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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求生记

海风清凉地扑在脸上, 腥臭而泥泞的深灰色。

月光幽幽地照在脸上,冷冷的像杏黄的秋雨。

钟灵秀还没有真正习惯黑暗,但已经能辨认出光的形状、声音, 能摸出风的颜色、气味,失去视觉后, 其他四感彼此交错代班, 带来前所未有的通感体验。

杂乱的信息汇聚在脑海,勾勒出盲人的感知世界。

很怪。

她努力适应着这种感觉,提气跃出,踩在了一块沙滩上, 松软的土质,有点怪异的甜味, 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冒泡。蹲身摸索, 抓住一只柔软的壳,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钟灵秀握紧手掌,猜测这似乎是一种螃蟹?

她不确定, 但肠胃已在催促。

吃了吧。

钟灵秀捏着鼻子, 拔掉它较为粗硬的腿肢,捏死掰开, 胡乱塞进嘴里。

好咸!

好腥!

好臭!

哕。

不行。

她捂住嘴巴, 费劲地咀嚼两下, 不算坚硬的壳在牙齿的磨碾下化为细小的碎屑, 连同没滋没味的肉类混合成肉泥,仰头吞咽, 在舌头品尝完烂泥巴的味道之前, 划着喉管落进胃里。

好难吃。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继续摸索, 又捡到一条死鱼, 尸身尚未腐烂,还能吃。

指甲割开鱼肚,掏出内脏,捏着鼻子抿两口生肉。

还是好腥。

她决定放弃鱼类,专心摸贝壳类。

这好入口多了。

撬开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肉蘸着腥咸的海水撕咬下来,咀嚼吞咽,冷冰冰滑腻腻地滚落咽喉。

胃部灼烧般的饥饿在迅速减弱。

她边走边吃,一口气消灭无数贝类,方才觉得续上了命。

武林高手也是会饿死的。

原来真的会被困在荒岛。

就说荒野生存才是武侠世界的必备技能吧。

她苦中作乐地吐槽着,辨认风的味道。

石头的味道,腥咸的海洋的味道,一些混合臭味,可能源于腐烂的海洋生物,也可能有鸟类的粪便,当然,不排除守卫随地大小便的可能。

脚下的质地逐渐坚硬,又是各式各样的岩石。

没有泥壤,没有树木清新的味道,也闻不见花卉的香气。

仔细听,夜空中只有怪异如若鬼泣的风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大概是地貌带来的,有点像魔鬼城。

没有野兽的声音。

她在山里已经住过一甲子,熟悉大部分野生动物的叫声,但岛上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座彻底的荒岛。

如果不是蝙蝠公子在此开凿山洞,运来人和物资,完全不适宜人类久待。

坏消息。

这代表大家不可能自给自足,无论如何都必须乘船才能离开。海上航行又是一个专业活,必须要有熟谙路线的水手,一挑多的情况下,还要分辨谁能杀谁不能杀,难度委实不低。

要是没有失明就好了。

假如她看得见,在船上就能考虑挟持,现在成了瞎子,好多事都办不了。

这是钟灵秀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困局。

她自然有些绝望,可在绝望之外,斗志如同深夜扑来的海潮,汹涌而澎湃地击打胸膛。

身可死,心不能降。

越艰难的情境,越考验心智,而她走过三个武侠世界,曾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靠的全是运气吗?她不信自己软弱无能至此。

钟灵秀想着,意志愈发清晰,动作也更利索了。

抓紧时间,再探索一下这个荒岛。

还有什么信息被遗漏吗?

她努力去听、去闻、去摸、去尝、去感受。

水没过了脚踝,流动的速度有些变化,是什么东西?她尝试摸进水里,一点点感受水深,大约到腰部的时候,脚趾踢到什么东西。

她摸探着捡起来,有股受潮木头的味道。

掰一下。

真的是木头。

海里怎么会有木头呢?

她探索周围,手不慎摸到粗糙的东西,幸亏她的手掌表面一直附着真气,受到阻力立即停止,这才没有被生锈的铁钉扎进肉掌。这种环境下被扎手,没药没大夫,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钉子是个好东西。

钟灵秀拔出铁钉,撕下一条衣襟裹好,拿在手里当工具。

她摸到一些更大的木片,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部件,裸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并不少,她尝试爬进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沉船。

这是触礁的沉船。

钟灵秀踮起脚尖搜寻四周,感觉这艘船是头朝下栽在了海岸线边,里面已经没什么可用之物,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头和晃动的绳索。但即便如此,海船就没有体积小的,哪怕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很少,也足够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地。

她精疲力竭地坐下,抱住膝盖。

这是一个很脆弱的姿势,也是一个最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姿势。

彷徨似有若无。

恒山太好,师太们慈和护短,有什么事都挡在前头,武当很好,师兄们都照顾她,让她觉得就算混不出头,也有人能兜底,古墓派也很好,掌门武功不如她,但始终默默支持她的决定。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要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腥风血雨。

唉。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江湖人喜欢结交朋友,喜欢义结金兰,动辄同生共死,未免太随便。现在才知道,江湖不易,谁都有惹上麻烦的时候,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希望。

不管是陪着落难,还是想方设法营救,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希望比什么都珍贵。

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她好像又理解江湖一些了。

钟灵秀这么想了会儿,排解掉心中的郁郁,收敛心神,打坐练功。《九阴真经》的武功在蝙蝠洞有大用,快点练成才能下一步计划。

天色一点点亮起,海潮褪去。

她躲在两片木板的夹角后面一动不动,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照已经很高,洞口才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具体听不清楚,但没有往这边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很远很远地传来下网的声音。

她舔舔干涸的嘴唇,收拢气息和毛孔,减少身体水分的蒸发。

一天在入定中飞速过去。

月亮升起。

钟灵秀故技重施,在海滩上捡东西吃。

贝壳为主,活着的鱼也行,这次不先掏内脏了,渴的要死,喝鱼血解渴。稍微填饱肚子,才摸索到洞口,探索地面一层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岛上洞穴,甬道四通八达,有些地方有坑,有些排着线和管道,她曾一时不查踩空掉下去,幸亏轻功好,纵身扑向石壁稳住,平安落到二层。

