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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耐心听他说了一大堆废话,而后才道:“我要成仙了,你姑姑这辈子没离开过终南山,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以后你要多看顾她,我也会写信给你郭伯伯和蓉伯母,让他们多多照顾。”

杨过呆住,一时手足无措,怀疑耳朵:“成、成仙?”

“对。”

杨过呐呐不解:“郭伯伯说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你怎么会死?”

“我是成仙,唐代有个女道士叫谢自然,她修行有成后就飞升了,我也差不多。”钟灵秀道,“你要为我高兴,来,笑一笑。”

杨过僵硬地牵动嘴角,哪里笑得出来。

“算了,回去吧。”钟灵秀无意多言,摆手让他走人,男孩子吃不了大亏。

最后是对孙姨的嘱咐。

“你先照顾师父,又照顾我、莫愁、小龙女,操劳了一辈子,可说到底,你不是古墓弟子,不用守那些规矩。古墓不见天日,对你腿脚不好,今后杨过他们下山的话,你跟着一块儿去吧。他们俩都孝顺,会为你养老送终。”

孙姨恼了:“好端端的,怎的说这样晦气的话?”

“我修道有成,要尸解成仙了。”钟灵秀宽慰,“过两天我就会进石棺,你们等天明开棺,如果我不在里面,就是尸解成功,不必再挂念我。”

孙姨听她说得逼真,又困惑又不可置信:“成仙?真的假的?”

“孙姨,这几十年来,多亏你和师父的照顾。”她道,“对不住,我不能为你养老送终。”

“快别说这样的话。”孙姨迟疑道,“成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这是你的运道。”

她也习武,看得出钟灵秀并无伤病之色,竟然有些信了,“以后在天上多多保佑小龙女和杨过。”

“一定一定。”

挨个嘱咐完毕,钟灵秀又前去重阳宫拜访。

全真七子有两位已不在人世,只有道童来来去去,还有新气象。

她为三清上了一注香,和接待的丘处机道:“杨过在我门下,虽然有些调皮,但十分懂事孝顺,是个好孩子。他还不知道杨康的事,过些日子道长若上门凭吊,就顺势和他说明白吧。”

丘处机一怔:“是孙婆婆有些不好?”

“是我。”钟灵秀道,“我将尸解登仙。”

丘处机大为惊奇,不由上下打量,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妥:“你……”

“道长好奇?”她问,“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不过古墓与全真教渊源深厚,道长们想来也无妨,三日后,我在古墓恭迎。”

钟灵秀朝他点点头,返回古墓筹备。

既然说是成仙,自然要装得像这么回事儿,焚香、沐浴、辟谷。

三日后。

她换上崭新的道袍,挽发插簪,坐在蒲团上诵经。

不多时,甬道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杨过引着全真五子进来:“掌门,几位道长到了。”

孙婆婆点亮蜡烛,她雪白的脸孔如幻影浮现。

“几位还是来了,这样也好。”钟灵秀举起烛台,带领他们走向墓地,“这是历代古墓掌门的埋骨地,祖师婆婆林朝英在这里,我师父在这,第三具棺椁是我的,我即将进入棺中,天明时分,你们开棺看一看,如果里头已经无我,便是我已经登仙。”

杨过不信这些,以为她真的要死了,不由露出两分哀色。

他就是这样送走了母亲,没想到又要送走第二个长辈。

“世人愚昧,我原本不想声张。”钟灵秀看向他们,缓缓道,“但中原战火四起,终南山固为方外清净地,怕也不能置身事外,早晚有人上门打扰。”

她假称成仙,即是不想亲近之人过于哀痛,也是有其他的打算,“今日我在此尸解,谁来了都要敬我三分,不敢妄动古墓。”

丘处机恍然,拱手道:“阁下高义。”

“只能一人超脱,算什么义。”钟灵秀摇摇头,看向小龙女,她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漆黑的双眼牢牢追随她,显然并非无所波动,“龙儿。”

“师姐。”她叫。

“祖师婆婆与王重阳的纠葛,已经由我了断,从前的规矩也不作数了。今后下山与否,全凭你的心意。我在灾祸年间被师父捡回家,你也是,今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如果在此隐居,多救一些能救的孩子。”

小龙女点头。

“杨过。”

“掌门……”杨过别过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你聪明机灵,帮着点龙儿,照顾好孙姨。”她道,“你的身世,丘道长会和你说明白,别太在意,你爹没有养过你一天,你的一生对得起你娘的养育,就是孝顺了。”

他茫然地点头。

钟灵秀又看向孙婆婆,朝她微微一笑,随后掀起棺盖,翻身跃入其中。

“诸位,山高水长,江湖不见。”她没入漆黑的棺椁,沉重的盖子嗡然合拢。

灰尘激荡,回音阵阵。

山头的青芒不堪重负地溃散,化作点点碎星跌落,萤火般扑向石棺。

漆黑的棺中,钟灵秀握住碎屑,任由意识浮起,泡沫般流散。

她回归了。

*

小寒山艳阳高照。

暖融的阳光照进窗扉,回忆好一会儿才想起似乎是春天。

这日头,早饭肯定是别想了。

钟灵秀略有担心,怕被人发现异常,但很快收敛心绪,专心体内正在凝结的奇穴。

上回在倚天修炼九阳,结果奇穴只成一条阳鱼,又给她扔到射雕去了,这回全力修炼九阴,果然就形成了另一半的阴鱼,一黑一白两条太极鱼衔尾相连,旋转成一个完美的圆。

其穴名为【两仪】。

记得上回,两仪注解是“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但现在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天道以九制,单阴而双阳,阴阳合混沌,后天之圆满】

她怔住。

这短短几行字,信息量有点大。单阴双阳,好像是玉女心经的练功思路,这句话的意思是,后天圆满的境界就是阴阳合混沌?

