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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她道,“猜到就告诉你。”

杨逍问:“你父母是谁?”

“家父家母是寻常人。”钟灵秀感慨,“许是樵夫、许是渔妇,总是碌碌众生。”

“可是我明教弟子?”

“不是。”

杨逍满腹疑窦,兴趣又浓厚两分。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钟灵秀翻山越水,再度来到了华山。

山还是同样的山,人却不是同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一个嗜酒如命的华山首徒给她送点心吃了。如今的华山掌门名为鲜于通,任何一篇倚天同人里都必须死一次的恶徒。

他先是玩弄苗女的感情而中毒,侥幸被胡青牛所救,结果骗他妹妹胡青羊的感情,使她怀孕又抛弃她,人渣一个。

“杨左使一路跟我到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便实言相告。”

华山脚下,她和杨逍在树下避雨,夏日暴雨奔急,打得树叶哗哗作响,“我此行要杀华山掌门鲜于通,此事可大可小,倘若叫你明教背了黑锅,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杨逍挑起眉峰:“姑娘是一早就算计好了,要让杨某背下这残害同道的罪名?”

“是你自己跟来的,我又不曾拿剑逼你。”钟灵秀奇道,“你不想掺和,现在可以走。我不是鲜于掌门,杀了人就非要嫁祸给明教,自有旁人乐意接下这条命。”

被鲜于通害死的除了胡青羊,还有他师兄,届时假托对方的亲人报仇也无不可。

杨逍道:“嫁祸给明教?好好,你既这么说,杨某想走也不能了。”

“那好。”钟灵秀问,“你是要同我合作,还是各干各的?”

他从容道:“愿闻其详。”-

这日夜里,鲜于通如同往常一般洗漱完毕,预备回房睡觉。

甫一踏入房内,周身汗毛凛然竖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危险,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折扇,还未握拢,手臂倏然一麻,整条胳膊都无法动弹。

他心中一惊,立刻探出左手握扇,华山绝学名为鹰蛇生死搏,折扇就是毒蛇,一刺一戳就取要害。可不巧,论起刁钻的招式,辟邪剑法不弱于此,背后一缕清风掠过,固定扇子的囊带断裂,藏有毒物的折扇掉落于生人掌中。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华山?”鲜于通又惊又怒,朝风来处张开五指,这是鹰爪功,擒拿的功底。

剑光折转迅疾,刺向他的左眼,他撤步闪避,左腿忽得一麻,这就慢了拍,眼皮被剑芒擦掠,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黏腻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淌满脸颊。

后胸又被强劲的指力点下,两处穴道受封,动弹不得。

鲜于通心头慌乱,他看出来了,来袭的有两人,一人剑法刁钻,一人内力深厚,华山几时惹到这样的人物,平添这般麻烦?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他高声呼喊,“华山与阁下无冤无仇,缘何——”

喉咙一涩,哑穴也被封住,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响。

但方才他已说了两句话,皆注有内力,穿透墙壁屋舍,清晰地传到隔壁的院子,不多时,就听华山派的一位师叔持剑敢来:“何人敢在华山派撒野?”

又有一位三十来岁的人随之赶到:“师叔,是什么人?鲜师兄呢?”

他俩一前一后踏进屋内,同时受到袭击。

师叔武功高,杨逍本着怜香惜玉之心,上前一步截住他的剑芒。他修炼乾坤大挪移,真气磅礴,无须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就将他的剑尖夹住,并指一折,清脆地断了他的兵刃。

他瞥过余光,见钟灵秀身穿灰色长袍,头脸也蒙着同色长布,除却眼睛,不露分毫肌肤,长剑乃是山下随手买来,使的招式刁钻阴毒,没有半分武当影子。

鲜于通师弟的剑法远不如她,不到十招就被挑落长剑,肩头中穴僵直。

“两个够不够?”他问,“要不要我把华山弟子都抓过来?”

师叔怒火中烧:“有胆就报上名来。”

钟灵秀挤压声带,嘶声道:“我姓白。”

鲜于通被点了穴道,身体动弹不得,可乍然听见这个姓氏,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牢牢盯住这个不速之客,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展开自己的折扇,问道:“这是你的兵器,是也不是?”

他自不会回答,而她也无须答案,按下扇柄的机关,激发出中空机关的毒粉,兜了鲜于通一脸。

这里头是金蚕蛊毒,剧毒无比,他惊惧之下内力激荡,冲破了哑穴:“救我救我救我。”

“冤有头,债有主。”钟灵秀道,“我今日前来复仇,你认是不认?”

鲜于通不语,浑身震颤,身体软软地塌陷下来,蠕虫一般扭动,疼得满身大汗,地板都浸染水渍。

“你为何要害我师兄?”他师弟奋力挣扎,“偷袭伤人算什么好汉?!”

“害师兄的不是我,是你们掌门。”钟灵秀道,“鲜于通,你认不认罪?”

金蚕蛊毒令人浑身剧痛,生不如死,原著中张无忌即是以此令他供认诸多罪行,当下也不例外。他原不肯说出真相,可受不过千刀万剐似的苦楚,哀声求饶:“我认我认,你是为白师兄报仇……我知道、我、当初以金蚕毒害了他……每日都在后悔……”

两位证人闻言一怔,旋即少女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斩下了他的脑袋。

“恩怨已分明,今夜之事便算了结。”她留下折扇当物证,提起鲜于通的脑袋,轻飘飘跃上屋顶,“告辞。”

灰影矫然掠过天际,没入险峻的山峰。

钟灵秀在凸出的崖上微微一顿,望向思过崖的方向,一息后折身离去。

奔至山下,将人头塞进堆满粗盐的盒子里,泥巴密封打包。

杨逍冷眼看她忙活,见她牵着驴子要走,登时妒火心起,一把拿住她的肩膀:“那姓白的是你什么人?你大费周折避人耳目到此,就是为他报仇雪恨?”

“瞧瞧你的样子。”钟灵秀体内真气鼓荡,发辫无风扬起,震开他的手掌,“莫非明教不懂行侠仗义,只知道男女爱恨纠葛?听说你们明教曾经为一个绝世美女反目成仇,看来所言不虚。”

杨逍当世豪杰,却因情爱蒙眼,说了这般刻薄话,还被她无情点破,不免惭愧一刹:“在下失言。”

但他终究放不下,半是故意半是自语,“鲜于通年过而立,他师兄岁数自然更大,与你绝不般配。”

钟灵秀扭头睇他一眼,默默转回去。

杨逍一怔,即刻回过味来。

假如“白师兄”岁数大,他年近四十又好得到哪里去?可转念一想,江湖中从未听过姓白的名字,怎能与他相比,脚步又轻盈地缀上去:“你要回武当了?”