地下二层是守卫的空间,扑面而来浓烈的体臭味。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博,有人出来撒尿。

顾忌光源,钟灵秀明知他们武功低微也不敢靠太近,零星地捕捉句子。

整个蝙蝠岛的人员构造浮出水面。

不出所料,蝙蝠岛的守卫分为黑白两组,白组不瞎,白天负责出去捕鱼,勘探船只,接应路上来人,黑组都是瞎子,白天洞穴中忙活,制作陷阱,处理渔获,腌制熏烤食物,长久保存,还有人懂果木,寻到一处温暖的石室栽培蔬果。

按照守卫们的说法——“这东西在海上罕见,丁公子催得紧”。

还有几个负责看管女人,给她们分配活计,在这里,女人不仅仅是妓-女,更是奴隶,一样要做苦力活。

最大的禁地是灶房。

灶房里的人不能踏出外面一步,每天在里头闷头做饭,负责保管火折子的人和点火的不是同一个。

他们都不会武功,一旦被守卫发现私藏火种,立刻击毙。

火在蝙蝠洞是绝对的禁忌。

再往下走。

地下三层到了。

这里以楼梯口为中心,被分为东西两处长廊,看似是一个“一”字型,其实第三层是一个“回”字,只是有一段路被封锁了,东西二组居住的是回字里面的口,外面的一圈甬道还在布置陷阱。

钟灵秀闻着气味,一点点挪到有风的海蚀洞口。

脚下有黏腻的鱼血和鳞片。

她没有走地上,黏在墙边游动,摸到了挂在风口的鱼干。

割下两条挂在腰畔。

再找。

这里肯定有能饮用的淡水源,在哪里呢。

钟灵秀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看来,火源是蝙蝠岛明摆着的“禁忌”,而背地里,淡水才是真正的命脉。

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终究有限,想要逃出荒岛,还需要更多的手、脚、耳朵。

她斟酌再三,决定试试接触其他人。

深夜,石屋中呼吸此起彼伏,间杂呼噜声、梦呓声、抽泣声。

西边第六间屋子。

小水听见木门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她翻身坐起,讨好地张嘴:“我——”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脸孔。

小水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掌心,她认得这双手,比她的手修长,不粗糙也不柔嫩,充满力量感,在船上,她无数次握住她的手才敢睡去。

是秀秀。

“你、你没死。”小水压低声音,激动地几乎哽咽,“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你逃出去了?”

钟灵秀抵在她唇边,让她噤声,传音道:“安静,听我说。”

小水捂住嘴巴,飞快点头。

“我会武功,之前掉下去侥幸没死,只是受了伤。”她真真假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躲在洞里,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岛上只有一艘小渔船。”

小水深吸两口气,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小声道:“我知道,他们说话不避着我们,那艘船只有坐五个人,你知道么,他们也想跑,可是跑不了,这座岛周围没有别的陆地。”

她吞吞口水,迫不及待道,“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陆地上的人过来,他们说那个丁公子下个月就会到,到时候——到时候就有机会——有机会了——”

第102章 她们

并非只有武功高的人才敢于反抗, 普通人一样有不甘被压迫的灵魂,勇于抗争,敢于改变。

又或者说, 朝代之所以一次次轮替,文明的火种延续至今, 正是因为许许多多普通人扛起了旗帜, 而不是一个两个英雄挥斥方遒就能改天换地。

这次亦然。

钟灵秀在岛上忙活几天,收集不少地图讯息,可关于人的消息,还是小水知道得更多。

她滔滔不绝地说:“他们逼我们做事, 不是杀鱼就是洗衣洗碗,每天只给一点吃的, 对了, 你有东西吃么?”

“有。”钟灵秀说,“我缺水,想知道他们的水从哪来的。”

“我去打听。”小水忙不迭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明天我就去打听。”

钟灵秀吓一跳, 连忙道:“你别冲动,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你不说, 我们也要想办法。”小水摸索下床, 从角落里端来一小碗冷水, “你喝, 这是我省下来的,明天他们还会给我们的。”

钟灵秀略一犹豫, 没有逞强, 接过来喝掉。

小水露出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笑容, 温柔地抚摸着身边的人:“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坚持下去。”淡水有股浓郁的土腥味儿, 极大概率取自地下,钟灵秀嗅着这股水汽,牢牢记住它的味道,“告诉大家,我在想办法,坚强一点,好好活着等我。”

小水鼻头蓦地酸涩,却是一种踏实的酸,像是荒芜的冬天过去,摘下一颗未成熟的李子,酸得眉毛直掉,心里却知道田里冒出绿意:“好。”

她抱住秀秀,呢喃重复:“我等你救我们。”

黑暗之中,身边的人裹挟着粗粝的海盐的气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干涸的眼中又流淌出热流,小水忍住,轻声说道:“你明天这时候来,我会先和翠云说你的事,让她也给你留口水,你知道翠云是谁吗?她个子很高,胸脯很挺,他们都喜欢她。”

钟灵秀自然不知道她是谁,但答应下来,解下偷来的熏鱼:“你们留着吃。”

“不用,他们不会饿死我们的。”小水得意地说,“我听到他们说啦,要把我们养得像样一点儿,不然不好交代。”

钟灵秀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奴隶主喂养奴隶,绝不可能是大发善心,所有给出去的好处,都要敲骨吸髓地赚回来。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只好说:“我得走啦,还要再探一探岛上的情况,你们自己小心。”

“好。”小水依恋地说,“你明天要来啊。”

“嗯。”

“不能骗我。”小水哀求,“求你。”

钟灵秀的心脏像是沁入寒冰,每一根血管都浮起冰渣渣,细密的疼痛传入肺腑,许是真气错乱,许是错觉。她没有细想,允诺道:“好。”