再感受一下两仪穴的作用。

她心念才动,阴鱼忽而明亮,一吞一吐间,穴中忽然涌出绵绵内力,是最近才修炼出的九阴真气。

阴柔的内力流过经脉,顷刻间融合了红袖刀法的内劲,而后迅速走过一个周天,再一个周天。

钟灵秀:“……”不锁了吗?

没有说明书的金手指就是让人头疼。

她嘀咕两句,没别的法子,只能沉下心绪,耐性引导。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真气行走地速度极快,好像玉女心经的至高境界,不出一个时辰,经脉就被阴柔的真气冲刷通畅,她感觉淤塞的筋肉都被舒展,四肢百骸通畅无比,血液流速加快,代谢变得更加旺盛。

指甲生长,头发平白长了一寸,韧带全部都被拉开,趺坐不再艰难。

这是……九阴真经里的易筋锻骨?射雕修炼时还是手动,这里居然直接半自动了,不愧是金手指,好先进。

筋骨淬炼完毕,阴鱼的光辉逐渐减弱,回归平常。

下一刻,另一边的阳鱼亮起,同样吐纳内力,将九阳真气尽数哺出。

九阴纤柔迅疾,九阳缓慢奔腾,浩浩荡荡地流淌过开辟出的经脉,阳气滋养肺腑,催生气血。枯黄的发丝变黑变韧,营养不良的筋骨补充养分,凝结坚实。

毫无疑问,这是九阳真经中的健体补元的征兆。

果然,骨骼“咯咯”作响,撑开皮肉,剧痛无比,肌肉像是抽筋似的吊起抽搐,疼得她脸孔微微扭曲。好在九阳真气就是滋养的最佳补品,损伤的血肉很快被真气补足修复,力量和强度在“损伤—愈合”的过程中快速改变。

十八个周天后,她脱胎换骨。

改造该结束了吧?

钟灵秀这么想着,却惊讶地发现奇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阳鱼偃旗息鼓,阴鱼卷土重来。

绵柔的真气再度杀回,是九阴点穴篇的技巧,每次行走周天,都在穴道中寄存一缕真气。如此在旁人点中穴道时,内劲自然反弹,若对方的指力不足,点穴自然失败。

又是二十七个周天。

九阴真气沉于丹田。

阴阳轮换。

九阳真气施施然回归,调节五脏阴阳,平衡体内五行之气,浩瀚的内力如若江河奔流,同样汇聚于丹田。

现在,九阴和九阳相逢了。

钟灵秀有一丝丝紧张,静待下文。

只见【两仪穴】的阴阳鱼同时亮起,引导两股不同的真气在丹田追逐衔尾,抱团旋转。

渐渐的,阴阳调和互济,在不断的运动中达成静态的统一,化作一股混元真气。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原来,这才是【两仪穴】的真正意思。

修得阴阳二力,合为混元一炁。

第87章 山中修行

钟灵秀熬了一个大夜, 终于梳理明白当下的情况。

【两仪穴】的真气分别源于《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而修炼的方法则类似《玉女心经》,共分为九段, 单数为阴,双数为阳, 最终阴阳和谐, 返璞归真,练就后天的混沌元炁。

啧啧,黄裳读遍道家典藏,才有九阴, 斗酒僧藏身少林修禅,始有九阳, 林朝英观遍《黄帝内经》, 得悟心经。

他们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可也只有经历三千世界的金手指,才能博采众长, 集之大成。

她当真幸运。

不过, 功法纵好,和玉女心经一样, 练起来有个缺陷, “阴进”必须一气呵成, 行走完九数的周天, “阳退”可随时终止,所以, 她不得不练完第三重, 到第四重才停下来休息。

小寒山的晚饭点都过了。

她脱胎换骨, 消耗巨大, 又累又饿,摸到灶房瞅了眼,看见还有两个冷馒头,溜进去揣怀里,只留下一句招呼:“阿婆,我吃个馒头。”

“谁?灵秀?”阿婆在洗碗,抬头一看却没瞧见人影,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碗粥吃不吃?”

门边探出脑袋,系着红绳的发辫微微晃悠:“什么粥?”

“让你贪玩,饿肚子了吧?”阿婆老眼昏花,没察觉她的异常,念叨着在竹篾下取出一碗赤豆粥,“是好东西呢,小苏公子下午只用了一些,还剩不少,都便宜你们了。”

钟灵秀回忆片刻才想起是谁。

苏先生的病秧子儿子,红袖神尼的开山大弟子,家里有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班里只要有一个富豪同学,全班的好日子都有了。

“真好。”她端走冷粥,搭配馒头用掉了姗姗来迟的晚膳。

月上中天,回屋继续修炼。

第四重有三十六个周天,她已经行了二十八个,还有八个。

一圈,两圈……嗯???

阳鱼吐出最后一缕九阳真气,懒洋洋地黯淡下去,下班收工了。

钟灵秀一时哑然,怔怔呆坐片刻,小心翼翼地练起九阳真经。

丝丝缕缕的真气汇入阳鱼,像是往水库里注水,水位一点点上涨,但迟迟没有吐出的意思。

还不够一个周天。

直至天明,钟灵秀也没有攒够真气,只好随大流出去吃早饭。

今早吃赤豆包子,加了红糖,甜滋滋地极其美味,她一口气吃掉五六个,还没有饱,但不敢再拿,托着下巴思考。

还没等她想出加餐的法子,静念姑姑过来寻她,说红袖神尼寻她过去念经。

钟灵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菜了。

红袖刀法内力阴柔,可她如今练出来是混元真炁,完全发挥不出刀法的实力。

换言之,三天前她还是天才,三天后就不是了。

但人生际遇无常,既来之则安之。

“多谢姑姑,我这就去。”钟灵秀没有耽搁,离开斋堂就去大殿拜见。

红袖神尼可不是老眼昏花的厨房阿婆,立即察觉她的异常,笑问:“那日我说的口诀,你可还记得?”

“记得。”

她笑意更深,温和地问:“练会没有?”

