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无拘背叛,金风细雨楼在城中的联络点不可靠,大晚上的,也没有几家正经客栈敢接待来路不明的客人。唯一能让人睡觉休息又不问来处的地方,只有青楼。
钟灵秀上一次进青楼还是追杀田伯光,八百年不曾来过,思考是翻墙进,还是掏钱进。
“你要往哪里去?”苏梦枕蹙眉。
她指向青楼:“不进客栈,不找人接头,不去那里还能去哪里?”
“就不能回家吗?”他深深叹气,比下午处理叛徒还累,“别闹了。”
“回家?”钟灵秀更吃惊,“你在襄阳有房?”
“襄阳是军事重镇,父亲从应州一路逃亡至此,曾经安置过一段时间。”苏梦枕拐过巷子,进入一片平民区,“这条巷子毗邻烟花巷,经常有商人置外室,有人或空置都常见,不易引起邻居怀疑。”
他摸到家门口,没有开锁,直接翻墙入室,里头果然残花遍地,灰尘堆满,但一路走进寝室,扣住机关往下一拉,紧实的地砖就露出一道缝。
拉起盖板,底下就是一道梯子。
“直接下来。”他说,“别踩梯子,朽了。”
钟灵秀千斤坠落下,气流拂过皮肤,自然而然地托举住身体,未曾激起半点灰尘。
走过甬道,便是一间狭窄的地下室,里头有床铺,若干药材,米面和干净的水。
“维护得很好啊。”她闻闻药材的气味,都用油纸封好,未散药性,米面虽然是陈面,也没长虫。
“是我家的老仆在做。”苏梦枕昨夜一路折腾到现在,先是处理分坛事务,又经历叛变,还赶了好远的路,有些支撑不住倦意,“我要歇一会儿,咳。”
兴许是地下室空气不流通,他再也忍耐不住肺部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帕子一片鲜红。
钟灵秀叹口气,也无能为力。
苏梦枕小的时候,内功不深厚,她还能以妙音功安抚,可如今他功力渐深,旧伤衍生出更为复杂的疾病,十几种病痛交缠在一起,按下葫芦浮起瓢,打地鼠似的,实在帮不了他。
他只能靠意志坚持,靠生命之火对抗。
好半天,终于咳完了。
“你几天没睡觉了,快睡吧。”钟灵秀在墙角发现一卷麻绳,系在床柱和柜子间,“我也睡了。”
她飞上麻绳,在这黑黢黢的地下室里找到古墓的错觉,温存地摸摸床铺,支头希夷睡。
规律的调息声与缓慢的心跳相合,梦境慢悠悠地降临此间。
第136章 树大夫
钟灵秀本以为在襄阳休息一夜, 第二天就能继续赶路,谁想苏梦枕一觉睡醒,和她说要在这儿待两天。
她怀疑道:“苏先生病重难道是个假消息?”
“半真半假。”他说, “父亲真的命悬一线,消息不会传开, 若不是真的, 也不可能取信敌人,动员这么多人手,他肯定病了,且病得不轻, 但一定能坚持到我回去。”
说到这里,苏梦枕的脸上流露出些微复杂, “所以, 我不能就这么去。”
苏遮幕从沦陷的应州逃出生天,又千辛万苦建立金风细雨楼,意志自非凡人, 从这点上说, 他和父亲真的很像。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想就这么赶到汴京, 从父亲手中接过重任, 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了却心事, 撒手人寰。
“父亲一直在为我寻访大夫, 有个御医姓树,医术很高明, 可惜这两年他丁忧在乡, 始终未曾请到。”他道, “我要找到他, 带他去汴京为父亲看诊。”
钟灵秀问:“去哪儿找?”
“我只知道他曾出现在襄阳一带。”苏梦枕道,“我需要你帮忙。”
“具体?”
“这里有易容的工具。”他就着烛光翻捡箱子,寻出一些胭脂水粉,“我想你改头换面,到药铺去打听一下,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苏梦枕心情沉重,“按照我的预计,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到他,我们就继续上路。”
“没问题。”苏遮幕对她一向照拂有加,钟灵秀也希望他的病情能有转机,当即支起铜镜,对镜涂涂抹抹。
苏梦枕在烛光下观察她的脸,不知是烛火的昏黄还是铜镜的磨损,镜中的双眼呈现嫣红的色彩,像一缕侵染虹膜的鲜血,会随时随地流出血泪。
“你的眼睛,”他头一次直白地问,“能看见吗?”
“可以,就是怕光,看不太清楚。”这话不算假,关七的剑气伤及双眼,又在眼部盘桓数月,不可避免地杀死了一些细胞,她为保存视力,牺牲的多是色素细胞,虹膜不幸地褪色,和白种人似的畏光。
视力方面,角膜略微变形,5.2变5.0,日常生活无妨碍,且只要聚气在双目,视力即刻回升,而如果以洞玄穴辅佐,能分辨出细微的色彩,一片叶子能看出十几种不同的绿色。
这就不用和苏梦枕说了。
她涂出平眉,胭脂当修容大片涂抹,乌膏涂黑嘴唇,立时大变样,一派前唐贵女的时髦。这等妆容,搭配彩衣罗裙,金镯碧玉,娇贵不输当年的雷媚。
“可惜温晚的女儿比你小太多。”苏梦枕道,“否则你倒是能假扮他的家眷。”
“我知道。”钟灵秀道,“他好像写信给师父,想把女儿送过来拜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来。”
“太年幼,温晚舍不得她远行。”他端详变样的少女,苏文秀的样子前所未有得清晰,“和你原本只有五六分像,以后可以一直这么扮。”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瞥见镜中愈发完美无瑕的脸,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人人都说像观音。
观音是什么?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虑,反而对“苏文秀”的身份生出一些亲切。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她命令。
片刻后。
“转回来。”她在箱子堆里翻到了合适的打扮,绛红背心,浅黄窄袖短衫,绿色宋裤,长发盘作发髻,戴一顶小巧的白角冠,再罩一层皂纱盖头,后面垂到腰,前面落在胸口,遮蔽尘土的同时,也能挡住阳光,算是夏日极其常见的宋朝打扮。
苏梦枕看了她会儿,低头划出地图:“襄阳是军事重镇,地方也大,树大夫名声在外,在宫廷供职多年,极有可能被当地富户名流邀请去家中看诊,打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钟灵秀忖道,“话说回来,我去打听消息,你去干啥?”
