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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九阳

武侠世界的诸多奇遇中, 白猿腹中的《九阳真经》获取难度是地狱级别。

因为它会动。

原著中,张无忌救下一只小猴,为它治好伤势, 它才叫来同样为之所苦的老白猿。这何止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一等一的运气。

钟灵秀始终没遇见受伤的小动物, 因为动物一旦受伤, 有极大概率被天敌视为目标捕获,族群也会适当放弃它们,保全整体安全。

但大家毕竟是近亲,生活习性相似, 竟然在过冬的时候遇见了。

万物有灵,她不想硬来, 指指几通人性的白猿, 再拍拍自己的肚子,划拉一道,示意自己有法子相救。

白猿啃着手里的野果, 冷淡、不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跑了。

钟灵秀怒极反笑, 当即运起梯云纵轻功,起身追上。

她的内力经过半年酝酿, 平日却只能拿来御寒抓野兔, 早就骨头发痒, 迫不及待地想宣泄一番。此时纵身一跳, 跃出老长距离,从彼处闪身到此处, 疾如狂风, 轻如飞燕, 叫白猿好生吃了一惊。

它吱吱哇哇叫了两声, 攀住岩石跑路。

钟灵秀哪里肯让,足尖在凸起的石头处一点,柔韧的内力托举身子,轻飘飘地掠向它。

两只护卫似的猿猴扑过来,尖利的爪子挠向她的脸颊,她反手抽出拂尘,一猴一个大耳刮子,将它们远远扫开。其他猴子见状,毛不梳了,果子也不吃了,怔愣愣地看着她追杀老猴王,神情与人类无异。

老白猿早就成精,见状立刻抄起旁边的石头,噼里啪啦往她身上砸,而后趁着她闪避,倏忽攀住藤蔓,以不符合外表的敏捷速度荡下山去。

钟灵秀常年生活在山里,轻功都是悬崖峭壁上练的基本功,同样擒住藤蔓,借力一蹬远远荡开,滑落一段,荡回来再一蹬,再垂直落一段,很快赶上白猿。

它知道不好,拼命往犄角旮旯的地方跑。

钟灵秀内劲一震,将整根藤蔓拔出,舞动两下倏地甩出。

她不会使鞭,可刚柔并济的道理早已贯通,这时一击甩出打向旁边的岩石,石头受到内力激荡,噼里啪啦碎裂。

“站住。”钟灵秀呵斥道,“不然打爆你的头。”

白猿小心翼翼扭头,余光瞥过粉碎的石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猴王之位不保,不由悲从中来,沮丧地停着大肚子走到她身边,低头表示友好臣服。

钟灵秀摸摸它的脑袋,果然,对付动物还是要以动物的方式社交。

“我给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她翻翻随身携带的挎包,掏出两颗果干,将配备好的麻药塞入其中,塞进猿猴的嘴里。

冬天食物稀缺,白猿也没有被下过药,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咀嚼两下,全部吞了。

曼陀罗制作的麻药很快起效,它脑袋一歪,沉沉地睡去。

钟灵秀取出剪刀、针线、镊子,揉搓十指活血,安慰它也安慰自己:“没事,我在武当剖过好几次了,绝对不会有问题。”

自我催眠一番,小心剖开猿猴腹部的皮肉。

没有止血钳之类的器械,以银针闭合血管,减缓血流,内力输入心肺,保证呼吸通畅,层层递进,终于看见白猿腹中藏着的油纸包,血淋淋地取出,再由内而外缝合,敷上止血的药粉。

麻药下得不多,中途白猿就醒了,可它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感受到困扰自己的痛苦在远去,一声不吭,只转着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她。

待药粉敷好,它“咕噜”一声坐起,摸摸不复剧痛的肚皮,手舞足蹈,抱住她的胳膊,捉她的头发梳毛。

钟灵秀忍受两分钟,无情地推开。

白猿也不生气,扒拉她的包袱。

念在它受苦多年的份上,钟灵秀又给了它两个果干,而后趁它美滋滋地吃着,纵身跃下山头,返回谷地。

难得晴空,寻个光线好的地方,翻读这大名鼎鼎的《九阳真经》。

这是斗酒僧藏身于少林所写,有不少佛家之语,武学道理也颇为深奥,假如没有基础,拿到手也难以通读。钟灵秀两世为人,不是读佛经就是读道家典籍,也得一字字一句句梳理,嚼碎吞入腹中消化。

一卷经书通读完毕,再看第 二卷、第 三卷、第 四卷。

期间雪下了停、停了下,愈发寒冷。

钟灵秀点燃篝火,垫块带来的狼皮褥子,窝在洞中钻研背诵。

动物们一样畏惧严寒,纷纷围拢取暖。

有时读书倦了,抬头一望,藏羚羊、野驴、雪貂三三两两围拢,呼吸连绵起伏,你不碍我,我不碍你,秩序井然又奇妙和谐,是现代社会难以想象之景。

钟灵秀不禁慨然,人生际遇真是有舍有得。

从前衣食无忧,交通便利,寄生于庞大的钢铁丛林,如今茹毛饮血,餐风饮露,却在此奇境有此奇遇。

她何其幸运,竟然都感受过,都经历过。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吧。

三千世界,三千人生。

真是太幸运了。

她摸摸身边眷恋的藏羚羊,盘膝趺坐,开始修炼九阳真经。

武当九阳打过基础,第 一卷轻轻松松完成。

第 二卷略有深奥,可她已参悟阴阳调和的道理,一样水到渠成。第三、四卷就要艰涩得多,有关于人体功能的猜想与尝试,也时常谈论佛道,亦有思考天地万物存在合理的哲学迷思。

钟灵秀通读一遍,剔除作者也不曾参透的哲学思考,专注于武功和医学部分。

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即便不通医理,对人体的了解也不会少到哪儿去,斗酒僧藏身少林,不仅精通诸多外伤疗法,亦提出不少治疗内伤的理论。

譬如其中关于心脏一节,提出先天性缺陷该如何疗养,以内力恢复心脏功能,还有对全身骨骼的掌控,如何卸掉关节再接回去,达成缩骨的效果,看得她一愣一愣,大呼厉害。

武功真万能。

喜欢练武,沉迷练武。

钟灵秀越看越沉浸,竟然没发现冬天已不知不觉过去,春天来了。

谷底野花开遍,动物们先后离开,它们要忙着迁徙、捕猎、求偶、交-配、生育……被本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钟灵秀没走,重新休整了自己的住所。