钟灵秀无语,半晌,委婉道:“男人是不是到了年纪,话就会变多?”

他并不生气,反而道:“任你豪杰庸碌,面对心爱之人,人人都与杨某一样。”

“唉。”钟灵秀叹口气,毫无感动,只觉肉麻,但爱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不必辨认出胜负,摇摇头,“走了。”

她拍拍驴子的脖颈,翻身而上,驱策它东行。

下一站:安徽蝴蝶谷-

进入河南境内,钟灵秀已经厌烦了骑驴,哪怕是武林高手,每天颠来倒去也是会屁股疼的。

当地卖掉换成银钱,乘船走水路。

春夏之交,黄河水运频繁,找一艘合适的船不难。

钟灵秀单独租一间屋,每日在舱中打坐练功,靠岸就上城里逛逛,买两本词作。武侠世界多得是江湖女子,她孤身一人不算显眼,安安稳稳地到了安徽。

她不认得蝴蝶谷的路,只好寻人打听。

杨逍最近不知有什么心事,不大与她搭话,听闻她说出“蝴蝶谷”方才神色和缓:“你要去找胡青牛?”

“不错。”钟灵秀问,“你认得路么?”

杨逍笑了:“我认得,可为什么要带你去?”他唇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书卷气消,多出三分邪意,“你将我视为裙下之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她道,“那又如何?”

“杨逍岂是任你左右之辈?”他冷冷道,“你对我毫无情意可言。”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钟灵秀不以为忤,“杨左使,爱欲是心魔,是你在追逐幻火。”

她望向远处的丘陵,艳阳高照,空气都在湿润的水汽中扭曲幻化,泛出光波的摇曳,“我既不曾骗你感情,还给了你机会,我心不动,岂是我之过?是你没有本事,动不了我的道心。”

杨逍虽然口中说“你对我无情”,心里却未曾真正接受,听她这般坚决,愈发恼怒:“我对你千依百顺,任你差遣左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知道你的脾气。”钟灵秀回首注视着他,“纵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也不会就此罢休。”

“不错。”杨逍斩钉截铁道,“我既选中你,那就非你不可,你不愿意,也非要让你愿意。”

“本想到蝴蝶谷再同你说个明白,可惜——”她遗憾地摇摇头,将包袱系在树梢,免得被动物叼走,“算啦,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杨左使既有心,我也想试试光明左使的能耐。”

风吹起鬓边的秀发,带动白纱飘扬。

钟灵秀捏个剑诀,欠身施礼:“请指教。”

第47章 刚与柔

树林临近河水, 哗哗的水声淌过村头,如情人梦里的低语。

暮春时节,百花齐放, 乃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日子,搁在往年, 城中的少男少女总要相约踏青, 桃花枝下诉衷肠。可惜今年来了不速之客,好端端的没说两句话,忽得动起手来。

白衣书生的袍袖无风鼓动,他并指为剑, 裹挟强劲点向她胸口穴道,当她仰面闪避时瞬间张指化掌, 抓向她薄弱的肩膀。

这般近的距离, 少女手中的长剑难免累赘,可绕指柔剑的特点就是能转折剑身,出其不意。钟灵秀掌心微热, 九阳功打底的真气源源不断输送而出, 将笔直的剑身化为柔炼,一圈圈缠住他的手臂。

掌风与剑风过手, 震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崩出些许织物的裂痕。

杨逍巍然不动, 坚决地拍出手掌, 钟灵秀也没有退缩,剑柄毫无阻隔地碰上了他的掌缘。

强横霸道的内劲穿透金属, 凶猛地传入她的虎口, 这一掌约莫用了他五成内力, 足以将寻常武林人士震得手臂瘫软, 肌肉崩裂,再也举不起剑。

剑柄悲苦地震颤起来,钟灵秀使出武当以柔克刚的绝学,真气化作一张大网,自受力中心向外延伸拓展,兜住这极具压迫的掌力。

杨逍略有意外,不过,她是武当弟子,张三丰亲传,他并无小觑之心,当即抬起右掌,猛地向下击拍她的后心。

拳脚不如兵器坚韧,可胜在双掌双脚,又比单兵灵活。

钟灵秀轻吸口气,没有躲避。

笑傲世界喜欢比剑招,倚天则喜欢拼内力,入乡随俗,她自然也要试试内力的比斗。

九阳讲究舍己从人,太极亦然,也就是任由他一掌打过来,背肌倾斜旋转,卸掉最直接的力道,打入体内的真气则不去抵抗,而是以自身的内力相挟相从,冲淡这股真气,分而化之,最终消去这一掌的威力。

这是纯粹的内力比拼,鲜少出现在武功如此悬殊的两人之间。

杨逍暗暗懊悔,唯恐她承受不住,肺腑受创,口吐鲜血。

又不免庆幸,幸亏此地离蝴蝶谷不远,若她真有不好,立即送到谷中令胡青牛救治。

然而,钟灵秀如同强韧的柳枝,刚中带柔地斜过身,既没有吐血,也没有踉跄倒地,手中的长剑铮然弹开,重新化为笔直的锐器,指向他的前胸:“你手中没有兵器,我也束手束脚,取一件兵器吧。”

内功大成后,百般兵器都可随手使出,杨逍并无常用兵器,解下腰间的竹萧当武器,遥遥一点。

竹萧迸发出眼花撩人的剑光,一招递出,衍生出七八种精妙变化,眼前、胸口、左右肩膀全都在变招的笼罩范畴,剑气无形挤压胸腔,对手未战就要先怯了。

钟灵秀略一思忖,没有再使绕指柔剑。

她的武功还不到返璞归真之境,什么剑法招式都一样,杨逍剑法来势汹汹,以独孤九剑先发制人最为合适。

剑光烂漫,竹萧的剑势尚未成型,就被剑尖招架。

他一口气变幻十种不同的招式,她就一口气挡下十种变化。

杨逍终于变色,喃喃道:“好剑法。”