他打开机关:“做完告诉你。”
“……”-
真正换成苏文秀的脸,代入感比戴面具强无数倍。
她好像变回恒山的小仪秀,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看摊子上贩卖的脂粉珠钗,瞧瞧铺子里的时新布料,而脚步则一刻不停地迈向药铺。
以她过人的感知,自然确定无人跟踪,是以大大方方进门采购药材。
“当归、黄芪、熟地黄、阿胶,再来点甘草。”她称量药材,报的都是女子调理气血之物。
学徒麻利地为她取药,口中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初来襄阳,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大夫是哪个?”她一边问,一边递出一角银子,“消息保真,我下次还来。”
学徒喜笑颜开:“你可算问对人了,城中最有名的就是咱们回春堂的白老大夫,你可知道,他从前是在汴京的回春堂坐诊,名气可大哩。还有就是城东的丁大夫,水平也不错,擅长跌打损伤,城西的张大夫更擅治小儿,唔,要问妇人科的话,怕还是城北的李娘子有些本事。”
钟灵秀佯怒,收起银子,凶巴巴道:“还想不想挣钱啦?有人和我说城里最有名的是树大夫,你怎么不提他?”
到嘴的肉哪里能叫它这么飞走,学徒连忙道:“树大夫是在襄阳行医过,可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他回老家了?还是去宫里当御医了?”
“这小子哪里知道。”学徒摇摇头,试探地去拿银子。
钟灵秀没有阻拦,提上药包走人。
之后,她又换了条街,重新寻一家药铺打听,答案居然大差不差,都说树大夫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兴许是因为苏文秀看起来锦绣富贵,有个男人还多搭讪两句,说树大夫以前住在杏林胡同,想打听他的行踪,可以去那边问问。
这地方离得不远,钟灵秀决定去一趟。
江湖险恶,不能在胡同里问人,容易打草惊蛇,毕竟树大夫的事的确有些古怪。
金风细雨楼收集情报的能力一绝,苏遮幕花了大力气设置情报网,如果树大夫已经离开襄阳,资料定会更新,但最新消息还是在襄阳,人却消失有一段时日,必有内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去杏花胡同打听,很容易惹人起疑。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看看这条胡同里有没有江湖人士。
钟灵秀逛到胡同口的井水边,正好瞧见一株开得将败不败的杏树,便问旁边卖枣子的大娘买点冬枣,坐在树下小憩,顺便啃两口果子。
今非昔比,她再也不是敲闷棍还要再三思量的小尼姑了。
她表面上看着在吃东西,实则快速开启洞玄穴,四下查探异常。
三个方向有较强的真气感,代表那里有习武之人存在。
钟灵秀吐掉枣子,难吃,骗外地人。
拍拍裙角起身,巷头走到巷尾,接近门口再打开洞玄穴,快速扫过院中的情形。
第一处:有人居住,人口不少,似乎是一家习武的人家,过。
第二处:一人居住,在家刨木头,正和邻居家的寡妇说笑。
第三处:有人在行气,家中没有生活痕迹,屋瓦都碎了好几片,路过没有任何人语声,可能是某些人的藏身地。
由此可见,第二处是盯梢点。
在他家附近稍微绕一下,很快发现斜对面的院子有些青苔,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钟灵秀走出胡同,在人流中消失身形,以极其灵巧的身法翻墙跃舍,避开盯梢的视野,潜入空置的院中。
墙角有几簇常见的草药,进一步佐证猜测。
钟灵秀提气入室,鞋底只在积灰上留下薄薄的痕迹,与风吹过没什么两样。
屋中没有行李,只有带不走的被褥和一些废弃的药材药罐,好像主人匆匆忙忙离去,无暇顾及这些。
她打开罐子,发现里面的草药已经发霉,灶眼里是烧到一半的柴火。又转到后院,药田被翻过,硕果无存,凡被野花野草侵占,大模大样长成一片。
钟灵秀不算精于医道,可常年在山中生活,还去蝴蝶谷待过,大概知道常见的几种药材如何处理。
树大夫的离开恐怕不是自愿的。
假如他真的是自己离开,时间再匆忙,也可稍微处理一下药田,留根留种,无论是带走还是以后再种都方便,而不是像眼前的情况,翻地三尺刨根断种。
这是毁尸灭迹啊。
钟灵秀思忖片刻,转身离开院子。
一刻钟后,有个衣着朴素的小孩走到井水边,打听问:“你们知道树大夫么?他去了什么地方?”
打水的寡妇撩撩头发,认出他是隔壁街的小扒手,大为吃惊:“哟,小邋遢换了身新衣裳,我都认不出你了,你问树大夫作甚?”
“有人让我问的,让我打听一下树大夫去了哪里,被谁请走了。”小邋遢笑嘻嘻道,“给我一身干净衣裳当报酬嘞。”
寡妇问:“那人长什么模样?”
“我没看清。”小邋遢说,“他说明日这时候来找我,要是我打听清楚,给我一百文钱。”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寡妇沾水梳头,“咱们也不知道,哎,老李的毛病竟然好了,早知道我也去瞧瞧。”
小邋遢一脸惋惜地走了。
寡妇提着水桶回家,旁边的木匠出来帮手,顺嘴问:“那小子是谁?”
“小孩儿的醋你也吃?”寡妇咯咯笑,把方才的对话说了,“许久没人来问树大夫了,你说他啥时候回来?”
木匠神色微沉,敷衍她两句便道:“我给人送货去。”
他背着一个木箱,行色匆匆地走出家门,没入汹涌的人流。
三步之遥。
钟灵秀放下手里的面具,排开十五文铜钱:“就要这个昆仑奴。”
第137章 调查
木匠反应迅速, 知道有人打听树大夫,一刻不停就去汇报,敬业的程度令人震惊。
钟灵秀看出他并非普通喽啰, 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不由想, 树大夫或许就是笑傲里的平一指, 倚天里的胡青牛,水平吊打其他大夫。
若是这样,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来。
她潜行跟随,见木匠进了一处杂货店, 与老板说了套暗号。
“客官买什么?”
“今儿不买,卖一口红花螺钿檀木箱子。”
“要价几何?”
