细血管。
进去——进去了。
虽然很微弱,但钟灵秀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将空气运送到了血管中。可这一点点氧气微不足道,再来一次,更多一点,全身的皮肤都可以吸气。
水中就有氧气,水流贴着她的皮肤,理论上说,他们近在咫尺。
一缕红腥溢散,破碎的血珠融入海水。
她太心急,不小心令真气破体而出,割裂了皮肤,微微咸涩的海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咕噜。
咕噜咕噜。
不好,血管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