当今江湖论武功,属阳顶天和张三丰绝顶,其下就是他、范遥和灭绝师太一流。峨嵋师承郭靖、黄蓉,汲取桃花岛和全真的武学精髓,剑法独树一帜。

他曾与灭绝的师兄孤鸿子比试过,孤鸿子武功寻常,峨嵋剑法却并不弱。

可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八,一手剑法竟有这般境界,无招无式却破尽他的百般变化。

他沉在丹田的悠长气息提起,竹萧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

或者说,肉眼看来变慢了,实际的威力更上一层楼,是真气太磅礴汹涌,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滞缓破空的风声,才造成变慢的假象。

钟灵秀肃容凝神。

她从前练习辟邪剑法,内力控制不到家,用剑崩剑,用针断针,后来内功小成,总算不至于挥一剑就断把兵器,可次数多了,真气收放不到家,兵刃难免坑坑洼洼。

这把剑是武当所铸,比市面上贩卖的普通长剑结实一点儿,却不是什么宝兵神器,若不能在抵抗杨逍内劲的同时控制好劲道,怕是又要报废。

古代盐铁都是管控物资,武侠世界宽松点,铸一把分量趁手的剑也不便宜。

我得小心点儿。她这么想着,掌中长剑倏地凛冽。

力道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她知道,剑已触及竹萧的劲力,稍有不慎既会粉身碎骨。

但《九阳真经》里有一句话,许多人不记得出处,却依旧能诵,那就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假如真气浩荡似山川,自不必畏惧狂风骤雨。

当然,她还没有这样的内力水平。

再高明的武学诀窍,不适配自己就等于没用。

钟灵秀细细感悟兵刃交接处的交锋,少顷,霜雪似的剑刃蒸腾出丝丝白气,竟然模糊起来。坚硬的剑身不再强硬,反而在劲力的推搡下左右摇晃,时而柔折,时而顿首,仿佛在雨中折翼的翩翩蝴蝶。

——只是仿佛。

杨逍知道,长驱直入的剑势已被挡下。

她的剑外柔内刚,其意刚强,破他剑法的气势不曾动摇半分,其身柔韧,并不与敌人的真气硬拼,绵柔的劲道如同一团棉花,消解着进攻的内劲。

他的脸部肌肉稍有失控,消解了惯有的傲然之色。

《乾坤大挪移》是明教至高武学,阳顶天只传给他一人,而这门武功的奥妙就在于颠倒刚柔,逆转阴阳。换言之,武林中人内力或刚或柔,只取其一,能刚柔并济,偶一变化的都颇为难得,绕指柔剑算是一个,已是武当看家剑法。

但钟灵秀这一剑外刚内柔,一剑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何止难得?

不夸张地说,仅凭这一剑就足以令她成名江湖。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杨逍的胸腔里荡出一声叹息,仿佛又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霎时间,惊艳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伴随他挥袍振袖的乾坤大挪移,将强横的真气化作柔软的清风,卷住她的长剑掷向一旁的草丛。

这招防不胜防,钟灵秀长剑脱手,情不自禁“咦”了声:“乾坤大挪移?好厉害。”

她方才使出外柔内刚的真气,似有所得,还在回味,陡然见他使出本世界的绝世武功,欣喜无比,当即纵身而起,施展武当的轻功梯云纵,旋身飞到旁边接住了长剑。

足底一蹬灌丛,内力触及柔软的草叶,转柔为刚,登时推出一股劲力,将她的身体高高抬起。

钟灵秀一剑刺下,取他后心。

杨逍双袖鼓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拖曳,平直地划开一段距离,竹萧飞向她的小腹。

钟灵秀知道与他交手必有所得,来不及梳理体悟,凭借直觉抄手撩剑,“当”一声竹萧横扫开,同时提起拧身,鞋底在竹萧上一踩一蹬,身形拔得更高,汹汹劈剑。

杨逍身形一晃,闪现到树干下挑起足尖,勾踢竹萧握回掌中,旋身避到树后,躲开她的攻势。

这一剑要是劈实了,剑头一定深深没入树干难以拔回,不便后续接招。

千钧一发之际,钟灵秀收回刚劲,丹田中真气旋转,化刚为柔,轻轻在树干一触,令剑身弯折刺向斜后方。

这招是绕指柔剑,又不是绕指柔,她舍弃了七十二路剑招,取其技巧,舍其套路,真正做到了独孤九剑中的无招胜有招。

壁垒一破,心念自然通达。

钟灵秀一气刺出十剑,招招无招,随心所欲,反而将杨逍逼得只能接招,无力还手。

他再也没有心情胡思乱想,全神贯注地对付起了强敌。

掌力拍出,震断一掌粗的树干,茂密的树冠被劲力推倒,违反物理规律,轰然朝她压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枝丫变成挥舞长剑的恶魔,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砸下,真如剑阵一般难缠。

这要是被砸中,轻则毁容,重则伤残。

钟灵秀快速瞥向四周,后纵躲开是不能了,杨逍已闪身到她身后,看手腕的动作是擒拿手,只要她向后掠出,等于送到他的掌下,梯云纵向上脱身也不容易,这棵树枝繁叶茂,上头的树枝密密麻麻地交错,速度定然大受影响,杨逍黄雀在后,破绽太多,亦不可取。

那就只能……

她伸出掌心,按住倒下的树干。

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良机转瞬即逝。

周身真气不留余力,全部灌向这棵倒霉的大树。不出所料,它看似是被腰斩成两段,以柔劲一推即可稳住,实则掌力在逼入树干的刹那就蔓延扩散,将树干的中间部分悉数震碎而不伤表皮。

假如她施以柔力,一点外力破坏了个中平衡,整棵树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溃散,到时候纷乱的木块齐飞,和万箭齐发无甚区别。

但钟灵秀同样施加了无比刚硬之力,且控制得恰到好处,深入一寸即散开,二人的内力一里一外迸发,顷刻间将这棵大树震碎。

粗糙的树皮噼里啪啦倒飞而出,她矮身侧纵半步,让杨逍吃了一波树皮暗器,自己则以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挡下砸落的大枝干。

施展三五招后,她见飞落的树桠四分五裂,忽觉可惜,心中动念,使出的剑招中带了一丝柔和的劲道,点住树桠后往侧面一拖一带,甩向对面的杨逍。

他已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二层,袍袖充盈真气鼓荡,裹挟出一只巨大的气团。

散落的树枝落到气团附近,就被真气吸引凝聚,在他的双掌间飞舞盘旋,形成一个庞大的叶子球。他唇角一扬,左手上托,右掌前推,竟将这一堆集合的枯枝碎叶一齐冲向她。

这招介于虚实之间,既不是某种兵器,长剑将其一砍为二也没用,又不是无形的内力,能同样以真气抗衡。

该怎么办?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只攻不守,太极九阳舍己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

两门功法一内一外尽数相反,怎么取舍?