“一两二钱, 一次付清, 绝不饶价。”
“你这檀木是几年的?”
“十二年。”
掌柜点点头,取出银子付了,木匠便微微放松, 放下箱子离开。
钟灵秀背靠墙根等待, 仗着洞玄穴的妙处,观察掌柜举动, 结果他没啥反应, 继续在堂内招呼来往客商, 并无更多举动。
她想想, 觉得也差不多,毕竟她还没有露过脸,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仅仅因为有人打听树大夫就大费周折, 未免惊弓之鸟, 静观其变足矣。
“掌柜,我要买些针线。”她进去采购,要细针三十根,黑白红三色丝线各一卷,火折子两个,拼布挎包一个,杂七杂八挑了半天,还非要他送个竹篮。
杂货店都这么讲价,掌柜叹着气给她打折,一脸亏大的郁闷,全然瞧不出异常。
买完东西,神清气爽地走人。
在约定好的酒楼包间碰头。
苏梦枕已经在了,身边还有一个花发老头。他见到钟灵秀回来,介绍道:“这是刀南神。”
金风细雨楼没有堂主,只有东南西北中五大神煞,她觉得称呼职位不太对劲,自己不算是楼子里的人,便道:“刀叔。”
“不敢当。”刀南神起身拱手,“见过小姐。”
“你先吃饭。”桌上摆着几道菜,才上来不久,都冒着热气,苏梦枕嘱咐一声,继续和刀南神说话,“方才说到哪里了?”
刀南神道:“迷天盟内部已分裂成数派,有几位圣主四处寻访名医,有几位私下频繁与各方势力接触,人心浮动,极不安稳。但关七余威犹在,雷损几次试探都被他脱身,目前并无谁真正敢背叛。”
“关七是疯了,不是受伤了。”苏梦枕缓缓道,“据说他的武功比之前更高,此事当真?”
“确凿无疑。”刀南神慎重道,“有一回针对迷天盟的行动里,风雨楼亦有参与,我就在现场,十几位好手一道围攻他一人,依旧被他杀出血路,安然离去,雷损就此熄了杀他的计划,改为在迷天盟中煽风点火,想让关七亲手了结几位手下,间接削弱实力。”
苏梦枕颔首,停了会儿才问:“父亲的身体究竟如何?”
“楼主病得很重。”刀南神斟字酌句,“大夫说他从前在应州落下的病根并未治愈,这些年又积劳成疾,回天乏术,少主最好在一月内回去。”
一个月……果然比传出来的消息宽裕很多,苏遮幕虽重病,却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钟灵秀不禁道:“我去查树大夫的行踪,他好像被人带走一段时日了,是不是迷天盟请走了?”
刀南神思考会儿,回答道:“如果是迷天盟,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毕竟关七的疯病已是人尽皆知,我们在迷天盟里也有探子,树大夫是楼主一直在找的人,不该没有消息。”
苏梦枕皱眉:“你仔细说说什么情况。”
钟灵秀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末了问:“没有遗漏吧?”
“你比我想的谨慎得多。”他没什么可提醒的,转而问刀南神,“那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
刀南神既来襄阳接应,自然没少翻看相关的资料,迟疑道:“如果我没记错,东街一带属于迷天盟的势力范围。”
“官家四处寻访名医调理也有两三年,树大夫祖辈皆是御医,迷天盟秘密行事也说得过去。”苏梦枕道,“但要查清楚才好下一步行动。”
刀南神会意,起身道:“我这就去查探一番。”
苏梦枕点点头:“劳烦。”
刀南神抱拳,一语不发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海。
钟灵秀把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不吃饭吗?”
苏梦枕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简单吃两口,片刻后,忽然问:“失踪的只有树大夫吗?”
她喝口饮子,不紧不慢道:“别急,吃完就去查。”
武侠世界要推理很正常,没啥大不了的,查。
“小心迷天盟。”苏梦枕道,“有人背叛关七,也有人对他忠心耿耿,你是鲜少能从他手上逃生的人,难保有人想解决当年的尾巴。”
“噢。”她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结账吗?”
他道:“我还要见一个人,晚上见。”
钟灵秀摆摆手,跟着出去跑腿。
就好像楚留香和陆小凤查案,总有漂亮姑娘提供方便一样,她打扮富贵,皂纱后若隐若现的样貌不俗,时常能碰见种种方便,起码伙计、家丁、门房之类的人,都乐意和她多说两句话。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打探出一条新的线索。
城里原本有一位钱大夫,擅长疑难杂症,有天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急得要命。过了半月,有人送信过来,说钱大夫在野外采药,不幸为强人所伤,殁于外地,路过的人帮他卖掉药材,特意送来钱财,大约有数百两之多。
此事疑点颇多,首先钱大夫恐高,很少自己出门采药,就算真是采药,为何不同家里人说?更不要说路人好心卖掉送回来,堪称天方夜谭。
可再不相信,钱大夫也始终没能回来,而这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钟灵秀不确定是巧合,还是与树大夫一样有隐情,但时间太久远,线索肯定断完,追查下去没有意义。
她决定逆转思维,换个角度下手。
这事似乎和迷天盟有关,那么,为啥不查查六分半堂呢?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两家势同水火,说不定解开谜题的关窍就在对家。
——要么是对家有线索,要么是对家的嫁祸。
六分半堂的分坛非常好找。
一来,街头有明显的徽记暗号,二来,地方很大。
她隐在隔街的屋檐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白天他们没有什么巡逻,只是弟子来来去去,颇为忙碌,便不多犹豫,乘着一缕轻风滑入墙根,轻巧地落在水缸后面。
一排弟子走过,掠过他们奔向屋梁。
她的轻功师承武当、古墓,又学了逍遥派的凌波微步,还在楚留香身边精进过,回到小寒山,瞬息千里在本方江湖也赫赫有名,自信武功非当世无敌,轻功肯定鲜有敌手。
衣袂如蝴蝶振翅,风也温柔。
六分半堂也有一个议事厅,此时正有人说话。
“你就是总堂主新提拔上来的十二堂主?”六分半堂有十二位堂主,一般从十二开始做起,如果前面的人死了,依次递补,抑或是直接代替,开口的便是委任在外的十堂主霍董。
他面前立着一个年轻人,身穿白衣,头颈低垂,过分恭顺柔和:“是,在下狄飞惊。”
“总堂主有什么吩咐?”霍董问。
“迷天盟要送关七到西南散心,即将途径襄阳。”狄飞惊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道,“总堂主欲趁其不备,清除迷天盟在京中的势力,特召十堂主返京相助。”
霍董问:“那襄阳的事……”
“关七虽疯,实力不减,总堂主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不要招惹。”狄飞惊谦逊道,“就由在下暂代一二,等待十堂主凯旋。”
他说话好听,姿势也够低,霍董再无疑问可言:“行吧,我这就启程。”
钟灵秀自问智谋不如黄蓉,但怎么看霍董都比她愚蠢很多,相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假如真要对迷天盟动作,不留他而召霍董,有违情理。
这应该只是一个借口。
狄飞惊到此,另有目的,而且是大事。
她思定,身形腾挪,钻过半开的窗户掠出,残影一晃一隐,起落飞挪,硬是跟着狄飞惊回到了后院。
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却还是走上后院的廊桥,走向湖中央的八角亭子。
众所周知,无花无月,光天化日,选这种地方多半要密谈,且是大秘密,就好比一男一女往假山石边走,十有八九有奸情。
钟灵秀艺高人胆大,哪里会被这点小问题拦住?