采集草叶编成软垫,下陷阱捕猎,溪流恢复了水量,时常有鱼虾可吃。

野菜遍地都是,挖了煮汤,摘点蘑菇炖鱼也可口,唯一痛苦的是干粮吃尽,没有米面吃,但忍忍无妨。

她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功了。

真气充盈经脉,五脏气血旺盛,头发和指甲生长极快,过段时间就要修剪,精神奇佳,小睡一会儿就自然醒来,一点儿不困不累。

没有钟表,不觉冷热,有时潜心练功,瞧不见日出月落,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

慢慢的,她只对“年”有概念了。

动物们陆续前来过冬,就是冬季到了,睁眼发现它们已然离去,那就是春天已复还。

脑海中不是不曾闪过“这样会不会错过剧情”的担忧,但比起参与剧情节点,她还是觉得提升自我更为重要。

阴谋诡计永不断绝,没有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比韭菜都容易长,唯有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一力破万法,书写自己想要的结局。

遂不再多想,潜心修炼。

某一日,约莫是秋冬,山顶已有银雪。

钟灵秀自漫长的入定中醒来,丹田真气浩如烟海,蒸腾不绝,身体微微发热,四肢轻盈,已练成九阳内功。

太不容易了。

太奇妙了。

她缓缓吐出口气,检查周身的物品。

经书包好,塞回挎包携带,以后还要给张无忌练。铁锅质量不佳,已经烧出一个大破洞,不能再用,姑且舍弃,拂尘脏兮兮的,凑合继续使。

短剑、竹笛、盐包带好,挨个摸过小动物的头。

第一年依偎她的藏羚羊已经当母亲了,生孩子的时候还挤过羊奶,撸之。

“我走啦。”她抚摸它的背,“江湖不见。”

母羊舔舔她的手指。

钟灵秀把剩余的柴火码在火堆边,转身离开了这里。

山外风雪重,她已无所畏惧-

杨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昆仑山上。

他的武功比数年前又有精进,可只要想到自己年近不惑的岁数,竟然输给一个十八岁少女,从前的自负便少了一半。然而,骄矜易散,心绪却难平静。

此前他千里迢迢遣人送礼去武当,说不好是出于何种心态,但做都做了,也就静待结果。

万万没想到,礼物送到,她只留了一把古琴,其余全都送到抗元义军手中。

若无他意,何必留琴,若真有意,为何又拂他脸面?

杨逍左思右想,心中极不是滋味。

但不久后,她销声匿迹,江湖几无人提及武当女侠,杨逍多方打听也无所得,失望之余,忽而意识到自己竟为一女子心绪不宁数年,有违大丈夫本色,实在不该。

遂回到昆仑坐忘峰,决意舍下这段孽债。

然而,愈想忘,愈忘不了。

她这般美貌,又有这般武功,任何一个男人都难免生爱慕,偏又求不得,孰能相忘?

心绪难静,干脆出来走走,冬日寒风凛冽,正好清醒。

远远的,听闻一些人声喧嚣。

坐忘峰离昆仑派极近,他常在此居住,也有扼制正派人士刺探光明顶之意,当下施展轻功掠去,仔细探听。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家伙,指着地上的女子说什么这是家中逃妾,特来追回,不意听见阁下清音,如闻仙乐,正好在下也略通音律,不妨随他回去休整一二,也好讨教。

地上的女子衣衫褴褛,哭喊着说自己去岁元宵被拐子掳走,转卖到此地,不是什么逃妾,她想回家。

于是,背对他的灰衣女子将其扶起,好言相劝:“铁琴先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已有一妻二妾,何必强人所难。”

她似乎听见了动静,微微扭过头,乌黑的长发被寒风吹扬,露出霜雪似的面容。

杨逍骤然一惊。

第52章 归途

风刀霜剑, 冰雪沁人。

冬季的昆仑素来与中原隔绝,杨逍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再见到她。

只见她身着灰色粗布袍, 边缘已磨损,鞋袜不知怎的丢失了, 踩着一双草茎编成的薄履, 长发过腰,松松散散地披散在后背,风雪吹来,落到她发间肩头, 竟然如触无物,瞬间消散, 若非早就认识她, 简直要疑心雪山精怪。

杨逍缓步上前,淡淡道:“你竟然还活着。”

“你听说我死了?”钟灵秀颇为奇怪,“谁说的?”

何太冲看看她, 再看看杨逍, 眼底闪过狐疑:“阁下是?”

同在昆仑,何太冲的事杨逍亦有耳闻, 不屑与之搭话:“你来这里找屠龙刀?”

钟灵秀微蹙眉头, 好端端地说什么屠龙刀, 难道……她望向何太冲, 征询道:“铁琴先生,请问武当派的张翠山近日可曾露面?”

“姑娘在深山也听说了?”何太冲纳了三房小妾, 爱色如命, 无有不答, “不错, 张五侠两年前现世,只是不见谢逊下落,唉,他错娶邪教妖女,竟为此丧命,实在令人唏嘘。”

他一边感慨,一边留意她的表情,“姑娘与张五侠有旧?不知与武当是何关系?”

“我是张真人弟子。”钟灵秀微微一笑,“铁琴先生行行好,叫她与家人团聚吧,多谢你了。”

说罢,竟不与他二人多寒暄两句,抓起逃妾的手臂,纵身一跃而下。

“你认得路吗?”她问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儿。

她连连点头:“认得,我为了、为了回家,每天都在山上看路。”

“指路。”

“嗯。”女孩儿忍住眼泪,辨认前方模糊的雪道,“那边,沿着那条路就能下山。”

她紧紧拽着她的道袍,哀求道,“仙姑,你发发慈悲送我回家,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既然救了你,自然送佛送到西。”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昆仑派?”

女孩愤然道:“老东西叫我三姑,我本名福光,江西瑞州人士。”

“知道家住哪里么?”

“知道。”

昆仑山脉险峻,寻常脚夫即便走惯了也觉吃力。可钟灵秀真气充沛,提气一步能走三步远,多抱个人也不累:“失踪多年回家,没关系么?”

福光沉默了。

半晌,淡淡道:“死也死在家里。”

“好。”

钟灵秀心中记挂武当,可远在天边的人是人,近在怀中的人又何尝不是。何太冲的第三房小妾在故事中并无姓名,但她今日遇见了,听见了,怎能无动于衷?

