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乱斗
落石惊住了场内的人, 他们各自施展轻功,飞一般掠开,生恐石头当场砸下, 把他们拍成肉泥。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石头滚落在场内, 一个人也没伤到,只是将众人隔开,不给他们施展的空间。
“你们怕什么?”岛主好整以暇地问,声音居高临下, “和我无冤无仇,却怕我突下杀手?”
老夫人冷冷道:“你费尽心思把我们骗进洞, 究竟有什么目的?”
“是你们自己找过来的, 不是我邀请你们上来的。”岛主反驳,“岛上只有我和一群失明的普通女子,我为何要惹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平白坏了岛上安宁?”
她冷笑, “你觉得这些机关是为了对付你们?我再问你一遍,我们无冤无仇, 素昧平生, 我为何要这样对待你们?”
胡铁花性子直爽, 开门见山:“那你放下落石, 是想做什么?”
“我想你们安静地待会儿。”她说,“一刻钟后, 我自然会放你们出去。”
又一阵轰鸣, 某处机关启动了。
白书生猛然变色:“不好。”
“怎么?”原随云问。
“她把我们关起来, 十有八-九是想夺船。”白书生凝重道, “她想离开这里。”
胡铁花将信将疑:“以她的轻功,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我们没找到人自会离去,何必大费周折?”
“那胡兄以为,她为何要困住我们?”白书生抚摸石壁,不知触碰到什么,头顶哗一下张开巨网,当头兜下,幸亏他反应快,袖中落出短刀,三下五除二割碎渔网,“瞧,好歹毒的机关。”
金灵芝道:“说什么废话,杀出去就知道了。”
她抽出腰带中的软剑,杀气腾腾地走向漆黑的甬道。
楚留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楚兄?”原随云有些疑虑,“你莫非发现了什么?”
“这些石头是奇门阵法。”楚留香道,“在这样黑的地方,恐怕不容易离开。”
像是要佐证他的话,金灵芝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圈又回来,警惕地问:“怎么回事?”
“奇门阵法。”楚留香抚摸手边的石头,粗粝的岩石散发着浓郁的海腥气,“要离开这里,得费些功夫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抚住落石:“老身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她蓄劲拍出,石头迸出清晰可闻的碎裂声,裂纹从掌下向两边扩张分裂,顷刻爬满整块石头。
哗啦啦,石头粉碎成一片片碎屑。
“老夫人好掌力。”
“不对。”老夫人捡起一片碎石片,轻轻一捏就搓成齑粉,“这本来就是石片。”
楚留香叹道:“一块完整的两人高的石头,哪怕是壮汉也难以搬动,一群不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做得到?这是数块石片捆缚起来的假石头。”
“老臭虫,你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胡铁花嘲笑,“那个岛主明明身负武功,却喝令弱女子做这等重活,她指不定是一个心理扭曲的疯婆子,就好像石观音一样,抓一群无辜少女过来,弄瞎她们的眼睛,在这里称王做主。”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是说岛主叫什么蝙蝠公子?肯定听岔了,是蝙蝠公主才对,她以为自己是公主,要一群侍女服侍,有侍女还不够,把咱们抓起来,正好挑选驸马。”
金灵芝转动眼珠,看向他的位置,轻哼道:“倒是如你的意了?”
“金姑娘有所不知。”阵法虽然奇特,却无杀机,胡铁花又是绝境中也不忘说笑的性格,故意道,“我这位朋友最容易受公主青睐,譬如不久前,我们在沙漠中遇见的琵琶公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对被朋友糗的事报以无奈的苦笑。
金灵芝却甜蜜地弯起嘴角,她听得出来,胡铁花这么说,看似在打趣朋友,实则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可不想做驸马,他的心里已经存有她的影子。
可是、唉——
她想起久不开口的原随云,心里蓦地失落。
黑暗中,轻微的脚步声转过一圈。
原随云道:“老夫人说得不错,一些碎石罢了。”他袍袖挥出劲扫,只听稀里哗啦地一阵碎石声,挡在他们面前的落石就裂成了拳头大小,三三两两地堆在脚下。
载体一旦破碎,奇门不攻自破。
他道:“这样的地方,在下比各位便宜一些,就由我打头阵,尽快离开此处吧。”
武维扬客气道:“劳驾。”
原随云轻叹:“闹剧该结束了。”他往前走两步,脚尖忽得绷紧,勾起地上的两块石头踢出,而在攻击的方向,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闪身避开。
这只是开始,方才困住他们的石阵成了最佳暗器库,原随云或是踢踹,或是挥袍,将遍地碎石化为武器,不断飞出击打目标。他目不能视,听力却远胜众人,连招一气呵成,逼得对方靠近不了半步。
金灵芝数次想加入帮忙,偏偏找不到契机,只能追逐石头的轨迹胡乱刺出。
这反倒帮了对方的忙,她一招劈出后,后颈一冷,未能及时撤身,右臂被指尖快速拂过,虎口酥麻松掌,软剑就给夺了去。
“不错的剑。”岛主说,“多谢金姑娘了。”
金灵芝被她点中穴道,又惊又气:“你做什么?”
“你怕什么?”岛主淡淡道,“我又不会刺瞎你的眼睛,把你关在黑不见底的小屋里,白天让你干苦力,稍做休息就被拳打脚踢,也不会晚上脱光你的衣服,让你当妓-女抚慰发情的畜生。”
金灵芝浑身激灵,寒毛根根竖起。
不知为何,这两句话让她莫名恐惧,发自内心地打起了哆嗦。
“胡说八道什么。”胡铁花呵斥,身形如若蝴蝶穿梭,一下追到她身边,输送内力为她解穴。
血宫滞涩,竟然推不开。
极致的黑暗中,剑刃不会反射任何光影,只有破空的气流预示来路,而这又真的是剑吗?原随云袍袖翻卷,荡开的却是两颗衔接而来的石子,它们的破空声一前一后相连,就好像一柄剑的长度,可真正的剑是他挥开双袖后刺来的,迅如闪电,点向他胸前的要害。
“香帅,胡兄,你们带着金姑娘和老夫人先走。”原随云身如鬼魅,毫无惧色,“我来会会她。”
金灵芝暗暗着急,催促胡铁花:“解个穴道磨磨蹭蹭。”
老夫人则不多话,手中的拐杖巍然生风,与原随云一道夹击对方。
清风拂过,老夫人的拐杖被人轻巧地拨开。
她敏锐地辨别出动静:“楚留香?”