她飞身藏进廊桥底下,潜伏在桥梁的阴影中,足尖手肘蜻蜓点水,让她如同灵蛇一般游到亭子与石桥的衔接处,壁虎一般牢牢附着。
前脚才到,狄飞惊后脚就走进亭中。
他低垂着头,余光却仔细瞟过亭子的四面,只有梁柱,没有墙壁,无人可躲,头顶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简单的榫卯顶,脚下的青石板微微裂缝,钻出两根野草。
取过旁边的鱼饵,撒了一把扔进池子。
多彩的金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争相逐食。
鱼群游动,带开水波,如果有人藏身其中,必定露出马脚。
至于廊桥下是否可能躲人,当然有,但离得这么近,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未免也太离奇。
——此时的狄飞惊还太年轻,远不是十年后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闻名天下的低首神龙,他才被雷损提拔到身边,见过的高手还不够多。
他就这样犯下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错误。
接头的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个青衣小厮,手中拿着笤帚,似乎在打扫卫生,口中却道:“狄堂主。”
“有消息么?”狄飞惊问。
小厮回答:“树大夫已经失踪三个月,如无意外,恐怕真的是他们。”
廊桥下,钟灵秀缓慢地转动眼球。
她说什么来着,果然有猫腻。
第138章 搅浑水
狄飞惊问:“查到他们的行踪了么?”
“有人看见关厢出现在西市如梦坊附近。”小厮低声道, “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狄飞惊沉思片刻,问道:“药铺那边有没有发现?”
“有,我们曾经通过抛售药材, 逼关隘露面,可惜他非常警觉, 我们跟踪到一半就失去了线索。”小厮道, “目前可以确定,人应该不再城里,如梦坊迎来客往,是他们的联络点。”
狄飞惊微微一笑:“襄阳城地处要塞, 一有战况就戒严,的确不适合养病。还有没有更多线索?”
小厮摇头。
“不怪你, 毕竟是关大姐的心腹。”狄飞惊颔首,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请狄堂主吩咐。”
“衣食、药材、武器、消息,不管哪一种,逼他们进城一趟。”
小厮思量片刻, 道:“这次七圣主外出是一个机会, 我想他们肯定会关注。”
“今晚我就要见到他们。”狄飞惊轻声道,“能办到吗?”
小厮不知为何, 声音竟然略带几分惧意:“属下一定尽力。”
对话至此结束。
小厮拿着簸箕走了, 狄飞惊还站在原地, 默默思索片刻才离开。
他走远后, 钟灵秀才翻身出来,看看时间还早, 干脆在六分半堂继续逛一会儿。
和汴京的总舵相比, 分堂的面积小许多, 毕竟是在襄阳城内, 房屋构造舍弃庭院错落的审美,多岗哨沟壑,有浓郁的军事重镇色彩。
两间大库房,里头装有不少弓弩、刀剑和火药。
钟灵秀和妙手空空朱聪学了扒窃技术后,还没有机会实操过,这次来都来了,决定捎点什么带走。
遂撬开三把大铁锁,悄咪咪摸进他们的火药库房。
里头撒有石灰,箱子皆贴有封条,写明里面装有的物件。
她对火器了解不多,千挑万选看中了“霹雳火”,小心翼翼撕开封条,里面又是一个个油纸包。闻闻味道,有铁腥味儿和火药味,揣三个放褡裢。又看到一个“黑爆竹”,瞧着像□□,也揣一个,还有一种“火珠子”,外形黑不溜秋的像弹珠,抓一把带走。
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她没有贪心,点到为止,收拾干净自己的痕迹,确定库房外无人,无声无息地开溜。
日头已偏西。
她拐回之前的主街,找到一家生意兴隆的衣裳铺子,买一身崭新的男装,戴上帷帽,挽着包袱走向如梦坊。这就是头天进城的时候路过的青楼,夕阳未落,尚未开张,连迎客的龟公都不在门口站岗。
钟灵秀耐心地等了会儿,待伙计点亮外头的一串灯笼,方才上门做客。
老鸨扫她眼,不热情也不寒碜:“姑娘走错地方了。”
钟灵秀掏出一锭银子,趾高气昂:“开门挣钱,少管闲事。”
老鸨笑了,跑来青楼的姑娘家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每年总有些个,无非是好奇,又或是以为都是狐狸精,这钱不挣白不挣:“抓奸打坏东西可是要赔的,打坏我的姑娘少说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瞟向她的钱袋。
“谁说我是来抓奸的?”她坚决不承认,反而煞有其事,惹得老鸨暗暗摇头。
但开门做生意,最忌讳多管闲事,只要她给足银钱,不□□烧,损坏姑娘们的行情,谁管这点痴男怨女的闲事。
“给我一间视野最好的厢房。”钟灵秀再掏一锭银子,“上点瓜果茶水,别烦我。”
老鸨笑眯眯道:“好嘞。”
她把人引到一处能瞧见门口的位置,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厢房,可钟灵秀不好恼怒,只得满意地点点头,自顾自坐下。不多时,小厮送来茶水,丫头送了个果盘,就懒得再上门。
华灯初上,妆扮好的姑娘们纷纷迎客。
车马如龙接踵而至,富商、官吏、略有薄资的普通男人、没钱充阔佬的穷酸客、江湖好汉陆续登场。
钟灵秀盘膝而坐,感受整个妓院的动静。
目前,洞玄穴有三大妙用,一是天眼,她曾希望多次练习以增加精准度,可惜失败了,二是望气,这没啥好说的,三便是气机感知。
气机,理论上来说指的是人体内气息的流动,分为升降出入,呼吸就是典型代表。呼气是出,是升,吸气是入,是降,人人都会呼吸,故而人人皆有气机。
此外,五脏运行有气,真气流动亦有气,当杀意上心,气息升降变化,杀意由此出入,从而为他人感知,常说直觉和危机感便是由此而来。
钟灵秀多年淬炼,直觉本就敏锐,如果有人无声无息从她背后发动攻击,她一定能感知到。
但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特殊的气场,就需要奇穴的辅助。
真气流转于洞玄穴中,仿佛一个奇妙的磁场,增强己身与天地的联系。
有好多人。
有不少人身怀武艺,不乏高手,他们的气机与普通人相比,就好像夏夜的磷火一般醒目。
狄飞惊来了么?