假如她没有金手指,托生在这元末明清的乱世,福光的屈辱就会是她的屈辱。

她不再多言,疾奔下山,在山脚的镇子休息一晚。

福光有备而逃,私藏了不少钱财,正好买两件厚衣裳,一匹马,些许干粮,再叫小二烧一桶热水,两人都洗漱一番。

钟灵秀为她把脉,欣慰地发现并无身孕,便道:“你身上还有些钱,不若到了瑞州附近,寻处可靠的尼庵出家,我为你送信到家里,说你失踪后被人所救,一直寄身于庵堂,瞒不了所有人,瞒外人也够了。”

福光垂首想想,摇头道:“太劳烦仙姑了,若我爹爹妈妈不肯来接,难道就在庵堂过一辈子么。”

“那就随你。”钟灵秀吹灭烛火,“睡吧,过一个月就到家了。”-

带着一个弱质女流赶路,自不如孤身一人方便。

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慢了,干脆就打听一下江湖动向,摸摸具体的情况。

原来,张三丰百岁大寿是前年的事了,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在他的寿宴上自戕,叫欲打听谢逊下落的武林同道铩羽而归。至于他们的孩子下落,无人关心也无人知晓。

好在男主角总是不会死的。

钟灵秀没有太着急,按照计划先到湖北,遣人送信回武当报个平安,后继续东行,送福光回家。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到达江西境内后,她特意操持一番,购置两身崭新的道袍换了,拂尘也买了较为名贵的款式,一派世外高人的姿态。待马车停下,飞身踏步而出,鞋履不染灰尘便已在庭院内。

拂尘清扫,舌绽春雷:“敢问府上可是江西韩氏?冒昧来访,烦请见谅。”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至家中每一人,如在耳畔。

当家人慌忙迎接:“不知高人在此,有失远迎。”

钟灵秀摆足高手的派头,这才缓缓说明缘由,只道偶然救下了被拐走的福光,最近一直带在身边修行,近日在附近出游访友,顺路送她回家。

甭管这番话是否可信,以她如今的样貌武功,架势摆开还是颇为唬人。

她的家人千恩万谢,听说她是武当张真人弟子,愈发推崇,赠以经书金冠,还请她批命。

韩父说:“我女年幼时曾得高僧批命,说贵不可言,道长以为如何?”

钟灵秀:“?”

出家经验三十年,算命头一回,她能怎么说?

只好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韩父眼光闪烁,不再多问,只热络地请她在府上休息两日。

钟灵秀心中挂念武当,一一婉拒,隔天便离开了江西。

她并未意识到,福光姓韩,倒过来便是“光复汉室”之意,韩家乃书香门第,早有抗元之心,近日他听闻江西有一豪杰名为陈友谅,早就有心资助一二。

原本家中独女失踪,还不好运作,如今女儿得高人送返,自有不凡之处,故而待钟灵秀离去后不久,便将她嫁给了陈友谅,成为日后汉王的妾室。

兴许这就是乱世红颜的命运,飘零来去,身不由己。

但这是后话了。

此时,福光正沉浸在与家人的团聚中,而钟灵秀时隔五年,终于踏上返回武当之路。

她有心试试自己的本事,弃马步行,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腾跃,昼夜不分,不到十日便赶回武当。

门派上下都无比欣喜。

宋远桥道:“你多年音讯全无,好生叫人担心。”

俞莲舟问:“这些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俞岱岩说:“五弟回来还问起你……唉。”

张松溪打听:“你说去了昆仑,怎得又往那边去?”

殷梨亭黯然道:“你还没见过无忌吧,他是五哥的儿子,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唉。”

莫声谷粗声粗气地打断:“六哥,别说这些没用的,小秀,无忌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山上攻读你带回来的医书,只是有些地方瞧不明白,你看能否请大夫亲自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到昆仑是去寻一件旧物,此前不知是否能成,不曾与师父师兄说起,是我之过。五哥、五嫂的事,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无忌的伤势我要看过才好。”

莫声谷心中一喜:“我这就叫无忌孩儿来。”

他风风火火冲到后山,逮住攻读医书的张无忌,“走,跟我去见你师姑。”

张无忌不忍师伯师叔们失望,哪怕早就想好“大不了我也死了,同爹爹妈妈一处”,也还是随他上堂,拜见尚未蒙面的小师叔:“晚辈无忌,见过师姑。”

钟灵秀好奇地瞧向他的脸孔,青青白白,寒毒入五脏,果然是命不久矣之兆。

“是寒冰……不是,玄冥神掌。”她与世隔绝久了,脑筋回转不过来,嘴瓢说岔,“不要紧,我会想办法。”

俞莲舟问:“师父说,唯有九阳神功才能救无忌,正想去少林一趟。”

钟灵秀颔首,堂上人多嘴杂,许多事情不好细说:“我先去拜见师父,还有无忌的事,咱们也商量一下。”

她摸摸张无忌的头,半大孩子体格壮实,头发浓密软绵,挺像作伴的小羚羊,“你受苦了。”

无忌鼻子一酸,忙低头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师姑快去见太师父吧。”

他自个儿想爹爹妈妈得很,便以为她也一样,别有一番可怜可爱。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按住他的肩膀:“你同我一道去。”

无忌只觉她掌心传来一股热流,驱散了纠缠五脏的阴冷,他好像没那么疼了,紧缩的肩膀舒展开来。再一转眼,人就在紫霄宫外,往后院的静室去。

张三丰已经听见脚步声,推开门扉,欣慰道:“回来了?武功似又精进许多。”

钟灵秀躬身拜倒:“不孝徒儿一去多年,劳累师父记挂。”

“无妨,此事原怪不得你。”张三丰以为她是躲避杨逍的纠缠,自不会责备,“关于无忌的事……”

“几位师兄都对我说了,正要和师父禀告。”钟灵秀将张无忌推入房中,掩起房门,“我这次去往昆仑,其实是寻九阳真经去了。”

张三丰讶然:“九阳真经?”

“昔年何足道到访少林,为尹克西传话,他是昆仑弟子,向来在西域走动,十有八-九是在昆仑附近遇见他的。”切身体验一番,钟灵秀才知老前辈的书为何家喻户晓,处处都有线索伏笔,“他曾对觉远大师说‘经在油中’,我想彼时身边如果有油罐等物,何足道不会不翻找一番,他自个儿都想不明白,肯定有些缘故。”

她盘坐蒲团,不紧不慢讲述编好的故事,“我到了昆仑,那边的人说话与中原略有不同,也不产油,我就想,也许油不是油,是盐也说不定,便在周边寻找盐碱地,花费好些日子却一无所获,后来遇上寒冬暴雪,不得不寻一处温暖谷底暂避,因此发现一头白猿,腹有外疮,伤痛难治,我替它割下脓疮,方知是外物所致。”

张三丰顿时动容:“莫非——”

他看向张无忌的眼神难掩激动,“你已经……”

“是,师父,经在猿中,我已寻到《九阳真经》。”钟灵秀取出经书,恭敬地呈上,“无忌为阴毒掌力所伤,只要修炼九阳真经便可痊愈。只是经文艰涩,他怕是要花些日子才能领悟,在此之前,就由弟子为他疗伤。”

张三丰泪光盈然,情不自禁道:“好好,无忌,你有救了。”

他慈爱地抚摸着张无忌的头,又看向自己的弟子,迟疑一刹,还是推回经文,“你千辛万苦寻回经书,能教无忌已然足矣。”

“武功若不能发扬光大,不过残书一卷。”钟灵秀道,“之后传与何人,还要师父示下。”

她看了张无忌一眼,斟酌道,“关于无忌的事,我在外头也听说了,五哥五嫂已殁,想找屠龙刀和谢逊的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小,如何应对得了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

第53章 避难

张无忌年仅十二, 还是个小朋友,却要承受江湖诸多成年人的谋划算计,着实谈不上公道。他即便不是武当弟子, 钟灵秀若有能力,也要插手帮一帮。

“那日无忌受伤, 不少人亲眼见闻,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对外声称他伤重不治,已经去世了,也好让这孩子清清静静长大。”她建议, “他既然对医术感兴趣,我就带他去找大夫, 一边练功疗伤, 一边学点本事。”

张三丰本就怜惜张无忌父母双亡,想着这两年络绎不绝的打探,不免心动:“无忌, 你可愿意?”