“是。”楚留香叹了口气,“老夫人,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武维扬沉声道:“香帅,这可不像你。”
“就是。”胡铁花着急,“怎么能任由原公子一人对敌?”
楚留香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少卖关子。”
“蝙蝠洞的机关完全出自两拨人之手。”楚留香道,“奇门粗制滥造,是一群弱女子勉力布下,可方才的箭矢都是上好的铁箭,渔网嵌有铁丝,必是高明的工匠所制。”
他缓缓道,“不是我们找错了地方,这里就是蝙蝠洞,销金窟,只不过——”
话还未说完,一阵劲风扫来,是老夫人的拐杖。
她的身手全然不像外表,强劲而迅猛,旋风一般横扫而来,激斗声在漆黑的环境中回荡,无端一股肃杀。
胡铁花终于解开金灵芝的穴道,她立即想加入战局,可被他阻止:“你干什么?”
“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胡铁花钳制住她的肩膀,缓缓道,“我只知道在这种时候,我该和谁站在一起。”
金灵芝大怒:“你放开我。”
“小胡。”楚留香轻喝,“你带金姑娘和武帮主先离开,还有枯、夫人,免得误伤。”
老夫人声音一沉:“你们是一伙的?”
“香帅,你把话说清楚。”武维扬也不肯走,当然,也没有贸然加入混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不得不道:“这位姑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一群可怜的女子被人捉到这里,弄瞎了眼睛,剥去了衣裳,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你们还记得传闻,应该不会忘记他们曾经说过,销金窟里什么都有,武功、秘密、财富、美酒、女人……她们就是‘女人’。”
“楚香帅果然是聪明人。”岛主道,“蝙蝠公子的手下已经被我杀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蝙蝠公子出现,为我们所有人报仇。”
软剑如同箭雨,无数道破空声在同一时间响起,贯向原随云的胸口,“原随云,你死期到了。”
“你说原公子害了你们?笑话。”金灵芝半个字都不信,“我看你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正好原公子也看不见,好让你嫁祸给他。”
她没了软剑,还有长鞭,抖动手腕扫向敌人。
啪!
鞭子击中人体,闷哼的却是姓白的书生。
“她的目标是我,你们先离开。”原随云与她过了二三十招,犹未看出她的武功来历,但数次试探下来,发现她剑法威力不足,只胜在身法迅捷,多次出剑扰乱视听,心中便有了成算,故意道,“万不可教她们烧了船。”
他这么一说,武维扬顿觉有理,立即转身撤离。
“小胡。”楚留香靠近好友,低声说了两句。胡铁花皱皱眉,还是选择相信他,拽住金灵芝的手:“走。”
“你放开我。”金灵芝想挣扎,却挣脱不得他的臂弯,“你就相信她的鬼话?我不信原公子是这样的人。”
胡铁花心底不是滋味,可无暇分说,寻找墙角的刻痕记号,按照原路返回。
武维扬跟在他二人身后,疑惑道:“香帅不曾跟来?”
“他一向爱管闲事,随他去。”胡铁花相信楚留香更胜自己。
但金灵芝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老太婆也没走。”
胡铁花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方才一番打斗,不仅楚留香认出了对方的功夫,他也一样,老夫人使的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再联想到她明显易容过的脸孔,以及从未展现于人前的左手,对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那是华山掌门,“铁仙姑”枯梅大师。
第112章 插翅难逃
枯梅大师隐瞒身份, 易容上船,若非她在黑暗中使出了清风十三式,楚留香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想不到以她的为人,竟然会和蝙蝠公子有所牵连。
他宁可相信她被蒙蔽, 不由劝道:“老夫人, 眼下疑点甚多,不如先查探一番,弄明白真相动手也不迟。”
“老夫人。”岛主喃喃道,“你是枯梅大师?”
“你是什么人?”枯梅大师的剑招均被楚留香挡下, 冷冷道,“报上名来, 为何要在岛上装神弄鬼?”
“我是江湖无名人, 重伤之际为人所掳,醒过来就在一艘海船上了。”岛主道,“我身边都是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 她们被弄瞎双眼, 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白天做苦力, 晚上做妓女, 生不如死地活着。”
她道, “岛上的守卫曾是海盗, 被他们自己杀了,或是刺瞎了, 尸体还在悬崖下堆着, 你要去看看吗?”
枯梅大师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 还是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也要帮原随云?”岛主的话语像绵密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你把他当成儿子,还是丈夫?”
黑暗中,枯梅大师苍老的面庞扭曲起来,她怒喝道:“住口!”
既被叫破身份,就不必再掩饰什么,她拔出藏在拐杖中的长剑,浩荡的劲风横扫,正是华山派著名剑法“清风十三式”。楚留香曾经高亚男用过,她是枯梅大师的徒弟,被称为清风女剑客,武功已是不俗,弟子犹如此,何况师父使来?