钟灵秀惭愧地低头:“练得不好。”

“试试。”红袖神尼递过一把木刀,让她砍院子里的木桩。

钟灵秀接过,走到庭中凝神立定。

缓缓挥出一刀。

破空声响,木桩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红袖神尼果然微蹙眉梢,在她看过来时复展眉,含笑道:“你用心了。”

钟灵秀暗暗叹气,在她刀痕的上方,有一道细而深的裂痕,深得红袖刀法精髓。唉,本来内力就不对路,现在还有一个对路的天才,小灶估计难保。

“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红袖神尼见她神色郁郁,反倒笑了,七岁的小姑娘能练成这样,已是可塑之才,只是比不得梦枕,可他的情形算不得好事,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

“来。”她招手示意。

钟灵秀乖乖坐回她身边。

红袖神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脉门。

钟灵秀一动不动,亦好奇能看出什么名堂。

檀香袅袅,红袖神尼的脸色渐渐奇怪,长眉颦起,似是不解:“怎么会……”

钟灵秀小小吸口气,快速在脑海中筛选合适的故事。

“灵秀。”果然,红袖神尼发问了,“你可知道,自己体内有一股特别的真气?”

果然能看出来,她故意犹豫一下才点头。

“从何而来?”

“我娘临死前灌进我身体里的。”

红袖神尼第一次接触钟灵秀,已是她自笑傲返回后的事,不曾见过她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模样,只道她神骨俊秀,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因而这番话颇有说服力,想来是红袖刀的真气引动了沉寂的内力,这才有这般怪异的情形。

“你娘亲姓谁名甚?”

“不知道。”

红袖神尼又问:“那么,师承何人何派?”

“无门无派。”钟灵秀套上黄裳模板,“我母亲爱读佛道典藏,其实不通武功。”

天下之大,能人奇多,红袖神尼固然在江湖有名有姓,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所有高手:“她是怎么过世的?”

“寿数尽啦。”钟灵秀不等她再问,主动交代,“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她走了,我就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幸好遇见两位姑姑搭救,把我领回寺里。”

红袖神尼皱眉:“你爹呢?”

“我是人家不要的孩子。”她道,“她不是我亲娘。”

各地皆有弃婴之风,实在不足为奇,红袖神尼大致了解了情形,颔首沉吟:“你身怀无上真气,只练刀未免可惜,这样吧,过些时候,我再传你一门适合的功夫。”

又拜上好师父了。

她欣然叩首:“多谢神尼。”-

大佬开口,从无虚言。

半月后,红袖神尼就寻来一本新的武功秘籍,叫《天华妙音功》,乃是禅宗心法,以音律疗伤杀人。

不独是她,其他小姑娘也有了新功课,芝兰要背经络图,学习一门名叫《柳絮指》的点穴指法,流云、飞雪二人身材苗条,则被传授一套需要默契的双人剑法。

咳,大家都以为这是苏梦枕导致的,毕竟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没人知道是她卷了同学。

——谢谢你,大师兄。

孤儿多比父母双全的孩子懂事,练武极苦,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还要背书,但没人叫苦叫累,都练得十分认真。

钟灵秀就更努力了。

她苦练半月,终于攒够下一周天的九阳真气,转完就无,还得继续攒。

这么一想,练至九重不知要多少真气,好在《九阴真经》有静功的法门,走路睡觉都可加深内力,还有凌波微步,六十四步一个周天,同样能行气运功。

当然,也有不顺利的地方。

她熟谙音律,施展《天华妙音功》手到擒来,琴弦一拨,整座寺庙都能听见丝弦的震颤声。

对,效果太好,扰、民、了。

为了不打扰红袖神尼清修,以及滋扰生病的大师兄,钟灵秀不得不另寻他处。

这也容易,小寒山偌大一座山头,报地狱寺只占一隅,有的是风景优美的地方。

钟灵秀上山转悠两天,很快寻到一个好去处,地势平坦,有两棵古松依偎呼应,能闻松涛声,心旷神怡,又临近山涧溪流,潺潺流水淌过枕畔,如在江南,遇见雨天,落珠声叮咚悦耳,亦是一番情致。

她忙活两天,打草编席,搭出一个遮风避雨的草棚,就能做练功房了。

之后就是规律生活,天不亮起床,扫地念经,和同门一起吃早饭,背琴进山。

此琴是红袖神尼所赠,大约一米,和她个子差不多,孩童勉强背得动。

到了地方,坐在遮阳的草棚下,调丝弦,观山水,练武功。

内功就是九阴九阳,无甚好说,坐得累了就起身练习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在逍遥派位居最末,难度的确不高。练腻就换瞬息千里,这是小寒山派的轻功,看名字就知道,主打一个快和远。

这可太好了,梯云纵胜在“高”,古墓轻功够“轻快”,瞬息千里又属“迅疾”,再搭配“灵变”的凌波微步,轻功方面已臻极致。

乾坤大挪移是内力运作的法门,与《天华妙音功》的诀窍类似,弹琴的时候一块儿练了。

独孤九剑和太极剑始终不敢放松,每天练一遍,常练常新。

至于六脉神剑……指力已练成,一阳指功夫已不逊于一灯大师,且六脉皆全,就是激发不出去。

大约还是缺了关键,只能静待机缘。

转眼就是萧瑟的深秋。

钟灵秀终于练成第四重,三十六个周天行走完毕,开始第五重的九阴真经。

五九四十五,所需的真气量又涨一九之数,且单数要一气呵成,不能分开运作,必须攒满才行。换言之,在攒够足够的真气前,她的内功不会再精进,只能维持第四重的水准。

但这是好事。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皆有规律,她正处于成长期,大脑、骨骼、肌肉高速生长,高深的内力能为身体提供更多的气血能量,开发潜能,自是好事。

可过犹不及,高出极限的内力反而于人有害,令身体错误判断局势,以为已经成长到成人水平,从而停止自然发育。天山童姥的《六合八荒唯我独尊功》就是一个典型,内力扰乱人体系统,导致身体误判年龄,出现特殊变化。