无忌道:“太师父, 孩儿听您吩咐。”

张三丰心道,假使无忌一日以翠山之子的身份生活, 必然免不了被惦记, 这回身中玄冥神掌, 险些丧命, 下回若是更难对付的奇毒奇伤,又当奈何?

大丈夫固然顶天立地, 可他一个孩儿何苦受罪, 隐姓埋名藏起来过些安稳日子有何不可。

故而颔首:“也是个办法, 不能让孩子一直提心吊胆过活。”

“那我就与诸师兄商量一个口径。”钟灵秀拍拍张无忌的肩膀, “你同太师父说会儿话,明日到我那边去,我为你疗伤。”

无忌十分感激:“多谢师姑救命之恩。”

“自家人不必客套。”

钟灵秀内力深厚,连续赶路三月也不累,决定一口气解决麻烦,又跑回去找宋远桥等人商议,他们都支持张无忌暂避锋芒,省得再遭祸事。

办妥已近黄昏,钟灵秀终于得闲,回到屋中沐浴更衣,略作休息。

武当的床是硬板床,一样难睡,胜在被褥干净,帐幔整洁,没有虱子污垢,能够放心地散开发髻,摊平四肢,安稳地睡上一夜。

日出时分,身体跟随天地一道苏醒。

洗脸刷牙喝茶,翻出压箱底的棉布裁剪,绣花针略有些锈,研磨穿线。

是的,回家第一件事,缝新衣裳。

道袍门派有的是,挑件差不多尺寸的即可,但整个武当山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内衣内裤要自己缝,月事带也要自己亲手做。

钟灵秀在昆仑山当野人,衣服鞋袜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手艺不曾生疏,很快缝制好贴身衣物,下水洗一遍,晾到屋后晒干。

案头蒙着一方青布,她一时记不起放了什么,揭开一瞧顿时失笑。

这竟是当初杨逍送来的古琴。

想来宋远桥他们既觉不妥,不该与魔教之人牵连,又不好处置她的私人物件,只能任之蒙尘。

琴是好琴呢。

钟灵秀拂去尘埃,调试琴弦,坐在窗前奏了曲《清心普善咒》。

平和的乐声回荡在香烟袅袅的道家宫殿,平添几分出尘气。

可惜,武当是江湖名门,并不能真正超脱世俗,张无忌已回归中土,今后的喧嚣怕不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曲收香烬。

钟灵秀蒙好盖布,出门用早膳。

三鲜包子,清粥酱菜,卤过的豆腐干,清淡中带着熟悉的口味,人间烟火的味道。

肠胃温顺地匍匐,传出满意的信号。

饱食一顿后,如同从前一样与诸位师兄们较量,她气完神足,剑法精妙,除非张三丰亲自出马,否则无甚可说,枯燥地全胜。

无忌被病痛困扰两年,昨夜才得安枕,睡到日上三竿才慌忙起身。

钟灵秀热身完毕,刚好为他运功疗伤,驱散寒毒。

“我们过两日就要下山去了。”她关照道,“你自个儿收拾一下行李,吃穿用都带妥。”

张无忌在武当住了两年,早已将此处当做家,心中着实不舍,可想到自己留在山上只会为亲长增添困扰,还是强忍情绪应下,回去收拾行李。

他拿着母亲留下的木钗,又留下父亲的铁笔,还有义父做的玩具,一件件妥帖收起。今后他孤身在外,有这些信物陪伴身边,就好似他们仍在身边。

两日转瞬即过。

钟灵秀背着收好的包袱,骑走了武当的两头驴子。

正值春夏,湖北一代风景甚是美丽,张无忌离家时还有两三愁绪,渐渐的沉浸于美景之中,忘却了苦痛。

两人先骑驴,后又坐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安徽去。

钟灵秀每天教他一段《九阳真经》,让他慢慢练,这孩子也确实有点天赋,只讲一遍就牢记于心,复述分毫不差。身体慢慢健壮起来,每顿饭至少吃三个馒头。

幸亏武当还有点家底,比恒山宽裕,不缺旅途花销,她尽量让孩子吃饱喝足,睡足四个时辰。

而张无忌在金书的男主中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感情拖泥带水,谁都不想辜负,但作为晚辈来说,他吃苦耐劳,知道主动割草喂驴,打水捡柴,跑腿的活儿争着做,吩咐他做什么事都能好好完成,半点不偷懒,是个好孩子。

反正比臭烘烘的藏羚羊靠谱。

她对这个小孩儿多出几分责任感,没事也会和他聊聊天。

“无忌,你想爹妈么?”

“想,每天都想。”

“你妈妈葬在哪里?”

“在武当,妈妈说要和爹爹死在一起。”

钟灵秀点头道:“我们好好练功,学一身好医术,等病好了就回去告诉他们,你好好长大了。”

张无忌鼻端蓦地一酸,眼眶涌出热泪。

他慌忙低头擦去,轻轻“嗯”了声。

“还有你义父的事,他在中原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你知道吧?”

张无忌忙道:“义父知道错了,他一直很后悔,也不是故意杀他们的。”当下将成昆□□谢逊妻子不成,杀他满门的事说了,“都怪那奸贼,若不是他恶事做尽,我义父也不至于如此。”

钟灵秀瞧他一眼,缓缓摇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成昆害他,他要杀的只有成昆,而不是无关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亲人,平白遭此大难,何其冤枉?”她解释,“他们寻你义父报仇,谁都不好阻拦,你父母心里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以自己的性命偿还,希望其他人能放下仇怨。”

张翠山夫妇之死与原著略有不同,这次赴死,乃是张翠山自知谢逊理亏,又不愿出卖义兄,遂一命抵一命,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替他赴死。而殷素素一来与丈夫同生共死,二来也担心这回没个交代,无忌还要受人觊觎,故在自尽前说,“谢逊之事,我夫妇二人一力承担,我儿年幼,对此一无所知,谁对他下手,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算是以自己的性命逆转舆论,今后谁在借谢逊一事对张无忌下手,有违武林公义。

“江湖的恩怨易结不易解,你想为你义父周全,今后就要多行善事,将来或许有机会为他斡旋。”

张无忌自幼受父亲教导,知善恶也懂是非,见她设身处地为自己考量,既感激又振奋:“是,我一定好好学医,今后治病救人,想办法让因义父而害命的人家宽宥他。”

他不由生出希冀:“若我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义父是不是也可以回到这里,不必在荒岛受苦了?”

