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男主都是浪子, 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她不以为意, 捐赠五十两香火费, 开始在白衣庵修行。
这是一座西湖畔的小庵堂,受市井香火,来祭拜的多是妇女,或是祈求身体健康, 天降良缘,或是祈求丈夫平安, 多子多福, 日子热闹而平静。
钟灵秀双目失明,做不了绣活,读不了书, 闲来无事便在西湖边散步。
楼台水榭, 车马相从,画舫飘来歌女的竹枝词。
她寻着馄饨的香气落座, 吃一碗小馄饨, 不要虾皮。自在蝙蝠岛吃遍死鱼烂虾, 她就忍受不了这股浓郁的鱼腥气, 冲在鼻子里就想吐。
但江南水乡少什么都少不了鱼虾。
也许该往北走,到吃牛羊的地方去, 煌煌中原, 茫茫沙漠, 迢迢草原。
最好人少一点, 风景辽阔一点,对耳朵比较友好。
她揉揉疲累的额角,放下十文钱。
风送荷花香,有小童在叫卖新鲜莲子,还有荷花开着,也有很多荷花谢了。
她买了二十文的莲蓬,抱在怀里返回尼庵。
打一盆清水,坐在后院树下剥莲子。
“小师傅。”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来,四下环顾,“你瞧见我孙女没有,老身一时看岔,叫她跑出去耍了。”
钟灵秀合拢眼睑:“花窗后面躲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的。”
老妇人连忙转身绕过去,果然瞧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没好气地揪住她耳朵:“又乱跑。”
“阿奶,痛痛。”小女童呜哩哇啦乱叫,挨祖母一顿好揍。
一颗颗莲子脱出莲蓬,搓去外皮,光滑地落进清澈的水中。
钟灵秀拈起一颗,指尖一勾,细密尖锐的真气激发,快而迅捷地推出莲芯,莲子饱满无缺,半点不损。
多年苦练,终于令真气如臂指使,收放自如,她颇为满意,咬住鲜嫩的莲子,细细咀嚼。
很甜。
再把剩余的都剥干净,倒掉残水,去煮一壶茶相配。
前院的香火袅袅吹拂而来,笼罩在小小的庵堂。
有人在求签,稀里哗啦的声音。
接着是蹒跚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孕妇拿着签文走到厢房询问:“清净师太可在此处?我想解签。”
钟灵秀正在分辨茶罐中的茶叶类型,闻言道:“她不在。”清净师太就是庵堂的主持,今日受大户人家之邀,出门说法去了,“你要解什么?”
孕妇略有失望,可阳光移动,照亮她的脸孔,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问:“师傅,我想知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是男如何,是女又如何?”她问。
孕妇苦笑:“我已经生了三个女儿……”
“对你的女儿好一点。”钟灵秀扫过她的小腹,“你会得偿所愿的。”
煮一壶去年的龙井,搭配剥好的新鲜莲子,不知不觉打发一下午。
晚膳是酒楼的素斋席面,今日邀请清净师太的人家,认为她佛理说得极好,特意赠以厚礼。
主持出息,大家沾光,人人尽兴而归。
深夜,运功打坐,日常修行。
天心月渐圆,桂花枝迸出一粒粒金黄的花苞-
昨夜下了一阵秋雨,盛夏的炎热消退两分,西湖畔微风徐徐,清凉的水汽熏染眉眼。
可如斯美景,苏蓉蓉却无心欣赏,忧虑地问:“胡大哥,这位秀姑娘的武功真有这么高,能帮楚大哥进入神水宫?”
“她的武功有多高,我其实不清楚,但你说过,水母阴姬是一个虔诚的居士,所以才会让无花进神水宫。”胡铁花抱起手臂,“而且,她特别痛恨男人,对女人却很宽容,对不对?”
苏蓉蓉点头。
“那我认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胡铁花道,“尤其她还欠着老臭虫一笔钱,一个人情。”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皱眉,“奇怪,白衣庵的香火什么时候这样旺盛了?”
从前幽静的巷陌中,熙熙攘攘全是妇孺,马车挤在巷子口,两户人家为次序争执不休。
苏蓉蓉好奇地牵住一位婶子:“这是在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大婶热心道,“白衣庵新来了位仙姑,算命看相灵得不得了,这都是来求签的。”
她一边卖乌梅饮子,一边介绍,“你们也要求签?这队伍可得排到傍晚,要不要喝点乌梅饮子?酸甜解渴,只要八文钱。”
苏蓉蓉笑着买了一碗,果然甘冽解渴。
他们在树下等候,不多时,楚留香便带着淡淡的香气出现:“走吧。”
“怎么只有你?”胡铁花焦急,“你可别托大。”
楚留香道:“她已经走了,在三里外的长亭等我们。”
胡铁花怪叫:“让一个瞎子自己找路,亏你想的出来。”
“我要是带着她,恐怕脱不开身。”楚留香笑道,“你以为这庵中的仙姑是谁?”
胡铁花吃惊:“不是说看相?瞎子怎么看?”
“这就不知道了。”楚留香道,“我只知道我一靠近,她就问我是不是有事要帮忙,我说是,她就与我约在长亭。”
胡铁花忍俊不禁:“让瞎子看相,是我我也跑。”
他们说说笑笑走向长亭,果然,长亭外,古道边,身穿水田衣的人影坐在廊下,眼前蒙着一片白纱,手执红穗玉箫,呜咽的管弦融入萧瑟的凉风,江南的愁绪便化为一场哀怨的秋雨,淅淅沥沥地飘落。
苏蓉蓉一时怔住,忽而明白了胡铁花的坚持。
不错,若非这是一个女子,她又清楚地知道无花已死,恐怕就要误认为眼前之人,便是佛门中的名士,诗画茶酒佛皆精的妙僧。
“你们来了。”她停下箫音,如释重负,“好极,不管楚留香惹到什么麻烦,都比请我看胎靠谱。”
钟灵秀也不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只是过了平凡的一天,翌日,突然有许多香客上门,求她看相摸骨,解签算命。她说自己是瞎子,他们反而更来劲,一窝蜂地拥进来,小小的白衣庵挤得水泄不通。
胡铁花却问:“他没有告诉你,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上天入地,我都会跟着去。”没有比求改胎儿性别更悚然的事了,钟灵秀泰然以对,“当然,我愿意听这个故事。”
楚留香缓缓道:“我要去神水宫。”
“原因?”