钟灵秀二十年九阳,二十年九阴,四十年的功力一朝返还,若非有一部分易筋锻骨,滋养性灵,之前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后果。

比如无法发育,永远不来月经,再比如长不高,从倚天射雕的高挑身量,变成小矮子一个。

现在已经是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老话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就是这个道理。

第88章 妙音功

小寒山位于四川, 春夏秋冬分明,各有各的美。

钟灵秀在山里生活多年,如鱼得水, 春天就进山采药,做点药膏, 炒点香椿槐花, 夏天下河塘抓鱼搂虾,制蚊香驱虫赶蛇,秋天捡栗子,摘苹果和梨, 甜的就吃了,不甜的酿果酒, 冬天练琴读书, 烤火读画本子。

过于全能,已荣升为小寒山寺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第二受欢迎的是苏梦枕。

他不常露面,不是生病就是养病, 但苏楼主总派人送东西过来, 他吃得少,基本落进其他人的肚子。

众人蹭吃蹭喝, 对这位大师兄一致好评。

第三年, 红袖神尼收下了第二位弟子, 是位师兄, 常年在家练武,不熟, 反正也有点来历。

也是这年,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练成了《天华妙音功》。

这门武功的要旨就是通过音律激发内力, 鼓荡敌人气血, 使其真气逆行造成内伤,抑或是通过听觉刺激某些神经,令人心绪烦躁,精神错乱。

因此,难点不在于内力的强弱,而是对真气的操控。

这也是红袖神尼的目的,想她借音律之变,掌握体内庞大的内力,免得不慎引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惨遭反噬。

长辈拳拳好意,她铭感五内。

故一练成,就禀于红袖神尼知道。

红袖神尼出门才回来,就听得这个好消息,欣喜地考教:“弹一曲《阳春》来。”

“是。”

钟灵秀拨动琴弦,《阳春》是著名古琴曲,讲的是“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突出一个冲淡,清淡平和,乍听如饮水,潺潺而过,春和景明之象。

她经历过无数春时,无论心中多少百转千回,菩提心下静坐无尘,旋律中不带半点杂念,纵然技巧比大家有所不足,却道尽曲中意。

霎时间,整座小寒山都寂静下来,春风回暖大地,天高云淡,令人忘忧。

红袖神尼不由点头,琴弹得好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手以丝弦激发内力的本事,已经得其真味:“很好。”

钟灵秀按住琴弦,余音无声无息地散去,又是收发自如的细节:“神尼谬赞。”

“你素来谦抑,我却不说虚言。”红袖神尼心念一动,笑道,“好孩子,我这里有一桩为难的事要你办。”

钟灵秀道:“请神尼吩咐。”

“梦枕身受寒毒之苦,牵连许多病症,你每日为他抚琴一次,调理内息,也好让他少受点苦。”红袖神尼叹道,“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这点小事算什么,她点头应下:“弟子知道了,自今日开始吗?”

“不错,你现在就去吧。”

“是。”

钟灵秀退到门外,抱起膝琴走向后院。

苏梦枕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路上,专门为他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居住,沿途黄叶萧萧,秋风瑟瑟,白鹭冲天飞起,正是秋日的好时候。

她怀抱着七弦琴,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前,轻叩门扉:“师兄,我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灵秀看到帐幔后的苏梦枕,他已经睁开眼睛,强撑着病体坐起身:“请坐。”

“神尼让我给你弹琴。”她觉得苏梦枕一点儿都不像小孩,他没有孩子的稚气与活泼,病痛早早地将他折磨成了一个大人,就如同从前的她一样,“我坐这里成么?”

她指向窗前的位置。

他轻轻点一点头:“劳驾,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连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胆呕出来。

钟灵秀顿步:“你是肺痨吗?”

这可是会传染的欸。

“不是。”他简洁道,“不会过人。”

那就好。

钟灵秀重新迈腿,在琴案前拨动丝弦。

她弹的依旧是《阳春》,柔和的内力如同水的涟漪一样荡开,牵动周围水面,琴音、真气、春光在这一刻融为一体,被拨动,被指引,被抚慰成暖风。

苏梦枕经脉内的寒意被春风抚停,涌动的暗河冷漠地停下侵袭,偃旗息鼓,避其锋芒。他的肺经不再刺痛,痉挛似的手指僵硬地舒展,不受抑制地咳意消缓,能够被勉强忍住。

一曲《阳春》终了。

侵染他肺腑的疾病冷笑一声,重拾旗鼓,卷土重来。

咦?钟灵秀侧过脸:“你是受伤,还是生病?”

“我受了治不好的伤,得了好不了的病。”他说,“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她不以为意,“我可以弹到你睡着。”

从前担水爬山练内力,如今换成弹琴也一样,病人最要紧的是多睡觉,觉睡好身体才有精神抵抗病魔,“但我不喜欢阳春,我要弹一些我喜欢的曲子了。”

他言简意赅:“好。”

琴音又起,但这一次,她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内力的范围,只落在卧室的方寸之地。

她自娱自乐地奏起《山鬼》,回忆诵过的诗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哎,最早和刘正风学音,除却笑傲江湖,为的就是这些。

古曲当然好,名家仙音咏流传,可有些时候,她就想自顾自弹一些俗曲。

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美好,那时身心受困于孱弱的躯壳,意识却可以飘得很远,山野,城市,宇宙,自我……她享受这种感觉。

如同享受此刻的自娱。

苏梦枕一开始还被思绪所扰,渐渐的,心神随同乐曲沉入山野。

苦痛减弱,咳意止缓,倦意如海潮涌来,很快吞没。

他久违地睡着了。

钟灵秀并未停止弹奏,她的前路一马平川,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练什么都一样,弹琴还能练习一下指法技巧,这可不是内功能弥补的,练琴苦得很。

这遍弹完了,有几个音不满意,继续磨炼,抑或是换一种弹法,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效果。