她轻轻抽身,烟雾一般得远去。

小水怔怔地听着,去摸床沿的粗碗,直到指尖探到底也没有摸到水渍,方才松口气,裹住被子躺下。

夜晚好长啊。

瞎子的晚上原来没有尽头-

赶在天亮之前,钟灵秀回到乱礁中的沉船。

她抓紧晨曦的短暂时光,捡出大量贝壳果腹,壳子没有丢,一片片掰开磨尖利,藏在沉船的破酒罐中。

做完这些手工,就潜心练功,直到夜晚徐徐降临,守卫们陆续进洞。

她拿起一根残旧的木棍充当手杖,开始探索蝙蝠岛的另一边。

岩石,只有岩石,几无草木。

但有鸟粪,有虫子,不知道是蜘蛛还是蝎子,会窸窸窣窣地爬过脚背,她呼吸很轻,脚步微不可闻,它们通常爬到她身上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忙不迭逃跑。

岛的另一边应该是悬崖峭壁,海浪声汹涌而巨大,她会随手捡起几块石头探路,偶尔有两块落下悬崖,许久才听见“噗通”的声音。

因为答应过小水,她没有过多探索,月上中天便折返回洞。

这条路已经反复走过几遍,勉强算熟悉,钟灵秀处理掉几个攀爬的指洞,将圆孔磨得更粗糙,免得被人看出来这是手上功夫。

她边爬边抹踪迹,到小水房间已近深夜。

里头有两个人的呼吸。

钟灵秀不动声色,判断矮个的心跳是小水,遂闪身到高个身后,一手捏住她的后颈,一手捂住她的嘴:“你是谁?”

“你来了?”小水压抑着欣喜,微不可闻道,“这是翠云啊,我和你说过。”

钟灵秀没做声,摸住高个的脉门,确定她身上没有武功,也是女性身材,这才松开道:“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翠云翕动嘴唇,“我、小水和我说了。”

小水忙不迭递上水碗,殷勤道:“秀秀,你快喝水呀,我今天给你剩了大半碗,你肯定渴了。”

钟灵秀确实非常渴,她目前唯一能安全饮用的“水”就是鱼血,但这不是随处可得,大多数时候吃的是死鱼死蟹,故不推辞,接过来慢慢饮下。

翠云和小水性格不一,单刀直入:“你逃走了?能不能帮我们也逃出去?”

“外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这座岛唯一能吃的就是鱼。”钟灵秀如实道,“这里在地下第三层,上面还有两层,到处是机关陷阱,最重要的是,船上没有树,没法造船。”

要逃离蝙蝠岛,必须等一艘船来,而知道这个岛屿的只有蝙蝠公子的人。

他们一定有联络暗号,确认岛上一切正常,船只才会靠岸。

这就形成了悖论:就算她找到这个关键人物,杀掉其他守卫,只留他一个,也无法保证他会照办。

——船只都打旗语,她不懂旗语也就罢了,还看不见。

只要对方通风报信暗示,计划立刻落空。

“我现在没有完全的计划。”她坦白,“我需要更多的消息。”

翠云的呼吸消失了会儿,半晌,重重吐出:“我相信你。”她们坐着同一艘船到达这里,经历着相似折磨,无数个脏污的夜里,一起流着血和泪,这种痛苦将她们的内心牢牢联结在一起,彼此支撑,“你可以躲在外面,但你回来了,我相信你。”

她重复了两遍,才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也会帮你打听。”

钟灵秀思考再三,问道:“你们认为,守卫中有人能帮我们吗?”

“我觉得有,他们也想跑。”小水激动道,“我们可以求他们帮忙。”

但翠云铿锵有力道:“没有,他们就算要跑也不会带上我们,我们看不见,完全是累赘。”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白组的人?”

“对。”

“那是不可能的了,多一个人就要多准备一份食物,多一个船上的位置。”钟灵秀叹气,“我看他们也只是说说,茫茫大海,靠一艘小船能跑到哪里去?不如等大船来,想办法调回陆上。”

小水惊喜道:“回陆地?可以回去吗?我们听话一点是不是就能被带回去了?”

“你怎么这么天真?”翠云老实不客气,“他们千里迢迢送我们过来,为什么要带我们回去?陆地上没妓-女?我们就是被关在这里的奴隶,人人都可能离开,就我们不可能。”

她咬牙,“我知道江湖人是什么东西,他们最怕麻烦,真要出了事,肯定一刀杀了我们,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小水呆住,呐呐不语。

钟灵秀问:“你见过江湖人?”

“我爹是个镖师,死了,镖局给了我家十两银子,带走了我弟弟。我大伯发嫁了我娘,把我留在家里当丫头。”翠云淡淡道,“没过两年,镖局惹到仇家被人灭口,我弟弟才六岁,只是个马童,也一样被砍了脑袋。然后,我大伯就把我卖了。”

空气一时凝滞。

良久,钟灵秀打破寂静,轻声道:“我在外面找不到淡水,我想你们帮我打听水源在哪儿,藏食物的地窖在哪儿,最好再为我准备一些碎布,我需要一根绳子。”

小水脑子简单,缺点是想事不周全,优点是容易自我调节:“我们要洗衣服,稍微撕点下来他们不会发现的。”

“我来想办法。”翠云否决,“你不要做太多,免得被他们怀疑。”

小水颇为信服她:“好,我听你的。”

“我该走了。”钟灵秀默算时间,“留意这里的地形,尽量记住陷阱和机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用到。”

小水不舍:“明天还来吗?我还给你留水。”

“你把水放门边,我喝了就走。”钟灵秀道,“不要等我,好好睡觉,你们白天还要做活,熬夜支撑不住。”

“好。”小水松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比翠云厉害,办不成大事,可即便只做一点有用的事,心里就能存进一滴希望,有了盼头,这日子才能熬得住:“我记住了。”

三人在日出前分开,小水迷迷糊糊地睡去,翠云悄悄回自己屋。

还未进门,忽然听见隔壁的东二间有人说话:“喂。”

她浑身一个激灵:“谁?”