第48章 棋逢对手

钟灵秀面对的不仅是杨逍的攻击, 更是来武学的考验。

能突破障碍,今后更上一层楼,江湖有一席之地, 若折戟沉沙,自此陷入迷障, 爬不爬得出来就要看运气了, 蹉跎半生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紧要关头,她来不及想这么多,毕竟想得越多,顾忌就越多, 反而不能看清内心。

钟灵秀只犹豫了一瞬,身体已遵照潜意识的吩咐纵步前跃。

没错,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 她作为穿越者料敌在先,也喜欢先下手为强。

树叶形成的大球受内力的牵引凝聚,其破绽就在于气旋的核心, 这里好比台风眼, 是最平静安全的一处。可球体不是漩涡,要刺入中心粉碎一切, 就必须突破外部的重重障碍, 这无疑极其危险。

电光石火间, 长剑已掠至叶子球边。

雪白的寒刃一吞一吐, 剑身探入球底的位置,顺着球体外缘的气流游走, 乍看之下, 像是一尾银鱼环绕游曳。

手掌张开, 剑柄在她掌心旋转, 顺着真气的旋转方向带动。钟灵秀且行且退,在比拼内力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遵从了九阳的要旨,由它顺它,将剑身融入飞旋的劲气。

枯枝相随,落叶为伴。

长剑越转越快,就好像卷入漩涡中的蝴蝶,顺利地被气流带入核心。

就是现在!

钟灵秀轻喝一声,猛地握住剑柄。

丹田发热,柔和的内劲以剑为中心逆转,由内而外逆行而上。

杨逍年近四十,内力何其深厚,钟灵秀学太极九阳也不过五年,理论上远远弗如。但张无忌学九阳四年,内力已盖过各大掌门,她虽学的残本,可凭借菩提穴的心无旁骛,亦是一日千里。

论深厚,今日的她自不如杨逍,可论精纯,武当九阳就胜过一筹。

面对比自己强的高手,畏首畏尾必败,须不忌后果,拼死相搏。

钟灵秀咬紧牙关,压榨经脉中的每一缕真气,而这也恰好是她的优势所在,习惯时时刻刻都保留真气行走,非但消除疲惫,锻炼耐力,亦大大锤炼了真气的恢复速度。

这就好像小学的无脑数学题,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固然出的多,进的少,可坚持的时间远比池子的含量大得多。

于是,一番缓慢地挪移后,风好似停了。

树叶形成的大球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

两股内力焦灼地对抗着,作为载体的球体均衡地受力,不往前也不退后,蕴藏其中的断枝“咯吱咯吱”崩裂,树叶粉碎成翠绿的齑粉,染透了这个古怪的大球。

钟灵秀感受到了四肢的乏力,肌肉出现久违的酸软,胸腔受到压迫,呼吸渐渐憋闷。

长剑两边出现星星点点的破损,像雀斑一样令人哀愁。

唉,杨逍这个狗男人,讨厌是真讨厌,武功是真的不弱。

她中肯地点评了句,并未气馁。

《虚空诀》既然暗示他是现阶段的锻炼对象,证明他并非不可战胜,她以头脑、耐心和武功杀死了田伯光,用拼死一搏的勇气打败了岳不群,或许,击败杨逍也需要一点额外的智慧。

是什么呢?

她捕捉身体的每一丝征兆,却只能感受到越来越空的丹田,经脉平时是流淌的小河,这会儿遇见五年一度的大旱,连河床都露出来了。

没有内力,什么阴阳刚柔都是空中楼阁。

但——

当初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呢?

因为不安全感。

她不知道离开笑傲后,体内的内力是否能带走,现实也如她所担忧的一样,基本被锁在奇穴中。况且,内力也不是一劳永逸,像令狐冲那样真气乱窜,无法动用的情况,武侠剧情里可不少见。

一口真气在,四肢折断也能苟命,相反,一把剑在手,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杀人。

她始终没做到天地与人与剑三合为一,但今日事须今日解,管他境界高低,能解决眼下的麻烦就够了。

我还有剑。

钟灵秀不再逞强,倏地握紧了破损的长剑。

剑尖歪歪扭扭地刺向一处。

铛铛铛。

只闻三声脆响,长剑折断一截又一截,到最后只剩下短短三寸。

但已足矣。

这三剑全都刺在薄弱处,以钢铁本身的坚硬消解了杨逍最后的劲力。

细碎的叶片迸发飘扬,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碧雪,轻飘飘地浮动在空气里,如烟似雾,梦幻动人。

杨逍竭力稳住身形,负手到背后。

她的坚韧超出他的预计,两条手臂已不慎脱力,若非乾坤大挪移可激发身体最大潜力,怕是这时已维持不住挺拔的身姿,踉跄在地了。

然而,这又算是胜利么?

是,他有余力,而她真气尽空,兵器也折了,可杨逍险胜一个十八岁少女,究竟是谁丢脸?

“你在做什么?”她足尖一勾,踢起地上的断枝,“我没死没伤,你也还有行动力,胜负未分。”

钟灵秀挥了挥木枝,感受其破空的力道,手感尚可,遂展颜一笑:“看剑!”

杨逍闪身避开,压抑着怒气:“你非要和我分个胜负?我现在一招就能伤你。”

“我剑法还不错。”她说,“你是不是怕输给我,叫江湖人知道笑话你?”

杨逍并不知道独孤九剑无须内力,冷冷道:“我不会输。”

“那为什么不试试?”她轻轻叹口气,无限温柔似的,“杨左使,你的武功多久没有精进了?”

杨逍顿住。

“切磋武功为的不就是互相进步?”钟灵秀苦口婆心,想劝同学写作业的班长,“难得你我棋逢对手,正好彼此查漏补缺一番,是不是?”