他的气场与旁人有所区别,具体不同在哪儿说不清楚,反正颇为特殊,如果他出现,有不小概率识别出来。当然,这个没有准确度,碰见其他特殊的人,也可能认错,只能赌一赌。
人来人往,酒气渐浓,靡靡的管弦声伴随着娇笑和低声下气的讨好,在每个房间上演。
钟灵秀耐心很好,吃吃喝喝,调整状态,甚至用了次马桶,终于在亥时左右蹲到了狄飞惊。他非常低调,穿着小厮的衣服,默默从庭院的侧门入内,然后穿过花园,敲开后面绣楼的门扉。
天色已晚,新月如钩,正是偷听的好时候。
钟灵秀窜到绣楼的飞檐下,足尖勾住梁柱的凸起,紧紧贴住。
门开了。
屋里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眼底是不容掩饰的震惊:“是你?”声音并不像年纪这般大。
“是我。”狄飞惊轻轻叹息,“二哥,许久不见了。”
对方蓦然变色,冷冷道:“你好意思来见我?大姐对你不薄,你却倒向了雷损!”
狄飞惊还是垂着头,像一个腼腆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姐的恩情,这次前来就是告诉二哥,七圣主已秘密出京,不日便要路过襄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不领情,“想设个圈套,叫我们自投罗网?”
“二哥误会了。”狄飞惊道,“我只是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随口说了出来,二哥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他望着对方欲露未露的长剑,无尽怅惘似的低低道:“若无其他事,小弟就此告辞。”
说罢,果然后退两步,转身欲走。
“且慢!”另一个女声喝止,“你以为自己今天能逃?”
她袖中长鞭甩出,“雷损害了大姐,你既投向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今天来了就别想走。”
鞭影炫动如花,炸响空气,编织出一张细密的大网,凡过处,嗡鸣的飞虫簌簌落地,竟然连一只小飞虫都跑不出去,横死当场,足以见其功力。
可狄飞惊还是低着头,双眸微阖,并没有闪避的意思,唯有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就在鞭影将扫拂到他脸孔之际,钟灵秀弹指飞出三道劲气,击开了灵蛇似的长鞭。
“三……”二哥到嘴边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堪堪松懈的眼神复又警惕,“谁?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钟灵秀捏着嗓音,“我偏不。”
“不出来?好!”三姐挥舞长鞭,这条鞭子似是突然暴涨数尺,在转瞬间掠至屋檐下方。但钟灵秀的轻功何其之好,腰身转动,仅灵巧地旋了个身,不偏不倚,刚好从她的长鞭包围中脱出,还是蜷藏在屋檐下方的阴影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此时此刻她自称蝙蝠公主,绝对没人质疑。
二哥逼问:“狄飞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我说不认得她,二哥怕也不会相信吧。”狄飞惊苦笑,“小弟百口莫辩,二哥不如直接动手。”
钟灵秀知道怎么才能越抹越黑,当即道:“对,他不认识我,是我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怎么,这地方是你开的,只准你们过来,不许别人来?”
狄飞惊的眼波闪过一抹沉色,反而道:“姑娘这么说,难道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复又轻叹,“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贸然牵扯进此事,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这人好聪明,是和苏梦枕不一样的机变。
钟灵秀面不改色,笑盈盈道:“我知道你是谁才跟过来的。”
狄飞惊笑了:“我是谁?”
“是个长得好看的人。”钟灵秀自然不会真的叫破他的身份,“我这人最怜香惜玉,最看不起以多欺少的人。”
三姐摸不清她的武功路数,与二哥交换个眼色,彼此颔首:他们身负秘密,不容易任何消息外泄,无论这姑娘是谁,今日都非杀不可了。
一旦确认,他们不再废话,一鞭一剑合击而来。
鞭柔而剑刚,鞭快而剑慢,势头无有死角,并封锁所有退路,其厉害程度更甚昔年的毒手摩什张纷燕。
钟灵秀也被吓一跳,没想到二人竟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全然不敢托大,麻溜地从屋檐落下,避开扫来的长鞭,左脚踩住刺来的长剑借力,挪身反转,侧贴在墙壁上游走,不退反进,腰间的软剑抖开,剑锋破去狂蟒似的鞭头,凌空折身往回杀去,再挡下长剑浩瀚磅礴的一击。
长鞭又自背后来袭,化柔为刚,似一棵折倒的大树砸下,而剑则舞出万道炫光,嗡嗡震颤,迷乱人眼,扰乱人心。
钟灵秀很想好好打一架,试试自己的水准,可如果为此暴露太多,未免得不偿失,便不硬接招数,再次靠一流的轻功避开,脚步一错,人已落在狄飞惊身边。
他知道不好,可没什么理由能避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抓起自己的衣领,提气纵身,带着他一起飞上墙垣跑路。
第139章 如梦坊
月色下, 俊秀的少年面如白玉,羞赧犹胜睡莲。
钟灵秀带着他一路狂奔,却发现老二和老三都没跟来, 便迟疑地停下脚步。
“姑娘,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狄飞惊的声音澄澈如玉石, “我想, 苏公子也不会希望你介入其中。”
钟灵秀转过头,脸上还戴着昆仑奴的面具:“苏公子?”