“是我。”东二间的女孩警惕地竖起耳朵,没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才拉她进来,“你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到上面去陪人了?”

翠云道:“与你无关。”

“你今天和小水嘀嘀咕咕说话,我都听见了。”女孩冷笑,“有好处想自己独吞?他们承诺你什么了?让你管——”

话音戛然而止。

“是我。”钟灵秀捏着她的后颈,细不可闻地问,“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你好像是叫梨花?”

梨花怔住,旋即惊愕:“是你?你、你没死?!”

钟灵秀原本有点怕她叫出声,抑或是想跑掉告密,谁想她扑过来,伸手抚摸她的脸孔,“你还活着?你逃出去了吗?能不能找人来救我们?”

她崩溃地低叫,“救救我们,求你了,找人来救救我们——”

第103章 因祸得福

一个令人心痛的事实:人类在面临压迫时, 不会始终齐心协力,有人会屈服,有人会倒戈, 有人会背叛,钟灵秀有被告密的准备。

但她想得太浅薄了, 高深的武功赋予她凌驾众人的本事, 却不曾教会她洞察人心,她以为自己了解人性,其实大错特错。

蝙蝠岛的恶行是这样残暴,妓院里的妓-女可能被老鸨的花言巧语迷惑, 以为这是不必劳作就能穿金戴银的好事,可她们在到达荒岛之前, 已经先经历过了生死。

钟灵秀此次落地就失明, 相处的都是未曾手术的人,不知道离开的人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最开始,上头的要求只是弄瞎, 因此, 负责动手的“大夫”只是配一副毒药撒在眼里,把人毒瞎了事。可女孩们挣扎得厉害, 药粉的威力也远不如预期, 很多人仍然有模糊的视力。

这可大大不妙。

上头发话, 除了备受信任的白组, 进洞的不是瞎子,就只能是死人。

“大夫”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于是将烧红的铁针刺入她们的眼球, 彻底损毁视力。没有麻药, 硬生生被铁针刺瞎双眼的恐惧和痛苦, 没有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想象?剧痛和感染侵袭了每一个受难的人,她们在剧痛、高烧和谵妄中挣扎,意志薄弱的早已死去,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燃烧着强烈的恨意。

逆来顺受只是因为无法反抗,麻木不仁只是因为别无出路。

但只要被折磨成行尸走肉之前,给她们一点希望,她们的灵魂就会重新苏醒,爆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好比此时此刻。

“快进来。”梨花的心智在崩溃,理智却在行动,强拽她进屋,颠三倒四道,“计划你们有计划是不是?加我一个我也可以。”

“让翠云和你说。”钟灵秀不敢久留,“我得离开了,上面有动静。”

梨花顿时噤声,手指还牢牢拽住她的衣袖,仿佛哀求最后一根稻草:“不、不要……”

“我明天还会来。”钟灵秀只好道,“给我留一口水,放在门口。”

“好好好。”梨花咬住牙关,免得咯咯作响,“我我记住了你要来要来。”

钟灵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闪身出屋,以最快的速度攀上石壁,赶在第一波守卫出洞前离开。她的速度已经极快,可毕竟不是走的路,而是游曳于凹凸不定的石壁,路途必然更长,所费的时间也更久。

这就导致她只是早一步离开洞穴,飞一般扑向沉船藏身。

众所周知,好运一闪而逝,坏运气总是接踵而至。

今天负责巡逻的白组中有一个白二,人称“鹰眼”,是积年的老水手,常年负责在海船上辨认方向。他武功稀松,唯独视力极好,能够分辨出天尽头的黑影是飞鱼还是海鸥。

他看见了一道黑影落在礁石里,一闪而逝,说不好是什么。

“你们看见了没有?”白二这么问着,并不期待答案,而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同伴懒洋洋地问:“什么东西?谁跑出来了?”

白组一共十五个人,捕鱼、巡逻、休息三班倒,通常捕鱼组起得最早,但不代表其他人就一定晚起。洞里太黑,而人总是渴望光明,很多人宁可早早起来,在岛上寻个阴凉处打发时间,也不乐意在洞里睡得没日没夜。

“不是我们的人。”白二不认为是人,“我怀疑是只伤了翅膀的鸟,要是打得下来,也能给咱们换换伙食。”

在岛上不是吃鱼就是吃虾蟹,嘴巴里都是腥味儿,人人馋肉吃。因而他一说,其他人就起了兴致,放轻脚步往沉船的地方走。

他们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钟灵秀的耳目。

假如视力正常,礁石地形这样复杂,她有把握靠一流轻功变幻身位,让他们靠近也看不见她的踪迹。可惜,她现在是一个瞎子,对整片区域的了解远不如一个看得见的普通人。

她没有选择,只能滑入水中,任由自己沉入浩瀚的海洋。

清晨的海水分外得寒冷。

海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耳道,不过在挤压耳膜前就被真气阻隔在外,内力流遍全身,她并不觉得冷到刺骨,只是衣裳湿透带来不舒服的感觉。

身体在下沉,她不知道自己沉下了多久。

海水阻隔了声音,对方的动静变得极其细微,难以捕捉。

黑暗。寂静。

海水无边无际。

某一瞬间,忽然失去对自我的感知。

我在哪里?我下沉多深了?为什么抓不到任何东西,连一尾游鱼都没有路过?

难道我在海洋的深处,再也回不去了?

感官一点点被剥夺,屏气的身体只有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咚、咚、咚。

钟灵秀的心率很慢,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够短暂地停下脉搏,但她从未这样聆听过心脏泵血的动静。

灵魂好像处于一间紧闭的屋舍。

心脏在“砰砰”敲门。

门外的人是谁?

我在哪里?

所处的区域何处是尽头?