她点剑在前,“看招。”

树枝细如蒲柳,穿破暑日炎热的空气,刺向他肩头的穴道。

杨逍皱眉,竹萧滑出衣袖,绿色的弧光划过,击向木枝的薄弱处。

木剑倏地一沉,转点他下腹的穴道。

杨逍并未察觉到剑上所带的内劲,这毕竟只是一个脆弱的木条,真气掌控再好,也就是不损坏新生的嫩芽。但她手中的树枝被风吹拂,绿芽嫩枝随之轻微晃动,分明就是毫无内力的表现。

但怪就怪在这里。

他闪身避开的刹那,这一剑竟刺破了他的衣衫,皮肤绷紧,细微的刺痛一滴滴传来。杨逍实在太意外,即便知道自己受了伤,也要伸手一探摸到血迹,方敢相信真的流了血。

“你说得是。”他缓缓沉声,“我不该小觑你。”

钟灵秀唇角微抿,并不作答。

出剑的时候,她经脉中确无半点内力,可木剑刺出后,自然而然地勾出一缕缕真气,随剑而动,自剑而出,不影响外界种种,只在中剑的瞬间,丝滑地破开一切阻挡。

这让她产生了短暂而恍惚的错觉——假如剑是这么用的,好像破开虚空不是不可能。

但这个感觉转眼即逝。

她仍旧在树林边,天际乌云压顶,夏日随处可见的暴雨又将来临。

回归现实。

回归战场。

钟灵秀轻吸口气,奔袭上前,举剑斜劈。

竹萧舞动,翠鸟似的起落奔飞,倏忽东西,惊雷南北,似是有仙人执其为笔,在空中挥毫,书写一篇浩荡长卷。不独如此,杨逍手掌翻转,擒下地上的碎石拢在掌中,冷不丁飞出一颗,蕴藏劲道击向穴位。

这是大名鼎鼎的弹指神通,而能习得这等绝学,杨逍的师承也就不难猜测了。

钟灵秀聚精会神,暗器可以破箭式招架,她现在一口气能挡下十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只是弹指神通劲力相同,没有快慢之别,树枝又不是长鞭,不够趁手,实在做不到,只能击落两个制造缺口,配合梯云纵的轻功纵起,借住周围的乔木闪避。

石头击中树干,嵌入树皮中,好一会儿才滑落。

她瞥过眼,微微一笑。

“接招。”钟灵秀飞出木剑,手腕微沉抖动,穿着彩线的绣花针飞舞而出。

木剑旋转挡下了两枚石子,与第三枚同归于尽,一起尘归尘,土归土。绣花针寒光凛凛,在巧手的操纵下轻灵地穿梭缠绕,攻向碧绿的竹萧。

虽然张三丰说,辟邪剑法过于阴狠,叫她不可轻易使用,但她并不认同。

一来,华山气宗与剑宗之争源于《葵花宝典》,而这恰好是她正面临的困境,她希望能借辟邪剑法领悟一二,寻找自己的道路。二来,绣花针不起眼,能藏能带,可作暗器,可为武器,没事还能缝补衣裳,打起来又好看,放弃太可惜了。

狠辣又怎么样。

不打人就是,打武器也一样。

她手指轻按慢拨,这是古琴的指法,下意识地用了起来,又因针刚而线柔,暗合九阳的刚柔变化,真气运转顺畅,比从前更得心应手。

羽。

飞针快速穿梭,牵引着丝线交错。

徵。

竹萧点剑下沉,黏住暗藏柔劲的线圈,也被丝线所困。

角。

杨逍五指死死握住萧管,脸上闪过一瞬的红光。

商。

他始终没能突破乾坤大挪移第三层,这样的颠倒只持续一刻,真气就有些失控,不得不立即收敛。

宫。

彩色的丝线自竹萧的按孔穿进,自底部破出。

轻微的碎裂声自掌中响起,听在杨逍耳中犹如除夕的爆竹,惊破天光。

他下意识地捏紧。

竹片“咔嚓”一声,飞溅成斑驳的碎片,无助地沉浮在空中。

轰隆隆。

暴雨如期而至,痛痛快快地洒落田野。

他的头发迅速被雨水浸湿,泛青的脸孔淌满冰冷的细流,唇角紧紧抿住,双眼中烈焰熊熊。

“你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顺眼得多。”钟灵秀一样被淋成落汤鸡,不过,她很庆幸能在雨前分出胜负,这样就不会感冒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多谢杨左使指教,我甚有所得,希望你也如此。”

此战收获颇丰。

更好地掌握了刚柔并济,阴阳逆转的内功。

精进了独孤九剑。

对辟邪剑法有了新的想法,东方不败的选择给了她很多启示。

千般思绪需要沉淀,身体也泛出浓郁的疲倦。

肚子有点饿了。

“你真的不愿意带我去蝴蝶谷吗?”她望着潺潺雨帘,唉声叹气,“雨太大了,我们总要寻个地方避雨吧。”

第49章 蝴蝶谷中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杨逍带着钟灵秀到达蝴蝶谷,雨水已淅淅沥沥, 倦怠收场。

蝶谷医仙胡青牛和笑傲江湖的平一指一样,属于本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夫, 医学造诣吊打普通大夫。他有一个规矩, 不救非明教之人,因此得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称号。

这背后有一番缘故,他老婆王难姑爱下毒,以前他经常给人救了, 却又觉得对不起爱妻,遂决定只救明教的人, 因为老婆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本教弟子下毒。

钟灵秀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无妨,她不是来求医的。

因有杨逍同行,省去了无用的纠缠废话, 胡青牛客气地请他们入谷, 询问来意。

“我有求于胡大夫,这是拜礼。”钟灵秀递上鲜于通的人头, “我少时自家父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虽然冒昧, 但也只能以此略表诚意。”

胡青牛深恨鲜于通, 哪怕他的人头早已萎缩变形,依旧以一个大夫精准的眼光辨别出身份, 又惊又喜:“你、你杀了鲜于通!”

他看向杨逍, 再看看她, 斟酌道, “姑娘想让我救什么人?只要于明教无碍,我可为你破例一次。”

“我想学医术。”钟灵秀自报家门,“但我师出武当,并非明教中人。”

胡青牛登时为难,余光瞥向杨逍。

“我只是与她同路。”杨逍怀着古怪的微妙心情,半嘲半讽,“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姓谁名甚。”

男人受到打击就容易小家子气。钟灵秀不与他计较,继续和胡青牛商量:“我知道医仙为难,若是你不能教我,我便以这人头换医仙的一本医书,如何?”