“你是苏文秀姑娘。”狄飞惊轻描淡写地点破她的身份,“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你也不是偶然遇见我, 是故意跟踪我而来。”
钟灵秀不信他能发现自己的行迹,所言多半是推理, 一口咬定:“大错特错。”
“噢?”他微微侧头, “愿闻其详。”
“你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来了。”她道,“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狄飞惊不信她的措辞, 他在她出手前全然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由此可得,即便之前她跟着自己, 他也一样没有感觉, 偶然碰见?不, 他一点都不信, 她故意搅和他的好事,一定有所图谋。
但口中道:“既然姑娘不知道, 还是一直不知道得好。苏姑娘, 此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
“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她假装不承认, “你凭什么说我是她?”
狄飞惊温和道:“这是一件很容易推测的事情。”
“你说来听听。”
“姑娘轻功卓绝, 恐怕连太平门梁家弟子也望尘莫及。”狄飞惊缓缓道,“据我所知,以姑娘这个年纪,唯有当年在关七手下逃命的苏文秀姑娘,可能有此身手。正巧,苏家兄妹一路北上回京,你不是她还能是谁?”
唉,真奇了怪了,这个江湖好像没有秘密可言。
钟灵秀腹诽道:“那你是谁,报上名来。”
狄飞惊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人通常不说假话,只说部分真话:“我叫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人。”
“算你上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钟灵秀和他胡扯,“我投奔叔叔,不代表我加入了风雨楼,你说是不是?”
狄飞惊面露恍然,微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孟浪了。”
“我救了你,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被他们追杀吗?”钟灵秀问,“他们是迷天盟的人?”
狄飞惊心中一动,不肯正面回答:“你若连风雨楼的人都不是,更不必知晓了,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苏公子吧。”
“我们闹翻了。”她用力摆手,谎话张口就来,“别和我提他。”
狄飞惊只能微笑。
风吹过,衣袂罗带纷飞。
狄飞惊不动,钟灵秀也全无离去的意思,他不得不问:“姑娘打算和在下相对到天明吗?”
“有什么不可以吗?”她问,“夏天的夜风最舒服,月亮也从云后出来了,你还能听见如梦坊的萧声,墙边有萤火虫在飞,那边有两只野猫在看着我们。”
狄飞惊哑然。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纵是良辰美景,奈何在下另有要事,不能陪姑娘同赏。”
“那你要去做什么?”
“无可奉告。”
如梦坊的睡莲静悄悄地开,送来阵阵缠绵的香风。
狄飞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叹口气,缓缓收敛容色:“苏姑娘非要缠着在下,定然有你的目的。”
这种疑心病患者,越解释越不信,她干脆改口:“啊对对对。”
“我并没有甩脱你的信心。”他抬起眼睑,因为身高差,足以正对她的脸容,“与其提防你再横插一脚,不如行个方便,只是你有承担结果的能耐。”
钟灵秀故作踟蹰:“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他微笑:“姑娘跟过来不就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非瞧瞧不可。”智者千虑,不如莽人胡来,她反其道而行之,“本姑娘可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狄飞惊便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带路。
不多时,二人已在六分半堂驻扎的街头,就当钟灵秀以为他真要带自己去做客时,她看见了苏梦枕和刀南神。
钟灵秀在心里“呵”了声,抢先发难:“你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年纪尚小,实不该去如梦坊那种地方。”狄飞惊道,“正好我与苏公子有约,可顺路送你回来。”
钟灵秀冷笑,瞬息千里转身就走。
小寒山的独家轻功难有敌手,展眼就飞掠至半条街外,再一眨眼,她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
狄飞惊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淡淡道:“由她去吧,狄堂主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送舍妹?”
“总堂主十分关心苏楼主的病情。”狄飞惊道,“我们打听到这一代有位医术高明的树大夫,如果能请动他为苏楼主诊治,兴许能有转机。”
苏梦枕不动声色:“这是好事,敢问这位大夫在何处?”
“就在城外。”狄飞惊问,“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明日一早便能登门,苏公子以为如何?”
苏梦枕一口答应:“没问题。”
狄飞惊早已备下一辆青布马车,由青衣小厮驾车。
双方交换了个眼神。
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没猜错的话,原本今晚接待他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为何,狄飞惊被秀秀缠住,为摆脱她的跟踪,竟不惜暴露行踪。
刀南神掀起车帘,他毫无异色地坐进了车中,邀请道:“狄堂主,请。”
狄飞惊缓慢地坐上了这辆马车。
车轮碾过落花,奔向城外。
钟灵秀自树梢落下,若有所思地折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如梦坊。
绣楼的烛火尽灭,屋中空空荡荡,此前的两人早已离去。
她拨开门锁,推门而入。
这兴许是某位名妓的居所,布置典雅,熏有清香,处处透着脂粉气息。
“哎呀,你是谁?”有位醉醺醺的盛装女子扶墙而立,广袖飘飘,“哪来的小公子,跑到奴家屋里偷香窃玉?”
钟灵秀问:“你又是谁?”
“你到如梦坊来,却不认得我如眉?”她咯咯娇笑,“噢,不是小公子,是小小姐,跑来咱们这儿找情郎?”
钟灵秀观察她一会儿,干脆利索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不是为了狄飞惊找的人来的,我有位亲人病重,想请树大夫治病,你们把他交出来,我马上就走,你们的秘密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如眉面露讶色:“什么大夫?小姐,这是青楼,不是药铺。”
“如眉姑娘,我做事不喜欢绕弯子,能简单办的事不要复杂化。”她道,“可大多数人都喜欢想东想西,恨不得扒拉出百十个圈套阴谋,这样不累吗?”
美人还是醉红满颊,懒洋洋道:“姐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喝酒?”