苏蓉蓉道:“还是我来说吧。”
她口齿伶俐,很快将原委交代明白:十日前,楚留香和胡铁花到苏州,遇见了在沙漠中救过他们的画眉鸟,随后又遭到数位武林前辈的狙杀,一番折腾后才查明情况,原来始作俑者是他们在路上结识的新朋友,拥翠山庄的少庄主李玉函和少夫人柳无眉。*
他们假传旨意,请出了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的亲朋故旧,布下杀招,并绑架了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要挟楚留香踏入陷阱。*
但谁也没想到,生死关头,浑身不能动弹的李观鱼忽然清醒,阻止儿子犯下大错,而后,李玉函和柳无眉表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戏。*
——柳无眉是石观音的弟子,她中了剧毒,求水母阴姬相救,水母阴姬要求她杀了楚留香才肯解读。
在场之人大为感动,楚留香决定去神水宫走一趟。
“就这样?”钟灵秀坐在马上,听得昏昏欲睡,“没了?”
胡铁花吃惊:“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宋甜儿可是哭鼻子了,连李红袖和苏蓉蓉都眼眶湿润,她们的悲伤让他记忆深刻,甚至已经准备好宽慰的话语。
“我要为什么感动?”钟灵秀茫然地问,“至死不渝的爱?”
胡铁花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夫妻俩同生共死的感情并不多见。”
“或许。”钟灵秀没有贸然否定什么,就事论事道,“但你要知道,比中毒更可怕的是罂-粟上瘾。”
柳无眉为止剧痛,一直在服用罂-粟,而且越来越纯,这比中毒恐怖多了,“她就算解了毒也活不了多久,她的大脑已经彻底被摧毁,比起风尘仆仆赶往神水宫,不如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留香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夫妻。”
“这是你的事。”钟灵秀忘记柳无眉有没有真正中毒,反正不感兴趣,“就算你只是想去神水宫刻一句‘香帅到此一游’,我也会帮你。”
她切回正题,“苏姑娘,再说说神水宫。”
“好。”苏蓉蓉又重复了一遍经历,她看见的神水宫如同桃源仙境,美丽不可方物,而柳无眉则说进入了地狱,备受恐惧摧残,他们不知孰真孰假,决定兵分两路。
钟灵秀若有所思:“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楚留香诚实道:“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钟灵秀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洗耳恭听。”
“水母阴姬在江湖的名声如何?”
苏蓉蓉回答:“她是石观音唯一惧怕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她不轻易在江湖走动,但有任何人敢得罪神水宫,他都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担忧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包括楚留香。”
“也就是说,她武功高,有名望,也不做恶事。”风中传来桂花的香气,钟灵秀叹道,“那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
“噢?”
“我们应该按照礼节拜访她。”她道,“在神水宫门口递上名帖,报出来意,请她拨冗一见,该解释的解释,该恳求的恳求,看看她提什么条件。”
胡铁花道:“柳无眉已经做过这件事,她的要求就是杀了楚留香。”
“我会再做一遍,和她说这个条件不合情理,让她换一个。”
胡铁花哈哈大笑:“如果她不肯呢。”
“她和楚留香素昧平生,为什么不肯?”她捉住路过鬓边的香风,发丝如柳丝随风飘扬,“这个‘为什么’里,一定有能做的文章。”
第117章 洞箫之声
据说柳无眉时日无多, 奔赴神水宫的行程十分紧凑。
但钟灵秀不关心还没到跟前的麻烦,反而问起惜惜的事情。
“惜惜姑娘已经送去庄园了,和其他人在一起。”苏蓉蓉告诉她, “小产后,她的身体迟迟没有恢复, 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会尽快为她们寻一个安身之地。”钟灵秀思考过此事, 可惜白衣庵太小,收容不了这么多人,“委托给神水宫可行么?她们以什么为生?”
苏蓉蓉的表姑是神水宫弟子,但她并不清楚宫内的事务:“我可以问问表姑, 据说水母阴姬对女子颇为和善,说不定会愿意收留她们, 只是进了神水宫, 终身不能外出,更不能与男人在一起。”
“如果有人走得出来,当然好, 我只怕她们走不出来。”
钟灵秀摇摇头, 没有再往下说,事实上, 她也有些回避蝙蝠岛的经历。
噩梦永远无法让人愉快, 还是尽快忘掉比较好。
“总之, 现在我对神水宫多了一些期待。”她说, “明天的赶路不会太折磨我。”
古代的赶路本来就很无聊,山里一走就是数天, 睁眼是草木, 闭眼还是草木, 瞎子就更枯燥了。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闻见的是野兽马匹的粪便,偶尔能闻见一阵阵野花香,风一吹也没了。
马的缰绳一直在楚留香手中,根本不用费心,她下盘又极其稳固,几乎黏在马背上,以至于她骑上马就瞌睡。
好几次,她打个盹醒过来,耳边还是胡铁花无聊的玩笑。
好在神水宫已经很近了。
越过无穷无尽的山头,本地乡民的口音变化,他们来到了群山深处的城镇。
在这里,马匹难以通行,最好步行,可钟灵秀是一个瞎子,让瞎子爬山下坑太不人道,楚留香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改为坐船。
一叶扁舟游曳在曲折清澈的河流,水草如柔梦。
钟灵秀拿出不离身的竹萧,就着流水吹了一曲《思芳歌》。
“我好像听出了一些愁绪。”楚留香立在船头,明亮的日光照映他的面孔,深邃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沉醉,“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看不见他的眼神,垂头抚过手中的萧管:“在想我也到了欣赏萧声的年纪。”
鄱阳湖上请求刘正风教她音律的事犹如昨日,可那时的她觉得琴太笨重,萧太苍凉,要求学笛子。笛子轻快便携,好像彼时的她,一身轻盈地踏入江湖。
牧童的笛子吹得最好。
而她已不再是当年。
今时今日,流水潺潺,她闻着水中飘散的桂花余香,忽然领悟了萧声的韵味。
圆润,好像一口醇香的酒。
低沉,好似山谷回荡的风。
柔雅,好比划开涟漪的船。
楚留香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显而易见。”她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免得落进衣襟,“不要问我的武功从何而来,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铁中棠的徒弟。”
楚留香的武学传承在书中一直是未解之谜,她这么问,自然不是真想刨根究底,而是懒得解释自己的武功路数。
“我没有打听别人秘密的嗜好。”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枕靠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条腿长长伸直,看起来好似度假,而不是正准备进入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你听见了吗?”