胡青牛身属明教,对所谓的正道人士并无好感,自不愿教她医术,可她替妹妹胡青羊报仇雪恨,恩情不可不报,以医书交换恩怨两清,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

他思量片刻,点头答应:“我有一本《子午针灸经》,乃我心血之作,便与了你。”

说罢,进屋取出十二卷手书递给她。

钟灵秀认真翻阅片刻,笑道:“前辈心血之作,我就这么拿去未免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请容我借宿一夜,明日我到镇里买些纸笔,誊抄一份带走就好。”

借宿不是求医,不曾坏他规矩,且她做事周全,言语客气,胡青牛不好拒绝,便道:“看在杨左使的面子上。”

“好。”钟灵秀怡然颔首,“也多谢杨左使。”

杨逍冷笑:“愧不敢当。”

胡青牛扫过一眼,默默吞回了原本的话-

蝶谷医仙隐居山中,却并不与世隔绝。

每隔十日,就有镇上的民夫送来粮油米面、布匹纸笔,以及许多炮制好的药材。

钟灵秀抄了两天书,进度不到十分之一,便出钱给村民,叫他们在附近建起一座茅草屋,供自己暂时居住。

当然,这征求过胡青牛的同意:“我既非病患,总要避嫌,素闻医仙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起了误会反而不妙,还是别居他处妥当。”

胡青牛深觉有理,对她印象又好了许多,专程配制了一副驱虫草药给她。

洒扫驱虫,上梁安门,钟灵秀在蝴蝶谷有了落脚之地。

这下可以慢慢抄书了。

离得近,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就立即询问,手书中的备注看不明白,也随时能够请教。

胡青牛不是傻子,很快看出她的目的,但她态度恭敬,做学问又认真专注,实在讨老师欢喜,于是,话到嘴边几次又给吞了回去。

倒是钟灵秀主动挑破了:“胡大夫,我滞留此地,除却向你求教疑难,还有别的目的。”

杨逍平静道:“你想探听明教的底细。”

胡青牛悚然一惊,险些起身拂袖,可见杨逍没有动静,只好按捺住冲动,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

“不错。”钟灵秀点头道,“我一直听人说,魔教行踪诡秘,做事残忍,曾犯下不少恶行,但从前家父说过,明教之所以恶名累累,都是与朝廷作对的缘故。”

胡青牛忍不住道:“我教的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自唐传入中土以来,多次起义对抗官府,如今蒙古鞑子高坐龙椅,残害汉人,不知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近年来魔教恶行累累,说得最多的就是谢逊。”她道,“除了他,其他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反倒是你们抗元的事未曾听人说过……总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胡大夫这里来往多是明教弟子,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行事。”

杨逍冷声道:“我教弟子是非,不劳外人评价。”

“我五哥同谢逊一道失踪,今后二人不露面则已,一旦有一人出现,就是无穷无尽的恩怨。”钟灵秀叹道,“杨左使怎么想,我管不着,只想自己看一看,明教弟子究竟是恶贯满盈,还是重情重义。”

她望向胡青牛,“我不会妨碍胡大夫,也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能否容我逗留一段时日,将疑团弄个明白?”

然而,明教弟子从不在乎外界看法。

胡青牛并不松口,断然道:“杨左使说得不错,我教自有主张,不必外人操心,钟姑娘,这书你也不必抄了,明日就拿着原稿回你的武当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转头问:“杨左使也这么想?”

杨逍不答,拱拱手:“叨扰多日,杨某也该回去了。”

她叹气。

难怪有朝一日会被六大派围攻,明教时也命也,注定有此一劫。

“也罢。”有些时候,因果是由人性而起,非外人能改,尽过人事就问心无愧,她点点头,道,“各有各的命数,他年明教危难之际,杨左使莫忘今日之言。”-

带着十二卷《子午针灸经》,钟灵秀离开了蝴蝶谷。

书卷沉重,亦须细心保存,她只能在镇子上再买一匹骡子,补充干粮与武器,在一个雾气的早晨踏上了回武当的旅途。

安徽到湖北不远,且走且停也才大半月。

杨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盼着他受此打击,暂时没有其他心思,能叫纪晓芙免去一劫。

——看书时以为命运易改,身临其境才知人力有穷,每个人只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影响不了他人的选择。

俞岱岩没有瘫痪,张翠山和殷素素还会死吗?

谁知道呢。

曲折一路,初秋时分,钟灵秀回到了武当。

宋远桥如释重负。

纪晓芙在她失踪后焦急无比,直接到武当报信,殷梨亭听闻此事,立刻与她一道下山寻找,唯恐她遭遇不测。今天见她安然无恙返回,悬在诸位师兄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一个师妹。

“究竟发生何事?”张三丰都被惊动,出关询问详情。

钟灵秀想想,蒙太奇叙述:“我遇见了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同他动了手,然后他就走了。”又拍拍鼓囊的包袱,笑道,“寻到一位名医,帮他了结一桩恩怨,换得这些医书。”

宋远桥脑海中浮现出白袍书生的样子,欲言又止:“就这样?”

没有证据的绯闻,认下作甚?她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他没有赢我,面子过不去,很生气的走了呢。”

宋远桥握拳轻咳两声,吐出浊气。

钟灵秀轻巧地撇开话题:“师父,他用的弹指神通,许是桃花岛传人。”

张三丰是大龄未婚的九十五岁老人,没多想,讶然道:“桃花岛?”