武功境界高了,自然对身体的掌握更加细微,哪怕指尖的力道亦可做到精准无比,每一弹指都分毫不差。而乐曲发自心声,心情有所变化,曲子也该如此。

初奏琴是下午,阳光明媚,山鬼是藏在深林里的一缕幽光,庄严艳丽,待月上西厢,皎洁的光洒遍山川湖泊,神明便露出神秘幽冷的一面,俯瞰着漫山遍野的生灵。

在无尽畅想的某一刻,钟灵秀短暂地离开了躯壳,与神女相逢,一窥幽缈浩瀚的天地。

噼里啪啦。

雨珠击打竹帘,惊醒了邂逅山川的人,她如梦初醒,琴音为之一颤。

芭蕉树被暴雨吹折,寒风灌入室内。

钟灵秀拂过琴弦,一道无形的劲风被激发,撞落勾起帘子的铜钩。

帐幔落下,挡住风雨。

下雨了,山鬼回归了神灵的世界,寒风吹到江南。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纸伞飘过江南烟雨,青石板流过水珠,哗啦啦,流进苏梦枕的梦里。

他是应州人,刚出生就被天下第六手的内劲所伤,缠绵病榻至今。既不曾听过江南的雨,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今天不一样,烟雨朦胧的江南随着雨声落入梦里,他感受到江南的缱绻潮湿,体会到了沉梦的昏然。

再次感受到经脉中的疼痛,肺腑针扎似的折磨,神智才茫茫然苏醒。

日光照入窗扉,拉出斜长的影子。

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怔怔地起身,只见琴弦空响,弹琴的人却已不见。

日出时分,钟灵秀回房间补眠去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虽然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可夏季的潮湿闷热还是感受得到,哪有秋高气爽,蒙头大睡一觉来得舒服惬意?她饭也没有吃,躺回床铺就睡着了。

午时前准时起床,和师姐妹们一道吃午饭,今天有酸甜口的樱桃肉吃,特别受欢迎。

饭后,带大家上山,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辜负,虽然小寒山有苏先生支援,可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不能坐吃山空,整些野味也能减轻门派的财政负担。

今天忙活的是板栗和核桃,储存好就是冬天的零嘴,还能补充发育期的营养。

半日晃眼过,回寺里吃晚膳,其他疲累的孩子去睡觉,钟灵秀拿着笛子去敲苏梦枕的门。

他披着外衣拉开门栓:“今日已好许多。”

“今天吹笛子。”她说,“我在你屋外吹。”

古琴在陋室,笛音伴月明,钟灵秀有自己的审美:“把窗户打开,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今晚的风会很冷。”

苏梦枕顿了一下才说:“好。”

她便坐在台阶,慢悠悠地吹响了竹笛。

今天月色好,就吹《渡月桥思君》,异国的小调总有不同的风情,拿来调剂正好。

正好山中的枫叶也红了。

儿时的故事还是一年又一年上映么?

她慢悠悠地吹着笛子,在皎洁的月光中看夜神倦怠,晨光初升,又一天过去了。

气息如同山川一般绵长。

之后的十日,每天都是如此。

或琴或笛,看她心情,曲子也不是古曲,全看她想起什么。

苏梦枕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好转,连红袖神尼都颇为讶异。

她不知钟灵秀的内力是自己练成,随心所欲,如臂指使,这才能牵动苏梦枕体内残余的内劲,还道是巧合:“看来这门功夫很适合你。”

稍稍沉吟,便道,“天华妙音原是琵琶曲,你可会弹琵琶?”

钟灵秀遗憾地摇摇头。

“师父,父亲写信来,想接我回汴京团聚,我想请灵秀师妹同去,可以让父亲为她物色一位教琵琶老师。”苏梦枕看了她眼,问,“师妹想去东京看看么?”

钟灵秀忖度,自己在笑傲没有去过京城,在倚天不曾到过大都,射雕也没瞅见比武招亲的热闹,似有些遗憾。

看看东京也不错:“我愿意去,正好也要一位大家为我指点技艺。”

第89章 在路上

古代车马很慢, 回家过年得提前出发。

苏先生老早就派了可靠的人来接,准备好保暖的马车,厚厚的褥子, 谨慎小心地接走了苏梦枕。钟灵秀沾光,不必靠两条腿赶路, 坐着舒服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欣赏冬日的山水。

驾车的人叫沃夫子, 须着短须,书生打扮,做事井井有条,出行三日, 每天都有舒服的客栈,恰到好处的热水, 以及不难吃的饭菜。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貂毛毯子, 钟灵秀只须单衣,苏梦枕却还要裹件狐裘。

他不能吹冷风,吹了就要咳嗽, 也不能一直待在密闭的地方, 需要时不时透口气,所以, 炭盆得提前烧好, 等人上车再灭掉, 借用余温取暖。

钟灵秀万分同情, 她以前生病也要坐车,可车里有空调, 一年四季都不受罪。

“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她说, “为什么非要回去?”

“汴京的情形不乐观。”苏梦枕低声道, “父亲需要我, 金风细雨楼也需要一个少主。”

钟灵秀扒拉炭盆里的板栗,她早起半个时辰烧炭,就是为了烤点零食解馋:“金风细雨楼是什么门派?”

怪有仙侠气儿的。

“不是门派,是帮会。”他轻声说,“由我父亲创立,如今还依附在六分半堂之下。”

“六分半糖?哦哦,堂。”她问,“这有说法么?”

“堂下帮众将收入的三分半交给帮会,今后遇到任何事,堂里将出六分半的力气出手相助。”苏梦枕年纪尚幼,住在汴京的时间也不长,却对这些江湖事如数家珍,“上任堂主是江南霹雳堂的高手雷震雷,现任堂主是雷损,前两年还不好说,今年它已盖过迷天盟,隐约有天下第一帮的姿态。”

钟灵秀递给他一颗板栗:“吃吗?”

他摇头。

“江南霹雳堂又是什么?”