疾风般的剑意仿佛强风,四面八方朝岛主荡去,伴随着地上被吹带起的石头,层叠递进,疾风骤雨。
铛铛铛。
毕竟是一片黑暗,枯梅大师的剑法固然厉害,却失在瞧不见目标,岛主挥舞软剑挡下,又转身刺向原随云。他在黑暗中如鱼得水,蝙蝠似的飞过石洞,“咔哒”,机关被触发,头顶落下大量泥沙。
泥沙对视力正常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一个听觉过人的瞎子而言,无疑是极好的助力,听够分辨轻功起落的微小动静。
无论如何,第一次上岛的人绝不可能清楚洞内的机关。
原随云已经下定决心,与枯梅大师联手杀死二人。
“香帅,你要是不管这个闲事该多好。”他惋惜地叹气,“我不想与你为敌。”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轻灵地划过碎沙石,勾起石子快速弹出,破掉枯梅大师的剑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不明白。”枯梅言简意赅,不欲多说,“速战速决。”
“嗯。”原随云听音辨位,在石台上下变位,通过机关腾挪狙杀,“看来你杀死丁枫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破坏所有的机关。”
咄咄咄,铁簇扫射而下,犹如一阵急雨,他居高临下地攀附在石壁的凸起,衣衫垂落,像极了特效片里的吸血蝙蝠。而他的武功也远比此前表现出来的更为高明,掌风一下下拍出,所过之处,石室为之嗡然。
“朱砂掌。”
“罗汉拳。”
“鸳鸯腿。”
楚留香不断报出他招式的名字,提醒岛主不可大意:“他身怀多家绝学,小心——”
原随云按下某处机关,里面居然弹出一个匣子,里头是一把刀和一把剑。刀锋刚猛扑面,金戈声恰似虎啸,狰狞地扑向变换身位的影子。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文,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以你的武功,只要投效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岛主手中的软剑如丝绸一般卷裹,覆盖住刀锋的锐利。
原随云备下的刀剑自是好物,幸而金灵芝受宠,家人为她铸造的软剑亦非凡品,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迸裂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楚留香转过眼神,没有错失这个千载良机。
他侧身避开枯梅大师的长剑,想去承接这一朵微弱的火花。
枯梅大师深知他的厉害,黑暗才能挟制楚留香,一旦重现光明,原随云最大的优势便化为乌有。她抹过手掌,指腹捻过一滴血珠,弹向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光明。
噗嗤。
鲜血落在刀上,扑灭了珍贵的希望。
楚留香发出惋惜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叹气。”岛主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他任由自己没入黑暗,足尖跃起,顿步踩住枯梅大师的剑刃,“小心。”
原随云弃刀拔剑,娴熟地使出清风十三式,双剑破空,同一套剑招在两个地方响起,叫人分辨不清谁是谁。
“这算什么,夫妻剑法?”岛主嘲讽地笑了一声,突然道,“楚留香。”
“是。”楚留香开口,眼前倏地扑来一物。
他伸手接下,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火折子。
“我和蝙蝠公子不一样,我不怕光。”她笑,“两个瞎子和两个常人,好像我的队友更值得信任一点。”
刀光剑影万分紧张,楚留香却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他拨开盖子,轻轻吹拂火绒。
一团光明簇然亮起,照破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看见脱下黑袍伪装,左手焦枯的枯梅大师,看见了嘴角噙着冷笑,神色阴沉的原随云,当然,也看见了藏身在黑暗中,一直未肯露面的岛主。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庞啊,哪怕见多识广的楚留香也不禁心头一颤。
这是一个女孩子吗?
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幽灵。
极其消瘦,极其苍白,宛若透明的皮肤完全贴在了头骨上,乍看上去,就像一具贴着纸皮的骷髅架子。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生平见过的最标致的骷髅。
总有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他一向认为,丰盈的血肉才是女人最可爱的地方,否则又何必说活色生香?
今天他才知道错了。
原来真的有这样美的骨头,无可挑剔的三庭五眼,恐怖之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美。
连枯梅大师都怔住了,她看向面前的人,差点以为见着了恶鬼。
楚留香撕下衣角,以碎石为基,做出简单的油灯,照亮这方诡谲的天地。
他欣喜地发现墙角有酒,立即倒出来接火。
温暖的火光更加耀眼,更加炽热,灼烫了原随云的皮肤。
“你点了火。”他面色大变,“哪来的火?”
“看剑。”钟灵秀抖动手腕,软剑在内劲的驱使下直如瀑布,迸发着强劲的真气挥下。
楚留香的眼神骤然变化,他见过中原一点红的剑,固然算不得绝顶高手,可剑客握剑在手,便有非同一般的气势。此时,这位幽灵似的岛主身上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剑出气涌。
原随云一口气使出多个剑招,皆是江湖有名有姓的门派传承,他的武功天赋也着实不低,招式威力不逊于真正传人,激得乱石泥沙飞溅,佯攻杀招间杂而上,哪怕看得见,也未必分辨得清。
但他的招式被少女尽数破去,她好像很懂剑,无论招式怎样变化,都有最简单明了的解法。
原随云知道遇见了劲敌,流云飞袖鼓荡,刀锋藏在袍袖下连变三招,势头快成残影,刺向胸前才知虚实。然而,刀锋并未像想象中一般划破她炽热的胸膛,而是“当”一声弹开,震脱他的手掌,半截破碎的刀刃掉落,彻底报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我从未在江湖中听过你的名字。”
她的剑还在来袭,可原随云心头已蒙上阴影,他没有再犹豫,纵身扑向高处的石台,钻进某个甬道逃之夭夭。
钟灵秀敏捷地跟了上去,楚留香和枯梅大师紧随其后。
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郁金香气。
“他会去哪里?”楚留香问,“其他的姑娘们不要紧吗?”