“有人。”习惯了倚靠听力后,钟灵秀的听觉又了显著提升,她分辨着丛山中央的细微动静,“竹筏的声音。”
小船划过一道美丽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水面的流速减缓,两岸传来白猿啼叫的声音。
钟灵秀不禁问:“你们听见没有?真的有猿声,这是猿类的叫声吧?像小孩儿。”
苏蓉蓉握住她的手,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展现出了她的温柔,轻声道:“我们也没有看见,只有树叶在动,两边的叶子都有些黄了,像被太阳照过,浅浅的淡黄色——”
“前面是两个竹筏。”楚留香接过话茬,轻声道,“有几个姑娘……”
他语气中出现了微妙,而苏蓉蓉立即解释了原因:“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我在神水宫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位我们曾经见过。”
“看来计划有变。”楚留香说着,嘴角噙着微微的浅笑,“宫姑娘,又见面了。”
苏蓉蓉压低声音,快速地在钟灵秀耳畔说明原委:几个月前,他们在海上发现了数具尸体,均死于天一神水,彼时宫南燕就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要求他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原来如此。”这个剧情是楚留香系列的开端,钟灵秀有些印象,但她依然不解,“她认识的是楚留香,看着我做什么?”
苏蓉蓉也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竹筏上的宫南燕。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纱袍,容貌之美,足以令天下男子屏住呼吸,可比美丽更夺人眼球的,是凝聚在她脸上的寒霜,真如冬夜红梅,冷中透出艳光。
当然,即便是宫南燕这样的女子,瞧见楚留香的时候也会露出少女的一面。
苏蓉蓉清楚地看见,她方才看清楚留香的第一眼,唇边就挂上了神秘莫测的笑容,就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冷冰冰的,又藏着亲昵的责备,但这样的神情只持续了一刹,很快就被冻结。
她看见了竹筏上坐着的人。
下一刻,视线冻结,嘴唇紧紧抿起,娇艳动人的五官微微扭曲,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蓉蓉也被迷惑,立时怀疑二人是否认识,抑或是这位灵秀姑娘与神水宫之间,曾有过极大的仇怨。
惊疑中,当事人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宫南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绽放出娇美的笑容,冷艳道:“楚留香,你答应过我一个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一年?”
在楚留香心里,对女孩子失约可不是有风度的事,他摸摸鼻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先是发现无花和丐帮帮主南宫灵的身世,后又追到大沙漠和石观音斗智斗勇,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蝙蝠岛,一来一回又是三个月。
“迟了就是迟了,无论什么理由。”宫南燕冷哼道,“你回去吧,等阴姬发落。”
楚留香道:“在下想当面解释,不知道姑娘能不能通报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宫南燕大怒,“神水宫从不接待外男,快滚。”
她抄起竹竿,撩起一片声势浩大的水波,他们乘坐的小船剧烈摇晃起来。楚留香踩住船头甲板,平息水浪传来的阵阵推力,他当然不畏惧宫南燕的武功,却不想在神水宫门口得罪她们。
“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来了。”他温和地说,“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宫姑娘。”
这招不知为何起了作用,宫南燕别过脸,过了会儿才道:“现在,离开这里。”
楚留香叹口气:“如你所愿。”
他转身回到船舱坐下。
胡铁花问:“这是答应了?”
“再明白不过了。”苏蓉蓉望着宫南燕的背影,她们的竹筏飘入藤蔓交接的曲水,转瞬消失,“她还会来的。”
钟灵秀明智地保持沉默。
他们一副宫南燕为楚留香倾倒的样子,可如果没记错的话,宫南燕喜欢的好像是水母阴姬。这是她第一次在书里读到百合,大为震撼,绝不会记错。
要是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就好了。
钟灵秀惋惜地想着,又有些在意方才的怪异,忖度地问:“那位宫姑娘和我长得像吗?”
树叶间落下二三光斑,苏蓉蓉端详片刻,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漂亮的女人总是在意另一个漂亮女人。”胡铁花自有看法,“女人总是这样。”
钟灵秀不敢苟同,但在古龙世界,这个论调也不能说错,毕竟有石观音这个奇葩,因为秋灵素生得美貌,逼她毁掉了自己的脸。
“山脚有个小镇。”苏蓉蓉也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指着下游的一小片平地说,“我上次就在那里落脚。”
楚留香伸个浅浅的懒腰:“希望镇上有酒馆。”
“不止有酒,还有很不错的羊肉。”
“看来今晚能不醉不归了。”
小舟穿过清澈的河流,停泊在山间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酒馆,客栈也简陋得很,一间已经有人,一间漏水,剩下两间只能挤着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在江湖也算恶劣,但经历过海岛求生,钟灵秀的底线一降再降,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发霉的床单和长虫的枕头。
楚留香和胡铁花喝酒去了,她吃了碗羊肉面,早早上床。《九阴真经》是道家功夫,练熟后走路睡觉都在运功,而她现在可以躺着睡,也可以坐着睡、站着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月色照窗。
她在睡梦中听见隔壁有客人造访,不是宫南燕,是一个老头,他故意出声引走了楚留香。
他们走后没多久,又有一群武功不怎么高的山匪翻墙而入。
胡铁花出面与他们激斗,不知不觉被引离客栈周围。
然后,第三个访客到了。
白衣翩翩的中年美妇,苏蓉蓉的表姑。她弹入一颗石子,悄悄唤醒还未熟睡的苏蓉蓉,这个聪敏的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与亲人相见。
“姑妈,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表姑忧心忡忡:“长话短说,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她知道侄女对楚留香的情意,加重语气,“带楚留香一起,明天就走。”
苏蓉蓉不得不道:“他希望见神水娘娘一面。”
“就算有塌天的大事,现在也不是时候。”表姑严肃道,“这两个月,阴姬的心情很不好。”
苏蓉蓉试探地问:“因为失约?”