她感觉到强烈的恐惧,这是人类的本能,面对浩瀚自然的必然结果。

她必须反抗,必须挣扎,就好像人类的先祖一样,想方设法,用尽手段。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并没有第二种手段。

当然是靠内力啦!

钟灵秀谨慎地张开五指,释放出一缕真气,想象自己变成一只水母,而这缕真气就是她的腕足。

咕噜咕噜。

真气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但她并没有沮丧,很快开始下一次尝试。

真气再多一点,释放的速度再缓慢一点,别像练六脉神剑一样总想着“嗖”一下射出去,要是一不小心成功了,却把查探的守卫射个对穿,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次也不太成功,可似乎有一些特别之处。

她好像触摸到了气泡。

在离指尖十公分的地方,摸到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摸脉的触感。

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

她又尝试两次,不出所料,真气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人类的触手,能够延伸自己的感官,当然,这肯定没有原生器官好用,传回来的感受像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缺失大量细节,只有粗糙而模糊的轮廓。

有点用,但不大,要是变成视力就好了。

哪怕八百度近视,获得的信息也比一百多米长的触手多得多。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钟灵秀这么想着,肺部的空气已经消耗三分之一,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在做什么,因为鱼群游过,搅起大量水浪,耳朵几乎捕捉不到水面上的信息。

她想要“看见”。

抱着这样强烈的希冀,她谨慎地将真气覆盖在了眼部。

以前在射雕的时候,钟灵秀也这么做过,常年的黑暗生活损伤了视力,大约只有5.0,靠这种办法,她能短暂地回到5.2的水准。但那时,她充其量只是有点近视,而不是失明。

会有效果吗?

没有。

真气覆盖在眼球表面,只能缓解海水侵蚀的微微痛痒。

嗯,很正常,我的手是健康的,真气就像是我手指延伸出来腕足,但我的眼睛瞎了,没有大夫,是什么问题导致的失明还不清楚——是因为关七剑气导致的外部受伤,还是先天失眠,抑或视觉神经受损?

这是一双废弃的眼珠,假肢上长出来的腕足肯定也是废物。

钟灵秀冷静地思考,改换思路,调动真气由内向外传递,一寸寸向外爬行,延伸自己的感知。

眼珠并不是义眼,完全无知无觉,浸在盐水中会干涩,遭到挤压会疼痛,显而易见,眼部的某些神经依旧完好,受损的只是部分。

找到损伤的地方,试试让真气替代上岗。

她熟练地进入内视状态,皮肤、肌肉、脂肪、血管、筋膜、骨骼,一层层拨开,由外向内递进。到达终点,通常来说是心脏部位,就能顺着血管走遍全身每一处。

眼球有肌肉、动脉、静脉、神经。

首先排除血管和肌肉,它们都非常健康,眼球并没有萎缩的迹象,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接下来是视网膜,无需任何知识,谁都知道糟糕透了。

真气到视觉神经处就遭遇堵塞,甬道塌方,像极了连环车祸的隧道,即便真气缠绕在枯萎的神经上,不断滋养延伸,搭出气血桥梁,一样没什么用。

前方的视网膜如若深渊,尽是虚无。

这种感觉就好像……虽然她的眼球没有问题,挖出来肯定是完好的一个器官,但在内观的视野下,视网膜部分并无血肉,只有空洞。

时间有限,事态紧急,钟灵秀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浪费。

她略过缘由,专注地调动真气。

这股炁是人体气血所化,千锤百炼而成的精华,虽然不合理不科学,但就是万金油一样的存在,能提供能量,能供养器官运作,亦可短暂地代替某些功能。

九阴真气源源不断汇入双眼,休眠的眼球忽然“苏醒”,生涩地转动起来。

大量真气溢出体表,尽可能向外扩散。

虚无、虚无、什么东西过去了?

钟灵秀集中注意力,调动真气往那个方向去,片刻后,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只是几乎。

她确实“看见”了,可“看见”的场景十分怪诞。

大脑浮现出来的并不是熟悉的场景,还是一些扭动的线条。

老实说,要不是直觉告诉她这是“看见”的东西,她会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虚无的视野中,奇异诡谲的线条扭曲盘绕,眼球挪动,线条也会随之变化,但这种变化不是焦点移动导致的立体空间改变,无序而纷乱,刚才还是一个圈,眨眼就成了被拍扁的箭头。

有一点像显微镜下的场景,又像是B超镜头下的超声图案……没错,就是超声成像。

这不是感光细胞接收到的讯息,是真气的“波段折射”?

第104章 回响

无论多少次, 钟灵秀还是会为武功的神奇而惊叹。

生死关头(兴许不怎么准确),危急时刻(当然含大量“水分”),她依旧耗费了宝贵的三秒钟, 为武功惊叹,为内力喝彩, 为自己处于这样一个世界而激动。

这种兴奋不是坏事, 把武功当做工具的人,或许会得到地位、权势、名利,但永远无法靠近武学的至高境界,真正喜爱它、享受它的人, 才被允许攀上至高峰。

热爱才是一切。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刻不容缓的时间。

钟灵秀很快收敛好情绪, 专注地传递真气, 破解这些杂乱无章的怪异讯号。

线条不像是物体轮廓,她看不出任何与礁石、沉船、人体相似的地方,它们流动的速度还算平缓, 像平静的溪流, 略有变化,总体稳定。

过了一会儿, 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了, 数量也变多, 之前细不可见的慢慢浮现, 勾勒出有一点眼熟的排布。

这是、这是……经络图?

蝴蝶谷的功课没白费,钟灵秀终于认出了它们, 这是残缺的人体经络。

这下好猜了。

本来就很像超声, 又是真气传来的图像, 十有八-九是守卫体内的真气回声。

真是奇妙的化学反应, 可仔细想想,又非异想天开。

习武之人大多五感极其敏锐,有时候不见任何异常,却能感觉到某人的不同之处,或是杀意凌人,或是威压厚重,这种直觉的源头,正是自身真气被对方的真气引动,间接反馈给大脑的警示。

钟灵秀丧失了视觉,机缘巧合将这种反馈嫁接给了眼球,二者相加,造成了这般神奇的效果。

福祸相依,诚不我欺。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专注地观察线条。

——他们在斜上方的区域停下了。

有些线条变淡,有的变浓,是在聚气双耳双目,寻觅附近的踪迹?但她的真气充盈在沉船周边的一片海域,对方的探索根本出不了覆盖范围,又能察觉到什么异常?