“她们在安全的地方。”钟灵秀低声说着,竭力捕捉原随云的动静,“这边。”
她纵身跳下石台,落下一段距离后扣住石壁的铁环,止住势头往斜侧方荡下,落进旁边的暗道。这里仅容一人通过,漆黑狭窄,除却火折子,不便使用任何照明设备。
楚留香只能弃置石灯,摸黑跟随。
暗道很短,他听见她提醒:“下面是陷阱。”说着,她在离开暗道前就往前刺出一剑,挡下原随云埋伏在侧的长剑,随后跃身攀上石壁,软剑化为柔软的丝绸,以最温柔的姿态切开背后的皮肉。
鲜血湿哒哒地涌出。
他自己是个瞎子,当然知道浓郁的气味代表了什么。
“阿梅。”他忽然深情款款,“别管我了,你快走。”
枯梅大师浑身一颤,气息紊乱了一刹,这要是生死之际,恐怕胜负已分。但楚留香终究是楚留香,哪怕二人的感情有违认知,依旧不肯趁人之危。
出手的是钟灵秀。
她舍下受伤的原随云,如同一只灵巧的猫,精准无比地扑回狭窄的暗道。
此时,楚留香才脱身出来,点燃火折子看清四周的环境:这果然是一个陷阱,乍看是逃生暗道,其实尽头是一个十米深的巨坑,尤其是靠近暗道出口的一侧,毫无缓冲,四下无立锥之地,一不小心就会踏空,落入石坑,唯有轻功高明之人,才能勉强攀住交叉的绳索行动,不至于粉身碎骨。
他暗道惊险,若非手中有火,勉强看清绳索,一片黑暗中,谁知道绳在哪里,又怎能恰到好处地抓住?
而枯梅大师似未过此处,听见岛主开口提醒还放慢速度,有心等他点亮火折子再出去。这也成为了此刻的转机,她尚未出来,离出口还有一步之遥。
暗道狭窄,双方的剑器都施展不开。
枯梅大师当机立断,扬手抓向敌人的前胸。都说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威力无穷,可这招华山第四代掌门所创的“摘心手”不逞多让,无须多少真气即可发动,而若是灌注了内劲,一抓之下,真的能破开胸膛,活生生将心脏挖出来。
第113章 血债血偿
经常看武侠的都知道, 金书和古书的风格大相径庭。前者踏实细致,像杜甫的诗,虚构融入现实, 后者浪漫随性,像李白的酒, 天马行空, 注重意象而非白描。
这对读者而言,自然是两种类型的阅读盛宴,可于穿越者来说,金书的武功招式分明, 容易理解对比,古书却要在动手后才知道威力如何。
比如华山掌门枯梅大师的“摘心手”, 使出来才知道威力与九阴白骨爪差不多, 狠辣强悍,掌风扫过处,衣襟的纤维尽数绷断。
这样狭窄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离, 几乎躲无可躲,但钟灵秀敢和她近身肉搏, 自然有应对之策, 肩头猛然向下塌陷, 胸骨回缩, 瞬间卸掉多处关节,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十二三岁的孩童。再屈膝矮身往前扑去, 枯梅大师的摘心手便只能从她肩头擦过, 一掌震碎背后的石头。
一招之差, 胜负之别。
枯梅大师出掌的同时, 钟灵秀的摧心掌亦蓄劲在手,结结实实地拍向她的胸口。
寂静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枯梅大师胸骨尽断,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七窍,满脸血红。
她强行忍住痛楚,反手握住她腰间的软剑,提起最后一丝真气震出。
铛铛铛。
金灵芝的软剑断成三截,崩落在地。
她枯瘦的双臂死死困住女孩,歇斯底里地呼喊:“快走!”
原随云没有片刻迟疑,毫不留恋地飞向绳索,疾步滑过石坑,逃向另一端的通道。
楚留香长叹口气,提气追上。
钟灵秀冷笑:“你倒是死心塌地,可惜没用,我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他躲无可躲。”
枯梅大师心脉俱断,唯有双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追上去。
“为虎作伥,死有余辜。”钟灵秀内力回震,乾坤大挪移鼓荡真气,将她弹开三尺,随后立即舒展筋骨,恢复身形,只是,肩膀的红肿淤血一时无法散去,手臂抬不起来。
她忍不住皱眉,摸向枯梅大师的右手。
指骨软绵,腕部扭折,伤得不比她轻,难怪方才的摘心手没躲开,这是使了十二分的力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据说她名字中的“枯梅”二字,源于她当年与人比试,手伸进油锅炸成焦黑,因此又得称号铁仙姑。今时今日,她为情人安危,竟肯舍弃另一只手,实在令人唏嘘。
钟灵秀捂住肩膀,一边催动真气疗伤,减轻伤势,一边辨声追赶。
蝙蝠洞由原随云一手设计,固然被她改造过,可大体框架改不了,他仍然游刃有余,在四通八达的甬道中穿梭,与楚留香周旋。
“香帅,我无意与你为敌。”他维持世家公子的风度,“此事另有隐情,在下愿意解释。”
楚留香道:“我并不打算杀原兄。”
原随云的声音随之冰冷:“你在等她杀我。”
“如果原兄另有隐情,现在就可以解释。”楚留香的轻功不愧是当世第一,洞穴地形这般复杂,原随云硬是没能甩脱他的尾随,“在下洗耳恭听。”
原随云沉声道:“有人背叛了我,我并不知道岛上还有这样的事。”
前半句的声音集中,说到后半句又溢散开,俨然进入一个较为广阔的空间。楚留香闻到浓郁的鱼腥气,正想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兜起,束缚在半空。
然后,无数腥臭黏腻的鱼干朝他落了下来,真是铺天盖地,比暴雨还要密集,瞬间将他埋进鱼尸。
这里自然是处理渔获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积攒着鱼腥,地上湿滑恶臭,叫人站立不稳。
脚步声渐渐靠近,钟灵秀走了进来。
耳畔响起呼吸声,一团热意冉冉升起,是火折子燃烧的温度。
“楚留香?”她迟疑地问。
“小心。”楚留香的声音闷闷响起,还有噼里啪啦的物体落地声。
与此同时,耳畔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她的手臂:“别过去。”
楚留香骤然一惊,顿时明白了这些鱼尸的用意,这是拿来遮蔽气味的,他身上的郁金香气被鱼腥掩盖,正如原随云身上的血腥味,也被浓郁的臭气遮过。
他手里也有火折子,他的轻功也一样高超,最要紧的是,他还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我把他留给你了。”原随云声音含笑,将楚香帅对女子的怜惜仿得入木三分,“我知道你想报仇。”
楚留香无奈道:“你别上他的当。”
他挣脱渔网,纵身跃出尸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自从上岛,已数不清是多少次:“原兄,你这是何苦。”
“看来是说不清了。”原随云松开她,无奈地惟妙惟肖,“看来只能由我动手。”
他鬼魅似的掠向楚留香,双指连续弹出数枚石子,楚留香艰难地在满地鱼尸中闪避,鱼鳞湿滑,再好的轻功也难免蘸黏,而原随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攻击本不是攻击,而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的机会。
——这是一个与大海连接的海蚀洞,小水等人就是在流入洞穴的海水中清洗渔获。
他的目的只是混淆片刻视听,在她辨不清队友的时候,跳入海中逃生。
三步、两步、一……海水的咸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水汽几乎已经将他淹没。
原随云冷漠地转身,正准备跃入海中,后背突然一痛。
紧接着,真气在经脉岔行,心脏剧烈地收缩,绞痛传遍四肢百骸。他捂住胸口,感觉鲜血在疯狂流出,顷刻间淌满了掌心,有什么贯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会呢?