“听不懂?那我说给你听好了。”
明月西沉照窗扉,她道:“多简单的事,襄阳藏着一个大人物,关七的妹妹,梦幻天罗关昭弟。”
昔年在汴京,关七发疯追杀她,最后被一个女子叫走,大家都说那是关昭弟的声音,可关昭弟已失踪许久,后来也不曾真正露面。苏遮幕一直抱有疑虑,说了不少关昭弟的事,她外号梦幻天罗,在迷天盟极有人望,被称为关大姐。
是以在亭子里,狄飞惊提到关大姐,她就猜到他的目标人物。
“妻子失踪,下手的十有八-九是丈夫,这是不变的铁律。”钟灵秀道,“雷损调走霍董,派来狄飞惊,是因为关七准备西行,他怕兄妹相见,关七会突然清醒,或是关昭弟病情恢复。”
危急关头,狄飞惊都不肯显露武功,平日更不会动手。
一个不动武的人,显然不该用来对付苏梦枕,霍董看起来合适得多。
他定是来做一件极重要又极隐秘的事。
“我没有听过雷损杀妻的传言,他不想暴露这件事。”她道,“要斩草除根,最好是借刀杀人,我怀疑树大夫是一个诱饵,他要利用苏梦枕动手。”
狄飞惊早知道“树大夫”,又用这个理由请走苏梦枕,分明一场请君入瓮,可苏梦枕不能拒绝,也没法拒绝。
树大夫是最有可能治好苏遮幕的人,而他自己也顽疾缠身,迫切需要更高明的大夫诊治。
这是阳谋,他非去不可。
夜风幽幽吹过,如眉脸上的醉红褪去,眼中精光隐隐,俨然内力浑厚,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她捻起胸前的一缕头发,朱唇鲜红:“妹妹说这么多,又是什么意思?”
“我要树大夫。”钟灵秀道,“你也不想让雷损计划得逞吧?”
如眉笑道:“要什么东西,都得凭本事拿。”
“正合我意。”
二人在同一时间出手,如眉袖中飞出一条绸带,天女散花似的飞出,伴随许多薄纸似的暗器四射,细细一看,才惊觉那不是碎纸条,而是打磨得极薄的铁片。
这套杀招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威力着实不俗。
钟灵秀弹指飞出两颗葡萄,击返扫来的绸带,令其卷回部分铁片,制造出可闪避的缺口。如眉旋身飞舞,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刺向此处,要是她就此突围,等于主动把自己的送向剑刃。
腰间的竹萧泛出一道层叠的绿波,似水浪逐花,晃出无穷无尽的涟漪。
铁片叮铃哐啷落地,绸带被撕裂成碎布,纷纷扬扬地落下。
如眉蓦然变色。
这只是竹萧,不是兵刃,仅以刀气便斩断绸带,她的内力远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准。
如眉转身疾退,对方追上来拍向她的肩头。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转身,口中吐出三支细如牛毛的针,原来方才转身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遮掩暗器。这三支细针一支射向右眼,另外两支则射向肩头的穴位。
钟灵秀戴着面具,第一支自然无用,第二、三支却难以闪躲。
且在美人轻启朱唇时,她的双掌也没闲着,鬼魅般探出,抹向她的腰侧。
第140章 梦幻天罗
细针才触碰到钟灵秀的衣裳, 就被乾坤大挪移反弹出去,倒转射向如眉。
针上无毒,不过幌子, 如眉面色不变,变掌为指, 点向她的腰身。按照她的预计, 钟灵秀无论如何都该避开射向眼睛的细针,视野定有一瞬间的盲区,刚好能叫她点中穴位。
然而下一刻,指尖传来剧痛, 竹萧自下而上扫过厉风,内劲穿透血肉, 震碎了她的指骨。
如眉吃痛却不露痕迹, 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痛,挽袖横扫,宽大的衣袖伴随着醉人的香气弥漫, 兜向她的头脸。钟灵秀仰头避开, 她一转一袍,竟然直接将身上的长袍脱下, 化为一片柔韧的天幕, 自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形。
长袍柔软轻飘, 极难着力, 竹萧一指,它随之鼓荡飘洒, 再强的劲力都被分散卸去, 同时, 绵绵不绝的真气漩涡一般向内传递, 震荡敌人气血,令之头晕目眩,真气逆流。
“我想起来了。”钟灵秀被困在锦袍之下,语气却分毫不见惊慌,“何家有门功夫,叫软什么兜,是不是这个?”
如眉隔空飞旋衣袍,如同绝世舞姬翩然起舞,闻言欣然一笑:“不错,这就是我何家的独门心法‘兜心软’。”
“对不起,记成鳝鱼了。”她诚恳道歉,双手猛地拽住舞动的长袍,像抓一把狂风在手,以太极拳的舍己从人追随其势头而去,再借力打力甩出。
长袍似渔网撒开,高高飘向屋顶。
竹萧交叉闪过碧光,袍子在一瞬间崩碎成片片破布,花雨似的落下。
如眉登时变色。
竹萧遥遥指来,她竭力闪避,可她的招式这样快,这样迅疾,有时避无可避,没一会儿就被封住两个穴位,真气难以行走,速度也随之缓慢。
“罢了,我认输。”如眉苦笑着停下舞步,无奈地抚了抚发鬓。
她秀美的长发豁然张开,像拂尘似的朝她扫来,同时手指快速点出,双足踩踏舞步,头、手、足三者合一,展开凛冽强劲的攻势。
钟灵秀之前听说下三滥何家擅长奇门异术,今天终于长见识了。
如眉的武功不简单多高明,但武功、暗器、奇术层出不穷,稍有不慎就会被暗算到,防不胜防。
不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钟灵秀手持竹萧,真气自萧孔灌入,不必气息吹奏,自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声,音浪缱绻铺开,打断她踩出的迷乱足音,破去一招,萧管疾点,破掌式击溃指法蓄势,在如眉点出之前便将其截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软绵绵的好似温室兰花,美则美矣,再无凶险。
发丝一缕缕削落,碧色的光影如同一束雨后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彩,照耀她的眉心。
如眉再也绷不住惊愕,脱口道:“哪来的小妖怪?你师父是谁?”