“或许,但‘求’是没用的。”钟灵秀道,“你好好长大,做一个可靠良善的人,机会自然会出现。”

他连连答应,发誓一定好好做人。

钟灵秀注视着他稚嫩的脸孔,微微一笑:“那就好。”

也许,主角的确要经历千般险境,遭遇种种不幸,不改初心,才能成就后来的事业,但仅仅因为是考验,就放任一个小孩儿遍体鳞伤,数次面临致命危机,实在不符合她的观念。

既如此,不必再理会所谓的剧情。

人是活的,哪能被两三行文字所控制,自是怎么随心怎么来。

一路还算太平地到了蝴蝶谷。

胡青牛并不欢迎他们:“阁下非我明教中人,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我不是明教的人,这孩子却是天鹰教白眉鹰王的外孙,和你们明教沾亲带故,算不得外人。”钟灵秀道,“他受人一掌,寒毒入肺腑,固然有我师父运功疗伤,为保完全,还是请胡大夫瞧一瞧。”

胡青牛皱眉,俨然不想坏规矩,但考虑到殷素素的身份,亦未贸然拒绝。

倒是张无忌一惊,悄声道:“明教?是师伯们说的魔教么?”

“对。”钟灵秀道,“你母亲是天鹰教的人,天鹰教原是由明教弟子创办,你义父谢逊则是明教护法。”

张无忌总听父亲、师伯和太师父说明教如何作恶,印象并不好,可母亲又是魔教中人,他又如何能说妈妈不好,为难地低头。

“你无须为难,我带你来这里,师父问起自有我一力承担。”钟灵秀宽慰道,“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瞧他的出身,要瞧他做过的事情。你是我们武当弟子,又与明教关联,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无忌愣了愣,立即道:“我要做个好人。”

“你做个好人,明教以后也就多了半个好人。”她道,“这位胡大夫绰号叫‘见死不救’,可他不救人,却不曾害过人,纵是明教弟子,也不能算恶人。”

张无忌听得她这般说,心头一松,眉头随之舒展。

“胡大夫,这是殷天正的外孙,谢逊义子,你真不想救,我也不强求。”她见从前的茅屋还未倾倒,似是常有病人借住,遂笑道,“远道而来,我也累了,咱们歇两天。”

她指使张无忌,“去问胡大夫借把笤帚和抹布,收拾一下那边的屋子,再去捡柴火。”

张无忌习惯了当她跟班,娴熟地照做。

胡青牛瞪着他们,想赶人又开不了口,只能眼不见为净,躲屋里看书去。

钟灵秀慢悠悠地走进茅草棚,舒展筋骨坐下。

夜里,张无忌做了一碗肉粥奉上,她系根麻绳在房梁下,惬意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继续指挥小孩儿跑腿。

问胡先生借个锅。

找胡先生问问哪里有草药。

草药珍贵,问问他怎么炮制。

第三天。

钟灵秀说下山采买,孩子就托付给胡大夫看护半日。

她买来纸笔,写信给武当报平安,再准备肉干、布匹、红枣莲子等物,送给胡青牛当拜师礼。

他退回。

让张无忌熬成粥,自家吃点,分给胡青牛一点儿。

胡青牛常年独居山谷,脾气古怪,除却每月送东西的村民,鲜少与其他人久处,更莫论收徒了。

张无忌懂事勤恳,看过他的诸多医术,已有不小基础,能帮他采药煎药、整理药方,询问的难点也搔到痒处,不免多说两句。

展眼十日过去。

张无忌登堂入室,自由出入胡青牛家中,一边炮制药材一边翻读医书,时不时询问两句。

钟灵秀安了心,让他们一大一小彼此作伴,自己闭关修炼。

第54章 清闲岁月

张无忌练完第 一卷《九阳真经》, 就不再需要钟灵秀传功疗伤,自己就能压制寒毒。

他一心想救谢逊,刻苦研习医术, 胡青牛观察多日,长叹两口气, 默认收他为弟子, 将绝学倾囊相授。

半年后,张松溪悄悄来到了蝴蝶谷。

此前钟灵秀写信回来,说明了胡青牛的身份,又道:无忌与明教渊源颇深, 一昧阻拦并非好事。他如今改名曾阿牛,佯称村民之子, 在胡青牛身边打杂, 正好亲眼看看明教弟子的做派。

虽然她再三表示有自己在身边,不会令他行差踏错,但师兄们并不放心, 小师妹行事善恶分明, 心性却太像出家人,对魔教一视同仁, 太软和了, 干脆过来探视一番。

他佯装求医的病患, 与其他病人一道在蝴蝶谷外求见, 果然看见了无忌。

孩子长高了,也壮实许多, 逐一为求医者把脉, 询问伤情来历, 听闻是为蒙古人所伤, 便准许他们进谷。若是情形不对,满口谎言,便出言试探,一旦弄清是为非作歹之辈,再不肯施救。

“你不曾害我,我也不杀你,却也万万不能救你,反倒害了无辜之辈。”小少年昂然道,“把刀放下,你若想伤我,休怪我不客气。”

对方自不会将他放眼里,挥刀攻上,被他掌力所镇,击飞三米,肋骨断了三根。

“快滚。”

通常这时候,有点眼力的也就跑了,并没有遇见麻烦。

“四哥现在放心了吧?”

张松溪回首,看见身穿粗布衣裳的钟灵秀立在身后,竟不知她几时来的。

“师父不放心,派我来瞧瞧,也看看无、阿牛的身体好些没有。”张松溪远远瞧去,依稀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轻声叹气,“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他递来一卷拳谱:“这是二哥改过的长拳,你交给无忌,让他练好防身。”

张无忌学过武当长拳,今后若使出来,难免暴露身份,为此俞莲舟专门改过一版,留其意舍其形,好让侄儿有拿手的功夫能使。

“我问二哥要虎爪功,他怎么都不肯教我,对无忌倒是大方。”钟灵秀感慨,“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已经不是门中最小的了。”

张松溪失笑:“你武功比咱们都好,还说这些。”

他口中这样说,却还是取出两本薄册,“近年坊间流行元曲,这两本曲谱你拿去玩。”

“还是四哥惦记我。”钟灵秀展开曲谱,上面的字迹并非雕版印刷,而是手抄,却是他亲手抄录而成,“‘鹏抟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好词,好山坡羊。”

张松溪微微一笑,凝神瞧她片刻,问道:“六弟年底成亲,你们回来吃酒么?”