楚留香手中没有剑,她进入石室时,他听见她右肩滞涩的摩擦声,这是淤血堵塞、骨关节受损的声音,而她走路的脚步声证实了这点,她的肩膀受伤了。
枯梅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她受了不轻的伤。
她的右臂无法握剑,而左手在方才握住的时候,也捏过筋骨,她左手也没有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声还在原地,脚步声从未响起,若不然,怎么敢背对自己的仇敌?
“噗嗤”,又一记破空声。
肾脏被洞穿,失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不甘地抬起头:“你不怕——我是——”
“我不怕你是楚留香?”她说,“是,你们身高差不多,轻功都好,声音也一样,的确很难分辨。”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哪怕嗅觉报废,听觉难辨,“心眼”之下,她依旧能“看见”他奔流不息的真气,与楚留香的情况截然不同。所以,自始至终,这个粗劣的诡计就没有起过任何效果。
至于武器……没错,是六脉神剑。
三天前,她机缘巧合地练成了这门功法。
此前,六脉神剑的难住她的不是内力,而是激发出来,每次都失败,只能练到一阳指为止。但关七的剑气给了她不少信心,他的剑气能破体,她肯定也行,只是没找到窍门而已。
果不其然,她受电视剧影响,以为六脉神剑是“biu”一下射出去,苦练诀窍,莫名其妙领悟了弹指神通的巧劲,可真正的六脉神剑是以指力化为剑气,实则本质是无形气剑。
既然是剑,怎能离手?
她从前觉得六脉神剑是枪械,反而是因“隔空激发”四字钻了牛角尖。非要比喻的话,六脉神剑更像是光剑,由真气灌注而成的剑刃,看似隔空伤敌,实则气剑无形。
前些日子,她练习“心眼”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知道能不能隔着石头感应,结果真气穿墙而过,在石壁上留下一个圆洞,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成功了。
因此,无形时,真气放而不散,有形时,真气集中爆发,就这么简单。
——唉,书中总有这样的桥段,武林前辈苦练一门武功数十年,死活学不会,主角一练就成,原道是三流剧情。如今才知道,武学就像科研,成功与失败之间,兴许仅是一念之差。
此事常有之。
言归正传。
钟灵秀不是懵懂的段誉,她内力皆是自己修行得来,充沛浑厚,一阳指也练得炉火纯青,既然跨过关隘,仅稍加熟练就如臂指使,顺畅至极。
设计取走金灵芝的软剑,自然是为了误导旁人,果然,原随云不曾料到她有隔空伤人的气剑,大意露出破绽,被他一剑洞穿心口。
“我不甘——”原随云怒喊着,身形滚落水中,不断往下沉去。
哗啦啦,哗啦啦。
水底传来阵阵水声,涟漪一圈圈荡开。
楚留香走到池边,凝神细听:“你在下面布了陷阱?”
钟灵秀点头:“我们把所有被褥床单都撕开,编成了一张渔网系在水下,这是通向外界唯二之路,他一定会来。”
蝙蝠洞四通八达,排除掉进入地下河的淡水井,其实仅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人工开辟的洞穴口,坐滑车出入,另一个就是海蚀洞,顺着海水往前游一段路,就是另一侧的海湾,以原随云狡诈的性格,多半会选择这条退路。
楚留香轻声道:“你真了不起。”
“是她们了不起。”钟灵秀疲惫地吐出口气,与原随云交手并非易事,她数度进入“心眼”,真气消耗巨大,不仅丹田空空,脑壳也要炸开了,“虽然我能猜到,但——是谁告诉你蝙蝠岛的?”
楚留香道:“一位名叫惜惜的姑娘,她到处去客栈找我,声称我轻薄了她,转头将她抛弃——这时候,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蓉蓉听说这事,立即去沙漠寻我,我这才从她口中得知蝙蝠岛的名字。”
居然真的怀孕了……她苦涩道:“那她还活着吗?”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楚留香道,“我很遗憾。”
钟灵秀心头微松:“这不是什么遗憾的事。”
“那就好。”楚留香看向幽灵似的少女,“我答应过她,会把‘秀秀’带回去。”
第114章 返航
幕后黑手伏诛, 幽灵少女并没有和男主角相拥而泣。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使品性可靠的主角:“你看见他的尸体浮上来没有?”