“剑法不俗,内功也厉害,可刚可柔,威力奇佳。”她聊了好几句武学感悟,得到张三丰的认可才道,“弟子想闭关一段时间。”

众人自是叫她安心去。

回到自己的屋舍,陈设如旧,纤尘不染,熏檀香日久,木头缝里沁出淡淡的香气,令人心安。

一册册安放好书籍,蒲团拍拍蓬松,煮一壶清茶,钟灵秀坐回熟悉的位置,静心梳理这次出行的收获。

首先是太极九阳功的理解,她对真气的变化调控更得心应手了,虽然不知道乾坤大挪移是怎么办到的,反正她现在也能做到,只是无法利用真气反弹防护,内力流转周身,也没有如臂指使的畅快感,依旧中规中矩。

因此,乾坤大挪移还是要想办法看一看,练一练,取长补短。

绕指柔剑就不必说了,刚柔转化得心应手,甚至她觉得不用剑更好,可以试试换成针线,毕竟它作为一门剑法不算突出,如能当做暗器取代辟邪剑法,也省得落人口实。

独孤九剑还在刷熟练度,破尽天下武功没那么容易,今后还要多和不同流派的人交手才好。

杂念如气泡消散,心绪回归清澈。

她再度陷入了玄奥而美妙的悟道状态。

记忆降临,回到树林边,自己挥舞着长剑与杨逍搏斗。

原来之前的内力转化这般生涩,难怪剑势差了半分,杨逍的内劲变化圆融自然,以颠倒之法逼她露出破绽,可惜收放亦未圆满,否则弹指神通的速度还要更快,响动也会更小。

思绪沉入身躯,真气源源不断地催生。

她丹田的内力转换刚柔,时如疾风劲烈,时如潮水奔涌,人静而气动,动静合一。躯体逐渐轻盈,四肢似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轻轻一戳就能将石头捅出一个洞。

这种澎湃的力量感影响了大脑,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宣泄出膨胀的气团。

哒哒哒。

藏在手绳中的绣花针飞射而出,刺入墙壁,排出七根颜色不同的弦。

抹。

沉底轻柔的音色响起,清晨初醒时睁开的眼睫。

挑。

忽然到来的一滴雨珠,落进池塘荡开一圈圈涟漪。

勾。

水晶帘挂起,花盆里的种子破土而出。

钟灵秀感受到指尖的内劲,更轻柔、细致、精准,三声音律弹出,彻响紫霄宫,却不曾撕裂丝线的文理。绣花针牢牢固定在墙中,没有脱落的征兆,好似原本就该在这里。

她微微侧过脸,疏导真气自指尖溢出,一丝丝,一缕缕,奏成弹过千百遍的笑傲江湖曲。

汹涌的海潮在月光的抚慰下,渐渐回归平静。

第50章 昆仑山

钟灵秀闭关三月, 沉淀了先前的种种感悟,武功自然有所精进。

可惜,武当七侠不是对手,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无人可切磋, 干脆继续闭门巩固三个月。

待开春雪水化冻, 野草生长蓬勃,她才着手学习医术。

然而,十二卷《子午针灸经》,潜心钻研一个月, 看懂的不足十之二三,经常陷入“这是什么脉, 这又是什么穴, 伤这里是刺哪儿来着”的困局。

唉,学医也看天赋,很不幸, 她不太多。

但钟灵秀心态良好, 不理解就死记硬背,背晕了就到山里寻摸一番, 抓只断翅膀的鸟, 逮只瘸腿的兔子, 上手实践一番。

成果斐然, 全进了肚皮。

是以,莫声谷摔伤, 还是悄悄下山找了大夫, 俞莲舟皮外伤, 自己敷点药, 完全没告诉她知道,张松溪则专程出门一趟,带回来扎针的木头人,方便她练习。

晃眼就到夏日。

一个艳阳天,年幼的宋青书前来传话:“姑姑,我爹说有人给你送礼,叫你过去一趟。”

她年纪渐长,几位师兄碍于男女大防,鲜少直接上门,宋青书七八岁的年纪,能跑能跳,人憎狗厌,经常被亲爹和师叔使唤跑腿。

“给我送礼?”钟灵秀喂他一瓤蜜瓜,“谁送的?”

“小侄不知。”宋青书啃着瓜,摇头如拨浪鼓。

“我去看看。”她好奇地出去一瞧,紫霄宫前的空地上摆满箱子,什么绫罗绸缎,曲谱琴萧,乍看颇为壮观。

宋远桥眉关紧锁:“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人上门送礼,说是给你的,却不肯明言来历。”他其实心有猜测,只是不便说明白,含混道,“你瞧如何处理?”

钟灵秀不假思索:“退回去。”

“钟姑娘,送礼的人说了,你若退回去,就要我全家老小的命。”为首的武夫四十来岁,一身护镖人打扮,他唉声叹气,“我们实在惹不起这样的人物,请你发发慈悲,收下这些东西吧。”

“也行。”她出乎预料地好说话,“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他送礼的本事真烂,难怪讨不到老婆。”

“……”镖头神色惊恐,这是他能听的话么,不会被灭口吧。

钟灵秀又道:“我救你一次,不会救你第二次,下回再接这样的生意,生死由命。”

镖头唯唯。

她环视一圈,拿走古琴,随后取出最名贵的一匹布料:“琴我留下,这匹布是委托费,你将这些东西送到江西袁州,那里有人抗元起事,正好给他们做军费。”

镖头还想说什么,宋远桥气沉丹田,一声怒喝:“怎么,那人的镖接得,我武当的接不得?”

他内功不俗,声音炸响在镖头的耳边,震如惊雷,耳膜嗡嗡直鸣,头晕脑胀。

镖头自然也得罪不起武当派,苦着脸应下委托,招手让人把箱子抬回车上。

宋远桥盯着他们走人,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真不像话。”说完忽觉不妥,忙道,“同你不相干,我是说他、那人行事甚荒唐。”

“是啊。”

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至少不敢打上武当,或是半夜潜入把她掳走。

不过,终究是一桩麻烦事。

钟灵秀想想,干脆道:“大哥,我打算下山历练一段时日。”

宋远桥知道她是怕连累师门,摇头道:“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你无须担忧。”

“我打算调查一下屠龙刀的传闻。”她随便扯个理由,“再去谢逊的老家看看,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杀人,想引出成昆必有缘故。”

近年来,虽说谢逊、张翠山等人不曾露面,可关于倚天屠龙的传闻却一日盛过一日,哪怕是张三丰听了也觉惊心,仿佛山雨欲来。兼之钟灵秀武功不差,行走江湖足矣,宋远桥衡量片刻,还是答应:“万事小心。”

“我会的。”

娴熟地打包行李,拾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再到武库中挑选新的兵器。

细针一盒。

短剑一把。

钟灵秀游走在兵器架上,左看右试,最终拿起了拂尘。

柔劲扫过,尘埃尽拂。

再翻手一甩,羊毛挺拔,坚硬不输铁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出家人慈悲为怀,拂尘比剑更拽-