“武林十三家之一,以火器和指法闻名江湖。”苏梦枕说,“还有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钟灵秀点点头,这些听起来就是武侠里的帮派,一点都不仙侠,不过还是要问问:“有陆上神仙,破空飞升的传说吗?”

苏梦枕淡淡道:“游记小说里有。”

“真是个好消息。”

长途漫漫,赶路又很无聊,沃夫子兼职了私塾先生,沿途为他们讲些历史时事,什么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先天之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王安石变法新政呜呼奈何。

这两个名字迅速让钟灵秀定位到了时间线。

好消息,现任皇帝赵煦,历史评价还不错。

坏消息,下一任就是赵佶。

宋徽宗,赵佶。

太有盼头了。

这辈子也太有叛头了。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落到仙侠世界倒霉,还是有生之年将经历靖康耻倒霉。

——又或许,才出门就遇到袭击才是倒霉透顶?

事情发生在大中午。

光天化日之下。

彼时,人疲马乏,队伍在半道支的摊子上歇脚。

茶摊有热炉子,沃夫子在为苏梦枕煮干粮,钟灵秀作为客人不用干活,陪少主坐着喝茶吃点心。点心也是昨儿在镇子上买的,最朴素的豆沙卷儿,她一卷卷慢慢吃,寒风刮过脸颊,湿漉漉的冷意。

忽然的某一刻,风变得很安静。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沃夫子端着一碗汤面走过来:“面好了。”

他微笑说着,忽而手腕一翻,滚烫的面条就泼向了隔壁桌的客人。

这桌只有一个人,年纪说不好多大,脸孔干瘪,满布青斑,可止小儿夜哭。他原本正在喝茶,沃夫子一碗热汤就这样泼过去,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漆黑的双手轻轻在碗底一转一捻,几乎整碗都泼出去的面条就像被倒放一样,安安稳稳地落回碗中,滴汤不撒。

“你的面。”他沙哑地转过碗沿,将汤面平平稳稳地推到苏梦枕面前,“吃过,上路。”

钟灵秀:“?”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武功不俗的老头。

“你是毒手摩什张纷燕。”沃夫子冷声道,“迷天盟竟然派了你过来。”

“不错,幸亏是我,否则我们怎会知道,金风细雨楼竟然招纳了这般多好手。”他叹息,“一连折了我们十来个江湖好手,苏遮幕对他的儿子比对自己上心。”

沃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呼哨。

马蹄声响,远处忽然冒出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

“少主,你们先上车。”沃夫子扶过苏梦枕,护着他往马车走,又交代车夫,“老田,交给你了。”

那个毒手老头没有动作,嘴角泛起淡淡的嘲意:“就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双方在同一时间行动。

金风细雨楼的护卫拔出刀剑,齐齐围攻,而毒手老头只是伸出了他那双漆黑怪异的双手,十指关节扭曲,有的粗大红肿,有的细小柔软,但无一例外,从指尖到指根全都发黑发紫。

他或点或捻,或拍或指,每一招落到人身上,对方的皮肤就会立即变黑,随后脸上弥漫出黑气,嘴唇迅速发黑,不到十息就当场暴毙。

“这都行?”钟灵秀扒在马车的窗边,大开眼界。

武功真是一门奇特的学问,毒素积累在体内,居然自己不死,还能随时随地点毒死别人。

这合理吗?怎么做到的?进化出毒腺了?

沃夫子能挡住么?

钟灵秀看到他拔出了佩剑。

毒手在人群中信步游走,穿梭如魅影,没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中毒的护卫。沃夫子一剑刺出,他双掌合拢,毒血顺着剑刃逆向追溯,剑刃散发出难闻的烟气,一缕缕拂向沃夫子。

“住手。”苏梦枕推开车窗,“你要杀的人是我。”

“不错,我要杀的是你。”毒手松开手掌,没有对吸入毒烟的沃夫子斩草除根。

他负手往前,每走出一步,就立即缩短了与奔袭的马车的距离。

沙哑的声音传入车中:“残杀稚子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但谁让你是苏遮幕的儿子呢?他投靠了六分半堂,屡次坏迷天盟的好事,圣主自然容不下你们父子。”

窗外掠过残影。

车夫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噗通”跌落在路边。

马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缰绳一扯就瑟瑟停步,寒风吹过人迹罕至的小径,像极了人死前的哀嚎。

“所以,你要杀我,还是要抓我?”生死关头,苏梦枕反而平静下来,“杀了我,金风细雨楼还是会和迷天盟不死不休,抓了我,以我的性命威胁我父亲,恐怕也没有用。”

毒手怜悯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不。”

他说,“迷天盟要的不是威胁,是威慑,金风细雨楼与我们作对,你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苏梦枕沉默。

他缓慢地拔出了袖中的刀。

刀光破开车厢,他紧紧拽起钟灵秀的手臂:“走。”

小寒山派的瞬息千里速度极快,一旦催发运转,身化飞燕,转瞬就能奔出老远。苏梦枕内力阴柔,暗合“瞬息千里”的轻迅,哪怕他年纪不大,全力奔出之下也不容小觑。

钟灵秀默默运转真气,反握住他的手腕:“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忍住痛楚,沙哑道,“总不能等死。”

“被追上怎么办?”钟灵秀也在思考对策,对方是一个高手,她不一定打得过。没办法,小孩就是吃亏,身体如器皿,容量决定上限,孩童的满格比不过成人的一半。

“追上再说。”苏梦枕道,“他来追我们,其他人才有报信的机会。”

他看向她,神情全然不像一个孩子:“你怕不怕死?如果你害怕了,我们就在前面分开。”

前面是一条分叉的小径。

“毒手摩什不杀女人。”苏梦枕道,“你和我分开就能活下去。”

钟灵秀礼貌打断:“谢谢,要死了我自己会跑,你先考虑自己好不好?”她指下的脉搏正在狂跳,长时间运行内力,使得他的内息再度狂烈,肆意撕扯着肺腑。

“咳咳——”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逼迫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吞下两粒药丸,扶着树干调理气息。