光线太暗,海水又太深, 楚留香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下去看看。”他跳入水中,不排除是想洗一洗身上的鱼鳞和鱼内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浮出水面,怀中托举着一具沉重的尸首。
原随云的尸体。
钟灵秀走过去蹲下,拿手抚摸他冰冷的脸孔,这样年轻的皮肤, 这样协调的眉眼,偏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一手缔造了蝙蝠岛地狱。
她屈拢手指, 指甲破开冰冷的血肉,挖出了他的眼球。
“姑娘,死者为大。”楚留香温言劝告, “你毁坏他的尸身也无用了。”
“我知道。”钟灵秀握着两颗沉甸甸的眼珠, 拍拍衣角起身,“你可以随意处理他的尸体, 烧成灰带回去交给他的父母, 或者就地安葬。”
她说, “我得走了, 她们会担心我,你最好也先回去看看你朋友。”
楚留香微笑:“小胡应付得来。”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 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下, 来到第三层的地牢, 里面的心跳此起彼伏, 但无人说话。
“我回来了。”她拧下门锁,告诉躲在这里的伙伴们,“我杀了他。”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下一刻,无数温热的身体扑拢过来。她们慌乱地触摸她的手臂、后背、脸孔,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事?”“他真的死了吗?是哪一个?”“你还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水的声音比其他人尖利,清晰地突出声潮,“是那个瞎子,肯定是那个瞎子。”
钟灵秀“咦”了一声,还没开口,梨花就抢先发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
“这里是一个给瞎子准备的地方。”小水咯咯笑着,像一把把尖细的锥子,“除了瞎子,谁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只有瞎子,臭瞎子,死瞎子,那个卑鄙无耻恶毒的混蛋瞎子。”
她恶毒地咒骂着,“我早就猜出来了,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恨不得咬断他的喉咙。”
“小水说得没有错。”钟灵秀说,“就是他,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了,他这辈子是瞎子,下辈子还是瞎子。”
“做人太便宜他了。”翠云恨恨道,“他下辈子只能进畜生道,做一只真正的蝙蝠。”
“做猪做狗,为奴为婢。”
“他凭什么投胎,一辈子在地狱受苦才对。”
她们绞尽脑汁地咒骂,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言辞,以此发泄这一年来的痛苦和绝望。可言语传递的意思永远有限,再恶毒的诅咒,也比不上她们在这里一天受的苦痛。
到最后,还是眼泪诉说一切。
她们抹着脸孔,低声抽泣,口中咕哝着零星而无意义的碎语。
钟灵秀不想她们过多沉溺于情绪,沉声道:“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该上船——”
话还没说完,上方就传来一阵轰鸣,大地震颤,尘土卷烟,海水的呼啸声通过岩洞的甬道,一层层递进洞穴。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是海啸吗?”
她们不安地拥抱彼此,从同伴身上汲取安慰。
钟灵秀立即凝神,细听动静,这声震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没多久就平静下去。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带着众人穿过复杂的走廊和甬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岩洞。
然后,在门口碰见了楚留香。
他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说:“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的船被炸了。”
梨花拽紧手中的衣袂,压低声音问:“是他们的船,还是我们的船?”
“是我们来时的船,你们的船还好好的,我的朋友把它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楚留香安抚这群备受惊吓的女子,“但船上缺少淡水,需要补充一些才能回航。”
此前,胡铁花与金灵芝、武维扬、白书生返回海船,谁想白书生竟然是原随云的下属,上船后就找借口引走金灵芝,逼迫胡铁花相救,还设计伤了武维扬,准备将他们抛弃在岛上,自己开船到海湾接应原随云。
胡铁花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双方大战起来,书生将他们困在船内,引爆了藏起来的炸药。
海船被炸,胡铁花等人落入水中,好不容易才游上岸。
另一边,白书生与其他水手发现了海湾的船,也就是丁枫的那一艘,正想开走,被一直藏在船上的快网张三阻拦,而楚留香适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现在好了,他们的行李全落进海中,淡水、酒、干粮化为乌有,固然能在海上捕鱼果腹,可想要平安上岸,足够的淡水必不可缺。
“岛上有地下水。”钟灵秀道,“在二层尽头的厨房,里头有扇小门,钻进去就到了。”
楚留香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身影。她们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每个人身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瘢痕,黑暗中兴许注意不到,清晨的光薄薄挥洒下来,触目惊心。
“一切都结束了。”他喃喃道,“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海面升起一轮金光,驱散大海的恐怖和奇诡,礁石不再张牙舞爪,沉船不似亡者墓碑。
罪恶多端的人长眠大海,无辜的受难者重见黎明。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不管是主角光环,还是他本人就是这样强大,反正事实就是,楚留香永远会绝境逢生。
这次也不例外。
来时的海船化为废墟,海湾里还有一艘备用的船,而他的好朋友快网张三一直潜伏在暗处,及时阻止了反派的阴谋。当然,他们缺少足够的淡水,但蝙蝠洞的地下水弥补了这点,里面还有丁枫带来的好酒。
胡铁花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喝得烂醉,金灵芝得知原随云死去,又亲眼见到了被禁锢的女人,失魂落魄,跟着大醉一场。
钟灵秀忙着照顾同伴,海船启航的当天夜里,很多人发起高烧,挤压的恐惧和痛苦集中爆发出来,病倒一大片。
她的医术仅限针灸,只能应急止血,阻止伤势恶化,这种高热更需要镇定安神的药物。
可惜,海上一无所有。
钟灵秀在船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沾满尘灰的竹笛,为她们吹曲子,安抚睡梦中的惊悸。如果有谁快要撑不下去,就输些内力过去,让她们有力气张嘴喝鱼汤。
即便如此,海上航行的大半个月里,依旧有三位同伴病逝了。
回光返照之际,她们短暂清醒,留下遗言。
“秀秀,我很高兴,没有、没有死在岛上,送我回家——我家在江南——”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我逃出来了,我总以为在做梦,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家可以回,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求求你,找个热闹的地方埋我好吗?我害怕一个人,我好害怕。”
“我看到我娘了,我娘要来接我了,太好了。”
三缕芳魂,葬于深海。
又过了十余日,经历过两次台风的海船靠岸了。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钟灵秀问楚留香:“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吗?她们都是被人卖掉的,无处可去,我也没有钱照顾她们。”
男主角永远不令人失望,他安慰道:“没问题,三十个人而已,不是三百个三千个,交给我,我可以让她们暂时在庄子落脚,再找几个大夫为她们看诊,等到她们恢复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钟灵秀大为感激:“香帅,你是个好人。”
楚留香笑了,语带担忧:“我更担心你,你看起来精疲力尽。”
“我知道。”高明的内功能令人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可人毕竟是血肉动物,身体支撑得住,精神也须抚慰。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舒服安全的环境下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都不做,听虫鸣鸟叫,闻花香果香,放松紧绷一年的心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们还需要我。”她背起包袱,里面是剪下的三缕头发。
三个女孩,她们分别叫阿姚、琼枝、宝妹,正值夏日,船上空间有限,为了生者的安全,不可能长留尸体,她们的尸身被放进大海,葬身鱼腹,只有三缕头发成为归家的寄托。
“等我安葬了她们,我会好好休息一下。”钟灵秀道,“欠你的人情我也会还的。”
楚留香没有回避自己的付出,笑道:“那我希望现在就用掉这个人情。”
“比如?”