“我不清楚。”表姑道,“但一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似乎想暗示什么,可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客栈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屋瓦茅草被一道剑光划破,朝着天空四分五裂,白色的衣袂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坠下,手中还有一柄秋水似的长剑。
“四妹?”表姑疑惑,“她怎么来了?”
“您说的是宫姑娘?”苏蓉蓉蹙眉,“不好,灵秀姑娘还在客栈。”
第118章 大晚上的
今天的客栈格外热闹, 楚留香第一个走,然后是胡铁花,紧接着是苏蓉蓉。
钟灵秀想, 下一个怎么都要轮到她了,如果有下一个的话。
然后, 宫南燕真的来了。
她的果决令人大吃一惊, 省略所有无用无效的过场,无声潜入客栈房间后,扬手就是一剑。
剑势凛冽,直刺胸口, 完完全全奔着杀人而出。
钟灵秀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来,双方从未蒙面, 更不存在恩怨。如果是为了楚留香, 该去对付苏蓉蓉,她才是书中无数次被绑架的对象。
但困惑归困惑,不妨碍她出手招架。
剑来得很快, 必须承认, 宫南燕的剑法不错,她一定得到了水母阴姬的真传, 湍如水柱, 势在前而刃在后。这样的剑招对正常人来说都不容易招架, 极有可能截断的只是虚晃一招的寒意, 而非紧随其后的剑刃。
对瞎子自然更难了,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剑锋的位置, 而这其中刚好有微不可见的错位。
可惜, 宫南燕挑错了对手。
她靠近客栈的时候, 钟灵秀就“看见”了她, 剑势来袭的刹那,六脉神剑在同一时间劈出。
无形的剑气阻截了秋水似的长剑,迸发的力量掀开客栈腐朽的瓦片,削去了半个房顶。
宫南燕大吃一惊,疾步后纵。
鬼魅般的身影瞬现,凌波微步掠至跟前,钟灵秀伸掌斜劈,如此近的距离,宫南燕来不及调转剑刃,徒手接下一掌,随后拧身回刺,剑光吞吐如蛇信。
剑刃舞动才带起破空,因此,剑动再应对,一切就太迟了。
好在还有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按照卦象移动,完全不关心对手的招式,宫南燕出剑之际,她的身形已飘然折转,完美避开了这一剑。而在同一时间,钟灵秀的掌缘已抵住她的小臂。
推、按、挒、绷。
在古墓派学会天罗地网势,又见识过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后,她对太极拳有了更深的领悟,能够轻巧地运作无形的劲力,拿捏对手的攻势。
此时此刻,宫南燕一击落空,内劲已落入他人之手。
她想挣脱她的推搡,可力道一使出来就跌空,双臂舞动,身体却不由己地转缓,明明剑就在手里,偏生刺不到敌人身上。
这种猫捉老鼠的戏弄感,比劈头盖脸打一顿还要难受,她面颊涨红,咬牙提膝,一练踢出数脚,想打乱她的下盘。
腿风迅捷,成功触碰到了她的衣袂,可紧接着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对方身上传来一股怪异的黏劲,一带一撩,宫南燕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差点绊了一个踉跄。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巨大的耻辱。
“你——”她心中杀意愈胜,不再留手,掌影如繁花落下,曼妙中带着滂湃的掌力。这是神水宫弟子的绝学,在深不见底的水潭中练出来的掌功,等闲江湖人吃到,不说心脉俱断,也是当场无法行动。
钟灵秀有心摸一摸神水宫武功的路子,不着急分出胜负,太极回转抱守,避开内劲最狠厉之处,转挪其虚势,左手重而右手轻,托挪绷击。
宫南燕只觉打出去的掌力忽得消失了一些,而后浪潮一般推回。
她不由后退半步,再想运掌,却又落入先前的被动境地,使不出劲。
“四妹。”表姑匆匆赶到,花容失色,“你怎么在这?”
“三姐助我。”宫南燕连忙道,“她是楚留香的帮——”
她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体内的真气突然倒转逆流,激荡腹脏,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喉咙,满嘴腥甜。
钟灵秀擒住她的后颈,不紧不慢道:“你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谁,竟敢在神水宫的地盘上撒野?!”表姑没有暴露和苏蓉蓉的关系,一副才赶到现场的样子,“四妹,你没事吧?”
宫南燕深吸口气,经脉隐隐作痛,但并未伤及心脉,吐出口血就好多了,可她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我无事,不可放过、放过她——师父——”
“你装什么?”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我要杀你,你还活得到现在?莫名其妙过来杀人,我还要找神水宫要一个说法呢。”
她淡淡道,“你也是神水宫弟子吧?回去告诉水母阴姬,她的弟子技不如人,为我所擒,想保住她的命,就出来与我见面。”
表姑知道楚留香等人的来意,固然有些忌惮,却也没一口回绝,只嘴上放狠话:“胆敢得罪我神水宫,你一定会后悔。”
“她先动的手,说破天都是我有理。”钟灵秀捏住宫南燕的脸孔,揩过她娇嫩的脸孔。一阳指十分之一的指力点出,这张冷艳的脸孔瞬间红肿,浮现出一道青紫色的淤血,“再不走,我毁了她的脸。”
这一下击中了宫南燕。
她之所以受到水母阴姬的宠爱,就是因为长了一张和雄娘子极其相似的脸孔。
雄娘子是水母阴姬的情人!