钟灵秀忍不住道:“下次先吃面,这药饭后服,空腹伤胃。”

她曾经也是病秧子,吃饭如吃药,深知服药遵医嘱的重要性。

“别说废话,面里有毒你没发现?”苏梦枕望向四周,他们不管不顾地狂奔一刻钟,又撞进了层峦的山里,“我们要找个地方,躲开他——”

话音戛然而止。

毒手摩什一步一步走到了十步外,他的双手更黑了,表情也更加慎重:“我不应该把你当成一个孩子,你比苏遮幕更有潜力。”

“我应该多谢你吗?”苏梦枕冷冷说着,余光瞥向钟灵秀,她跑得仓促,没有带琴,好在腰间还有竹笛。他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假装逃跑,然后趁机发动攻击:“跑。”

钟灵秀:“??”什么意思?大家没有沟通过使眼色有什么用啊。

算了,不重要,反正跑是不可能的。

她立定凝神,缓缓拔出短剑,对准追来的敌人。

毒手摩什摇摇头:“小姑娘,你不该拔剑,一旦拔剑,就证明你是敌人。”

“不拔剑就不是了?”

“有时候,立场比武功更重要。”他淡淡道,“跟对人,做对事,哪怕你武功稀松平常也没关系,但站错了立场,做错了事,任你武功再了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一样死。”

钟灵秀:“……是吗?”

按照以往套路,追杀这种事不是为了藏宝图/武学秘籍/绝世兵器,就是因为血海深仇,但今天的敌我双方既不是因为恩怨,也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立场?

哈,大姑娘上轿,旱鸭子下水,直男为爱做零,都是头一回。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摇摇头,甩掉脑中的吐槽,“我的原则比较简单,有人要杀我,我也会杀他。”

毒手摩什牵牵嘴角,没再说话,缓缓抬起自己的食指。

手指点破空气的劲风,与刀出鞘的清吟交织。

弹琴扰民,已久不见红袖刀了。

直到今天。

她看见了一道轻柔的刀光,如同云霞缥缈温柔,似乎能遮蔽天地的视野。可惜,这道光还是太淡薄了,像一缕才凝结就要散去的雾气,很快被漆黑的双手撕裂。

苏梦枕天赋卓绝,可毕竟只有十三岁,他的经脉如此孱弱,怎么能挡得住迷天盟六圣主呢?

钟灵秀还不清楚迷天盟圣主的分量,可这短短十来招的交手就足够她判断出一点。

这个世界的高手很多,且远比她想的更厉害。

第90章 难混

剑光绚烂。

破掌式。

短剑向前递出, 精准地劈开手指的若干种变化,略显缓慢地穿过强劲的真气,刺向他的大拇指根。

铛铛铛。他十指连弹三下, 每一下都击中她的剑身,传出阴毒狠辣的内劲, 足够一个壮年大汉手腕青肿, 丢盔卸甲。但面前的小姑娘神色不变,剑身连颤三次,向左、右、下扫出三道暗劲,最后一次竟然反弹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瞬间令其粗大肿胀。

毒手摩什不得不转回双掌,他的指法只有一个破绽, 就是大拇指, 虽然拇指最毒最强,却也是最弱最不可或缺。

“你师父是谁?”他抚过受伤的无名指,劲力被消化吞噬, 恢复到原本的尺寸, 只是黑色消退了些,“借力打力的法门使得不错。”

苏梦枕冷冷道:“我师父是谁, 她师父就是谁。”

“原来是红袖神尼的高徒, 难怪、难怪。”毒手摩什喃喃自语着, 忽得又探出双手。

这一次, 他的十指都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是他血中的毒素被真气激发, 如同毒烟一般散开。

钟灵秀屏住呼吸, 手中的剑以破掌式招架, 积蓄在体内的真气在全身游走, 沾到她衣袂的毒烟好似被风墙阻挡,凝滞在半空又轻飘飘地反弹了回去。

苏梦枕的武功还不够火候,眼光却已经养得七七八八。

他瞧得明白,钟灵秀的内力胜过他,运劲施力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剑法更是颇得神妙,只是年岁尚小,筋骨发育不全,恐怕无法制服老辣的毒手摩什。

怎么办?

他竭力思考着对策,金风细雨楼在附近有一处分坛,虽然实力不强,却与本地的父母官关系密切,如果能请动朝廷的人出面,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但这要多久呢?他又怎么能在这时候独自离去?

苏梦枕选择拔刀。

红袖神尼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红袖刀法也是武林里名列前茅的刀法,哪怕仅得十之一二,也让毒手摩什不得不分心招架。

他是一个合格的队友,竭尽所能得为她创造了反攻的机会。

钟灵秀刺剑强攻。

像毒手摩什这样特点鲜明的功夫,优势和弱点都一目了然:指法强劲,能驱毒素,一旦触碰就生不如死,但身体防御差,前胸后背多薄弱,招式开合间便会暴露空门。

这时刺出一剑,不死也重伤。

问题是能不能刺中。

钟灵秀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他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其灵活程度与外表大相径庭。而毒手摩什虽然连续躲开三次杀招,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因为在躲开之后,她又连续三次改变了剑招,简简单单地跟了上来。

她的剑没有招式,随心而动,随他人之变而变。

“真是妖孽。”毒手摩什像久不与人交谈的孤寡老人,自言自语,“你们俩多大?小苏公子十三岁,已得红袖刀法真传,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这剑法已炉火纯青,寻常人不是你的对手,可惜离剑意还为时尚早,不然连我都要吃亏。”

钟灵秀大吃一惊:“我没有吗?”

张三丰也提过剑意,因为太极剑就要忘却所有招式,只记剑意,外在忘得越干净,剑意就越纯粹。

当时,她就问过这个问题。

——“师父,剑意是什么?”