海面上,礁石处。

“没什么发现。”白一啧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沉船倾覆在崎岖的礁石处,各种螃蟹、贝类、珊瑚寄生在此,白二视力再好也难以察觉十米下的黑影,何况他的注意力都在海岸边,水面下仅一扫而过。

“大概跑了。”白二遗憾道,“算了,下次还是带上弓箭。”

“现在不是时候。”白三插嘴,“春秋两季鸟才多,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到时候咱们多射两只。”

“走吧走吧。”白一不耐烦,“今天的活还没干。”

他们浪费了一刻钟,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大约一炷香后,礁石后冒出一双狐疑的眼睛。

白一扫过平静的海面,大致估计时间,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这么久了,不可能是人,如果有这样的武功,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岛上,最近两日也不曾见过大风大雨。

看来的确如白二所说,是一只海鸟。

他随手抓点海草擦擦屁股,系好裤腰带,转头离去。

风平浪静。

始终没有人从海下出来,因为人已经不在原地。

钟灵秀绕过这片礁石,慢吞吞地爬上海滩,运功蒸干衣服。而后摸索进另一艘更大的沉船,简单搜寻物资,今天是幸运日,她在一个酒坛子里发现了酒,抱起罐子全喝了。

生水,鱼血,被污染的酒液,一天到晚吃脏东西居然没拉肚子,习武之人就是命硬。

她抹抹嘴,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新发现。

《九阴真经》和凌波微步一样,都是走路吐纳即可增强内力,但钟灵秀习惯热身,盘膝坐定后依旧行走一个周天,调整身心状态,而后才开始正餐。

水下剥夺嗅觉、听觉,触觉有和没有毫无区别,大海啊都是水,现在则不然,正常环境下,即便失去视觉,其他的感官依旧能够提供大量的信息。

她希望能够将其结合,看看能否产生更多的奇迹。

扩充健康的感官并不会有稀奇之处,因此,率先封闭五感,然后打开“视觉”,尽可能在视网膜区域平铺真气,接替死亡的细胞工作感知。

神经接收到奇怪的讯号,汇入大脑解析,呈现出扭曲怪异的超声画面。

封闭嗅细胞,嫁接嗅觉神经,让鼻子和眼睛一样充当超声极其,给出另一个维度的成像。

一开始,嗅觉神经觉得极其荒谬,什么东西?这是什么讯号?细胞你在好好工作吗?它大声呵斥着,却没想到嗅细胞被强行休眠,真气遵循视觉的惯性继续工作。

源源不断的信号传来,大脑判定这些信号与之前的相同,以同样的方式解码归纳。

线条出现了层次。

钟灵秀瞪大眼睛,淡淡的烟气是什么,浮动的黑影又是什么,据说人类对脑部的开发不到十分之一,似乎大有道理。

为了理解这些讯号,她小心翼翼地启动休眠的嗅细胞。

图层卡住,像掉帧的画面,一帧帧抽离,变回熟悉的气味信息。

简单分辨一番,她立刻得出结论,那股像是烟气一样的淡色图层是鱼腥味,那是整艘渔船的底色,也是无处不在的背景板。

切断嗅觉,继续回到真气模式。

卡顿、掉帧、图层抽取叠加……场景再度出现。

放开嗅觉细胞,大脑娴熟地切换线程,再封锁改模式,而后始终重复这一段练习。

日升日落,一天就这样过去。

钟灵秀早已习惯这份枯燥,归根结底,习武和运动没什么区别,通过重复且精确的练习,在大脑、肌肉、细胞植入记忆,直到身体完全掌握,能够不假思索地使用出来。

夜风吹进船舱,她短暂地停下,潜回洞中喝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足足有四扇门外放置了清水和半块馒头。

小水、翠云、梨花,她们又找到一个盟友。

钟灵秀心头轻松不少,再厉害的人也做不了所有事,人类在面对困境时,团结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客气,拿走了食物,只在碗中留下一枚磨薄的贝壳。

这是信物,也是一个小巧的工具,能割断一些不太结实的布料,不怎么耐用的绳索,说不定何时就能派上用场。来源也好解释,渔获里总有夹杂的贝壳章鱼螃蟹,被守卫发现不容易引起怀疑。

没有任何交谈,她获得勉强维持生存的食物后,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离开了。

夜晚让人类恐惧,可对于瞎子而言,白天和晚上早就没有区别,夜晚反而更加安全。

钟灵秀保持着回声模式,尝试进一步探索这座岛屿。

不太成功。

“视觉”只对真气探测有用,而嗅觉在这座海岛如鬼打墙,鱼腥、粪臭、海咸,大块大块的嗅觉图层只有轮廓,缺乏足够多的细节。

不够,还要做更多的尝试。

日出来临之前,钟灵秀回到自己的蜗居之地,沉船的一角,继续第三种感官。

听觉,这次试试听觉。

过程还是一样,先封闭,再嫁接,一回生两回熟,第 三回,大脑的反应速度明显加快,稍微卡顿后就提供了第三种类型的反馈。

图像变成立体的了。

之前是平面线条,只有清晰和模糊之分,空间改变直接导致形状变化,极其抽象。但现在,声音的远近大小填补了距离的空白,大脑通过某种奇妙的计算,呈现的图景有了空间感。

言语无法描述这种感知,就好像盲人无法和正常人描述失明的感受,聋子说不出自己寂静的世界。

钟灵秀将其称之为“回声”,可实际与超声波成像的相似程度也不过十分之一。

总之,她现在能够感受到远近了。

反复练习,让神经和大脑记住这种模式,然后一鼓作气,开启触觉。

触觉才是人体最大的感知器官,真气从皮肤表层溢出,像萦绕的水汽沉浮扩散。

这比之前困难得多。

视觉依靠的光源,听觉和嗅觉依靠空气,都是无色无形之物,而触觉的感知必须通过皮肤接触,谁都没法隔空摸到某种东西,因此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烟雾化的真气太淡,不足以代替器官,还是得仿生。