钟灵秀欣喜道:“成亲?真的么?可算修成正果了。”

但想了想,还是摇头,“六哥成亲,各派必定来访,届时人多嘴杂,走漏风声就不好了,忍一时团圆,得一世太平,只能愧对六哥了。”

“是我们愧对你,你年纪最小,偏担了这样多的事。”张松溪复杂道,“是师兄们无用,害你受累。”

她道:“奔忙来去,是挺烦人的,但过后想想,未尝不是趣事。”

有时候,钟灵秀也觉得自己到处找绝世武功,挺像被胡萝卜叼着的傻驴,但想到自己身处在波澜壮阔的故事中,见证江湖恩怨如望永不停息的海潮,又觉得颇有意趣了。

张松溪便不再多说,颔首问:“可有话对师父说?”

“一切都好,切莫惦念。”钟灵秀道,“师兄们也多保重,不要荒废武功。”

“好。”-

蝴蝶谷与世隔绝,风景秀丽,纵然常有病人来访,可不需要钟灵秀应付,自然也落得清净。

她专心消化起了九阳神功。

这门武功讲究阴柔相济,可九阳真气还是以刚猛为主,这既是创作者的性别决定,也和他藏身少林的环境有关。而对于这一点,斗酒僧自己也有所察觉,写下了“菩萨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之句。

又写道:“菩萨男身女相,无人相,假若神功大成,男女无甚分别,阴阳调和,众生平等。”

但他写是这么写,终究是人身不是神像,亦未能超脱肉体凡胎的束缚。

如何将九阳真气彻底化为己用,还是要钟灵秀自己琢磨。

她尝试以太极之道平衡,略有所得,遂终日调和真气,感悟阴阳造化之变。渐渐的,百炼钢成绕指柔,由她揉圆搓扁,听话许多。

这般想来,锻炼真气就与淬炼钢铁一样,捶打千百次才能运转如意。

只是九阳真经炼出的真气浩瀚如海,炼化起来非一日之功。

钟灵秀算算时间,离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还早,便放平心态,练功累了就读读书,研习医理。

她不像张无忌,还要熟读各种药方,记认奇花异草,只读人体内功相关,毕竟武侠世界的设定是一代版本一代神,倚天的十香软筋散厉害得要命,天龙的悲酥清风杀人于无形,还有笑傲的三尸脑神丹,各有各的厉害。

恒山派从前有天香断续胶,她曾想复刻一番,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配方,做出来的天香断续胶与寻常金疮药无异,没有过去的价值。

故此,她对奇花异草都不感兴趣,只钻研针灸及内伤疗法。

春去秋来,转瞬一年。

年底,王难姑忽然出现,在她每日的饭食里下毒,她运功时察觉不对,破窗而出,抓住鬼鬼祟祟的投毒者,吓得胡青牛鞋子都没穿好,惊慌失措地奔出来喊“手下留情”,连忙说明这是他老婆,又和王难姑说这是为妹妹报仇的人,这才消弭一场“血案”。

她一出现,便为张无忌提供了毒难经。

钟灵秀对下毒不感兴趣。

她辛辛苦苦练功,还是要利用工具才能杀人,不是白忙活了?自是要一力破万法:受伤了?运功疗伤。中毒了?运功驱毒,任尔阴谋诡计,身死就道消-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蝴蝶谷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张无忌在冰火岛本就会打猎,跟着胡青牛学会辨认草药后,菜谱丰富许多。他又孝顺,时常做各种药膳孝敬,比昆仑山只提供过羊奶的小羚羊有用多了。

性格还是善良,养了两只兔子,喂了只猞猁,救下两只小狐狸,热热闹闹地留在家里,没事儿就蹦上她的床。

全都掉毛,有体味,不建议饲养。

伤好都放归。

同年,殷梨亭和纪晓芙的女儿出生,取名殷无忧,算是随了无忌的排行,是个好名字。

纪晓芙没有再出现于蝴蝶谷,但张无忌十四岁这年,金花婆婆如约而至。

她和原剧情一样,先出手伤了一些江湖人士,逼他们向胡青牛求救。胡青牛不欲破自己的规矩,拒绝救人,但不阻拦张无忌相救。

王难姑再度出现,说银叶先生已死,恐是金花婆婆前来寻麻烦,让他与自己一道走,也好避避风头。

两人正在屋里嘀咕,只听窗户纸倏地一弹,一枚金花已射入屋舍,若非张无忌眼疾手快拿在手中,胡青牛就要当初被击中太阳穴,运气不好直接一命呜呼了。

“咳咳。”金花婆婆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夜色中,“想不到蝴蝶谷中多了一个少年高手,你就是他们说的曾小神医吧?胡大夫的入室弟子?”

胡青牛与张无忌相处数年,自然知道他隐姓埋名的理由,当即冷冷道:“山野村童也配做我弟子?”

金花婆婆拄着拐杖,缓慢走入室内,只见老妪白发,满脸皱纹,谁能想到是震惊明教上下的波斯美人。

“胡大夫,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她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森然冷意,“我丈夫却死了,你说,你这条狗命今日不了结,几时了结?”

话音未落,手中的拐杖已然扫向胡青牛的腹部,张无忌下意识使出长拳阻挡。金花婆婆没想到乡野少年有此内力,竟被他一拳错开,可他江湖经验太少,没瞧出这是虚晃一招,拐杖荡开向上划过半个圆,扫向的是立在旁边正准备点燃蜡烛的王难姑。

“毒仙医仙伉俪情深。”金花婆婆的拐杖抵在王难姑颈后,“我丧夫之痛刻骨铭心,合该让‘见死不救’也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说罢扬起拐杖,就要击打王难姑的后脑勺。

“不要!”胡青牛急忙奔出,想挡在妻子跟前,可金花婆婆身法极快,瞬间闪身到他侧方,一掌拍下,胡青牛就倏地飞起砸向墙壁,重重跌倒。

王难姑大恨,拼着自己命不要,一把拍向身侧的桌板。

木头碎裂飞溅,带着夹杂其中的毒粉飞扬。

“阿离,退远些。”白发老妪口中轻喝,袍袖一滚一抛,强劲的风力便卷起毒粉,尽数落向角落的张无忌。幸亏他内力深厚,纵然反应慢一拍,脚步却快,纵步破窗,将毒粉全都引到了屋外。

只见屋外栽种的茉莉沾到粉末,一下枯萎变黄,而他不慎触碰到的臂膀也有刺痛,起了一串燎泡。好在胡青牛这里什么药材都有,他随意摘两把解毒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处,心中却暗暗奇怪,王难姑被称为毒仙,性命关头怎么只用这样不痛不痒的毒粉?