张三丰就使了一招太极剑中的点剑,也叫“蜻蜓点水”,他说:“这一剑点出,你可以上、下、往左,抑或是往右,都不要紧,蜻蜓落于水面,岂有次次相同的道理?要紧的是点水之意。”

她领悟许久,认为剑意就是剑招的意象。

剑是蜻蜓,停落的轨迹是招式,招式是可以变化的,但点水是意象,每只蜻蜓都要将尾部放进水里排卵,要轻,也一定要触及水面。

只要意象对了,招式就不重要,和独孤九剑的道理相通。

她觉得自己练成了。

难道不对?

毒手摩什哈哈大笑:“你的剑意空有虚形,无有其质,若真的练成了,我的手掌早就不在腕上。”

“那你会不会真的剑意?”她说,“使给我看看吧。”

苏梦枕不禁瞧她一眼。

毒手摩什却道:“我也没有练成,这世上练成剑意刀意的人可不多。”

他看向自己的双掌,悲凉道,“我自四岁练武,到今日也有三四十年,吃过多少苦头,手骨断过多少次,中毒又有多少次,终于练成这门武功,可到头来,竟然要取两个孩子的性命——圣主,这是你想要的吗?这两个孩子纵然天纵奇才,又怎么比得上你半分?”

钟灵秀原想继续攻击,被他这么一说只好顿步,扭头看向苏梦枕,做口型:他疯了?

苏梦枕摇头,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毒手摩什抬头。

“七圣主武功绝伦,迷天盟如日中天,如何会把我们父子放在眼里。”苏梦枕道,“家父一介商贾,我沉疴难起,金风细雨楼寄托在六分半堂之下,不过苟延残喘。六圣主,你仔细想一下,我死了,迷天盟真的能威慑江湖吗?还是会遭人唾弃,连一介稚子也不肯放过,早已腐朽不堪?”

毒手摩什浑身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苏梦枕讥诮道:“到时候,是六分半堂得到了金风细雨楼的忠心获利大?还是迷天盟毁誉参半获利大?”

“你是说——”毒手摩什眼神阴鸷,“有人假传七圣主的口令?迷天盟里有六分半堂的卧底?”

苏梦枕咳了两声,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以继续杀我。”

毒手摩什没有动作。

“看来,你不是没有怀疑。”他轻声道,“你不想杀我们,因为关七从来不做这种事。”

“不错,七圣主一世枭雄,怎么会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哪怕是金风细雨楼所有人加起来,都不配。”毒手摩什自言自语,“但,是谁,是谁背叛了七圣主?”

苏梦枕缓缓道:“你需要一个机会,把他钓出来。”

“比如?”

“你可以说我死了。”他不动声色,“金风细雨楼会配合你。”

毒手摩什:“你想让我放了你。”

“在茶棚里,你有十成的胜算,在路上,你只有八成,但现在,你仅剩六成。”苏梦枕咄咄逼人,“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这不是武功的不利,是你的心已经乱了。”

他的言语化为尖刀,刺入他的心脏,“你在犹豫,你不知道杀我对七圣主究竟是利是弊,怕自己一片忠心,反倒害了迷天盟,害了关七,因为一旦动手就没有后悔的机会,我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毒手摩什好像浑然忘记了他才十三岁,被他牵着鼻子走:“什么意思?”

“我要往汴京去,迷天盟的总坛就在汴京,到时候,只要你们想,大可以随时再来取走我的命。”他傲然问,“还是你觉得做不到?”

毒手摩什平静道:“你在激将我。”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苏梦枕道,“现在你只有五成的胜算了。”

钟灵秀不同意。

“我觉得他一成都没有。”她纠正,“我可能打不赢他,但不让他杀你还是能做到的。”

毒手摩什深深地看向她,似要记住她的样子。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头想了很久,缓缓地转动眼珠:“我有一种预感,今天不杀你,以后你们一定是迷天盟的心腹大患。”

“没有永远的敌人。”苏梦枕道,“也许我们以后会是迷天盟的朋友。”

“或许。”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毒手摩什做出选择,“汴京再见吧,前提是你们能活到这个时候。”

他转身离开了。

苏梦枕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住咳嗽。

钟灵秀收回短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舒缓他体内杂乱的内力。

一缕阴冷的暗劲像匍匐在他经脉中的蜥蜴,时不时钻过她的掌下,带来寒凉冰冷的气息。

“好奇怪的内力。”根植在他腹脏深处,吸血饮气,源源不断地滋长。

简直像癌症。

良久,这股内劲才消退回去,让他有喘息之时。

钟灵秀问:“现在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他挣扎着站起来,转头盯住她的脸孔,“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谁派你来小寒山?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说错了,这是三个问题。”

钟灵秀瞅向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预感这个江湖非常难混的样子。

苏梦枕之前说的话,搁在其他武侠剧里能拍四十集:迷天盟派人杀少主,结下血海深仇,什么,这可能不是迷天盟的本意,而是友军六分半堂的阴谋?原来幕后boss就是最受信任的老大?

但苏梦枕就这样说破了,而对面的杀手思考了下,居然同样丝滑地接受了现实——

四十集的剧情,半集就没,人人智商在线,包括十三岁的孩子,后面该怎么演啊,有点小害怕。

钟灵秀无比唏嘘,道:“那是一个秋天,和今天差不多冷,我在犹豫要不要和一只狗抢剩饭,静心姑姑发现了我,把我捡回了山上。”

“就这么简单?”苏梦枕问。

“我说是,你信吗?”

他点头:“信。”

“真的假的?”

“你救了我,我不会怀疑你。”苏梦枕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相信。”

“这是实话。”她跳起来,摘下枝头的一颗野杏,剥掉皮咬口,酸得眉毛直掉,赶紧吐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卧底不卧底,都是真的吗?帮派之间派卧底干什么,不该是官府吗?”

老实说,钟灵秀从未涉及过□□,小混混都没见过,卧底不卧底的,只在电影瞧过。

不对,有个劳德诺,他是嵩山派到华山的卧底。

仅此一例。

但人家为的也是武功秘籍,而不是这样的□□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