她又凝聚真气,链接最敏感的五指,想象真气是手脚的延伸而非单独的介质。

生长、延展、感受——

她似乎“触摸”到了一只螃蟹。

它是蓝绿色的。

又是一个错乱的反馈,或许属于某种代偿……

她这么想着,看向海岸、石头、大海,它们依次呈现出不同的冷暖色调。

钟灵秀抬起另一只手,跟着抚摸相应的物件,大致明白了对照:触觉的感知最为丰富,以冷暖色调来区分温度,硬的东西偏向黑,柔软的偏向白。

——如果是深蓝色,代表这个东西冷且硬,淡红色则是软且暖。

当然,这是一个简单的对照,其实还有粗糙、细腻的反馈,因此也会间杂绿、黄的色调,整体效果像热成像仪,是一团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斑驳色块。

还剩下味觉。

味觉就不尝试了。

钟灵秀收拢真气,恢复正常状态。

血液哗哗流过脑部,长达数秒的眩晕和失重,大量真气长时间滞留在脑部的副作用爆发,脑袋像是炸了一样疼痛,太阳穴鼓起,胃部条件反射似的抽搐,胃酸反流而上,被高度自制的咽喉强行阻断。

耳朵、鼻腔、眼睛流出黏热的血液,鼻子被死死堵住,忽然无法呼吸。

在此之前,她练的都是成名武学,哪怕是最弱的恒山心法,也经过恒山派多代改良,但今天的尝试不一定后无来者,多半也鲜有前人。

她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反噬。

天旋地转,大脑一阵阵刺痛,呼吸系统的崩溃让身体无法正常运作,肺部的氧气所剩无几。

窒息感,眩晕感,失重感,身体四分五裂的错乱感。

一切的一切,让人发疯。

钟灵秀紧闭双眼,默默忍受这漫长的痛苦,一声不吭。

第105章 携手

感官反噬并不长久, 过了会儿,大脑自动修复完成,她的耳朵就又能听见声音, 鼻子又能闻到味道了。她重新感觉到了手脚的存在,天地四周的错乱感在极速消退, 五脏六腑回归原位。

钟灵秀抽动鼻子, 揉揉耳朵,抬手触摸沉船潮湿的纹理。

数次后,大脑疲懒地恢复默认模式,一切恢复正常。

她轻轻吐出口气, 掬水擦掉脸上的血迹,太阳很晒很猛, 迅速蒸发残留的水迹, 留下粗粝的盐分绷紧皮肤。

稍作休息,再次盘膝坐定。

开始第二轮练功。

是,她知道身体刚受过摧残, 最好休息一下再尝试。

是, 她知道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是……是个屁啊!

在这样的困境中多浪费一秒, 她们的痛苦就多一秒。

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 有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 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拼命, 只有榨干骨缝里的最后一丝血泪,才能在机会到来时反败为胜。

以后会有隐患?

顾不上了。

不管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 干了再说。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 积累更多的内力备用, 然后封闭嗅觉、听觉、触觉, 转嫁真气,直接四开。

附近没有人类,大脑解析出来的场景只有较为立体的色块和烟雾,同时,大脑充血胀痛,好像随时会像西瓜一样“砰”地炸开。

钟灵秀强忍痛楚,默默计算自己的承受能力。

五息后,七窍流血,不堪重负。

她结束了这次多线程的尝试。

负担太重,她不得不小睡了会儿调整,等精疲力竭地醒来,风已经变得寒冷,伸出手掌,感受不到日晒的温度,也没有月光照耀的感觉,一点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掌中,清凉琐碎。

下雨了。

钟灵秀疲惫地打开视觉模式,扫过周围,没有发现真气的痕迹。

耳朵和鼻子也没有探测到人类的信息,遂立即动手,把清洗过的酒罐搬到舱外,收集雨水。

呼啸声一阵阵传来,经过不远处的岩石洞穴更是如同野兽咆哮,颇为可怖。雨珠在狂风中变大变多,预示着这似乎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风雨。

她果断起身,按照记忆的方向摸回蝙蝠洞。

没有走远,就坐在滑车的钢索上,默默感受狂风暴雨的力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风雨骤然加剧,整座岛屿被巨大的浪潮拍打,雷鸣电闪,天地伟力似要将一切龌龊粉碎。钟灵秀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偌大的雷声能够掩盖大部分动静。