还未想通,就听金花婆婆身边的小姑娘“哎哟”一声,忽然委顿在地:“婆婆,我、我身体没有力气,动不了啦。”

王难姑哈哈大笑:“你当我这是毒药,却万万想不到是解药,这毒我早就下了,就下在你刻意绕开的小径上,你以为那里种的只是引来毒蛇的野花,怎么也想不到花蕊中有我下的毒粉,一路走来,早就粘在你的衣裳鞋底。”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对金花婆婆忌惮得很,见她中毒也不敢贸然上前,恐遭暗算,转身扶起胡青牛,低声耳语,“趁她运功驱毒,咱们快离开。”

胡青牛勉强点头,勉强站起:“阿牛,她一时动弹不得,你也快快离去。”

张无忌点点头,心想,我在这里看着她们,倘若她们要追上去,还能阻拦一二。

然而,他们都小看了金花婆婆,胡青牛与王难姑才走远十丈,她的身形就拔地而起,鬼魅似的欺靠上前,双掌拍向他二人的后心。

“小心!”张无忌脱口提醒,拔足赶上去相助,却没想到足下一滞,却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持匕首,割破了他的大腿,鲜血迸溅而出,教他摔了个大跟头。

小姑娘笑嘻嘻道:“婆婆办事,你少掺和。”

第55章 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纵身跃起, 似一头矫健的母豹扑向胡、王夫妇,她痛失所爱,见着这对夫妻不离不弃, 愈发悲痛欲绝,下手就再不容情, 双掌重重拍出。

胡青牛本就受伤, 自知难逃一死,转身推开妻子:“快——”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传来一股柔和之力,轻轻一扫就将他撩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就地一滚卸去残力,喘气如牛。

金花婆婆一击落空, 双目冰寒:“谁坏婆婆的好事?”

丛影摇晃, 来者跨出暗影,恰逢明月脱出云彩,照亮世间方寸之地。

金花婆婆看见了一张雪白的面孔, 长眉纤浓, 眼光莹然,虽身披灰色道袍, 头戴纱冠, 再朴素不过的装扮, 却叫她大为忌惮, 冷冷道:“阁下是谁?峨嵋门下?”

“胡大夫与阁下无冤无仇,还请高抬贵手。”钟灵秀礼数作足, “你丈夫又不是他杀的。”

金花婆婆冷冷道:“他见死不救, 害我夫命丧黄泉, 老婆子前来血仇天经地义。”

别看武林人士老说“公义”, 其实大部分人都持强凌弱,动辄打杀,根本不用讲理,因为江湖的真理就只有武功。钟灵秀不多废话,拂尘扫过:“请指教。”

金花婆婆飞扑而上,身法之快,在光线有限的密林下竟只有残影。

钟灵秀手腕抖动,拂尘如同狼毫挥舞,外柔内刚地撩开。

甫一触及对手的衣衫,如同被蜂蜜黏住一般粘连,金花婆婆借力近身,挥掌揍向她的双颊,居然不是取她小命,而是要打她巴掌。

钟灵秀头回以拂尘对敌,还是这等高手,丝毫不敢大意。

拂尘如伞一般张开,内劲旋如水涡扭转她的力道,荡开她扬起的手臂,而这样的柔劲中又夹杂着一缕刚刺,针扎似的点向她手臂内侧的几处穴道。

金花婆婆胳膊一麻一软,巴掌就挥不下去,软绵绵地垂落。但她反应奇快,真气冲击穴道活血的同时,右脚抬起,踢向她下盘的薄弱处,同时左手扣住三朵金花,准备在她避让时击出,打她个措手不及。

钟灵秀虚步侧身,拂尘挥下卷起,束住金花婆婆的脚踝。

她趁势而起,改换左脚快速踢出,又快又狠,腿法竟也不俗,逼得钟灵秀不得不松开拂尘横之抵挡。

“哼,虚张声势。”金花婆婆脸上绽出冷笑,“你究竟是谁,在这里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钟灵秀反思了一下,坦然点头:“我托大了,不该以不熟的兵器对付你。”她原以为刚柔之道用剑不如用拂尘,却没想到对新武器的掌握远远不足,发挥不出该有的实力不说,还左右支绌,反落下成。

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自负,学过绝世剑法,练成绝顶内功,都不代表她已经成为真正的一流高手。

幸亏她向来做二手准备。

钟灵秀反手拔出腰侧的短剑:“请指教。”

剑光惊鸿而至。

金花婆婆本尊是明教圣女黛绮丝,见过众多高手比试,自己武功也不弱,立刻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绝难抵挡,立时施展鬼魅般的身法,掠至树后。

剑光落在树皮表面,只浅浅留下一道痕迹,但这并不是结束,剑尖顺着树皮弹开反弓,寒刃“啪”一下打向她的太阳穴。金花婆婆立刻高举拐杖相挡,她这柄拐杖乃是以珊瑚金锻造而成,削铁如泥,对付一柄普通短剑手到擒来。

可拐杖才碰到锋利的剑刃,它又故技重施向上弯曲避开拐杖的击打,一撩一挑,削走了她发髻边的一朵金花。

下一刻,发髻自中心破散飞落,乃是剑上的真气激荡,粉碎了她伪装的发髻。

白发一缕缕飘落,露出丝网覆盖的乌黑秀发。

金花婆婆五指扣住树干,力透三分。

她知道,这一剑若非对方手下留情,颅骨已然受伤,遂强忍惊怒道:“老婆子久不履江湖,竟不知出了这等绝色的高手,你是明教弟子,担的什么职位?”

“我是借居蝴蝶谷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是明教。”钟灵秀装得认真,“胡大夫行医救人,我不想让你杀他。”

金花婆婆冷笑三声:“难怪你们夫妇有恃无恐,原来请了高手助阵,好好,今天就算我老婆子倒霉——阿离,我们走。”

阿离朝张无忌看了一眼,鼓鼓脸颊,气冲冲地推开他走了。

张无忌莫名其妙,可无暇多想,连忙扶起胡青牛夫妇:“您二位没事吧?”

“没事。”胡青牛死里逃生,满头冷汗,“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离开这里,我可就没法保护二位了。”钟灵秀道,“胡先生受了伤,还是先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王难姑赞同:“她说得对,我们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你我可不是她对手。”

胡青牛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也只能这样了。”

后半夜,明月西沉。

钟灵秀坐在屋中的蒲团上,膝头横卧短剑,支颐思量。

据说高手无须任何兵刃,亦擅百般兵器,可她完全做不到,是因为对真气的调度操控远远不够么?还是武器本身就很重要,缺失了这一环,也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成的实力发挥不到一半?