“三姐!”她禁不住叫起来,目露哀求。
表姑顺势犹疑,点头答应:“好,我去传话,你不可伤她。”
钟灵秀道:“明日,镇外的小河见。”
表姑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去。
她走后不久,苏蓉蓉才从房中出来,问道:“楚大哥还没有回来,你要怎么处置她?”
“给她一碗迷药,让她睡下。”钟灵秀依稀记得,苏蓉蓉好像颇善医药,“能办到吗?”
苏蓉蓉松口气:“当然。”
人走的时候是一个接一个,回来也一样。
苏蓉蓉才去煎药,胡铁花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楚留香踏着月色而归,瞧见这一院子的打斗痕迹:“真热闹。”
“楚留香!”宫南燕张口就想说什么,钟灵秀弹指点出一道劲力,封住她的哑穴:“你不许说话。”
又和楚留香道,“你太怜香惜玉,也不许理她。”
胡铁花大笑:“老臭虫啊老臭虫,看看你这名声。”
楚留香摸摸鼻子:“好,我不同她说话,那你要告诉我,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事,男人少管。”钟灵秀寻摸到院中的条凳,坐下学他们说话的调调,“一个聪明的男人不会介入女人之间的恩怨,对不对?”
楚留香哑然。
他不再开口,她反而意外,古龙男人真吃这套啊。
又觉有趣:“总之,我已经约了水母阴姬相见,她来不来,就看这个宫姑娘在阴姬心目中的分量了。”-
翌日,天高水淡,秋风送爽。
楚留香怕苏蓉蓉暴露和三姐的关系,让她和胡铁花留在客栈,接应即将到来的柳无眉等人,自己则带上宫南燕,和钟灵秀一道坐竹筏顺流而下。
宫南燕冷冷道:“阴姬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得罪了神水宫。”
楚留香想说什么,可瞟了眼钟灵秀,只叹口气,不作声。
钟灵秀也无意和她废话,为情魔障的女人说不通,李莫愁是自家师妹没办法,宫南燕又不是她的徒弟,还是让水母阴姬操心去吧。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昨天是谁叫你出去?”
“是一位老前辈。”楚留香回答,“他的朋友在两个月前失踪了。”
他说的前辈是君子剑黄鲁直,李观鱼的朋友,曾被李玉函夫妇蒙骗,在拥翠山庄以剑阵对付他,但他本人在江湖名声极好,重情重义,解决拥翠山庄的事情后,就返回这里寻找朋友的踪迹。
他相信这位朋友已经遭遇不测,而下手的极可能是神水宫的人。
楚留香问:“宫姑娘,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习惯戴一个人皮面具,轻功很不错。”
宫南燕冷笑:“我还以为船上没有我这个人。”
“不要回避问题。”钟灵秀缓缓道,“刚才说到‘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停了一拍。”
宫南燕顿时一惊,面上还要若无其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算了。”雄娘子是采花贼,死了就死了,钟灵秀才不在乎他为什么而死,“香帅,你那位朋友的朋友如果是好人,回头可以问问水母阴姬,如果是恶人,什么下场都是因果报应,何必放心上。”
楚留香若有所思。
竹筏划出千倾碧波,微风吹卷涟漪。
钟灵秀闻见草木的萧索之气,手指搭向竹箫,缓缓注入气息。
霎时间,一轮明月跃出平静的海面,浪潮汹涌奔腾,拍向岸上的礁石。风起云涌,潮起潮落,大海一望无垠,隐藏在海面下的种种怪异在月下弄影。
狂风至,浪潮涌,潺潺流动的河水无风起浪,打得竹筏随波逐流,时起时伏。
鱼跃鲸动,暴雨如注,急促的箫声惊动两岸猿啼,野兽们惊慌失措地奔向树梢,离乐声越远越好。
这是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钟灵秀造访桃花岛时,瞧过他书写的曲谱,只是彼时她不曾见识过大海的绝望,演绎不出曲子的惊涛骇浪。
直到这一次,落地蝙蝠岛,孤岛悬在海洋深处,枕浪头入睡,以风雨为被,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曲中的精髓。
今天是她第一次复刻,但非常成功。
宫南燕不适地皱眉,楚留香倒是没有露出异色,专注地听着曲子。
他是否想起了不久前的海域,穿过茫茫大海,越过无数惊涛,然后,在海洋深处见到了一座吞噬人命的怪兽?黑暗而巨大的蝙蝠沉眠在海上,他们和她们都是邪恶的祭品。
而以《碧海潮生曲》作为招呼,对水母阴姬来说无疑是一个微妙的挑衅。
——她的驻地叫神水宫,她的称号叫水母阴姬,任何人都该知道,她的武功与水密不可分。
但在踏足水波后不久,这管箫声就降临了。
第119章 凌波
箫声中扰乱内力的韵律不多, 以水母阴姬的武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些许不悦。
凌波渡来, 日影斑驳。
水母阴姬无声无息地踏过浮萍,望向不远处的竹筏。
宫南燕的脸还红肿着, 可观其吐息, 并没有太大妨碍,的确不曾重伤,这让她的怒火微微下降一些。坐在旁边把玩扇坠的是个蓝衫男人看起来不算年轻,也绝对不算老, 双目深邃,浓郁的男性魅力。
水母阴姬再一次不悦地皱眉, 他的男性气息过于强烈, 令她本能地不快,一定是楚留香。
她知道天一神水不是他偷的,但不在乎。
司徒静之所以能盗走天一神水给无花, 是因为她是自己和雄娘子的女儿, 可这个秘密永远不能流传出去,楚留香是最适合的替罪羔羊。
她一定要杀了她, 掩盖静儿的身世, 可要说有多么恨他, 也并无必要。
事实上, 自从雄娘子离去,她的心始终为不安所困, 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注意一个男人。
漫无目的的思绪中, 水母阴姬的视线落在了在场的第三人身上。
目光凝结。
坐在竹筏上吹箫的女子年纪极轻, 只能被称之为少女, 她身穿蓝白相间的水田衣,肤色在阳光照耀下苍白得透明,乌发却泛着浅浅的金光。眉眼都浓黑,像螺黛反复描摹过许多次,唇色没有胭脂,只有气血的微红,这样极致的两种颜色交织,令她呈现出一种出尘的非人感,像神龛中被供奉的白玉观音。
而她的气息……水母阴姬辨别着呜咽的箫声,一缕缕绵延不断,没有任何换气的痕迹。
脚下的波浪吹拂垂地的衣袂。
今日难得无风,这是纯粹靠内力引动的水浪。
这样凝神内敛的造诣,她的武功绝对不像外表一样稚嫩。
“如果不是见过石观音。”水母阴姬淡淡道,“我会以为是她。”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向来客,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与石观音齐名的女人,她也穿着白袍,浓眉,硕大的鼻子,五官刚硬强势,不在传统审美中,可眉宇间的威严令她非同凡响,渡水而来的样子似天神下凡,自有一股凛然之意。
“我没有见过石观音。”他身边的人说,“你是水母阴姬吗?”