“允许我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钟灵秀没有太意外,楚留香就是这样的人,风度翩翩,怜香惜玉,作为情人让人诟病,但作为受益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说“不”。
她甚至松口气:“太好了,我需要你,我没有钱。”
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微笑,很多人需要他,可很少有人需要他是为了钱:“你很苦恼。”
“对。”钟灵秀道,“张三告诉我,你曾经为了扮演一个采参客,一次输掉五万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万两,你们是用银票吗?”
她在古代已经生活一甲子,算是彻底适应了落后的时代,习惯用铜钱付账,随身带少量银子,金子更好,方便携带。然而,恒山穷苦,武当也不重视财产,古墓派就更不用说了,一贫如洗,她最富裕的时候还是在笑傲,救下白家姑娘后拿到几百两银子。
这笔钱三四年都没花完,到华山学剑的时候,她的枕头下还藏着八十多两。
五万两银子!
物价这么高,车马费都掏不出来,以后怎么混江湖啊。
第115章 江南好
微风和煦, 马蹄轻盈,鼻端萦绕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钟灵秀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旅伴:“你平时偷东西需要帮手吗?我学过妙手空空, 可以帮你的忙,只要一点辛苦费就可以了。”
楚留香手中握着两匹马的缰绳, 含笑道:“当然需要帮手, 我有三个妹妹,她们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楚留香抬起手, 撩起垂落的花枝,免得勾住她的发丝:“江湖传闻有真有假。”
“石观音究竟有多美?”旅途漫长, 瞎子还不能看风景, 钟灵秀在马上打了个盹,醒来还是在路上,百无聊赖地打听各路八卦, “听闻秋灵素比她更美, 是真的吗?”
楚留香反问:“女人是不是总是对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感兴趣。”
“女人有很多种,就像男人不都像你一样——我对见不着的东西当然有兴趣。”山川草木之美, 各世界都差不多, 唯独角色独一无二, 石观音如此, 水母阴姬亦是如此,离她这样近, 却瞧不见她们的模样, 感觉白来了。
钟灵秀叹气, “我要是看得见, 何必问你。”
“好罢。”楚留香无奈,“她们的确都很美。”
“无花呢,据说他气度非常,是佛门名士。”
楚留香语气一顿,随后才道:“他已经死了。”
“真可惜。”看来时间已经在《大沙漠》之后,不知道《画眉鸟》出现没有。钟灵秀勉强满足了好奇心,不再追问江湖逸闻,而是抚摸着怀中的包袱:“无争山庄……”
楚留香立时道:“我敢担保,原家并不知道蝙蝠岛的事。”
“理由?”
“原家不乏一流高手,若蝙蝠岛有山庄参与,不至于就这点人手,他也不必去找枯梅大师。”
她低头忖度片刻,点点头:“你是楚留香,我勉为其难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你要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自然。”
微风无声,蝙蝠岛的惨剧似浪涌泛过心头,他不忍回忆,亦不想她沉溺于仇恨之中,转移话题:“江南到了。”
“我闻见了。”
夏日的江南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
钟灵秀不由想,可惜是穿了楚留香,要是穿的陆小凤,大可以去找花满楼,两个瞎子有共同语言,还能交流一下失明生活的经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楚留香阔绰,安顿在此地最好最大的酒楼,他们备了一桌酒菜,香得她鼻子发痒,直打喷嚏。再尝一口好菜,“呸”一下全吐了。
他不免奇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莫不是你吃不惯江南的风味?”
“在岛上天天吃生鱼,咽死蟹,烂的臭的吃多了,尝不了正常的滋味。”钟灵秀喝茶漱口,叹气道,“这些菜的调味对我来说,太咸太酸太甜。”
楚留香轻轻叹气,倒一碗清水给她。
她摸索着接过,把菜丢进去洗一洗,冲淡味道再吃。
这下好多了。
酒足饭饱,寻一处清净的庵堂点长明灯,供上三缕头发。
楚留香又要出钱为她们做法事,被钟灵秀阻止了:“三十两银子,不划算。”她从他掌心取走五两,“这就够了,你七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她递交借宿费,换取庵堂的一间厢房,又问她们买一件缁衣,跪在佛前自力更生。
咚咚咚。
天下间的木鱼敲起来都很像,鼻端是熟悉的香油的味道。
佛祖无悲无喜,莲台高坐,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全然不关心。
钟灵秀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面前的木鱼,佛珠一颗颗拨过掌心。
她又想起了在恒山的日子,无色庵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小尼姑们每日都要拿抹布擦拭尘埃,门派上下俱清苦,贡品不是鲜花就是野果,跨过门槛就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埋头练武,一天就过去了,总饿肚子,半夜三更起来打坐,在心里描勒江湖的轮廓。
转眼六十年。
少年子弟江湖老,原来还是从前的日子最快活。
可要她与曾经的自己交换,又是不情愿的,小小的仪秀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所谓的快活不过是未曾被江湖风云波及,若是她当时没有救下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恒山三定俱亡,师姊妹们只能任人鱼肉,清净的恒山再难清净。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木鱼的节奏变化,敲出《清心普善咒》的前奏,她一听就怔住了。
旋即微笑。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但最难的还是笑傲江湖。
恒山的日子是彩云琉璃不坚牢,但它终究没有碎,也没有散,她守住了恒山,也守住了内心的桃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喃喃笑着,合十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还记得年幼时,常跟着师父定言师太下山做法事,《地藏经》是启蒙书,背得滚瓜烂熟,繁体字也是这么学会的。哪怕多年不诵,此时还是张口即来,仿佛镌刻在骨血之中。
也是,行走江湖多杀孽,最实用不过了-
胡铁花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立在曲院风荷之前,欣赏无穷无尽的荷花。
“张三说,你陪那个岛主到苏杭去。”胡铁花取笑朋友,“怎么现在形单影只?”