“我——”钟灵秀话还在嘴边,忽然腾空而起,一根紫色丝带自她背后射来,依次击碎茶壶、花瓶,势头一点不减地射进柱子,木屑乱溅。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带子,几乎同一时间,七根丝带长眼睛似的追逐着她的身形:两根蓝色的缠脚踝,两个黄色的缚手腕,绿色的绕她脖颈,红色的掏心窝,还有一根白色穿过肋下,掀翻旁边的八仙桌朝她压去。
这八条丝带颜色不一,却灵活得像水母的腕足,有自己智慧似的知道往哪去,上下左右,进退之间全被封死,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霎时间,钟灵秀明白了“梦幻天罗”的意思。
她的反应也不慢。
四条丝带缠向她的手足之前,她已经提气后纵,自四条丝带的合攻下脱出,后腰靠向桌案时倏地狸猫翻身,踩住两条缠脚踝的带子,攻向手腕的两条黄丝带最厉害,灌有磅礴的真气,矫健地穿梭在她肋下。
钟灵秀扑身先前,身体几欲地面平行,在红色和绿色丝带的左右扫荡中凌空折身,以不可思议的姿态猛地弹起,从前后两道绸光中飞身掠出,轻盈地扑向梁柱环绕卸力。
擅长使长柔兵器的人都知道,鞭子绸带最怕被绕起打结,两条丝带第一时间向后撤回,可不知怎的,她身上传来一股强劲的黏力,一捞一挽,瞬间往柱子缠了两圈,她也因此盘到了房梁上,利箭似的急急射出,扑向丝带的源头,帐幔深处的卧榻。
关昭弟一拍扶手,又有两道银色的丝带凌空飞出,拦截她的纵扑。
这样快的速度,寻常的轻功高手都避无可避,不是滞下势头就是折身闪开,偏偏钟灵秀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竹萧化为一道剑光,刺、带、绕、转,使出太极剑粘黏连随的精髓,非但没有被阻断,还像是敌人主动邀请似的,反而助她一臂之力欺上前。
而如此近的距离,终于让这位传闻中的女子露出惊容:“你的眼睛?”
没错,因为今夜月光稀薄,屋里又没点灯,如眉打半天都没发现昆仑奴的面具没有眼孔。
但关昭弟掌中托着一盏蜡烛。
她发现了。
下一刻,钟灵秀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脚下踩着最后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
“你就是关昭弟?”她问。
“别动。”关昭弟的手按在轮椅的扶手处,冷冷道,“我还有雷门的火药,温家的毒针,唐家的暗器,你不会想尝尝它们的滋味。”
钟灵秀不怒反笑:“我本来就没想杀你。”
“我信。”关昭弟道,“你师承红袖神尼,还没有动过刀,但你的轻功不止瞬息千里。”
“我轻功还不错。”剑道一途,未敢说登峰造极,可她的轻功有梯云纵的“高”,古墓的“快”,瞬息千里的“远”,楚留香的“轻”,凌波微步的“诡”,就算再遇见关七,她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要是没点本事,怎么敢什么龙潭虎穴都闯一闯呢?
“重申一遍,我对你和雷损的爱恨不感兴趣,我只想问清楚树大夫在哪儿?”钟灵秀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也打过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关昭弟淡淡道:“他在城外,在狄飞惊想找的地方。”
“……”还真是个陷阱,陷阱里有真的饵。
“早说不就完了,浪费我时间。”钟灵秀唉声叹气,转头就走。
“现在赶过去已经晚了。”关昭弟道,“不如听听临终之人的遗言。”
钟灵秀驻足:“你要死了?”
关昭弟将烛台放在案几,微弱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孔,双颊消瘦,皮肤乌青,口唇泛蓝:“没错,我时日无多,其实你们只要多等几天,树大夫就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少骗人,你快死了,迷天盟才有动作,六分半堂跟着动作,然后拖金风细雨楼下水。”钟灵秀摇头,“这是因果,不是巧合。”
关昭弟深深瞥她一眼,自顾自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啥难猜的?”她不以为意,“爱错人呗。”
“不。”关昭弟冷冷道,“我如今这样,全是拜一个女人所赐。”
“谁?”
“小白。”
钟灵秀立即想起自己倒霉的始末:“小白是个人?”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全名叫温小白,也曾经是我除了如眉之外的好友。”关昭弟慢慢抬起头,幽微的光线下,她消瘦的脸庞像极索命的恶鬼,怨气横流,“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大哥,和雷损纠缠不清,还给他留下了孽女,我永远不会放过她。”
“……啊?”她快速盘点各人的关系,“孽女是谁?雷媚?不对,雷纯?”
关昭弟道:“你很聪明,没错,雷纯是小白的女儿,应该也是我大哥的女儿。”
“不是雷损的?他自己知道吗?关七知道吗?”
“小白是一个极其自私,极其自以为是的女人。”关昭弟冷笑,“她不会真的和雷损在一起,对他投怀送抱,不过是为叫我大哥争风吃醋。”
钟灵秀不喜欢调节感情纠纷,但看热闹另当别论:“你恨她?”
“我不该恨吗?她和我大哥争执,却利用我的丈夫,何其下贱无耻?!”关昭弟咄咄逼人,“她全然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视我为无物,我恨透了她,可惜,当年下的毒没有要她的命——真可笑啊,雷损是这样,温晚是这样,连方巨侠也是这样,都是有妇之夫,竟全为她所玩弄。”
“……”
雷损,温晚,方巨侠。
钟灵秀从来没有这般清晰地记住过他们的名字!
“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她义愤填膺地捧哏,“然后呢?”
“然后?”关昭弟忍不住笑起来,古怪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呢喃,“然后,我的丈夫对我下了另一种毒,一种更狠、更难解、更折磨人的剧毒,若非我身边有温家的朋友,以他自己的性命换我半条命,我早就死了。”
钟灵秀点点头:“你忍辱偷生到今天,就是为了复仇。”
“你说对了。”关昭弟道,“我以此残躯,苟延残喘于世,就是要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她望着钟灵秀,微微笑,“方才我骗了你,树大夫不在城外,城外的庄子里只有天罗地网,等着狄飞惊自取灭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物资千辛万苦送出城,不过请君入瓮。她一直都在城里,在这座如梦似幻的青楼下,一点点收集消息,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母蛛,不断编织自己的蛛网,等待猎物被黏住的这一天。
“六分半堂策反了迷天盟的据点,可从树大夫到襄阳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的诱饵。”关昭弟轻描淡写道,“他暂居的房子,是邻居寡妇介绍的,她是如梦坊赎身的妓-女,六分半堂的动静,始终在我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