楚留香是一个细心的人,尤其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总有超乎寻常的细致。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发现水母阴姬的表情有了多重变化:最开始,她似乎有些不悦,好像在质问舍我其谁?(她的确是一个霸道的女人),紧接着,她不知瞧见什么,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她的目光柔软下来,多出一些他暂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而比起水母阴姬的隐晦,宫南燕的变化就昭然若揭了。
水母阴姬出现的时候,她有些微激动,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可是很快,随着水母阴姬目光的转移,磨牙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杀气浓得化不开。
为什么?
楚留香在心里问自己,宫南燕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这样恨她?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注视近在咫尺的身影。
他很快明白了缘由。
大漠中,他曾见过在神龛中扮作观音的石观音,她也因此自称龛中人,彼时他和胡铁花、姬冰雁均未认出是活人,盖因石观音的敛气功夫已是当世一流。
然而,纵然是以“观音”为名的石观音,动起来的时候也是一个女人,哪怕她风姿之美只有神妃仙子能比,男人也绝对不会错认。
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到极点的、欲壑难填的可怕女人。
但钟灵秀的情况全然不同。
她看不见,她是个瞎子,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失明的世界。
无论身处何地,又是谁和她说话,她的眼睑始终向下微微垂落,不为任何人转动眼波。假如你去过寺庙,就该知道莲台上供奉的菩萨就是这个模样,始终低垂眼眸,不动不言,参拜的人却感觉得到神佛在注视自己。
石观音之美,水母阴姬之庄严,皆有观音之像。
她的样貌是不像的,观音宝相庄严,一向是妇人之貌,像的是神韵。
一股隐隐约约的、超然于世俗之外的、不可言说的微妙……他这般想着,难得赞同起了胡铁花,小胡的直觉确实很准确,水母阴姬信佛,自己又是居士,对女子也格外宽容优渥。
她见着灵秀姑娘,难免生出赞赏,看来事情将有斡旋之地。
千头万绪,不过一刹那。
只是这一刹那太同步,空白得怪异。
钟灵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内心已经完全懵掉。
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没人说话?
她只不过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水母阴姬本人,怎么突然一片寂静?
这话有什么忌讳?
现场发生了什么瞎子感知不到的事吗?
水母阴姬又不是石观音,难道楚留香还是被美得晕乎了?
她心念电转,偏生不好开口,免得破坏己方气势,只能抚摸手中的竹箫,等待尴尬过去。
好在水母阴姬并没有冷场。
她缓和口吻,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你找我做什么?”
“三件事。”钟灵秀道,“第一,你这位徒弟半夜上门刺杀我,我与她无冤无仇,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水母阴姬扫过宫南燕,出乎预料得没有发怒,淡淡道:“她既失手,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交换。”
“成交。”钟灵秀拍开宫南燕的穴道,放她离开,“第二件事,楚留香没有偷天一神水,他想亲自和你解释。”
楚留香适时开口,体贴得隐去无花引诱司徒静之事,只是说他想方设法盗走神水,人已死去。
水母阴姬却连眼神也吝啬,平淡地问:“第三件事呢。”
“石观音的柳无眉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楚留香不忍心,想请你告知解毒之法。”
水母阴姬冷笑:“这是你想和我交换的事吗?”
“当然不是。”柳无眉的命在钟灵秀眼里,还真比不上蝙蝠岛的姑娘们,立时道,“我有一群可怜的朋友,她们都和我一样瞎了眼睛,无处安身,你的神水宫能不能收留不通武艺的姑娘?”
水母阴姬神色微缓,长久地注视,问出口的竟然是:“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是天生失明,她们是后天被人弄瞎的。”
水母阴姬沉默了会儿,说道:“入我神水宫,终身不得离开半步。”
“我会问问她们的。”钟灵秀言简意赅,“我说完了。”
楚留香担心水母阴姬拂袖就走,忙道:“不知阁下如何才能告知解毒之法?”
“你以为谁都可以求我办事?”水母阴姬冷笑,掌风拍出,“找死。”
她的掌力比宫南燕高出不知多少倍,分明只有一掌,却激起三道巨浪迢递打来,一重比一重高。
竹筏经受不住巨浪冲击,一下四分五裂。
钟灵秀踩住一根竹子,使力飘然遁开,远离战火中心。
楚留香衣袂翩动,以高超的轻功与水母阴姬周旋,宫南燕眼神一转,忽得纵步奔来,双掌拍向目不能视的钟灵秀。但这一次,她还没有动作,就见一道剑光来袭,一个老头横插一脚,截下了她的攻击。
“小丫头。”他沉声抖出一条罗带,“你可认得此物?”
宫南燕面色一白,口中却斥:“你是什么人?”
“我已经寻到他的尸首。”这位老人就是君子剑黄鲁直,他一直在寻觅自己的好友雄娘子,“他手里始终握着此物,上面绣着一个‘四’,是不是你的东西?”