假如这是游戏,倚天一定是个繁忙的副本。

笑傲江湖只争《辟邪剑谱》,射雕全天下抢一本《九阴真经》,倚天屠龙可好,名字里的倚天剑、屠龙刀是好东西,暗藏九阴和武穆遗书,昆仑山掉落《九阳真经》,明教地道里还有《乾坤大挪移》,忙死个人。

钟灵秀不喜欢这样奔忙的日子,但前头有绝世秘籍钓着,无异于一根香甜的胡萝卜,旅途劳累也不算什么了。

再说,掉落悬崖得武功秘籍乃经典剧情,来都来了,何妨打个卡,过过瘾头。

她宽慰自己一番,离开武当不久便改头换面,乔装成书生往昆仑山去。

昆仑有朱武连环庄,是从前一灯大师渔樵耕读的后人,因曾跟随过郭靖黄蓉,也得了他们的武学。这是神雕的剧情,且不多赘述,反正时至今日,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武连环庄是昆仑大户,好找路,也是个“自助”补寄点,钟灵秀还是定其为目的地。

夏日,昆仑适合赏玩行走,有商队出没。

她假称母亲病重,需要天山雪莲治病,混进了一支药材队伍。

药材商人见他样貌清秀,文质彬彬,有心交好,与他说了许多昆仑的事。譬如他们这次捎带了许多江南的胭脂,半两银子的成本,卖给昆仑掌门何足道的小妾、朱大小姐、武姑娘,十两她们都不要,三十两才勉强。

她趁机请教西域的药材价格,以自学的草药知识佐证,暗记下几种珍稀药材,准备路上留心一二,回头卖掉也好充作旅费。

穷家富路,江湖人吃饱穿暖不难,想睡得好就非得住一等客栈,不然普通床铺闹虱子就够吃一壶的。要是女侠遇到月经期,谁苦谁知道。

所以,走南闯北能赚钱的话,千万记得赚一点。

有熟悉路途的向导带路,除却中途遇见狼群不得不绕行一段距离,一切顺利。

半月后,商队在昆仑派左近的小镇停下休整,钟灵秀按照他们的指点,购置斗篷、粮食、匕首等物,又买了一口小铁锅,独自出发寻找《九阳真经》。

三天就迷路了……

昆仑何其之大,放眼望去荒无人烟,白天看苍鹰,夜里听狼嚎,走过一重山又回一重山,层峦叠嶂,无穷无尽。

钟灵秀只能靠太阳分辨大致方位,来时的路早就无影无踪。

武侠已死,现在上演的是荒野生存。

她每三天抓一只猎物,或煮或烤,摄入基础养分,干粮省着点吃,没事儿就遵照随身携带的图谱,挖掘些可食用的根茎,幸亏盐足够,整整一皮袋,足够她一个人吃上五六年。

前两个月,她还搭个简易的棚子睡觉,后来嫌麻烦,拿草茎编条粗草绳拴起,仿照古墓派睡长绳的功夫。

她如今武艺有成,根本不会摔落,习惯两天就非常自然得入睡了。

生活不知不觉变得十分简单。

白天猎食取水,满足生存的最低需求,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节省热量流失,恢复精力,人类在数万年前的生活就是如此纯粹,什么功名利禄、权势富贵都不用想。

心境比闭关时更简单,一切都放空了。

她有时候看着星星睡不着觉,起来打坐,忽觉天明,忽觉日落,不饥不渴,醒来时弄不清楚过去了几天。

日子清苦却快乐。

还交了两个非人朋友。

一只小狐狸,可能是藏狐,尾随她两次被投喂后,经常时不时冒头跟随,试图捡漏。

钟灵秀有些寂寞,默认了它的尾随,想摸摸,怕它身上有传染病,强行忍住。

还有一头走丢的羚羊。

这是冬天的事了,昆仑几乎无有秋天,气温一夜之间跌破,她某天醒来,漫山遍野皆是银雪,一头才出生不久的羚羊与族人走散,跌跌撞撞走到了她歇息的山洞,依偎着她睡着了。

小羊温暖可爱,抱着睡十分暖和,钟灵秀逮住它上上下下一顿摸,还是狠不下心吃掉,遂编个绳子系住,带在身边做个伴儿。

动物有它们自己的生存模式,寒冬将至,小羊根据模糊的童年记忆,跌跌撞撞地走向过冬的山谷。

钟灵秀反正不认路,干脆跟着它。

寒风呼号,同行者越来越多。

她瞧见了牦牛、野驴、猞猁、雪鸡,远远瞧见过雪豹和熊。

有了它们,好处是更容易找到方向,不怕走偏,坏处是藏狐丢了,小羊差点被一头豹子吃掉,被钟灵秀一拂尘扫开才悻悻跑路。

第二场雪到来前,她到达了一处较为暖和的谷地。

这里聚集着不少食草类和杂食动物,有些时候,捕猎在所难免,总有一些老弱病残被吃掉。但奇怪的是,庞大的食草动物群并不惊慌,哀鸣两声便过去了,依旧竭力寻找草叶吃。

藏狐彻底失踪,小羊害怕被捕走,吃草都不敢远离,夜里就依偎着她睡觉。

钟灵秀初时不习惯,后来就坦然以人类的身份加入。

豹子捕到猎物,被她一巴掌抽开,割走一条肉,白嫖它的劳动。猞猁咬死一只野兔,她也厚颜打劫,抢走只兔腿,把小家伙看得一愣一愣,想不通两脚兽怎能如此无耻。

但钟灵秀也没有办法。

不抢劫,她就要杀生了。

小家伙们与其辛辛苦苦捕猎一番,准备美餐的时候被杀死,不如被她打劫一回,至少活命。

再说,也不是次次如此。

山谷中有类似栗子的野果子,还有一些植物块茎,能吃的也会吃。

终于发现若干珍稀草药,能吃的进肚子,不能直接吃的挖走。

总得来说,食物不算紧缺,麻烦的是饮水。

谷中有一处水源,大概是高山雪水融化形成的,最开始,天空即便飘雪,溪流也还能引用,可随着天气一日日变冷,水源冻结,没有流动的水可食用了。

人类不担心这点问题,抓一把积雪烧开即可,小动物们却不成。

雪落不到谷地,除了擅长攀爬的岩羊,没有攀爬能力的动物就舔不到。

但没关系,人类会做好事。

钟灵秀梯云纵攀上悬崖,以掌力震落层层积雪,为动物们播撒甘霖。

就是这一天,她远远瞧见了一群白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