是时候探索一下第一层了。

她踩住钢索,一步步往前走,在风的推助下,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终点。

没有线条,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再大胆的守卫也不想出来乱逛。

滑车的终点是一个平台,走下去有段斜坡,但并不长,没有岔路,到尽头就拐弯,这是一条不断有上下坡的通道,两侧都有房间,门敞开着,能摸到门槛两边的机关。

拐过两个弯后,走道到了尽头,一个极其空旷开阔的大厅。

这应该就是原著中拍卖竞价的地方了,那个绕来绕去的走廊将场地分为上下两层,扰乱方位的同时,也预留出埋陷阱的空间,工匠有点本事。

无争山庄……钟灵秀咀嚼着这个名字,蝙蝠岛的主人蝙蝠公子,真实身份是武林正道、巨擘无争山庄、的公子。

她牵牵嘴角,转身摸住石壁,屈指轻巧。

活死人墓是王重阳的军备重地,机关遍布,住得久了,她对石室的结构也颇有心得,知道什么样的回声藏有流沙,什么样的藏有翻板,又是什么样的暗藏密室。

机关很多。

她贴在墙壁上、蹲在地上、攀在天花板上,一点点敲打倾听,记忆不同的点位。

不知不觉,风雨声渐渐小了。

钟灵秀及时停下,到地下三层吃饭。

一、二、三、四、五、六。

六碗水。

六小块馒头。

她干涸的眼珠沁出热泪,滴落在干硬的馒头上,又随冰冷的水吞入腹中-

暴风雨摧枯拉朽,摧毁了一大片沉船,包括钟灵秀的落脚地。

船舱里积满水,好几条鱼游来游去,海滩全是被暴风雨带上岸的海鱼,物种相当丰富。钟灵秀草草转一圈,感觉对自己没什么用,又踏着晨曦回去。

现在她有盟友了,不必四处流窜,敲开一扇门躲进去就是。

半个时辰后,守卫陆续起床,瞧见外头一片狼藉,只能召集人手一起收拾。

洞门口的落石得搬离,铁索要检修,还要巡逻一圈海岛,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被带上岸。

他们难得忙碌起来,不得不放出两个女人帮忙送饭。

——厨房重地,禁止出入嘛。

“秀秀,我要去厨房了。”翠云低声问,“要不要我偷点火出来?”

钟灵秀思考片刻,摇摇头:“火在洞里是绝对禁忌,我们也不需要这个了,你想办法帮我弄点吃的吧。”

“吃的容易。”翠云早就发现,洞里对食物的管辖并不严格,守卫们高兴了就赏她们点腊肉吃吃,有时候还有酒,水也一样,说两句好话讨一碗淡水并不难。

“吃的、喝的、衣服被子。”钟灵秀道,“我们要摸清楚这些东西在哪儿。”

“好。”翠云张开手臂,颤栗地抱住她。随时随时的□□交织,让她万分厌恶与旁人接触,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抱住点什么,支撑逐渐空洞的躯壳,“我会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

“嗯。”

钟灵秀没有道谢,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们共同的目标。

她在翠云的房间裹着被子睡了一觉,虽然不能完全放松,却比在外面日日夜夜被风吹浪打舒服,大大缓解了最近练功的疲惫。

甚至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恒山,白云庵的屋顶漏水了,雨水渗进屋里,积下一小团湿漉漉的水坑。

野猫躲在屋檐下打盹,仪琳攥着一把谷子,悄悄撒在窗台喂鸟。仪和、仪清两个在烛光下缝衣裳,偶尔训斥冒雨出来收衣裳的师妹,她才和岳不群打完,伤势还没好,窝在床里吃果脯。

杏子脯是自家晒的,没舍得放糖,酸得她不停分泌口水。

于是,饿醒了……

她擦擦嘴,惆怅地坐起来,没多久,闻到一股浅浅的香味。

翠云端着一碗鱼汤饭推门而入,余温隔空传到指尖:“快吃,我求火叔偎在灶膛里,还热乎着呢。”

钟灵秀默默接过来,吃掉这碗难得的热餐饭。

傍晚,翠云没回来,梨花捎来一个馒头,顺便为她介绍新伙伴:“这是阿桂,这是娇娘。”

阿桂嗫嚅道:“你真的会带我们出去吗?”

“别问这种傻话。”梨花不客气道,“你再说这种话就出去。”

阿桂赔笑:“我不是怀疑她,我就是、就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娇娘柔声细语,问的都是关键:“翠云说你能想办法带我们逃出去,可我这些日子也打听了,就算是白大哥他们想回去,也得等大船过来,我们要怎么逃走?逃去哪里?谁来开船?”

“你说得没错,我们只能等大船过来。”钟灵秀反问,“你们认为如果我们挟持一艘船,谁能帮我们开?”

梨花咬掉嘴角的死皮:“我们可以找也想逃跑的人。”

“想跑没有用。”钟灵秀缓缓道,“海上情况变化莫测,什么都不懂的人只会拖累我们。”

娇娘轻声道:“你说得很对,我就怕你们一心想着逃跑,反而害死自己。”

她说,“我打听过,送我们来的船属于江湖上一个什么帮派,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海寇,可就算是他们这样在海上讨饭吃的老手,也不敢说每次出海都能回来。”

梨花插嘴:“所以,我们要打听清楚谁懂开船?”

“他们恐怕都不在岛上。”钟灵秀道,“我分辨过了,当时在船上有五六十个人,下船的只有二十多个,约有三十个人没有留下,应该就是娇娘说的海寇。”

阿桂怯生生地问:“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他们马上要回来了。”娇娘绷紧了声线,泄露出一丝紧张,“丁公子要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

钟灵秀道:“是,这是一个机会。”

其他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需要更多的消息。”钟灵秀沉声道,“丁公子会带几个人过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会待多久。消息越多越准确,我能得手的希望就越大。”

娇娘道:“我明白了。”

阿桂笨拙一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的,你们不要丢下我。”

梨花再次打断了她,粗暴道:“和你说过多少遍,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们不会、不会——”

她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疾速拔高,情绪犹如脱缰野马横冲直撞,气息被吊在半空,肺部快速扩张,好像马上要晕厥过去。

钟灵秀立即点住她的哑穴,轻拍后背:“冷静一点,没事的,还有我。”

蕴含内力的妙音似一剂对症的良药,瞬间止住了崩溃的情绪,梨花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抓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钟灵秀拂过她的穴道:“好了,没事了。”

梨花艰难地“嗯”了一声,喉咙沙哑:“这是武功吗?”

“对。”

她渐渐平复下来:“我没事了。”

“你一直做得很好。”同门相处,有时不便干涉太多,但此时此刻,钟灵秀知道自己必须成为主心骨,让彷徨的人安定下来,在群体中得到基本的安全感,不然计划实施之前,有人就要崩溃了,“你说得很对,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包括我,一共三十三个人,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

她抿住唇角,坚定道,“不惜一切代价。”

第106章 恶魔的诅咒

海上传讯几近于无, 蝙蝠岛只知道丁公子要来,却不知道他几时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