神水宫弟子穿纱袍,系落带,装扮都差不多,为区分归属,都会绣上自己的排行,苏蓉蓉的表姑排行第三,宫南燕排第四。
黄鲁直进不去神水宫,只能在外围蹲守,终于被他蹲到了“四姐/四妹”。
“他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他厉声逼问,“你为什么杀了他?”
宫南燕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畏惧黄鲁直,她畏惧的是自己暴露后的命运。
心如擂鼓,绝望层叠,滔滔流水中,她听见水母阴姬冰冷的声音:“他是谁?谁死了?”
“是我的一个朋友。”黄鲁直大声道,“他的女儿在神水宫,三个月前,我陪他来这里,这位姑娘说他的女儿不能再来见他了——我没认错的话,就是这位宫姑娘,然后,他就失踪了。”
他咄咄逼人,“我七天后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手里握着这条衣带,是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南燕闭上眼。
水母阴姬没有说话,目光徘徊在她的脸上,良久才道:“这个人,很久以前就为神水宫所杀,阁下才知道?”她冷冰冰道,“如果你想对我出剑,尽管试试。”
黄鲁直顿住,然后道:“当年死掉的是一个恶人,这次你们杀死的是一个改过自新的好人。”
钟灵秀悄悄翻了个白眼。
雄娘子曾经是采花贼,落入神水宫之手,水母阴姬本来要杀他,可他生得漂亮,兼具男女之美,两人有了私情,生下女儿司徒静。后来,雄娘子以水母阴姬百合的秘密要挟,逼她放自己离开,后来结识黄鲁直,据说成了好人。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要为朋友报仇。”黄鲁直道,“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出剑刺向宫南燕,剑法娴熟凛冽,远胜许多江湖人。
水母阴姬大怒,宫南燕杀死她的旧情人,她自然要清算,可神水宫弟子还容不得外人处置,当下袍袖挥卷,长浪倒卷成水柱,朝黄鲁直贯去。
黄鲁直号称“君子剑”,为人正直诚实,也是楚留香的朋友,他自不能坐实,纵步拍向水浪,为朋友掠阵。
钟灵秀点踩竹竿,飘远点儿:“要我帮忙吗?”
顿了一顿,“我是说,给你点时间报仇?”
——反正她最多拦一下水母阴姬,报仇本身就算了。
第120章 交手
江湖的恩恩怨怨, 有时说不清楚。
钟灵秀从不惋惜雄娘子的死,他曾为采花贼,恶事做尽, 不是说改过自新就能一笔勾销,今遭报应乃是天理轮回, 大快人心。但她也不打算阻拦黄鲁直, 他觉得后来的雄娘子已经是个好人,宫南燕杀死的是一个牵挂女儿的父亲,要为朋友报仇,亦不必纠正人家。
毕竟细细掰扯下去, 就要牵扯到宫南燕的情杀动机,采花恶行的轻重, 复仇的正当性等等。
这里是江湖, 不是公堂。
江湖没有这么多黑白分明的事。
大多数时候,人们讲情义,而不是争辩个对错。
因此, 钟灵秀入乡随俗, 在黄鲁直和宫南燕之间,选择帮脑筋不太清楚但大抵算是个好人的老前辈。
——他毕竟也是楚留香的朋友, 且后者上来就对她喊打喊杀的, 她可不打算以德报怨。
然而, 黄鲁直拒绝了她的帮助。
“这是老夫的私人恩怨, 姑娘不必插手。”把一个瞎眼少女拖入和神水宫的恩怨中,显然有违他的君子之道。
楚留香同样没说话, 或许是不能, 水母阴姬在水上作战犹如神降, 掌浪滔滔, 摧折草木,乍听之下,好像龙卷风袭击了这条被催的河流,潮声和爆破声接踵而至,动静之大,好比汛期的洪流。
假如进入“心眼”,场面就更了不得了。
真气的线条乱得好比万花筒,看一眼就让胃部翻江倒海,头疼如裂。
“砰”。
黄鲁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水中。
钟灵秀顿足,竹竿灌注真气后迅速前行,飘到他身边。她伸手去拉这位前辈,他似乎受了重伤,喘着粗气被她拉出水面,鲜血的铁腥味飘了过来。
“我没事。”他粗暴简单地点住穴道,“快去帮香帅。”
水母阴姬的武功竟然这样高,不过三十招,他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了。
“香帅,快!”黄鲁直焦急万分。
钟灵秀觉得他对一个瞎子期望过高,假如她没瞎,说不定能和水母阴姬打得有来有回,可现在啥也看不见,和高手过招处处破绽,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不过,有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也得干了。
她分辨着水下的声音,脱下鞋袜,“噗通”一声跃身下去。
寒冷的河水包围了她的身躯,浪潮一次次推搡她,力道强如漩涡,是两位顶尖高手的余波。钟灵秀没有贸然插手,他们下水后的动静足够大,方便她寻着水浪靠近。
她没有开启心眼,负担太大了,而且,双方的特征很明显,并不会错认。
水母阴姬的掌力澎湃浩荡,与水融为一体,水底就是她的主场,楚留香身法飘逸,见招拆招,哪怕狼狈得闪躲,动作也不失潇洒。
两人好比水下的蛟龙,斗得难舍难分。
“布鲁”,她吐出一个泡泡,礼貌地打个招呼,之后才加入战场。
水下战场不适合独孤九剑,六脉神剑也是,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还是太极。
只能太极。
钟灵秀轻轻挥掌,顺着水流的力量入侵战场。她感受到水母阴姬扑面而来的掌力,但在这股力道侵袭她之前,她就已经顺着力量的方向靠拢。
这就是太极拳中的“随人舍己”,讲究四两拨千斤,绝不硬碰硬。
顺水而下,挽住这股惊人的力道,双臂环抱反推。
水波反向鼓出,化为一道激流飞旋,挤出大量白色的泡沫,像美人的裙边。水母阴姬面不改色,穿掌拍出,她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水美人的躯体,就好像穿过的不是足以搅碎竹筏的强劲漩涡,而是气泡。
钟灵秀顺着她的力量往前蹬出一步,水母阴姬已经看穿她借力的技巧,所以,这次她没有拍掌,变招屈指一抓,直接把她拽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水流过肌肤,钟灵秀拧身绷力,肩头往侧面用力一靠,手腕翻转,衔接天罗地网势,反而趁此良机,将水母阴姬的双臂拢在跟前。但她的身体也随之浮起一些,这就是水战和陆战的不同,重力和结实的地面提供了许多看不见的帮助。