楚留香微笑,反问道:“金姑娘可好?你到华山传达枯梅大师的死讯,可见着高亚男了?”
胡铁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他和高亚男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女人喜欢他,他就要躲,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怕别的什么,总之,他躲高亚男很多年,却机缘巧合地又遇见了金灵芝。
“她很伤心。”胡铁花沉沉地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敬重自己的师父。”
他不想多说高亚男的事,又道,“华山内部已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保全了华山的名声——金灵芝告诉我,原随云暗示过她,能在销金窟买到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顿时一惊:“好险。”
“不错,好险。”胡铁花说,“这要是流传出去,华山派就有大-麻烦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感慨两句便抛之脑后,“走,我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没动,浓郁而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淡淡的愁绪:“我还有人要见。”
“莫非是佳人有约?”胡铁花有理有据地猜测,“说起来,那位岛主到底去了哪儿?”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楚留香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转过半个脚,你说了这句话,我只好把这只脚收回来。”胡铁花啧啧称奇,“能让楚留香这般烦恼的事,错过一定可惜。”
他跟上好友,随他走过长堤,没入浓郁的柳荫。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快到立秋了,可天气还是这样的热。挑夫担着扁担在阴凉处卖花,一支荷花只要十文。
楚留香付了银子,拿起三朵娇嫩的荷花,缓缓走向尽头的庵堂。
越过乌瓦白墙,便是方外清净地。
规整的四方小庭院,墙角开着三五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殿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身披善男信女捐赠的青绿色锦衣,让人不禁想,江南这个地方,连神仙的衣袂都是朦朦烟雨色。
观音像下,神容端庄的女尼盘坐蒲团。她也穿着蓝绿色水田衣,肤色白得看不见血管,与白瓷无甚区别,眼睑徐徐垂落,不动不眨,与佛像一样,默不作声地瞧向来客。
胡铁花早已认出了她的脸,可此情此景,此佛此人,偏生令他心生惊疑:这是活人吗?还是观音留在人间的幻影?
若是蜃楼海市,怎么这般逼真,若是真人,又如何能与神像相似?
楚留香缓缓走上前去。
女尼说:“你来了。”
“今天是第七日。”楚留香将三支荷花放入她怀中,“她们已去往彼岸来生。”
“多谢。”她起身走到供奉长明灯的供桌前,分别放下三支荷花,合十祭奠亡灵。
楚留香没有打扰,眼神示意胡铁花到庵外。
两人离开庵堂,方才说话。
“你可知我想起了谁?”胡铁花道,“我想你肯定知道。”
“不错。”楚留香承认,“我看见她的脸孔,居然想起了石观音,虽然她并不像她一样残忍,我看见她的缁衣,又想起无花,即便她并不像他一样狡诈。”
他自言自语似的,“真奇怪,她穿上那件衣衫前,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姑娘,可昨天见到她,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胡铁花问:“你也会有害怕的事?”
“我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微微笑了笑,眉间拢出自嘲,“但怕一个女人穿上一件缁衣,还是平生头一回。”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胡铁花指着楚留香,大声道,“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唯一的答案就是爱上了她。”
楚留香欲言又止。
钟灵秀扶住半开的门扉,困惑又震惊:“你们说我坏话,居然都不走远点?”
胡铁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
“……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胡铁花面不改色:“当然。”他转移话题,“你有话和老臭虫说?”
“嗯,对。”钟灵秀尴尬又不失礼貌,“想问香帅再借点钱……”
胡铁花感慨:“真是少见。”
漂亮女人找上楚留香,向来是有极其困难艰险的事相求,借钱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头一回见。当然,这是问楚留香借钱,问他借就一样难了,他身上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我打算在这白衣庵修行一段时日,要交伙食费,借一百两。”岛主又不能真把蝙蝠岛卖了,钟灵秀比恒山时还穷,跌破人生下限,“会还的,真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掏出十张银票塞进她掌中。
钟灵秀摩挲厚厚的票子:“这是多少?”
“一百两的银票,一共十张。”楚留香道,“请不要推辞,这是对朋友的帮助。”
“朋友?”
从前总不明白,行走江湖为什么有义结金兰,好像看对眼就忽然结拜了,生死与共了,义气来得比龙卷风都快。她只和师门的人有深厚的情谊,因为大家一起长大、练功、吃饭、聊天,像学校同学,自然成了好友。
经历过这次的事,好像才有点懂了。
江湖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事,一个人实在太孤单。
假如有朋友,至少陷入困境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人会来相救。
假如有朋友,即便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有人一起想办法分担。
但人人都交朋友,真朋友难得。
有时候,你以为交到了肝胆相照的知己只交,实际上却是引狼入室,祸起萧墙。
具体就不点名了,李寻欢陆小凤楚留香哪一个没被朋友背刺过。
“好吧。”钟灵秀入乡随俗,“我当你是朋友,但人情也要还——遇见麻烦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如果你不来……”
她想了会儿才道,“我就当你嫌弃我是瞎子,看不起我,不屑和我交朋友。”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胡铁花赞同,“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朋友,辜负朋友的人,连畜生都不如。”
第116章 仙姑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钟灵秀将三缕芳魂寄在西湖畔,总算了结一桩心事。
楚留香和胡铁花为她们上了炷香,后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