招式本身重要吗?从独孤九剑看,无招胜有招,套路总有破解的一天,那么兵刃呢?

《虚空诀》让她在掌中凝结了一道青色光影,这是刀还是剑,抑或是拂尘、长鞭、峨眉刺?这是最适合她的兵器,还是要由自己选择最合意的武器?

她脑海中冒出无数疑问,偏偏没有答案。

唉,武学一道越学越深奥,越练越多疑问。

好在她不喜欢庸人自扰,既然使来使去剑最合适,那就继续用剑,拂尘就拿来赶赶虫子好了。

虫子真的很多。

她这么想着,拿起拂尘扫开扑火的蛾子。

它被柔风一裹一带,稀里糊涂地飞出窗户,没入幽暗的林间。

灌木丛中的响动倏地停滞,藏在里面的人屏住了呼吸,透过浓密的叶片观察茅屋中的人。她看见里头的人挥灭烛火,卧到柔软的席子上,头靠东边,屈肱为枕,侧身而卧,一脚伸一脚蜷,乃是道家图卷中常见的睡仙功。

她心里嘀咕,这道姑不知什么来头,竟然能和婆婆交手不落下风,长得又像观音,不悲不喜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但想归想,悄悄往屋里丢什么蛇啊蜘蛛啊,她又是万万不敢,小心避开草丛溜走了。

阿离要去问问曾阿牛,愿不愿意跟她走,他们可以一起去灵蛇岛。

张无忌当然不乐意。

两小孩叽叽呱呱大吵一架。

钟灵秀都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无视曾阿牛小朋友别扭的表情。

张无忌今年十四岁半。

再养养-

青少年都是一天一个样,心事也是一天一变化。

在钟灵秀看来,这些年不过是若干春天,野菜丰富,百花盛开,师侄会采蜂蜜吃,若干夏天,谁家荷塘长满莲蓬,一支支剥开取出莲子,能做甜汤,若干秋天,水果丰收,买糖腌制成果酱,新米口感香甜,若干冬天,银装裹遍,不长眼的熊袭击村庄,让师侄出马解决。

她并不觉得无聊,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淬炼内功,感受身体的变化,力量的滋长。

张无忌从小生活在冰火岛,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觉日子难捱,而且,蝴蝶谷时常出现明教弟子,他与他们交谈闲聊,能听闻许多外界的消息,亦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成了朋友。

其中就有原本送他来蝴蝶谷的常遇春。

他说自己护送周子旺之子逃命,结果遇见元兵,差点命丧黄泉,多亏了武当的殷六侠和峨眉的纪女侠,他们夫妇回家省亲,刚好遇见,救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双方并未深交。

还有青翼蝠王韦一笑,他寒毒发作,想求胡青牛救命,胡青牛也无法,还是张无忌看不过去,输了一些九阳真气帮他渡过难关。

他们提前相识了,关系也不错。

然后,张无忌十八岁,九阳神功也练到最后一卷。

钟灵秀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她叫来张无忌,告诉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金花婆婆这两年隔三差五就遣人试探,从未放弃找胡大夫的麻烦,为防万一,你将他二人送回明教去吧。”

张无忌和胡青牛夫妇相处多年,早已视他们为亲人,当即应道:“是,我一定做到。”

胡青牛夫妇也好说服。

钟灵秀说:“我收到消息,明教大祸临头,你们还是回去看看为好。”

明教弟子有自己的传讯方式,胡青牛自然也听到风声,稍加犹豫还是答应下来。

“看在我护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份上。”钟灵秀望着他二人,缓缓道,“不求医仙出手相救,只希望毒仙手下留情,不要害我武当弟子。”

王难姑沉默一刻,点头答应:“我们夫妇不是狼心狗肺之辈,你救过我们,阿牛又如同我们亲生儿子一般,武当弟子只要不害我们,我绝不下手。”

“那两位就收拾行李,尽快启程吧。”

三日后。

蝴蝶谷付之一炬。

张无忌背着大大的包袱,腼腆地看着她:“小姑姑,你多保重。”

“天下不太平,路上多小心。”钟灵秀拍拍他的肩膀,孩子长大了,快比她高,“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是。”张无忌跪下给她磕个头,谢过她这么多年的看护照拂,而后才搀扶起胡青牛和王难姑,驾着骡车走上了前往光明顶的漫漫之路。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一路有诸多欺骗、阴谋、暗算,太多人想知道谢逊在何处,屠龙刀又在何处。但这一切都会成为少年成长的养分,让他走上明教教主之位。

钟灵秀目送他们远去,掏出了怀中的信笺。

这是张松溪寄过来的信,说的是六大门派已商议妥当,将联手围攻光明顶。

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她也终于有机会浑水摸鱼,潜入光明顶翻一下乾坤大挪移了。

第56章 乾坤大挪移

钟灵秀没有回武当, 不打算参与这次轰轰烈烈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战。

因为没法知道对面的人是抗元义士,还是无恶不作的混蛋,她不想杀无辜之人, 可一旦动起手来,人要杀你, 你如何能不杀他?干脆不出现, 不参与,免得为难。

她回信一封,没说张无忌也要去昆仑山,只说自己在江湖露面少, 准备乔装一番潜入光明顶,看看是否能和他们里应外合, 实际则跟在了张无忌一行人后头, 不远不近地缀着观察。

不出所料,这一路跌宕起伏得很。

王朝末年,处处天灾人祸, 北方又比南方严重, 流民甚多,饿殍遍地, 粮食紧缺, 他们很快被灾民哄抢了行李, 连骡子也剁了分肉吃。艰难脱身后又遇见元兵盘问, 见张无忌年轻力壮,要拉他从军, 他佯装顺从, 实则夜里解开绳索, 将被强拉的壮丁一气放走, 大闹元军大营。

王难姑为救他,下毒杀了不少人,张无忌得知此事,心中不满她滥杀无辜,与他夫妇二人大吵一架。

胡青牛从中斡旋许久,方才面前说合,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小半年才到昆仑山。

胡青牛在山下救了一个明教弟子,被昆仑派察觉踪迹,立即遣人追杀,朱武连环庄随后加入,张无忌兜兜转转,还是被恶犬追得乱跑,不慎受伤。

金花婆婆和阿离神秘出现,阿离救了他,固执地要带他回灵蛇岛。推搡间遇见峨眉一行人,与灭绝师太交手过招,金花婆婆不敌倚天剑,悻然离去。*

张无忌落到峨嵋手中,被青翼蝠王韦一笑认出救走。

中途碰见说不得和尚,他说光明顶被围,他不方便露面,套麻袋带走。

钟灵秀看了足足半年的实景电视剧,终于等到这一天,跟在说不得和尚后面找到了光明顶所在。

天知道在昆仑山这么大的地方找个总坛有多难。