阴姬的体内爆发出山洪倾泻般的巨力,如同滚石砸向了钟灵秀。
她收回天罗地网,变掌为指。
一阳指点向无形的水流。
以她的指尖为圆心,晃动的水波停止了流动,徐徐向外扩散,好像凭空变出了一块平滑的玻璃。
玻璃碎了。
当然,水母阴姬浩瀚的内劲一点点将玻璃粉碎,碎屑化为一串晶莹雪白的泡沫,一串串向上漂浮。
楚留香被“排挤”在稍远处,不仅为这一手绝妙的处理叫好。
她没有和阴姬硬碰硬,每一缕水流化为泡沫,都代表她消耗掉了一分劲力。
平和温柔,化实为虚。
而等到最后一寸玻璃消失,水母阴姬激发的巨力也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随着她回转的掌心圈出一个巨大的气泡,空灵的气泡上浮,在水面“啪嗒”一下碎裂,无声消去。
水母阴姬的眼中闪过惊疑,她的武功是在水中练成,可柔可刚,难逢敌手,哪怕是楚留香,也绝对使不出这样完美的手法。
然而,面前的少女并未出现得意之色。
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至少钟灵秀自己是这么想的。
她三次穿越,真正交手的高手不多,六十年的练武生涯,大部分时候都是闷头苦练。
日复一日的枯练非常无聊,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绣花针打苍蝇,天罗地网势抓蚊子,瀑布练掌法,一阳指戳石头,太极搅水缸,轻功和马赛跑……她干过所有武侠剧里的桥段。而托赖于这些有用无用的练习,钟灵秀对自己的能耐了解得极其透彻。
基础的例如轻功多快能保持多久,不眠不休能坚持几天,不吃不喝会如何疲惫,动手的话,三成力量的一剑能砍断多粗壮的树木,激起多大的浪潮,再艰难一点,在瀑布洪流下能和自然对抗多久,能不能站在河流的一片叶子,复刻一苇渡江的绝世成就。
六十年。
傻子做六十年的泥瓦匠,都能升职当工头了。
水母阴姬的力量一迸发,她就知道大约有多大的威力,调动真气使出一阳指。
一分不差。
熟能生巧无非就是如此。
不过,水母阴姬毕竟是难得的对手,失明也是头一次,双方的交手还是给她带去了新鲜的东西。
钟灵秀调转身姿,太极讲究“一动无有不动”,全身高度协调,大脑、脊椎、四肢、神经末梢节节贯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在陆地上不算明显,在水中就极其要紧。
手臂一动,身体受到水浮力的影响,双脚一定会随之改变,所以,提膝和挑掌永远一起行动,相随相合,互相呼应。
搅水缸还是保守了,该下水的。
在水下,身体的一致性更强,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脚不协调,人就很容易往下沉。
钟灵秀的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吐出肺部的浊气。
身体内外愈发平衡,双臂与双腿互相配合,肩和胯恰到好处地舒展。
她稳稳地站在水中央。
水母阴姬蹬足,泡沫涌动推着她往前,身上的白色长袍被真气吹拂,真似海中水母一般梦幻飘逸。钟灵秀翻转身形,衣衫紧紧贴着她的身形,利落矫健,更似海豚。
她们俩交手游曳,犹如蛟龙腾海,这条山间的河流几乎承受不住,平地起浪头,路过的鱼冷不丁被踹一脚,噼里啪啦弹出水面,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
楚留香顺势浮出水面,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黄鲁直站在岸边,脚下是宫南燕:“她——”
“她死了。”黄鲁直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晰地穿过水波,传到水母阴姬耳畔。她面色一沉,双掌猛地向下一按,身形骤然拔空窜出,犹如一支利箭发射,带着无数水花落到了岸边。
宫南燕胸口插着一把分水刺,眼神已经涣散。
“你杀了她?”水母阴姬盯住黄鲁直,“你竟敢对她动手?”
黄鲁直不惧威严,大声道:“她是畏罪自尽。”
“你想多了。”钟灵秀湿漉漉地冒出来,没找见鞋子,赤脚踩过尖锐的泥石,“她是为阴姬死的,她怕你责怪。”
后一句是对着水母阴姬说的,“你说呢?”
水母阴姬一时默然。
宫南燕一向心高气傲,怎会被黄鲁直逼死,她不过是知道自己杀害雄娘子事发,而自己一定会为他报仇。但她又实在不想见到自己为了另一个人杀她,干脆自尽。
“你究竟有没有……”宫南燕气若游丝,艰难地抬手,“有没有……”
水母阴姬的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她慢慢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宫南燕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心满意足似的垂落眼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水母阴姬抚过她的脸,像母亲安抚孩子,像情人爱抚眷侣。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眉梢眼底的柔情抹去,威严的脸孔阴云密布,没有话语,因为再无必要,没有借口,因为此刻,她已下定决心,要让在场的人永久闭嘴。
狂风涌动,乔木摧折,她的掌风裹挟水浪,长龙一般扑向黄鲁直和楚留香。
“小心。”楚留香看出黄鲁直的伤势,扶起他纵身越开,避让这股巨大的水龙之力。
钟灵秀看不见岸边的环境,平坦的流水反而更安全,顺势退回河中,大声问:“你干嘛?”
水母阴姬欣赏她的武功,大发慈悲开口:“你们都要死。”
“为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水母阴姬迟疑一瞬,蒙上遮羞布:“神水宫不容挑衅。”
“我们又没进神水宫。”钟灵秀怀疑她想杀人灭口,暗示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生死搏斗?你不想让神水宫的事外泄,我们可以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